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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相 ◎兩不知(溫柔腹黑攻X心思重弱受)

Category: 重生之潮  

文案:
梁書毀容之後,失去了來自那人的所有庇佑。
最後一眼的世界,沒有屬於他的一絲光明......
再一次睜開眼,陽光乍湧,看到的是鏡花水月,還是夢幻泡影?

卓逸(溫柔腹黑攻) 梁殊(梁書,忍耐決絕受) 杜鴻深 林少青 林少白

內容標籤:重生 娛樂圈 情有獨鍾 恩怨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梁殊(梁書) ┃ 配角:卓逸,沈安塵,杜鴻深 ┃ 其它:重生,娛樂圈

 

第一章 離開

  梁書把自己不大的行李箱放在客廳,站在一邊,向跟在身旁的杜揚問道:“需要檢查嗎?”杜揚站姿挺拔,不卑不亢,一貫的冷淡:“杜總說屋子裡的東西隨您拿。”
  
  梁書不自禁地想笑,也沒明白是冷笑或是微笑,總之笑未出來,已先覺緊連著嘴角深深的傷痕扯得疼。不用鏡子,都能想到自己的臉在勉強扯出笑的時候多麼猙獰。梁書向杜揚點點頭,便走向門口。
  
  偌大的別墅,一步一步走,步伐不緩不急,本就說不得多累,可梁書還是覺得,腿上有些沉重,又有幾分虛浮。
  
  梁書雖然不會好奇不該好奇的,不願奢求不該奢求的,可到底是有五年的時間。五年,即使是一隻狗,養在身邊,狗對主人總歸也有幾分感情,而主人呢,是不是也會有幾分捨不得?
梁書嘴角又不自在地微微扯動了一下,不過,一隻被毀了臉的狗,或許會嚇到主人,也合該變成,變成什麼...哦,喪家之犬。

  
  可我哪裡有家呢?

  梁書記憶裡的童年,大概是破舊的孤兒院,吃不飽的飯菜,腐舊潮濕的空氣共同交雜混合而成。人小、瘦弱,不會嚷嚷,這樣的小孩最容易受大人的無視,受其他小孩兒欺負。可梁書又是受了欺負悶聲不吭的人,竟連欺負他的大塊頭也覺得無趣。梁書就是這樣,沒有資格被任何人將他放在記憶中,一個人默默地長大。
  
  梁書十六歲就離開孤兒院了。街上遇到所謂星探,就這麼懵懂地進入了娛樂圈。梁書那時候尚不懂星探那些複雜的鮮麗的話,但他隱隱聽得明白,可以賺錢,並且會有人關心自己。真是很好的事情。十六歲的梁書想。
  
  一切都順理成章,經紀人把梁書做禮物送給杜鴻深,而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梁書成了杜鴻深的床伴。——不能稱為情人。杜鴻深的情人是朱砂痣、白月光,倘若哪個床伴以情人自居,杜鴻深會咧開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然後一腳踩在“情人”脆弱的胸`脯上,再把手上的雪茄重重地按在“情人”白淨的皮膚上。天,你還得慶倖不是按在眼珠上。

  

  憑藉利益維繫的來往,與其說是杜鴻深的情人,倒不如說,是利益的情人。——梁書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可梁書還是如所有中了毒而無所知的人一般,漸漸習慣了杜鴻深。梁書知道自己只是習慣了杜鴻深對他好,這世上沒有幾個人對他好。五年,杜鴻深他啊,做得足夠讓梁書,漸而生出過量的奢望。
  
  梁書知進退。在優橙娛樂有了杜大老闆,自己更是拼了命得學,也就站穩了腳。拿到金羽獎最佳男主角獎的時候,他站在炫目的聚光燈下,看著台下坐著的高大英俊的男人,恍惚覺得,大概自己前半輩子積攢的運氣,都是為了遇到杜鴻深。
  
  不過,就像灰姑娘的華美的衣裝過了午夜十二點就會消失,梁書的奢望在無意間看到林少青與杜鴻深在一起的時候,開始一點點崩塌、瓦解。
  
  真像啊,我和他長得真像。梁書站在電梯外,看著電梯關掉的那一刹那,那個人的臉,笑著想。只能是我和他長得像,不能是他和我長得像——梁書一直很體貼、很懂杜鴻深。
  
  一樣的能忽閃出嫵媚的桃花眼,一樣高挺的可以任他輕捏的鼻子,一樣小巧紅潤的嘴唇能綻出他喜歡的笑來,真得很像,都有一副相似的好皮相。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林少青雙眉間一顆小痣,但是這不同,在他跟杜鴻深上床的第二天過後就改變了,因為杜鴻深點著他的眉眼,向經紀人說,我喜歡這裡有一顆痣。於是那天下午,經紀人帶著梁書,弄出了這顆痣。
  
  
  梁書在領完最佳男主角獎的那晚,被熱情的影迷用水果刀在臉上劃了些口子,深,大概撕爛了一整張臉。
  
  梁書甚至不用擔心什麼,杜鴻深已先讓杜揚來了,杜揚說杜總已經過來看過您,忙,就又走了,杜總還說了,您的臉,沒事,整容就行。梁書說,好。杜揚又說,您跟了杜總那麼久,這卡裡的錢除了整容的,還有您以後的生活費。梁書說,好。杜揚說,明天下午接您去別墅收拾您的行李。梁書說,好。
  
  好。梁書躺在病床上回應的時候就覺得,整容能把臉上的傷口都抹去,真是極簡單的事情。至於看不見的傷口,應該不必算傷口,不用關心。

  

  出了別墅,梁書走上保姆車。接他來的是杜鴻深的法拉利,送他走的,最終還是自己的保姆車。
  
  “杜七呢?”梁書坐進車後座裡,看了眼司機,問道。平常都是杜七開車,現下送他走的,倒是個陌生人。
  
  “杜特助叫七哥有事,就讓我送您。”司機發動了車子,略略回頭向梁書恭敬地說。
梁書點點頭:“辛苦了。”
  
  

  才出了別墅不遠,仍舊是連片的草地樹林,車子卻慢慢停了下來。梁書正閉著眼休息,感覺車停了,就抬起頭,問:“怎麼了?”
  
  司機指著前面轉彎處說:“那...那裡...”
  
  梁書聽不清楚,又看不到轉彎處發生了什麼,就前傾身子,頭也湊上前些,卻見眼前猛得噴出一股白霧來,驚訝中只喊出一個“你”字,眼皮沉重,倒在車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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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暗

  
  梁書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孤兒院。潮濕腐舊的氣息,蹂躪著他的嗅覺和記憶。身上有些酸軟,但緊握下手,還是些微的有力氣。緩緩睜開眼,見到的是昏黑的倉庫,一盞白熾燈搖晃著掛在自己頭頂,而他的頭與身子,都是靠在冷硬、粗糙的牆壁上。

  周圍有五個人,四個人打牌,一個人在觀戰。有穿工字背心的,有穿T恤的,總之,看著就是屬於三教九流裡還不入流的。唯一認識的人就是之前的司機,他是在觀戰的。

  梁書咳了幾聲,喉嚨有些幹痛。

  “渴了?”幾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梁書,司機問。

  梁書很是艱難地點點頭,比實際的艱難更誇張的艱難。一定程度上的示弱能夠提高生還率——以前拍的警匪片裡的知識,梁書正在實踐。

  司機向一個小青年努了努嘴,那小青年丟下牌,給梁書拿了瓶礦泉水喝。

  梁書的手腳都被綁著,只能任並不好心好意喂水的人把水一氣亂灌。好歹有了水進喉嚨裡,梁書抿了抿嘴,低垂著眼,問:“你們要什麼?”

  司機是個五大三粗模樣的人,國字臉,身材健壯,跟杜家的保鏢一樣。四人繼續打牌,只有司機回他:“你別打什麼主意,也別想跑,這裡出去沒車沒路,我們人多,你逃不走。”

  梁書說:“我會死嗎?”

  司機想了想,說:“這不歸我管,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的。”梁書輕聲說。

  司機笑了起來,是那種很渾厚、憨厚的笑聲:“這話說的,也沒人想死啊。活得好好的。”

  手機嗡嗡聲響起來,司機轉過身,把手機從褲袋裡掏出來,並不是十分的避諱梁書。

  “對,醒了。...都帶了。...我們?...是...會處理乾淨。...”

  放下手機之後,司機坐到四人邊上,幾個人說話聲音很低。梁書想聽也聽不到,喉嚨又痛又癢,咳了一聲就停不住。

  司機回頭問梁書:“還喝點水不?”

  梁書梗著脖子點頭。

  司機拿了礦泉水,動作比剛才灌他水的人輕,好歹水進了喉嚨多些,嗓子也舒服點了。不過梁書不打算說謝謝。

  司機招呼四個人:“來,擺東西。”

  四個青年就動身,往外邊走了,過了會兒各自拖了七七八八的架子什麼的回來了。到他們走到白熾燈下,梁書看到那些東西了——幾個攝像機,或許還是高清的,圍著自己。

  還沒來得及再多想什麼,身上漸漸的發熱了,一股絲似的東西在身體裡遊走,仿佛搔著脾胃、肚腸。喉嚨裡不自然的來自藥物的乾澀感,讓梁書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呼吸不能控制的重了起來。

  梁書掙了掙身上捆縛的繩子,綁得很緊,動不得。身上火熱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一個青年打開了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仿佛通往地獄的彼岸花,在黑黑的屋子裡煞是妖嬈。

  已經有個青年先走到梁書面前了,梁書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近乎一種蠱惑。“嗯...”梁書歎息似的呻吟,低低的。他微微側著頸子,頭也低垂,只略略抬眼,神色迷離看向那青年:“我...好熱。”身子便輕輕扭動著,似乎在試圖擺脫什麼。

  青年已經貼近了梁書,粗魯地撕扯著他的衣服。梁書知道自己的臉不好看,只偏頭對著他耳朵,呼吸都在他耳邊:“解開我...好不好?我腿夾不住你,好難受...”

  “媽的,真騷!”青年恨恨地罵了一聲,又回頭看了司機一眼,同時吞咽下口水,“解開嗎?”

  “解開,一個個慢慢玩。”司機說,“就怕他不騷。”

  青年呼哧呼哧地貼著梁書,解開繩子,隨意丟在一邊,就又把手摸向梁書。梁書總是能跟著他的手的動作發出呻吟、喘息,配合得很好。無力而又不舍般,左手搭著那人的右肩,右手環在那人的腰上,雙腿也打開,纏住褲子半解的青年。


  梁書忽的低低笑:“等一下。”青年愣了一下,就這一愣,梁書右手把青年皮帶上的小刀猛得抽出來,手順勢一甩,緊擦著青年的脖頸而過,血紅液體查德噴到了梁書的臉上身上,他甚至懶得偏頭躲過,卻是用腳踹開了屍體。剩下四人被這突兀的變故驚了一下,醒神過來的時候,卻看到梁書把手中的小刀對準自己的心臟,直直地插了進去,刀柄都快沒進去了,還往下繼續狠命一拉。他們驚異地看著梁書,可梁書只定定地睜著眼,對著正前方的大門。

  “嘭!”大門被撞開的聲音打斷死一般的沉默,四人回頭看到的,是一群拿著槍的黑色西裝保鏢,簇擁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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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醒來
 
  梁書還是在狹窄逼仄的小屋子裡,和十幾個小孩子一起反省,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因為孤兒院裡的一包白糖不見了,但是抓不到小偷,也沒有人承認說是自己偷的,所以照例,他們所有人要在小屋子裡反省,直到“反省”出小偷來。

  屋子裡的燈關著的,唯一的光亮來自高高的氣窗,窗子也很小。梁書總是抓著那一點虛弱的光明,捨不得放開。

  那光亮漸而增大,竟從中心開始,散出越來越有濃稠的陽光,將梁書緊緊地裹在其中。
  

  梁書恍惚間知覺陽光穿過眼皮抵達了眼珠,於是顫顫地睜開了眼。

  真有光。

  水似的在眼前流動。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光,正對著梁書,懵懂的,梁書勉力眨眼,卻看不清那人模樣。

  “叫醫生來。”面前的人微微側頭,向門邊守著的人說。聲音不大,但聽著很年輕,明明沒帶著什麼感情,仍舊叫人覺得溫和。因他側著頭,陽光便在臉上形成投影:深邃的眉眼,臉上線條卻並不冷硬;目光堅毅,仿佛能透過人的眼看出人的心;但唇邊似乎總是維持著習慣性的弧度,縱然是未抵真心的微笑,也真是恰到好處的好看。

  梁書忽然覺得害怕。那麼好看的人,只這麼一眼,便叫人心尖兒都顫動。真叫人害怕。

  想開口說話,卻只能啞然地張張嘴,一點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

  那人站了起來,到梁書的床邊,坐在床沿,小心扶起梁書,右手攬著他,左手拿了桌邊的水杯,遞到他嘴邊,微微傾斜。梁書只能慢慢喝水,喉嚨乾裂得像荒年的泥土。

  外面的一種腳步聲快而重的響著,到門口時,有人匆匆推門而入:“卓逸,這次是真...撐不住了。”來人穿著醫生的白大褂,約摸三十歲,一臉焦急。

  梁書感覺到身邊人扶著他的手僵了一下,想來卓逸就是他。梁書還低著頭,卓逸卻忽然放了水杯,靠近梁書說:“忍忍疼,抓緊我。”

  梁書有些呆愣地抬頭看他,卻覺得身子一輕,竟被他抱在了懷裡,直接往外面走。他覺得身上有些疼,卻記住卓逸剛才說的話,也不敢叫出聲,只能用手抓著卓逸的外衣,咬牙忍著。

  沿著走廊直走,一路來很多保鏢模樣的人,給卓逸讓路。進了電梯,出去後就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重症監護室”,卓逸走得很快,步伐卻很穩,眉頭皺得緊。

  進了重症監護室,卓逸把梁書放在沙發上,然後快速把沙發推到很靠近床的地方。床邊有很多醫療器具。梁書進了病房就一直看著床上的人。病人看起來大概五十來歲,跟卓逸有幾分相似,只是面無血色,身體透著病態的氣息。

  梁書看那人的臉的時候,才發現那人也一直看著他。梁書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爸。”卓逸握著男人的手,叫了一聲。

  梁書想,他父親一定對他很好。

  男人也保持著笑容,是屬於父輩的慈祥的笑。梁書以為男人應該比他還虛弱,可男人卻還有力回握卓逸的手,還拉著梁書的手,笑著開口說話:“我說要跟你一個病房好看著你,小逸還擔心我呢。哎,我哪有那麼弱,是不是。你也醒了,我也大好了,咱們在醫院裡觀察觀察,然後早點回家。啊。”

  迴光返照。梁書知道這個詞。

  梁書有些出神,男人才恍然大悟似的又說:“對了,哎我這記性。你才來就出事...之前只看到叔叔跟哥哥的照片是吧?肯定沒把人照得跟真人一樣好,我是你商鳴叔叔,是...是你爸爸他,最好的朋友。”男人本自說得好好的,到後面,卻慢慢的,有些哽咽了。

  梁書看著這第一次見面,卻幾如父親一般的男人,也試著微笑,並澀著嗓子,盡力地回應:“...商鳴叔叔。”

  “爸,我會照顧他。”卓逸看著父親緊握梁書的手,向男人說。

  男人點點頭,對卓逸道:“你做事,我放心。”又跟梁書說:“一找到你的消息家裡就在準備了的,你房間啊、衣服啊什麼都辦好了,卓家也就是你家,知道嗎?”

  梁書偷偷看了卓逸一眼,見他神色跟之前一樣,就對著男人點點頭:“謝謝...叔叔。”

  又扯七扯八地說了些話,卓商鳴打了個哈欠,向兩人說:“行了,我就剛才睡醒,聽你也醒了就想找你說會兒話,你們也回去休息休息吧。”卓商鳴雖這樣說,卻仍舊拉著兩人的手不放開,慢慢的閉了眼,手才輕輕舒展,漸漸放了開。

  病房裡監控的儀器畫面,也終於現出一條無波折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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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梁殊


  卓商鳴走得很平靜,像睡過去似的。梁書真羡慕這樣的平靜。

  他記得自己用刀插進心口的時候,心比那把刀更冰涼。怕死不透,還要再把那刀往心上重重拉一條口子。比之卓商鳴,當真慘烈。

  網路上樑書的遺照是滿面微笑的,沒有人知道他死得慘烈。

  已經死了啊,梁書。
  
  他是梁殊。父親去世之後,得其舊友收養,卻在奔赴卓家的路上出了車禍的,梁殊。


  卓逸一直在辦卓商鳴身後事,似乎很忙。梁書仍舊住院,卓逸來看了他一兩回,聊天、照顧,都做得完美。梁書只在最後送靈的時候被卓逸帶去葬禮。葬禮上的人莫不是政界商界領導人物。葬禮結束,梁書就離開醫院,被送回卓家。

  卓家的山間別墅低調,比之杜氏只更好,但看著有古舊的沉穩,似乎也有些年頭。

  “二少,這是你來的時候帶的包。”卓逸派了助理淩雨跟著梁書。梁書道謝之後,帶著包去了他們安排的房間。“如果有什麼東西不喜歡不習慣或者缺了什麼,二少請跟我說。”

  “好的,謝謝。”梁書回應,“卓……卓先生也是住這屋子裡嗎?”

  “是。這是卓家老宅。”淩雨說,“不過少爺最近很忙,應該不會回來。”

  梁書說:“明白了。我累了,想洗澡睡覺。”

  淩雨指了衣物擺放的櫃子,就跟梁書道別了。


  梁書打開“自己”的行李,裡面是一個筆記型電腦、一個舊而厚的筆記本、一個裝著各種證件的檔袋。文件袋裡竟然連中影大學的畢業證都有,而梁殊卻不過十八歲年紀,直看得梁書咋舌不已。

  想看看這個人的過往的,畢竟,自己佔用了他的身軀。因此,梁書略帶愧疚與猶豫地,打開了筆記本。

  字跡端正,很整潔,想是個沉穩的少年人。

  梁書猜想的不錯,照筆記本的內容看,的確是日記。從梁殊的十一歲開始的不算漫長的人生。

  日記,按理來說,記錄的原本應該只是少年心事,可梁書越看越覺身子發冷。

  本子記載的東西很奇怪,或者說,靈異。起初梁殊沒看懂,可是越到後面才越見明白,這裡記載的全是叫做梁殊的少年的夢,以及,每個夢的應驗:從好友讓瘋狗咬斷腿,到鄰居游泳淹死,一個個夢預示著一個個悲劇的到來。

  唯一的例外,是少年夢見第二天母親在家因煤氣中毒而死,於是決定在第二天拉著母親出門,少年很高興地寫下自己終於改變了命運;但是到了第三天,他的母親和姨媽在商場的大火中一起死去——沒有夢的預示。這個突兀的事情之後,一切又回歸到做夢、夢再應驗的迴圈中,文字愈發冷淡,愈見冰涼。


  梁書合上日記本,對著封面“梁殊”二字久久難以平靜。

  脫了衣服走到浴室,浴室裡的燈光明明是帶著熾熱的溫度,可還是覺得徹骨得冷。梁書躺在熱氣氤氳的浴缸中,已經用水沖了好幾回頭,才覺得稍稍暖了些。站起身來,走向洗漱台,把鏡子上的水汽一擦,梁書看到了鏡子裡的少年。

  十八歲的身體白`皙清瘦,骨骼分明,除去因車禍造成的結了痂的傷疤有點突兀。十八歲的面孔柔和清秀,眉毛淡淡的,眼睛是少見的丹鳳眼,不大,再加上長長的眼睫,形成莫名的憂鬱。

  被毀容的梁書已經死了。

  我叫梁殊。他對著鏡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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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逛街

  
  別墅大,傭人倒不多,而且出現的時間也少,很容易讓人忽視他們的存在。除了在既定的時間打掃整理、做飯炒菜之外,他們就能做到完全消失不見——當然,屋里拉鈴可以叫到她們。可見卓逸是個不喜歡私人領地被侵犯的人。

  在別墅裡住了兩周,梁殊只是在花園裡走走,稍遠的林子裡轉轉,湖邊坐坐,也都有人跟著。至於卓逸,回來了不過四五日,而且回得又晚,走得太早,照理說倆人該碰不了面才對,但梁書知道禮數,儘量調整作息,在他回來的時候,陪他一起吃飯,閑閑地談兩句。


  昨天卓逸沒回,梁殊樂得自在。早上用了早餐,想出門一趟。淩雨之前給了他一張卡還有現金,他都還沒花過。

  梁殊問身邊跟著的趙修:“我想去街上走走。”

  趙修看著並不是十分壯碩的肌肉男,沒有給人以警惕感,是淩雨安排的人。他說:“我去開車。”

  趙修選的不過是一輛常見的賓士車型,不算招眼。招呼梁殊坐好,開了車,道:“少爺說,在外面不要玩得太晚。”

  梁殊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了,行蹤有趙修報備,自己也就不用糾結要不要打電話跟卓逸或者淩雨申請。


  北二環的商場咖啡廳裡,梁殊捧著楊枝甘露喝,問坐在邊上的趙修:“你真不喝點咖啡或者別的?”趙修只小口喝了點水:“嗯。”梁殊又咬了口提拉米蘇,碎碎念:“水也沒味道啊。”

  趙修說:“...喝多飲料容易跑廁所。”

  “......”梁殊笑了,才知道保鏢也是要食人間煙火的。

  “提拉米蘇,還有那個那個芝士蛋糕,給我打包。”那聲音真的不該讓梁殊記憶深刻的。他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梁殊低下頭,眼角餘光仍然能掃到右邊的人,林少青。

  林少青神采飛揚,拿了東西,露出很漂亮的笑,就走了出去。梁殊看著身側的玻璃,那裡隱約印著林少青離開的背影。那點光影漸漸、漸漸地消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出了咖啡廳,梁殊沒有意識地掃著四下的景物繼續亂走。直到走到一個建築物前,梁殊才回復了些清明:眼前是充滿現代氣息的大樓,鋼鐵巨人一般矗立著,其上四字——優橙娛樂。

  門口照舊有瘋狂的粉絲守候,照舊有懷抱著夢想的人進入走出,照舊有皮條客般的經紀人。

  “你好,我是優橙娛樂經紀人紀恩,你是想進入優橙娛樂...”紀恩剛好從大門出來,照舊如十六歲時相遇。

  趙修看著紀恩,又看了看梁殊,沒攔著眼睛發亮的紀恩。

  梁殊搖搖頭,指指趙修:“不是,是他想進。”說著就退到趙修身後。

  趙修淡淡地看了梁殊一眼。紀恩倒是認真打量起趙修,然後不加掩飾地撇撇嘴:“恕我直言,可能你朋友的機會...不大。”梁殊朝趙修眨眨眼,下巴朝紀恩不屑地一點,趙修就推開紀恩,冷冷哼了一聲,稍微用力地推了紀恩一下,轉頭就走。

  梁殊看也不看紀恩,就像很擔心趙修對未來失去希望、焦急得很,轉身就去追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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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梁殊靠著街上噴泉的石欄杆,向趙修笑。

  趙修說:“客氣。”

  “我還怕你不懂我的意思呢。”梁殊又說。

  “想擺脫那個人,又不想得罪他。”趙修說,“我懂的。”

  梁殊站起身,理了理襯衫的領子,問:“我想出去工作的話,你老闆會反對嗎?”

  趙修直接回答:“我會跟淩特助報告,至於會不會反對,我不能猜測。”

  梁殊笑:“那你跟淩雨說,我準備找工作了。”

  “是。”趙修打開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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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殊從恒藝娛樂走出來,朝趙修招手,趙修就把靠邊停的車開了過來。

  報了恒藝的藝員培訓班,憑藉中影畢業證,直接過了初試門檻。之後的各種流程,梁殊也算熟門熟路。很順利,到最後,抽到表演提,“囚禁”。梁殊隨意地拿著考題看了看,稍稍想了一下,風輕雲淡地,把考題放在了桌上,然後站到聚光燈下,微笑著向考官們鞠躬,便坐到了地上。

  很明亮的聚光燈,可是那燈仿佛在瘋狂咬噬著真實的世界。梁殊沒有大喊大叫,可是他的眼一直盯著地上看,渾濁、迷茫。蜷縮著腿,雙手緊抱自己。忽然,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他身子一僵,長久的不動,再怯怯地抬起頭,很慢很慢,很小心地,窺視一眼聚光燈,卻又像被針刺到了一樣,猛得把頭埋得更低,身子不自主地顫抖。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了,但他拳頭緊握,手上青筋爆出,血管都在膨脹一般,整個人仿佛一隻脆弱而終將不顧一切的,困獸。

  表演結束,梁殊臉上的微笑一如剛才,起身之後,從容鞠躬。

  走出恒藝,要回家等消息。

  梁殊的步伐穩健,走上車時甚至沒有任何粘滯。路上還笑著調侃了趙修幾句。

  進屋,看了大廳的鐘,才發現已經晚上七點了,回了屋子,趙修是不會再跟著的。梁殊把對趙修的笑一收,關了大門,走到餐桌邊。餐桌的食物都用保溫容器裝著,梁殊拿起碗剛裝了飯,手不知怎的,突得痙攣,碗就落在了桌上,多米諾骨牌效應似的,把桌上的菜、盤子、湯水、筷子,都弄得亂七八糟。一個碗還摔碎在了地上。

  隨著碗打翻在地上的清脆碎響,一身的力氣仿佛瞬間就被抽空了。

  踉蹌地想站穩身子收拾桌面,可手一碰到桌子,像碰到了足以依靠的避風港,整個人掉在了桌上,怎麼都動不了,眼淚啪嗒啪嗒得掉。梁殊倒奇怪,怎麼眼睛不停滴水?擦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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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晚 

  鹹鹹的滋味落在嘴裡,梁殊一點都不想動。

  可肚子有點痛,勉強睜開眼,看到的是四下濺開的番茄汁。

  紅的,紅的,紅的。

  頭一歪,吐了出來。

  梁殊保持著詭異的姿勢,也不知趴了多久哭了多久,力氣才漸漸回來了。

  顫巍巍地走到洗漱台,粗略捧水倒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幾下,就拿著抹布、吸塵器、拖把,開始處理自己造成的事故。

  等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收拾得乾乾淨淨,又洗了澡,已經是九點了。後知後覺地餓。梁殊打開冰箱,有新鮮食材,也有冰凍水餃包子之類,可只想吃點粥。

  切了很少的雞肉,碾碎,和香米放在燉鍋裡,又加了些薏仁、蓮子,一起煮。估摸得等蠻長時間,梁殊倒不怕餓肚子,不想將就著吃。

  開了電視,穿著寬鬆的睡衣,抱著腿半窩在沙發裡看晚間節目,想就這麼等著。

  晚間節目著實無聊,梁殊只覺得頭漸漸變重,舒舒服服地調整了姿勢,就模模糊糊睡去了。

  
**********


  卓逸回到家裡已經十一點,空氣裡有溫暖的香味,電視開著。想坐到沙發上休息會兒,走了幾步,才看到這樣的畫面:客廳燈沒開,但電視發出的光照著沙發上的青年。電視聲音小,畫面時時轉換,曖昧的光也就在青年的臉上躍動。青年側躺著,半抱著自己身子,微微張著嘴,開合得很輕,眼睫長長,又在眼睛上投下深深的影。

  ——像最溫暖的油畫。卓逸不自覺地嘴角上翹。

  色彩沒有十分的飽滿,只有大片的暗色調,可是濃淡分明,融合出一種莫名的安靜的感覺。

  取了毛毯,輕輕搭在少年身上,他的眼睫就顫了顫,人也團得更緊了。卓逸坐到一邊的沙發,靜靜看了一會兒,不合時宜地聽到自己肚子“咕咕”的叫喚。

  卓逸站起身,往廚房走。溫暖的香味是廚房裡粥的香味,挺清淡的。卓逸把火再調小了點,打開燉鍋,那熱氣“嘩”得一下都冒出來之後,裡面“咕嚕”響著的粥也慢慢停下了小小的翻騰。卓逸舀了一碗粥,蓋好鍋蓋,端著碗就又坐到沙發上了。

  應該是燉得久了,一粒粒的米都融了,混合在一起,除了香米的味道,還有其它一些清淡的植物香氣。入口即化,材料的搭配也很合心意。

  “嗯...”吃了兩口,卓逸聽到很細微的聲音,從梁殊那裡發出。

  卓逸才看到,梁殊身子在顫抖,眼睛閉著,可眉頭皺得很緊,因他是側著身子,眼淚便已經淌作一條線。

  “小殊,小殊。”卓逸看他,如同秋風蕭瑟中的秋葉般瑟瑟不止,想是入了夢魘,就扶著他的肩,輕拍著他的背,喚他。可梁殊卻抖得越發劇烈,口裡喊著“我不怕,我不怕...”聲音完全對不上“不怕”的意思,模模糊糊、微微弱弱,就像一隻生病的幼貓。

  卓逸提高聲音,手也用力了些,叫著:“小殊,小殊醒醒,小殊。”

  梁殊乍然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卓逸關切地喚他時的樣子,腦子尚未清醒,已先往卓逸懷裡一撲,雙手胡亂抓著他衣服抓著他肩背,頭埋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喘氣。

  卓逸只是在他撲入懷裡時稍稍驚訝了一下,馬上就順著他雙手環抱他,手還輕輕拍著背,低頭對她說:“別怕。”

  別怕,梁殊喃喃重複著,別怕。夢裡的杜鴻深對他那麼好,像真的;夢裡的刀割向自己的臉,躲不開;夢裡的自己拿著刀殺了人,停不下。梁殊才知道,那一場由幸福開始、由囚禁結束的噩夢,我是那麼害怕啊。

  梁殊微微掙扎了,卓逸才鬆開手,看他眼睛腫得跟兩個桃子似的,臉上也是情緒激動的紅。卓逸笑著給他遞過紙巾,梁殊接過,邊擦眼邊說謝謝。

  “咕咕”的聲響雖沒有蓋過梁殊低低的“謝謝”,也足夠讓人聽清。梁殊現在不敢說話,剛才情緒積聚而無處釋放的任性,太叫人尷尬。現在卓逸的肚子叫了,梁殊又想到自己也很餓,想到廚房裡還煮著東西,忙抬起頭說:“我燉了粥,你吃嗎?”卓逸下意識道:“你燉的粥?”“是。”梁殊猶豫地補充:“餃子麵條冰箱裡也有,我會...嗯,算了我還是去叫孫姨吧。”

  卓逸笑出聲來,指了指沙發前茶几上的碗:“我吃了幾口,挺好吃的,就是現在放冷了。”

  “我重新裝。”梁殊忘了自己的飯被卓逸吃了,反而更清楚地明白自己打擾了他吃飯,覺得心裡更愧疚。穿了鞋就去廚房另裝了兩碗粥,幸好剛才煮多了。

  倆人對著電視,各自吃粥,一時都沒說話。

  直到卓逸放下碗,問梁殊:“趙修說你想工作。”

  “嗯,是。”梁殊咽下一口粥,點頭。

  “卓家做得生意挺多,你看看想做哪種。”卓逸說著,湊近了他,俊朗的面孔就在眼前,梁殊還沒來得及反應,卓逸抬手就用紙巾擦了擦他嘴角,聲音裡帶著低低的笑意,“真是小孩子。”便又撤回身子。

  梁殊感覺臉頰微熱,不動聲色地向沙發後靠了點,離卓逸又遠了些:“不用,我就報了恒藝娛樂的藝員培訓班。”

  “想做大明星,嗯?”卓逸看著電視,閑閑地說。

  梁殊回答:“想做演員。”

  明星,能得到很多人的關注,那時,梁書覺得有很多人的關注,就是幸福。而如今,演員,則是一項他熟悉的賺錢職業——寄人籬下,而後被掃地出門的大明星,他不想再嘗那苦澀心涼的滋味。

  卓逸聽了,略一沉吟,才看向他說:“爸爸之前已經將你的收養證明辦好了。我是你哥哥,知道嗎?”

  梁殊想了想,點頭,乖巧地看著他,等他說完。

  “沒有人願意其他人插手自己的事情,我懂。不過我也不會無故插手別人的事,說到底,卓家,也亂。”卓逸微笑,“不過,我尊重你的選擇。”

  梁殊又點頭:“謝謝。”

  “但是,如果有什麼需要,也不要忘記了我在。”卓逸說。

  杜鴻深以前也說,這裡以後是你的家,發生什麼都有我。

  梁殊想說,好的,哥哥。可最終只是抿了抿嘴。

  “去睡吧,太晚了。以後不要睡在沙發上,容易著涼。”卓逸說。梁殊應了好,就起身去關電視。

  卓逸已經往樓梯走了,梁殊也跟著上樓,看著前面男人的背影,覺得一陣陣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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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生活
  
  梁殊晚上沒睡好,早早醒了,也就洗漱洗漱下樓。

  天亮得早,梁殊下樓就看到客廳裡天光散落,男人穩坐其中,正看著報紙。

  卓逸聽到這邊動靜,放下報紙看了梁殊一眼。梁殊說:“早。”卓逸笑了下:“早。”就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餐桌邊。梁殊跟著也坐到餐桌邊。孫姨已經拿了各種早點上來。

  中式的水晶蝦餃、小籠包、豆漿一類,西式的吐司、牛奶、蛋撻一類,量不多,但樣式卻多。梁殊喝著豆漿,夾了小籠包,只把小籠包用筷子掐開,然後擱在盤子裡一會兒,讓那裡面的油漏出來,才吃。卓逸吃好了,也不走,就坐那兒看報紙。梁殊本來覺得不自在,可一想,自在不自在他都在這兒,自己倒何苦為難自己?也就這麼隨意吃著。

  到梁殊終於搞定了早餐,孫姨收拾東西的時候,卓逸說:“孫姨,以後做的東西,別弄得太油。”孫姨自是喏喏地答應了。梁殊坐沙發上,問:“今天不上班嗎?”

  這問話,如同熟悉的兩人之間,最普通而親近的對話。卓逸不自覺又想起昨晚回家的心情,仿佛有人在等待自己、愛著自己,有一種最貼近的被需要的感覺。而事實上,愛,卓逸還不知道它的感覺。興許只是父親死後太過疲憊,又或是未曾被人如此以待。

  卓逸說:“最近不會這麼忙。”說著,就咳了起來。梁殊遞了水杯給他,卓逸一手接過。“我聽你昨晚一直咳嗽。”梁殊看他喝了點水,說。昨晚睡得晚,他本身睡得又淺,雖然房子隔音效果好,可架不住兩間房那麼近,卓逸咳得又著實厲害。卓逸說:“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咳,突然就不咳。”卓逸放了水杯跟梁殊道別,已經準備換鞋子要出門了,梁殊說:“你等下。”

  很快,梁殊拿了個保溫杯來,遞給他:“麥冬桔梗茶,能潤肺止咳。”卓逸接了,說:“中醫也懂?”梁殊說:“什麼都不會,就什麼都想學,也就都懂了點。”對於梁書來說,這是事實。因為自知沒有好好受過教育,所以更努力地不讓人看不起自己。想念大學的希望被杜鴻深否決,但跟著杜鴻深,也有機會有財力支持,學了很多東西。——是不是應該感謝杜鴻深?

  卓逸出門,梁殊也不好不搭理,就站在門邊。卓逸開了門走出去,看梁殊還站著,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就笑著抬手,揉了揉他還有些蓬鬆的發。梁殊還沒反應過來他手就收回去了。

  等人走了,梁殊關了門,有些氣悶得在客廳蹦躂蹦躂地跺腳跺了好久,心裡悶悶的不知道是高興不高興。然後聽到敲門聲,梁殊低著頭嘟著嘴把門打開,抬起頭倒是笑眯眯地:“忘了什麼...”後面的話都可以省了,門口是趙修。梁殊轉身就坐回沙發上,咕嚕咕嚕地喝水,喝了水看了一眼剛進門就站他邊上的趙修,兩人沉默了很久,梁殊才問:“你會打架嗎?”

  趙修臉上鮮少表情,但他顯然因為這句話而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簡直就是對他的存在的質疑。雖然在此之前他已經得到卓少的質疑了——他被調到卓家突然多出的二少爺身邊。

  “打得死人。”趙修說。

  梁殊笑了:“那你得教我。”說著就嘚啵嘚啵地往健身房去,想到什麼,又讓趙修在健身房等著,就出去了會兒,然後再回來,說:“打吧。”

  趙修把裝逼的西裝一脫,裡面穿的是一件看著就地攤貨的背心,梁殊嘴角抽了抽。走上前用手捏了捏他外面看不出,但是現在很明顯的肌肉,很硬實,又戳了戳,梁殊就說:“算了,當我沒說。”

  趙修還是沒去穿外衣,說:“你要練些招式還可以,打架的話,我掌握不住力道。”

  梁殊自然沒意見。先是做些小幅度的熱身動作,然後又跟著用健身器械練了好一會兒,趙修才開始正式教他。

  “學什麼招式?太極拳?”趙修問。

  梁殊用眼角給他翻了個白眼:“那你捲舖蓋走人好了。”

  趙修說:“那就八極拳。”也不管梁殊還疑惑太極拳八極拳有什麼親屬關係,趙修已擺了動作開始了。梁殊忙忙慌慌地跟上動作,認認真真開始練了起來。

  八極拳是中國拳法中相當具有攻擊性的一種。非常講求實戰、打練結合的拳種之一,猛起硬落、硬開對方之門,連連進發是八極拳技擊中的最大特色。另外,八極拳防禦招數很少,拳路剛猛無比。有著“太極十年不出門,八極一年打死人”的說法。

  趙修動作大開大闔,氣勢恢宏;梁殊跟在身後,雖有些束手束腳,但動作能憑自己也做得連貫,很是伶俐。趙修先將整個動作都演練了一遍,才開始一招招地糾正梁殊的動作。這樣來來去去,不知時間過得快,已到了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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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逸中午竟然回家了,至於為什麼回家,他想過,在辦公室的床上午睡得不舒服,在酒店午睡得不安穩,反正路途近,家的感覺大概會好一些。總之,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著他,讓他願意浪費近一個小時,就為了中午回一趟老宅。

  開門之後一眼掃過屋內,並沒有人。卓逸臉上保持的恰好的笑,有點僵硬了。待聞到空氣裡有甜糯的香氣了,便走到廚房看,孫姨在做飯,昨天的燉鍋裡又燉了東西。孫姨問卓逸是不是中午在這兒吃飯,卓逸說是。孫姨又說都準備著,馬上可以開飯了,卓逸就走了出去。漫無目的地開始在別墅裡轉,第幾個不經意間也就走到了健身房。

  梁殊已經開始跟趙修試著對打了。趙修讓著他,梁殊不斷嘗試著攻擊,卻還是會被他躲了去。梁殊累得滿頭大汗,自覺狼狽,而趙修卻還是好好的。梁殊屢次打不中,最後一生氣,不管不顧就推了趙修一把接著就撲上去,將人給壓在地上,拳頭早被他抓住了,就恨恨地湊著腦袋咧著嘴要咬他。

  卓逸站在門口看著一會兒了,到梁殊憤憤地往趙修身上撲,看著像是梁殊壓制著趙修,可實際上是他被禁錮得死死的,完全沒有掙脫的可能,卻還是像只發怒的野貓,張牙舞爪不停地撲騰,真就忍不住笑了。這小孩兒可愛得不行,卓逸笑。不是唇邊維持著習慣性弧度,而是一點清晨荷上露珠滴落到心湖,極輕柔地蕩起層層漣漪的笑。

  “小殊。”卓逸走上前去,“吃午飯了。”

  趙修一聽到卓逸的聲音就放手了,梁殊忙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站好了,說:“你回來啦。好的,我去洗臉。”卓逸等梁殊出去了,微笑側頭向趙修說:“沒有必要,還是別有肢體接觸的好。”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似的話,趙修聽得明白:“是。”

  午飯倆人吃的也算平靜,梁殊其實不大喜歡吃孫姨做的菜,雖然知道她水準高,可是還是不習慣。琢磨著吃一點墊墊肚子,待會喝自己做得紅豆湯。

  “你是不是燉了湯?”卓逸放下碗,梁殊也吃好了。

  梁殊聽了,問:“你也沒吃飽?”一句話不經腦說完,就低下頭來。他不覺得自己笨,但是在卓逸面前,估摸著因為想現在少不得抱好大腿,越這樣想就反而越笨拙。

  卓逸微笑,問:“不喜歡吃這些嗎?”梁殊想搖頭又想點頭,只好實在地說:“我不習慣孫姨做菜的口味,我就喜歡吃自己做的,想什麼味道有什麼味道。”

  卓逸說:“那以後你自己做飯?”梁殊問:“你不會讓孫姨走吧?”卓逸笑:“讓她給你打下手。”“那好。”梁殊客氣地問,“要帶你一份嗎?”卓逸手指輕敲桌面,說:“晚上肯定要。中午...”他歎了口氣:“哎,天天吃外賣也沒滋味。”梁殊聽出弦外之音,試探著問:“我中午給你送家裡的飯菜?”卓逸接道:“那好啊。”梁殊看他斬釘截鐵的,自己倒覺得懸:“好...”

  梁殊跟趙修在健身房瞎鬧之前,先已燉上了紅豆湯,這會兒就和卓逸一起坐沙發上慢悠悠喝了碗紅豆湯。卓逸喝了紅豆湯,時間已經將近下午兩點了,他選擇性遺忘自己回家是為了午睡這件事,然後就直接出門去了。

  梁殊叫了趙修來,給他舀了紅豆湯喝,趙修死活不肯,梁殊只好作罷。倆人又跑健身房打架,只是趙修也不願跟他較量,只一招一式地比劃著教他,梁殊也緊緊盯著他的動作,很是努力地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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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逸回到公司,坐在了辦公室裡,頭腦似乎冷靜了些。他回想了自己的情緒,從昨晚到今早總是微微波瀾,不似平常。無奈地搖頭,叫淩雨打電話給老宅的人,說今晚還是不用給他準備晚飯。

  卓逸晚上回家,客廳留著一盞小燈,卻沒有人。餐桌上擺著一盅牛奶甜豆,通電溫著的。卓逸呆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才坐下來喝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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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摸頭

    
  梁殊早上起來得晚,沒看到卓逸,自己煮了鴨血粉絲湯當早飯,叫趙修一起吃了。在健身房又砰砰哐哐地演練了大半個早上,身上累得痛,想著昨天說要給卓逸送午飯,不好放他鴿子,沖了個澡就去廚房。

  趙修跟他後面看著,說:“你切菜切得好爛。”梁殊刀功真不行,捏著個辣椒都要一根根默默地慢慢地切大半天。可到底被人說了也挺丟臉的,因此梁殊差點把菜刀丟他腦袋上:“不知道吃人的嘴短嗎!”話一出口又後悔了,好像是他和趙修吃的都是卓逸的。偏過頭道:“你有本事你來切。”

  趙修準備拿過菜刀幫他切,想了想,又沒動作:“我不上當。”

  “滾。”梁殊給了他一個字。

  午飯倆人吃完,就叫趙修開車去給卓逸送家庭愛心午餐。梁書和杜鴻深一起時,就知道卓家比之杜家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變成梁殊之後,卻也沒有著力打聽卓家的事情。他很明白梁殊的身份有多麼尷尬,因此,不是他的他不要,卓家如何與他也沒多大關係,這裡大概只會是他新生之後的逆旅罷了——當然,前提是不要得罪了卓逸,才能安穩地過下去。

  車子在一環與二環交界的地方停了下來,本來一路人挺多,但到了這條街車與人都少了些,看周圍都是辦公大廈的樣子。

  “這條街怎麼沒那麼熱鬧了。”梁殊問開車的趙修。

  “這裡是C城排得名姓的家族企業聚集地,環境控制得比較嚴格。”趙修說。

  這倒不怪梁殊不知,畢竟跟著杜鴻深的梁書,照舊是上不得檯面的人,如何能到這裡來。

  幾句話沒完,趙修就開著車進了一棟大樓的地下車庫。下了車,趙修領著走。站在大廈門口看,覺得好,真是好。梁殊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別的詞,總之為了體貼卓大少爺的心情,他也是一定要覺得這裡很好的。進了大門,到前臺,梁殊露出笑臉:“你好,請問卓總在幾樓,我是來給他送午飯的。”因為想著卓逸應該給人打過招呼了,所以便直接拿出自己外賣小哥的身份。

  哪知前臺小姐職業標準化的笑容配上和諧的妝容,卻有點諷刺意味:“不好意思,因為總是有人給卓總送午餐,所以所有給他送午餐的人都謝絕入內。”

  梁殊行雲流水地點頭微笑,便回到趙修邊上,也沒說話。

  “不讓進?”趙修問。梁殊“嗯”了一聲。“我問問淩特助?”趙修說。“別。”梁殊說。他大致猜測趙修怕也不是什麼受重視的人,之所以能跟淩雨聯繫,想來只是為了掌控梁殊的動作,大家族嘛,梁殊明白的。

  “回去吧。”梁殊說。出了門,梁殊不想走路了,要趙修開車過來,自己站路邊等著。

  趙修去開車,梁殊不想陽光直直照射到身上,就一個人抱著大大的裝著餐盒的布袋子站在角落裡等著。正閑著發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就看到一輛很是招眼的紅色蘭博基尼Aventador停在路邊。駕駛座位置先出來一人,身材修長,白白淨淨,臉生得很是漂亮;跟著前座也出來一個人,梁殊清醒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披著一身陽光的人,卓逸。

  車就這麼囂張地靠在路邊,先下車的人只是站在車旁,等卓逸下車了,那人嘴角微勾,走過去抱著他,倆人一般高,親吻卓逸的臉。卓逸雖偏過頭,卻是一直真真切切地笑著。那人放開了手,和卓逸似乎在說什麼話,然後卓逸就抬起手,揉了揉那人的頭髮。兩人依依惜別,卓逸走進公司大門,那人看了會兒,才上車走了。

  梁殊不自覺地冷笑,手裡的東西毫不猶豫地就被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趙修本來不是個喜歡言語的人,只是和梁殊熟了,梁殊沒人說話,只好每天拉著他說,也就帶的趙修也有點閒不住。趙修讓梁殊上了車,看他手上東西沒了,問:“給卓總的午飯呢?”

  “哦。”梁殊說,“喂狗了。”


  **********

  
  韓子軒來找卓逸的時候卓逸正埋頭一個大策劃裡,韓子軒用明明吊兒郎當,但他做來偏是別有風情的動作站在辦公室門口。

  韓子軒,一張男生女相、甚而說得上嫵媚的面孔;性格又是大大咧咧又是奸詐狡猾。卓逸更喜歡叫韓子軒死狐狸,也只有卓逸才敢這樣叫他,要是別人,不定得被披著兔子皮毛的狐狸下的狼的齒牙撕成什麼德行。

  韓子軒開著自己騷包的紅色蘭博基尼拖了卓逸就往郊區走。到了地方,竟是江邊。原是韓子軒發現了個特色魚館子,覺得味道真是好到爆,就這麼神神叨叨地把卓逸給騙來了。

  卓逸無奈地看著面前一桌的吃食,確定這就是韓子軒說的“我有個大案子做”的“大案子”了。韓子軒看卓逸沒說話也知道他想什麼,夾了一大塊紅油滿浸的魚肉,說:“你看,我們要是把這個小店做大做連鎖,那得多好。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想在哪兒吃就在哪兒吃。”

  卓逸懶得搭理他的沒正經,反正都見怪不怪了,也就這麼跟著他優雅地吃了一頓江邊簡陋小店的魚火鍋。
  
  韓子軒送卓逸回來,到了地方,下車就站著等他,貼著臉親上去:“親愛的,你說我們光屁股長大的交情,我這一心一意對你,你什麼時候才能跟我上床啊?”

  卓逸笑著偏頭躲:“等你哪天洗好狐狸屁股。”

  死狐狸一臉的邪笑:“所以說兩個一號之間是沒有未來可言的嗎。親愛的,你就不能為了我屈居人下嗎?”

  卓逸認真地想了想,開口時很嚴肅:“你讓我摸摸頭。”

  “啊?”韓子軒愣了,然後邪邪地笑,“別摸頭啊,想摸哪裡都行。”

  卓逸便伸手揉了揉韓子軒的頭髮,收回手,想了想,又試探著揉了一下,還是放下手,搖搖頭,歎了口氣,說:“還是不行啊,對你硬不起來。”

  “呸,色狼。”韓子軒邪佞一笑:“你不摸摸別的地方試試?興許就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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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裡,梁殊到書房看書。讓趙修不用跟著。又上了會兒網,查了些資訊,就磨磨蹭蹭到了下午四五點。

  晚飯做的挺簡單的,主要是把藥膳烏雞給燉著,其它的小炒菜都快得很。卓逸六點到的家,梁殊剛做好飯,說:“可以開飯了。”

  孫姨幫著擺了碗筷就走了,餐桌上照舊留了倆人心思各異地吃飯。卓逸覺得梁殊做的菜吃著感覺很好,說不上多精緻多豪華,可真就吃的滿心的舒服。

  卓逸看梁殊不怎麼吃蔬菜,就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梁殊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吃飯,就只能看到他黑黑的頭髮,頓了頓,卓逸還是把空心菜放到了自己碗裡。
  
  晚飯過後卓逸到書房加班。不知這麼看了多久文件,卓逸覺得有點累,用手重重掐了掐眉間,就聽到敲門聲。“請進。”卓逸說。

  梁殊端著一個小盤子,盤子上是一小盅山藥枸杞粥。“是不是打擾到你了?”梁殊似乎有些緊張。

  卓逸搖頭說:“怎麼,有事嗎?”

  梁殊真想把盤子砸他臉上,卻只是笑著說:“給你送宵夜。”

  卓逸接了過來,說了聲謝謝。

  梁殊也不走,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卓逸吃了一大半,抬頭看他:“你還在啊?”

  梁殊說:“嗯。我就想跟你說一下,今天去給你送午餐,前臺小姐說你沒讓人送,那我以後還送嗎?”

  卓逸才想起來,掩去神色,平靜道:“我忘記跟人說了。送吧,你做的菜好吃。”

  梁殊說:“好。”拿了卓逸用完的餐具,就關門下樓去了。

  在這之後的十來天裡,梁殊徹底地擔負起了廚師的工作,附帶外賣。早上倆人一起吃飯,中午梁殊自己吃了就去給卓逸送飯——讓趙修送去公司,他自己則在家吃。晚上卓逸都回來得還早,吃了晚飯,再給他煮個宵夜,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梁殊窩在沙發裡喝西瓜汁,卓逸拿著筆記本也靠著沙發上。

  手機震動的聲音嗡嗡得響,梁殊拿過手機:“喂,你好...”

  卓逸看著筆記本螢幕,耳朵裡倒是梁殊的聲音。梁殊掛了電話,臉上帶著不常見的徹底的笑。

  卓逸什麼都沒問,倒是梁殊先說話了:“恒藝娛樂錄取我了。”

  卓逸面對著筆記本,只用餘光掃著梁殊,說:“恭喜。”

  梁殊嘿嘿地抱著抱枕笑,跟偷到魚吃的小貓似的:“那以後就得孫姨給你做飯了。”

  卓逸停下在鍵盤上敲打的動作,看著梁殊:“嗯?”

  “要在那邊住。”梁殊還是笑。

  卓逸喝了幾口西瓜汁,才說:“好,記得東西讓趙修都帶齊。”

  “嗯...”梁殊低頭猶豫了一下,又抬眼看卓逸,眼裡都是亮晶晶的笑意,“趙修不能跟我去...”

  卓逸微不可察得皺了皺眉頭。

  “得統一安排住宿,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條條框框什麼的,反正就是,嗯,挺嚴格的管理。”梁殊想了卓逸的顧慮,就嘗試著說,“綁架什麼的肯定不會在我身上發生,倒是趙修要是跟在我身邊,別人肯定就覺得我家多有錢然後指不定追著我綁,或者趙修老跟著我,人不以為他追我呢哈哈哈。”

  卓逸腦海裡馬上浮現出那天在健身房裡看到的情景,他搖了搖頭晃去那影像。梁殊以為他是在反對,有些沮喪地低下頭,自我開解:“好的,我明白,趙修挺好的,能保護我...”

  話還沒說完,卓逸已經開口了:“趙修不去。”

  “好!”梁殊略微詫異之後立刻接道,生怕卓逸反悔。

  離開卓家的願望就快達成了。

  事實上,正常人能夠得到卓家這麼大的靠山,肯定會很高興。梁殊不是個多矯情的人,可他仿佛很有骨氣地要脫離這個靠山。只有梁殊知道,不是他多有骨氣,只是死去的梁書害怕。

  梁殊,在卓家到底算什麼呢?都不是卓家血親,況且,大家族裡,縱然是血親,也只有更骯髒的鬥爭。梁殊知道自己即使沒有影響卓逸的地位能力,卓逸也不會對自己掉以輕心。他必須討好卓逸,單方面地討好,得不到真正的親情親近,至少能讓自己不會太難過。可梁殊也沒有把卓家當自己的靠山,梁書的死,已經足夠讓梁殊認清,世事無常,人情翻覆,何必把自己看得太高?

  更何況,醒來的第一眼心尖的顫動,是從來沒有過的。這種未知的感覺,更是令人恐懼。

  娛樂圈的名利場,不是梁殊的目標。梁殊要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演點小戲,賺點小錢,而後有自己的不會被人趕走的,棲身之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梁殊看著關了燈的臥室內燃著的檀香,只有月光微弱地照亮,那一點點灰燼慢慢沉積,一絲絲煙漸漸消散。梁殊伸手過去握成拳,想抓住什麼,不知是月光還是繚繞的煙,待攤開了手掌,卻什麼都沒有。

  過去,但願當真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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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報到

早上醒來,洗漱完畢,一個人吃完早餐,就去整理行李。下午四點到恒藝報到。

卓逸沒在家,梁殊還是打了電話跟淩雨報備。

  兩點拖著箱子出門,梁殊站在自己常坐的車邊,看著陌生的司機,身子有點僵。

“二少爺。”司機打開安置好梁殊的行李,請梁殊上車。

梁殊無謂地笑了笑,便坐上車,雙手抱著自己的肩,偏頭睡去。


到恒藝已是下午三點。司機幫著把行李弄到藝員公寓,就走了。

屋子很乾淨,兩室一廳的佈局。梁殊按照房號走進一間臥室,把行李放下,就找了抹布拖把吸塵器,各種打掃——雖然屋子乾淨,可擋不住他不自己打掃一遍不放心。

一切都弄好,梁殊坐在房間裡看書休息,聽到防盜門打開的聲音,然後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大響和“啊啊啊啊要死了”的叫喊聲一起佔領了他的耳朵。

梁殊走出臥室,便看到一個男人拖著行李箱往裡走。梁殊目測男人比自己高,應該跟卓逸一般高。男人的面孔讓梁殊想到漫畫家筆下冷清高傲的男子,當真是吸引人的招搖,只是表情冷淡,看到梁殊出來,一眼掃過,便走進了對面的臥室,門也關上了。梁殊臉上還掛著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的微笑,就只能給門看了。

“啊啊啊啊啊救命沒帶紙啊啊啊啊啊!”鬼喊鬼叫的聲音又出現了,梁殊終於確定了這房間裡不是只有兩個人。梁殊拿了衛生紙走到衛生間,敲門。

門開了條縫,同時還有一陣抱怨聲:“都怪你都怪你!啊啊啊啊都怪你!”梁殊沒有說話,遞了衛生紙就拿了拖把又把門口到客廳的地拖了一遍。

“啊啊啊啊啊啊你好!”梁殊認真拖地,沒注意到身後有人,聽到聲音的時候嚇得渾身一顫,然後回了頭,看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一張娃娃臉,笑得跟朵花一樣的人。“你好。”梁殊想到對方才從廁所出來,還是沒有擺出握手的姿勢,“我是梁殊。”

“啊我看到了安排表的,我們是室友!”娃娃臉笑呵呵地說,“我叫路小園,朋友都叫我小園。我叫你小殊好不好啊?”

梁殊還沒說好,一道冷冷的聲音就打破了梁殊和路小園和諧的第一次交流:“路小園。”梁殊感覺到同樣冷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感受著目光看過去,就是剛才那個冰冰冷冷的男人。

“啊啊啊安越!”路小園慌慌忙忙跑過去。

梁殊搖了搖頭,繼續拖地。

“安越都怪你都怪你,害得我拉肚子。”路小園一邊念著一邊跟顧安越整理箱子裡的東西。顧安越已經把衣櫃擦乾淨了,這會兒正在幫他疊衣服。“以後別吃那麼辣。”顧安越的聲音依舊冷冽,可是卻有著微妙的不同。

“明明知道我一吃起來就停不住,還帶我去吃麻辣小火鍋,都拉肚子一下午了。”路小園繼續念,“啊啊啊可是真的好好吃啊安越我下次還要去!”

  顧安越轉過身,伸手,戳了戳他肚子。路小園叫:“啊啊啊癢!”

顧安越轉回來,繼續收拾行李。


  
“小殊這是我家安越,顧安越!”路小園喝著梁殊弄得紅豆湯,笑眯眯地介紹。

梁殊正舀了一勺紅豆湯準備入口,只好停了下來,微笑地向顧安越點頭。

“安越這是小殊,梁殊!”路小園又向顧安越說。顧安越面無表情地只看了他一眼便罷。

“小殊你做的東西好好吃啊。”路小園又轉過頭對梁殊笑眯眯,“而且好像很健康的樣子,喝了肚子好舒服啊。”

顧安越真覺得根本不能把路小園帶出門,分分鐘被人一串魚丸就騙走的節奏。

梁殊看了看時間,快六點了,問:“你們晚飯怎麼辦?”

路小園馬上雙眼發光地看著梁殊:“小殊,你怎麼吃嘞?”

梁殊說:“我準備就在公寓裡做飯,要不咱們一起?”

路小園可憐兮兮地說:“啊啊啊小殊你真好!”


簡單的晚飯,咕嚕肉、手撕包菜、肉末茄子,路小園吃得嘴巴不停,顧安越還給他默默地夾菜。

一頓飯吃下來,大概也就知道了,顧安越是藝員培訓班的新生,住在另一間公寓,喏,行李都還放在門口準備待會整理;路小園則是歌手練習生——雖然很難想像歌手在臺上嗷嗷大叫的樣子,但是梁殊還是保留了這個疑問。

“那麼,為了以後每天一起吃肉,乾杯!”路小園的腦回路梁殊果然還是難以把握,不過還是順著路小園一起舉了裝著紅豆湯的碗,三人碰了碗。

晃晃蕩蕩的碗子裡裝著的並不是酒,可是梁殊還是覺得略略微醺,真好,真真切切地生活的感覺。


**********

  
早上三人一起出門去恒藝。公寓離公司不遠,大約十來分鐘公車就到了。顧安越開了車,梁殊就跟著一起坐車去。

進了公司,路小園樂呵呵特別興奮地往歌手訓練方向走,顧安越和梁殊就往藝員培訓班走。

到了教室,裡面已經坐了幾人。顧安越雖然冷著一張臉,可到底是認識的人,因此梁殊也就跟著顧安越坐得近了。離八點還差五分鐘,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踏著一雙不要命的高跟鞋,穿著一身職業西裝。

“大家好。”就這麼簡短的打了招呼,女人直接開口,“培訓安排你們都有,我是你們的藝術理論老師方潔。好的,開始上課。”

這女人簡直太對梁殊的胃口。三兩句話直奔主題,不用廢話浪費時間。一個半小時的課程,方潔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小時二十九分鐘,還有一分鐘她一邊停下來喝了點水一邊一個個將學生打量了一番。

早上除了藝術理論課,還有表演課。老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頂,但卻沒有滑稽的樣子,面色很是嚴肅——孫鶴梨,現在娛樂圈號稱演技過硬的幾位影帝影后,都是他學生。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沒有拿不下的。按道理說這種人就得清高,偏孫鶴梨清高不起來,一面看錢,一面看情;看錢,是錢多得他高興他就幹,當然,要錢多得高興也不容易;看情,要看承誰的情,事實上,這圈子裡,恐怕少有幾個他老頭子得罪不起的。

“來,看。”孫鶴梨指了指大螢幕上的圖像。大家把目光投向大螢幕,圖像便開始活動。畫面很老舊,黑白,不分明的光線中,旗袍女人坐在床邊,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夾著煙,左手放在腿上,撐著右手,靜默地抽煙。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女人略略抬了抬眼,站起身來,抽了口煙,雙手姿勢不變,微低著頭,靠在床頭櫃邊。

“阮玲玉的《神女》。”孫鶴梨聲音比較低沉,有一點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默片。想想,如果是你來演,會演成什麼樣子。不靠對白,不靠化妝,只是靠自己的動作、表情,能達到這個效果嗎?”

“演戲,有些人憑天賦,有些人憑後天打磨,二者的分別,一個在於下意識,一個在於深思熟慮。譬如阮玲玉這樣,有天賦的演員飯的人,少。你現在看到的畫面,就是這樣的人本就應該表現得畫面,不能想像替代者的模仿。沒天賦的人,多。要深思熟慮,怎麼深思熟慮?想好動作、表情、眼神,每一個細節。但這也是一個悖論,這些東西即使想得再好,也都是已經安排的,不是自然表現出來的。所以深思熟慮者比之天賦者,還要在已經設想了細節之後,再將細節轉化為自然的表現手法,這樣就比有天賦的人繞了個圈。

我不知道你們是天才還是蠢材,不管你們是走直路還是走彎路,我只要你們最後給我的東西,是自然的。”


  
中午午餐加午休是從十一點半到兩點。顧安越和梁殊下課之後往餐廳走,統一的餐卡支持消費。剛走進餐廳,就聽到路小園喊:“安越!小殊!我在這兒!”

  路小園的桌子已經坐了一個人,看著跟路小園兄弟似的。顧安越跟梁殊過去,路小園就給三人介紹起來:“這是陽夏。這是顧安越、梁殊。啊啊啊好了都認識了去拿東西吃吧餓死了要!“

  梁殊和顧安越進了自助餐區,拿回東西也朝路小園這桌走。回來剛好聽到路小園說話,“哎,雖然挺好吃的,但還是更喜歡小殊做的菜呢。”路小園吃了一口紅燒肉,對著盤子念。

梁殊覺得自己似乎躲不過大廚的命運。

“午餐乖乖在這裡吃。”顧安越坐下來把一碗蔬菜湯推到路小園手邊,“中午時間太短,梁殊也累。”

“我知道我知道啊!”路小園怕梁殊誤會要欺壓他,“我只是感歎一句啊!”

“陽夏你怎麼不吃肉啊!”路小園看著邊上人的盤子。陳陽夏眼睛大大的,嘴巴略豐潤,似乎很靦腆,只微微笑,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唔,不喜歡吃肉。”

“啊啊啊啊!你的人生會不完整啊!”路小園很是擔心,又向顧安越道,“你還說就我挑食,你看你看,陽夏也挑食啊!”

顧安越夾了自己盤子裡一筷子青椒放路小園碗裡,沒說話。路小園撇了撇嘴,看顧安越毫不動搖的樣子,還是把青椒放進了自己的嘴吧。

陳陽夏跟梁殊看了,一個捂著嘴笑,一個埋著頭當沒看見繼續吃。



午睡起來繼續上課,下午的是形體訓練課,梁殊因為在家裡跟著趙修健身,還不算太弱。形體課老師也很直接,訓練量會慢慢加大,好的體能才可以應付繁重的拍戲工作;好的形體才能呈現最佳的表演狀態。

五點半之後就是自由時間了。路小園叫梁殊一起去打電玩,梁殊看了顧安越一邊冷冷的臉色,還是選擇了回公寓。到公寓一邊吃荔枝一邊看阮玲玉的《神女》。《神女》剛看完,就聽到外面開門聲,路小園和顧安越回來了。

倆人手上還提著袋子,路小園喊:“小殊!出來加餐了喲!”

梁殊便跟著一起吃了燒烤。路小園邊吃邊念叨:“我跟你說哦小殊,安越超級厲害的,打電玩能贏到好多遊戲幣的,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啊不要怕輸輸了也有安越喲!”

顧安越冷著臉看了看梁殊,梁殊梗著脖子說:“好...”


日子就這樣隨著路小園的啊啊啊聲和顧安越的冷臉,閒散而充實的過著,梁殊都快忘了曾經是梁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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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怨憎

卓逸回到家,聽到廚房有聲音,嘴角不自禁地微翹。放下手中東西,走向廚房。快走到廚房時便開口:“小殊。”

“少爺你回來了。”孫姨正在打掃廚房,回身跟卓逸打招呼,“二少爺不在家。”

“他,哪兒去了?”卓逸腳步一停,問。

孫姨訝異道:“少爺你不知道嗎?二少爺走了三天了,說去參加什麼什麼培訓班。”

卓逸臉色有點冷,點了點頭。

卓逸回到沙發上坐著,孫姨走了出來,問:“少爺,今晚想吃點什麼?”

“隨便。”卓逸手裡握著手機,皺了皺眉。

“二少爺留了菜譜,我照著二少爺的菜譜來做晚飯?”孫姨試探著問。

卓逸“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孫姨回了廚房,翻著梁殊貼冰箱上的便條紙,開始給難伺候的卓大少爺做飯了。

卓逸撥通了電話,另一邊馬上就接了:“少爺。”

“二少呢。”卓逸問。

“派人跟著的,在恒藝娛樂呆了五天了,沒有什麼不妥的舉動。和兩個人走得近,一個叫路小園,另一個是...顧安越...”淩雨回報,“顧家的那個顧安越。”

“他走了你沒跟我說。”卓逸用的陳述句,口氣平平淡淡,卻聽得淩雨感覺身上有點冷,這種口氣,說明老闆生氣了。明明是老闆說只要控制好他就是,沒有大事不用報告的。聰明人不會在這個時候跟老闆計較:“對不起少爺,二少爺那天走的時候跟我說了,當時我們剛上飛機,我才接了電話就要關機了,你也在閉著眼睡覺,我怕打擾到你就沒有報告。之後,之後忘記回報了。”

卓逸說:“他的事情,儘早告訴我。”

“好的少爺。”淩雨捏著手機說。

和兩個人走得近,走得近。是不是近到會給他們做飯,跟他們笑,離不開他們的地步。

卓逸心裡仿佛被什麼捏著,放不下。把手機摔在沙發上,身子重重地往後靠。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




城市紅綠色彩厚重、清淨氣味單薄的夜色裡,人行車往,一如平常。淅淅瀝瀝的雨分明該是以潔淨來洗去塵埃,但在這樣有點迷幻的地方,倒呈現出態度不明的墮落來。

“小殊快點快點!”路小園拖著梁殊往邊上的開著低矮的小門的屋子裡鑽。

梁殊被路小園拖著逛街給顧安越買生日禮物,結果倆路癡走到忘了路,走到鋪天蓋地地大雨打了下來。機智的路小園拉著梁殊隨便往一個屋子裡鑽進去避雨。

屋子門挺小的,結果一鑽進去,面前燈光昏暗,有一條通道往裡,兩三個人站在通道邊。“咦,是酒吧哎。”路小園指著通道最上面掛著的牌子“FLOWER”。梁殊從沒進過酒吧,也不知酒吧裡面原是這番模樣,但心裡總覺得有些莫名的不喜,便對路小園說:“我們離開這裡吧。”路小園很是好奇的樣子:“小殊,這裡好好玩的樣子哎,進去玩一下嘛。”

事實證明,除了顧安越,梁殊也抵擋不住路小園的死皮賴臉。

通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區域,走到這裡了才能看到這番生死迷醉的場景:晃晃蕩蕩的燈光昏暗得曖昧,正中間最高的檯子上穿著豹紋和緊身褲的男人在跳舞,鋼管舞;圍繞著檯子邊上也是互相摩擦著身體而跳舞的人群;再環繞著人群,是客人的座位,或摟或親,毫不忌諱。梁殊擔心路小園莽莽撞撞,緊跟著他。路小園走到吧台,調酒師問他要什麼,路小園揮了揮手想帥氣地要一杯什麼什麼酒,梁殊拉下他的手,說:“他要一杯芒果汁。”調酒師笑著,曖昧地看了他倆一眼,真還弄了芒果汁來了。

“喝了芒果汁就走。”梁殊認真地又看了四下,忽然強硬地說。

“啊啊啊為什麼?”路小園有點奇怪,“啊啊啊你幹嘛!”路小園回頭沖著一個肌肉男喊,“你幹嘛摸我!”

梁殊一把扯過路小園,把他拉到自己身後。肌肉男沖梁殊色色地笑:“你們倆...一起的?”

梁殊掐著路小園的腰,對男人說:“請你放尊重點。”

肌肉男嘿嘿地說了句:“倆小零也能...啊?嘿嘿嘿嘿!那行,不打擾你們,不過要是不滿足的話,可以找我。”說著拋了個怪怪的眼神,轉身走了。

路小園還沒弄懂,扯著梁殊的手說:“啊啊啊小殊你掐得我腰疼!”

梁殊捂住他嘴巴,低聲說:“快點走,這裡你不能呆。”看路小園鼓著嘴巴還想說什麼,梁殊冷冷道:“你再不聽我的,我讓顧安越來帶你回去!”梁殊深知路小園站這裡,簡直就像對這裡的所有人宣告:我什麼都不懂,快來帶我回家。

路小園馬上乖乖地不說話了。看著又有幾個人想往他們倆這裡走,梁殊不管了,扔了張錢給吧台,拖著還沒喝完芒果汁的路小園就跑。

前面還有倆人,一人靠在另一人懷裡,也正在往外走。梁殊不欲多事,腳步很快。到了屋外,雨已經停了,前面的倆人停在門邊爭執什麼,梁殊下意識掃了一眼,看到前面的人,竟然是歪在一個陌生男人懷裡的林少青。梁殊拉著路小園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看了眼站牌,還是決定打電話叫顧安越來接。路小園還怯怯地說不要安越接,梁殊懶得理他。

梁殊的目光還在林少青那邊,已經看著林少青和陌生男人還在門口站著。十來分鐘之後,那倆人才推推攘攘慢慢騰騰地朝公車站牌這方向走來。林少青似乎喝了很多酒,雙頰紅潤,模模糊糊地說著什麼。梁殊的注意力本來在林少青身上,卻聽到路小園哈哈哈地笑,順著路小園的目光看去,一個一身黑色T恤長褲的人,帶著棒球帽、墨鏡和口罩,手裡拿著一個瓶子,也正往公車站牌這邊走。路小園哈哈哈地笑:“大晚上的打扮成這樣哈哈哈哈哈戴那麼大的墨鏡看得清路嗎哈哈哈哈!”

看著那墨鏡男離林少青只有三兩步了,梁殊渾身一冷,猛得沖上前,重重地把林少青一推,林少青向後退了好幾步,踉蹌地倒在地上——而他剛才站著的地方,潑倒了一大片的冒著氣泡的硫酸,正是墨鏡男手中的瓶子倒出來的。那墨鏡男手裡的瓶子已經空了,甩到地上,又想往林少青那裡沖,還沒走兩步,被人從後面狠狠地踹了一腳,踹倒在地上,那人還想掙扎著爬起來,就被人從上面用手肘按著脊背壓住,動彈不得。踹人的是路小園,路小園看到梁殊的情況,再怎麼癡長也知道出大事了,也沖上去對著男人就是一腳,生怕他再傷了梁殊。跟著壓上來住墨鏡男的則是兩個陌生人。

一開始跟著林少青爭執的男人站在一邊看呆了,梁殊看著這種沒能耐的男人就煩,沖他吼:“報警啊!”又看了眼還在地上掙扎著站起來的林少青,從他身上摸出手機,直接撥了號碼:“林少青出事了,江天路公車站。”

“路小園!梁殊!”顧安越的聲音伴隨著刹車聲而至,沒待他下車,梁殊就拉著路小園上車,路上不經意瞟到了路邊停著的一輛法拉利,梁殊本來臉色就不好,此刻竟立馬變得煞白。

顧安越知道他們在江天路的時候就沒好臉色,此時更是車都不下,冷著一張臉讓他們倆上車,然後立刻駕車疾馳。

壓制著墨鏡男的兩個陌生男人,一個繼續留在原地,另一個在梁殊上車之後也立馬離開了。

法拉利裡的男人,手伸了出來,掐著支雪茄,把煙灰彈在車窗外。




第十一章 心事?

  江天路的夜色中,一切繁華旖旎在悄然靜謐中進行。?

  杜鴻深坐在法拉利裡抽著雪茄,目光只在車外,卻不知到底落在何處。?

  車門被打開,坐進來了杜揚:“他已經進去一個多小時了。跟五個男人說了話。”?

  杜鴻深一直沒言語。直到酒吧門口出現了林少青的身影,杜鴻深緊緊盯著他,同樣的一張臉,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他捏著雪茄的手有點抖,臉上脖子上突得有些微的抽搐,眼神是不可得的迷離和戾氣。?

  明明那麼像的臉,卻到底是兩個人。?

  杜鴻深就這麼近乎神經質地盯著林少青,直到林少青差點被潑硫酸,杜鴻深都沒有動作。他甚至眯著眼想,毀了吧,毀了他,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跟他一樣的臉,再也沒有!煙頭竟被他掐斷了。

  從林少青被人給推倒,杜鴻深還看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拍著腿大笑,差點笑出了淚來:“哈哈哈,他媽的,真他媽的!”?

  杜揚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忙接了:“林少青?哦,好好。”掛了電話,便向杜鴻深說:“救他的那個人打的。”?

  顫著手,杜鴻深又點了支雪茄,看著梁殊他們離開的方向:“查查,剛才救了林少青的人。”?

  杜揚下了車,又扶著林少青上了車後座。林少青倒在杜鴻深懷裡,臉頰紅紅的,眼睛半開未開,懵懵懂懂地念著:“杜鴻深,杜鴻深...”?

  杜揚坐上了前座,回頭對杜鴻深說:“杜總,那個潑硫酸的,是...劃爛梁書臉的人,吳然。前段時間被保釋出獄。”?

  梁書。杜鴻深腦海裡冒出一張少年的臉,那少年青澀而乾淨,靈動的神情,像他。?

  ——比林少青更像他。?

  杜揚記得吳然,他是杜鴻深寵著梁書的幾年裡,臨時可以更換的床伴之一。似乎有些精神疾病,在被杜鴻深遣走之後,有了瘋狂的行動。?

  “別再讓他出獄了。”杜鴻深說。?

  摟著林少青,杜鴻深低頭看他,渾然不覺自己的眼神,又是迷戀,又是瘋狂。?

××××××××××?

  直到回到公寓,梁殊還沉浸在最後看到那輛法拉利,和那支拿雪茄的手的陰影中。臉色白得嚇人,路小園都不敢再說話了,扶著梁殊躺在沙發上,拿了好多零食堆他面前。?

  剛回來的路上,路小園已把他所看到的一切理所應當地交代給顧安越了。顧安越一直沒做聲,只在最後說了一句:“總有一天我會打斷你的腿。”路小園抱著身子抖了蠻久。?

  “小殊小殊,要不要去看醫生?”路小園歪著頭看著梁殊。?

  梁殊勉強笑著,搖了搖頭。?

  顧安越拿了杯像茶水的東西過來,給梁殊:“有鎮定作用。”?

  路小園問:“啊,鎮定作用。小殊你是怕剛才那個嗎?來我抱抱你就不怕了。”說著就張開了雙手要把梁殊抱在他不甚偉岸的臂彎裡。?

  顧安越拎著路小園的領子就把人拖走,對梁殊說:“浴室裡給你放了熱水,你好好洗洗,休息休息。”?

  梁殊點頭沖他笑笑:“謝謝。”?

  ?
  梁殊在浴缸裡躺著,身子冷得發抖。把水調得再燙了些,往浴缸裡沖。被積壓在心頭的人和事,在這混亂的夜裡,又如潮水般洶湧滂沱,將他淹沒。?


××××××××××?

  早上九點,卓逸的辦公室。因為沒有吃到合心意的早餐,卓逸一直不停地喝咖啡。?

  淩雨走進來的時候,還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報告:“少爺,昨晚二少爺那裡好像出了點事...”?

  卓逸抬頭,面色平靜:“說。”?

  “二少爺昨天和朋友去酒吧,出來碰到一人被潑硫酸,然後沖上去推開了別人,臉色很不好地回公寓了。”淩雨語速很快地說了出來,又補充道,“完了。”?

  “傷著了?”卓逸問。?

  “沒傷著,那個人沒被硫酸潑到。”?

  “二少。”?

  “沒沒沒沒傷著,二二二二少就是臉色有點...點差。”淩雨被卓逸不常見的漠然的眼神看得都想鑽到辦公桌底下躲著了。?

  “那好。”卓逸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又想起什麼,說,“保護他的人,別讓他發現。”?

  “好的少爺,是的少爺。”淩雨擦著汗走出了辦公室。?

  卓逸心裡悶悶的,是說不出所以然的悶。是不是該去看看他??

  把手上文件一丟,向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枯坐良久。?


**********?

  因為昨晚的事情,梁殊心事重,沒睡好,早早得便醒了,也再睡不著。早上才四點,索性做了早飯吃,餘下的燜在鍋裡,留了紙條給路小園和顧安越,便先出門去了。?

  漫無目的閒逛,走到江邊,被江邊晨風吹得有些冷了,才醒過神來。天亮得早,高天上晨光和著層雲,將半邊天空照得大亮,陽光從層雲中透入江面,江面上點點波光,映著其中的片葉般的漁舟。舟行緩慢,一條水跡在其後劃開,使江面光影越加活潑。?

  只是白的天,白的水,白的光,便足夠成一幅清淡的水墨畫。?

  梁殊看著江天在前,似近似遠,似真似幻。只覺世間萬象,果真如色,人心叵測,到底難空。?

  “哢嗤!”快門聲響,梁殊還沉浸眼前景致,覺察過來,才側身看去,見一人雙手拿著相機,對著自己在拍照。?

  那人上身穿著早上晨跑的那種T恤,下`身是一條運動短褲,很是單薄。相機擋住他的臉,卻仍舊能看到黑色短髮襯著健康的膚色。?

  “不冷嗎?”梁殊笑問。?

  那人放下相機,露出一張戴著眼鏡的臉。那眼鏡有點大,遮去他大半個臉。梁殊覺得這人似乎在哪裡見過,對著那大而厚的鏡片,卻一時想不起來。?

  那人也笑了:“不冷。打擾你了。”?

  “沒有打擾...”梁殊說,“是我庸人自擾。”後面半句說得輕,如同自己的呢喃。?

  “我看你剛才的畫面很好,所以就直接拍照了。”大眼鏡把相機收在腰間的運動包裹裡,解釋道,又扶了扶眼鏡,也跟著靠在欄杆上,說,“有心事,是嗎?”?

  梁殊覺得這陌生人真有趣,說:“攝影師兼職心理醫生嗎?”?

  大眼鏡笑了起來:“是,都不收費。”?

  梁殊笑了笑,右手手肘撐在欄杆上,下巴就搭在手掌上,自嘲道:“對過去與未來的恐懼,怎麼治?”?

  眼鏡說:“你擁有現在。”?

  “呵。”梁殊輕笑,“如果我說恐懼現在,你是否會說,擁有未來?”?

  眼鏡也笑,認真看著梁殊:“大概會。”眼鏡的聲音挺好聽的,給人很踏實的溫和感,像卓逸。?

  “子非魚的論爭那麼有趣,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你不也應該跟我爭一爭嗎?”梁殊笑著看他。?

  晨光從梁殊的側臉擦過,他的皮膚被光摩挲,眼睛輕輕眨,整個人依稀變得透明如美人魚。?

  “你說得正是我想的,我何必爭論。”眼鏡說,“我們,何嘗不知曉許多人生道理,莫說這些道理自相矛盾,便是不矛盾者,在應用於別人的悲傷苦難,我們能夠找到適用的來勸慰,但到我們自己,卻還是沒用的。”?

  “是啊。”梁殊說:“聽過很多道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梁殊話恰好說完,車子的聲音便擾亂了兩人和諧對話的氣氛,稍稍側眼,便看到一輛黑色賓士剛好停在了路邊,一人下了車,朝眼鏡這邊招招手。眼鏡注意到了,便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向梁殊說:“走了,有緣再見。”?


××××××××××?


  到了恒藝是七點四十,梁殊坐在座位上,聽到邊上人在談論。斷斷續續聽得到什麼大牌、影帝的,語氣裡多是羡慕憧憬。這個培訓班人不多,卻都是精挑細選來的,培訓結束之後,才會是真正的較量。?

  “來。”孫鶴梨老頭進來的時候,朝後面叫了一聲,便跟著進來一個年輕男人。“今天他給你們上課。”?

  黑的頭髮,襯著健康的膚色,聲音有點熟悉:“各位好,我是沈安塵。”?

  沒有戴大大的眼鏡遮住眉目如畫,能見得左眼角下方一顆淚痣。?

  ——梁殊知道了為什麼第一眼見到大眼鏡的時候,會覺得似曾相識。C城最負盛名的年青一代男演員沈安塵,誰不認識??
  ?
  許是孫鶴梨的學生之一,被拉了來。?

  沈安塵雖是演員,卻自有一番書香氣。當真教授了好些東西,更貼近電影拍攝的細節。連梁殊這樣已經有了實戰經驗的,也覺得收穫不少。?

  沈安塵講完之後,孫鶴梨直接打開筆罐,裡面是折好的題目,孫鶴梨的習慣是常要即興表演、提問、評點。他不誇人不罵人,就直白地不帶感情地指出缺點在哪裡。有一回有個女學員忍不住問了句,我就沒有優點嗎。孫鶴梨似乎當機了似的,盯著她好一會兒,說,屁股大,好生養。?

  抽題目的順序素來隨意,梁殊拿了個題目就下來了,序號是10,也就是最後一個。按照孫鶴梨的要求,每個人都是必須在要表演之前的一分鐘,才可以打開題目。這些各種嚴苛的要求,倒也很是真切地提升了部分人的能力。?

  直到演到第六題時的時候,梁殊才發現,顧安越不在,以及,這些表演的題目,暴吃、貪婪、懶惰、傲慢、嫉妒、憤怒,是七宗罪之六(傲慢和憤怒由序號相同的兩人配合完成),他隱約覺得自己的題目會比較尷尬。快到他時,打開紙條,雖然有所猜測,還是在心底歎氣。?

  梁殊站起身來,說:“我的題目主題是,淫`蕩,描述是,酒吧裡絕望的勾`引。”?

  “顧安越呢?”孫鶴梨扯著嗓子,“哦,請假來著。”孫鶴梨自言自語,“他沒來你勾`引誰。”?

  梁殊正想回答,孫鶴梨頭一甩,沖坐在邊上的沈安塵說:“來,給梁殊勾`引。”?

  沈安塵走到梁書身邊,梁殊微微鞠躬:“辛苦前輩。”?



  沈安塵頹廢而優雅地倚在吧台抽煙。眼前慢慢被一個身影遮擋,那人走得慢,步子小,到了沈安塵身邊,微低的頭才稍稍抬起,露出一截白淨的頸子,又用眼梢瞥了他一眼,聲音若有若無:“借個火。”也不管沈安塵的反應,慢慢地、緩緩地,便貼近了他,右手食指中指輕夾著口裡的煙,對準了沈安塵的煙頭,靜靜等著自己的煙點燃。倆人此時貼得太近,似乎只要有誰願意,便能即刻抱做一團。?

  ——可到底什麼也沒發生。燃了的煙升起明明暗暗的煙霧,那人撤回身子,同時向沈安塵露出一絲笑來。那真是一絲笑,只是在眼睫間一閃便罷,未停留於皮肉,未停留於唇角。在朦朧的煙火裡望見那樣一個似喜似悲的笑,直引得人心顫,想實實在在地抓住那笑,一抬眼,人卻已不見。?


  梁殊在掌聲中朝沈安塵和同學鞠躬致謝。表演完後,孫鶴梨先發出了咳咳的笑,然後問梁殊:“你怎麼理解絕望的勾`引。”?

  梁殊皺了皺眉,將表演時的感覺組織成語言,想了想,說:“不徹底又希冀徹底的絕望,才會有絕望的勾`引。絕望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孫鶴梨朝沈安塵說:“你是直接被勾`引的,來,說說感受。”少見的調笑,底下幾人已經發出笑聲來。?

  沈安塵恭謹地朝孫鶴梨致意,然後微笑地看了梁殊一眼,才道:“一種情感指稱雖然存在,但它具體表現在每個人身上卻又不同,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是最好的演員的表演,也難以抵達每一個觀眾的心理感應區...”?

  梁殊有些忐忑,他演戲少,也一直只是隨著自己的情感走,並不確定最後是否能完全合乎他人要求。沈安塵的話讓他更緊張。?

  “但我覺得,真正好的表演,並非是能使任何人都產生深刻共鳴,而是使懂的人深陷其中吧。”沈安塵繼續說。?

  孫鶴梨聽了,對著沈安塵嘿嘿的笑,突然站起來,走到沈安塵面前,盯著他臉瞧,沈安塵只是自若地說:“老師覺得呢?”孫鶴梨就哈哈哈哈地笑起來,轉身走到門口,向屋裡的人大手一揮:“下課!”便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宴會?

  梁殊中午回到公寓,就看到路小園和顧安越坐沙發上,一個看著電視吃著葡萄,一個在看書。?

  “都在呢,怎麼沒去上課。”梁殊邊換鞋邊問顧安越。?

  顧安越目光沒離開書:“打架。”?

  梁殊見他倆渾身齊整,笑問:“對方被你們打傻了吧。”?

  路小園雖然看著電視,但真正的注意力一直在顧安越身上,因此梁殊來了都只敢用眼神沖梁殊靜默地打招呼。?

  “英勇的路小園的事蹟,你問他。”顧安越說。?

  路小園雙手給顧安越捶肩,笑得跟條搖著尾巴怕被罰的小花狗似的:“安越,你看你說的,後面沒有你,我也打不過那個壞蛋嘛。”路小園不好意思和顧安越爭功,說得特別真心實意,完全沒注意屋子裡的冷氣壓又重了幾分。?

  “啊就是早上剛下車到恒藝嘛,安越去停車,我在路邊等他一起走,然後看到陽夏,一個男的沖到陽夏那裡,死纏著他幹嘛的,還一直拖著陽夏要走,陽夏很害怕的樣子,我就去揍那個男人了。”路小園想了想,又補充道,“啊啊啊我這不是跟小殊學的嗎,見義勇為,何況陽夏...”?

  路小園越說聲音越小,感覺到顧安越冷冷瞪著他的眼神了。?

  “你們不是沒傷著嗎,應該沒事吧?”梁殊看著這倆人挺好的樣子。?

  “恒藝藝員在恒藝門口打架...”路小園小聲囁嚅,“能沒有事嗎...”?

  顧安越面癱著一張臉:“餓了沒?”?

  “餓了!”路小園期期艾艾地反省罪行,讓顧安越一下子給拉到了正視人欲的地方,“好餓啊安越,我怕你生氣一直都不敢說餓!”?

  顧安越去了廚房,回頭問梁殊:“你要吃什麼?”?

  梁殊說:“吃過了,不用加我。對了安越,今天下午放假,不用去上課。”?

  “啊那我也放嗎?”路小園喊。“應該也放吧,恒藝高層的生日會,不少人要去。”梁殊說完就回到臥室。?


  下午放假,應該就是為了準備晚上的生日會。恒藝有點臉面的藝人會去,公司高層也會去,他們的那些神奇古怪的老師,並不是低職位的人。?

  梁殊拿出夾在上課的筆記本裡的信封,信封上是他的公寓地址,撕開開口,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張紙片,花紋雍容典雅,金邊華貴,正是恒藝某位人物的宴會邀請函。?

  梁殊把邀請函翻來覆去地看,思考著是誰將邀請函放在他的信箱。?

  “小殊你也有太好了我們一起去吧!”梁殊聽到路小園的聲音才反應過來,路小園看到了他的邀請函。路小園手裡拿著一罐可樂,放在梁殊桌上。?

  “我不想去。”梁殊說。?

  “啊啊啊為什麼?去了能吃好多好吃的啊,而且你一個人在家得多無聊啊,沒有我陪的話不會想我嗎?如果你不去的話我覺得我都吃不下晚飯了...”路小園很認真地分析著各種狀況,梁殊想跪下來說大王收下我的膝蓋吧,他只說了四個字,都不知道路小園哪裡來的那麼多話回答。?

  於是,在路小園不懈地努力下,成功把不活潑好動太過安靜恐怕會得憂鬱症的梁小殊給一起帶到了熱鬧的人類世界。?


××××××××××  ?


  三人穿著各自不甚昂貴的西裝,開著不甚名貴的車,趕往聚會地點,郊區的一塊園子。?

  路小園在車上擺弄著邀請函,跟梁殊閒談,說他收到的邀請函是跟安越的一起的,拿給安越看得時候,安越似乎還不大高興。不過因為能去蹭吃蹭喝,路小園還是挺認真正直地說服了安越。?

  憑著邀請函總算是進了別墅內,一路有人引著,到了大廳。隔著一道門,裡面已是衣香鬢影,萬千光輝。女人酥`胸半露顰笑間游走,男人手執紅酒杯來往交際談笑間利益達成。明明有著那麼大、那麼豪華的頂燈,照得大廳明亮清晰,可這底下的穢爛昏暗依舊隨著紅男綠女的心思婉轉流動。?

  梁殊同路小園、顧安越來,一是為了免去路小園嘮叨,二是好奇誰給他的邀請函。?

  路小園從進來開始就沒看過人,拉著梁殊就笑開了懷地吃。顧安越也隨著二人走,優雅地拿著酒杯,偶爾跟相遇的人碰杯交談。?

  路小園的邀請函既是從顧安越那裡來的,梁殊看顧安越沒有說明的意思,也不問。看跟顧安越碰杯的人,雖不能說多麼奇貴,卻也都有些身份地位。梁殊無奈地看了看路小園,恐怕這傻小子對“我家安越”四個字的理解以及對顧安越的理解,還沒有他梁殊多。?

  正在梁殊低頭吃東西同時暗暗觀察四周時,顧安越突然攬著路小園的肩膀對梁殊說:“我跟路小園有點事要做。”梁殊抬頭看,便見顧安越身後正大步走來兩個男人,目光直直地向著顧安越跟路小園。梁殊低聲道:“好,有事打我電話。”路小園還一臉懵懂地看著他倆弄得跟特務對接頭暗號似的,顧安越身後的倆人已經到了,恭敬地對顧安越說:“少爺,小姐在樓上等你。”顧安越便攬著路小園的肩膀同那倆人走了。?

  等幾人走了,梁殊從大廳也走了出去,看外面空地無人,便站在一棵樹下,尋求清新空氣。?

  外面環境輕鬆很多,梁殊到現在已經想了很久,雖覺得大廳中人自己也認識不少,可都是梁書以往跟杜鴻深認識的,而今又有誰會記得一個沒有背景的梁殊。?

  卓逸。?

  梁殊知道這是最好猜的名字。是他給的吧。那他是什麼意思呢?讓自己能有更多機會,還是讓自己為了得到機會而...梁殊無奈地笑了,覺得自己都快生出七竅玲瓏心了。?

  “梁殊。”一道男聲在靜默的環境中響起,梁殊愣愣地望著身前的兩個男人,心陡然一涼。?

  杜鴻深咧著嘴似笑非笑地看著梁殊身子一抖,又說:“我是杜鴻深。”?

  梁殊將自己從莫大的震驚中摘了出來,抬頭時臉上帶著屬於演員的微笑:“杜先生好。”杜鴻深抽了口雪茄,撣了撣火星,歪頭對梁殊說:“你長得好,像我的人。”?

  一如既往的狂妄而直接,甚而近乎令人厭惡的粗俗。?

  梁殊用五年的時間也沒想明白,杜鴻深雖非卓逸那般溫良文雅的模樣,卻也是有一副能騙得太多人心的英俊皮囊,又是自Y國高等學府留學而歸,樣貌學識都是上等,怎麼最終卻幻化成這麼一個人。一個有著巨大的反差,甚至有點病態的可怖的人。?

  梁殊抿了抿嘴,道:“謝杜先生誇獎,梁殊當不起。”?

  杜鴻深嗤笑一聲,靠近了梁殊,說:“跟著我,除了這張邀請函,你可以得到更多。”?

  梁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卻不說話。杜鴻深手向後一伸,身後的杜揚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他,杜鴻深便拿著名片,用它輕佻地挑起梁殊的下巴,然後將名片輕輕擦過他的嘴唇,笑道:“在我對你有興趣的時間裡,等你消息。”說完,把名片插在梁殊的衣領,同杜揚一路笑著離去。?


  梁殊眼看著杜鴻深和杜揚走出了別墅範圍,才艱難地靠在了身後的樹上上,雙手後背,緊貼著樹,手被樹皮幹硬的皺褶硌得生疼,可是這樣,才有點踏實的感覺。?

  回到大廳的時候,友好的環境依舊,會場中心的大蛋糕已經分食,想是老闆已經講過感言、祝壽完畢了,人們也開始跳舞——當然,不是酒吧裡的鋼管舞。音樂高雅,大人物小人物都舞姿從容,仿佛這裡是希臘神話中的奧林匹斯,聖潔而華美。?

  梁殊獨自站在邊上,目光淺淡,無悲無喜,也不去聚別人的熱鬧。?

  “你好。”?

  梁殊的沉默又被打斷了,他有些懊惱地抬頭,儘量轉換出笑容,認出來人,喚道:“方導好。”?

  梁殊認識,方皓,圈內導演。?

  “你是恒藝藝員培訓班的人吧?”方皓三十來歲,卻已是有拿得出手的作品的導演了,自然不會認為一個未出道的梁殊認不出自己。?

  “是,我叫梁殊。”梁殊微笑。方皓之前在培訓的時候也有來過,不過不是為了上課,而僅僅是來看一下。方皓是屬於恒藝的導演,恒藝的資源較廣,有自己掌握的電視臺,流水線式的製作班底培養方案,新人能夠多認識一些恒藝中的人物,總是好事。?

  “我的新戲需要一個角色,你一個人在這裡的...那種孤獨感,很符合。”方皓喝了口酒,“你們培訓班也快結業了吧,到時候希望你去試鏡。”?

  梁殊倒是有些驚訝了,這導演說話也很直來直往,不客套不委婉。不過想來也是,跟一個未出道的小演員何必客套。梁殊掩去訝異,點頭道謝:“好的,多謝方導。”?

  方皓也不囉嗦,朝梁殊舉舉杯,便走了。?

  梁殊雖還為著自己不上趕著找別人,倒能讓別人找上自己有些好笑,仔細想想,便充滿鬥志,能得試鏡,雖然成不成不好說,但多一個機會總是好的,到時候再拉上顧安越一起——好吧,恐怕顧安越不用他拉。?

  梁殊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顧安越他們去得蠻久了。隨手拿了個好看的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卻被人先用手攔了:“這酒烈,別喝。”?

  梁殊悶悶地放下手,果真自己不上趕著找人,人都能來找自己。?

  ?
  卓逸一直在樓上,看到梁殊進來一個人臉色有些差地站在邊上,再看到一個中年男人跟他說了什麼,梁殊就一股充滿幹勁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妥帖,便下了樓來,一路避開眾人,近乎悄然地走向他身邊。?

  果然,這人變臉變得跟川劇似的,不過不許他喝烈酒,充滿活力的樣子一下子又懨懨的了,悶悶地抬頭笑:“卓...先生好。”?

  卓逸感覺得到他是如何疏遠,對他固執地要求獨立而無奈:“這裡面的人也就外表光鮮,裡子不知多爛。以後能不喝酒就別喝,知道嗎。”說著,便帶著他走到休息室。倆人一路動作很輕,且這時燈光變暗,臺上的玉女歌手正在獻唱,便沒人注意他們。?

  梁殊心想你不也是這裡面的人嗎,終究沒敢說出來,邊應著“好”,邊跟著坐到休息室裡。?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也不來找我。卓逸想淩雨既知要給梁殊邀請函,卻不知帶梁殊來見自己。?

  梁殊說:“朋友也來了,只是他們有事,過會兒才回。”?

  卓逸給梁殊拿了杯牛奶,還是溫的:“暖暖胃。”?

  梁殊接了過來,有點無奈。?

  “那麼久都不回家,很忙嗎?”卓逸隨意地坐在沙發上,動作卻高貴慵懶,自有一番氣韻。?

  梁殊說:“是,平常時間很緊。而且我想,你工作也挺忙,我回去怕給你添亂。”?

  卓逸苦笑:“要跟我這麼見外。”?

  梁殊搖搖頭,想了想,還是將話委婉地說了出來:“怕欠你太多,沒得還。”?

  卓逸微微一怔,才知覺自己雖總把他當小孩兒,可他卻有自己不可說的心思。一時不知怎麼安慰,心念微動,就這麼直覺裡伸出了手,將離得並不遠的人攬住,輕輕擁在自己懷裡。?

  梁殊在被他靠近的時候身子竟稍稍抖了一下,卻還是任他抱著,也不知該怎麼辦。以這樣的姿態過了一會兒,覺得他抱得太久...太...曖昧,便微微掙扎起來。卓逸反而加緊了手上的力,下巴也輕輕蹭著他,說:“小小的人,那麼多心思,真是。”?

  又抱了會兒,才放開了手,低頭看著梁殊的眼睛,說:“以後別叫我卓先生。”?

  梁殊想撇頭不看他,卻被他近乎執拗地望著,只好點點頭,問:“那...卓少?”?

  “...”卓逸突然感覺一口血哽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只能摸了摸梁殊的臉頰,“我是你哥。”?

  “...哥?”梁殊猶疑地叫了一聲。卓逸卻聽得少年聲音清脆可愛、溫柔軟糯,身心甚是舒暢,揉了揉他的頭髮:“嗯。”?

  手機震動聲音一下子響起來,讓這兄友弟恭的氛圍被攪亂,梁殊松了一口氣,拿出手機,向卓逸歉意地一笑:“我朋友。”?

  卓逸微笑,梁殊便接了電話。是顧安越跟路小園要走了,在找他。梁殊放下手機,對卓逸說:“我要回去了,他們在找我。”?

  卓逸說:“我送你回去。”?

  梁殊說:“不用的。”?

  卓逸不說話,梁殊知道他也在固執,低低地說:“你要是跟我出去遇到別人,可怎麼好...”聲音裡又是擔心又是委屈。卓逸想了想,要是送他回去,恐怕被人偷拍了,再給梁殊安個搭上金主的嫌疑,或者暴露了他身份使他也有危險,也只好作罷。?

  “那你們回去吧。”卓逸說。?

  “好。”梁殊立刻昂首笑。?

  卓逸和梁殊從休息室後門走到屋外,倆人到了離停車的地方不顯眼的角落,等著顧安越。?

  眼看顧安越的車開過來了,梁殊才對卓逸說:“那我先走了,再見...哥。”?

  最後那一聲高而清亮,卓逸滿意地又揉了揉他的頭髮,說:“去吧。”?


  顧安越開了車門還預備再等著,梁殊已經快步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梁殊上了車,才看到路小園已經躺在車後座睡著了。關了車門,梁殊下意識抬眼看剛才的角落,已經沒有人了。心下有些空落落的,再仔細掃了掃那周圍,便看到身材頎長的男人的身影,可他身邊卻還站著一個人,雖是夜晚,可梁殊仍舊能確定,那人正是那次同他親吻的人,正與卓逸近乎耳鬢廝磨般地親近。?

  梁殊笑了笑,將頭靠在座椅上,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掛在屋簷上接簷角水滴的瓶子,一時裝滿水,一時空空的,在風日裡飄飄蕩蕩,落不下、站不穩。?



  第十三章 男三


韓子軒眼看著卓逸送一個清秀少年低調地走出門後往回走,便嘚嘚瑟瑟地湊上去:“嘖嘖,又找著新的了。長得不錯,挺和我口味。什麼時候給我玩玩。”

卓逸眼中冷厲的光芒一閃而過:“你試試。”

“喲,小哥兒,玩兒心呐。”韓子軒貼近他,蹭著他的臉,“人家都還沒跟你上床,你就拋棄人家跟別的狐狸精勾勾搭搭,真是令人家傷心呢。”

“總有一天我會割了你的狐狸尾巴。”卓逸對著韓子軒的耳朵低聲說,眼向下瞄著韓子軒的男性部位。韓子軒嘻嘻一笑,便後退一步,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說:“你真色。”

卓逸淡淡道:“我弟弟,梁殊。”

韓子軒道:“你那個撿來的弟弟?我說呢,介紹給我唄,我肯定讓他舒服透頂。”

卓逸覷了他一眼,右手忽的一動,手中不知何時竟有了一把很精細的小型瑞士軍刀,當真抵在了韓子軒的褲頭。

韓子軒驚叫:“喂,卓老二!你來真的!”

卓逸適宜地微笑。

**********

回到公寓,一路無話。梁殊看顧安越臉色也不大好,不只是平常的面癱冷漠,更有一點複雜的愁緒。他自己心情也似纏繞著的絲線理不清,一時也無力安慰他。

等顧安越給路小園洗了澡,梁殊把杜鴻深的名片一點點撕碎,沖進馬桶裡,才脫了衣服,接著去洗澡。

出來的時候看到顧安越坐在路小園床頭,深深地看著他。月光自窗外柔和而至,將顧安越的眉眼也照得一片溫情。

梁殊裝了杯水喝,回頭看到顧安越站在客廳,向著窗外的黑夜。

梁殊便歎了口氣,又給顧安越倒了杯橙汁,遞給他。顧安越接了過去,說了謝謝。梁殊想著,還是問道:“我算是個合格的傾聽者,如果你有什麼不快的話。”

顧安越看他一眼,眉間都是陰翳:“說與不說,都沒用。”

梁殊卻自顧說道:“我覺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兩種,一種是擁有全部的,一種是一無所有的。擁有全部便再無所渴求,一無所有便不怕失去。只有夾在中間的人,有那麼一點點東西,不足夠,便想得到更多,捨不得,便害怕失去。你想一無所有,還是擁有全部?”

顧安越忽然笑了一聲,冷冷冰冰,沒有感情的笑:“我是擁有全部的人。”

梁殊點點頭:“那好,你加油。我困了,睡覺。”



C城勢力,卓家一族獨大,政界商界無處不能;韓家顧家稍稍次之,也能兩相制衡;餘下如杜鴻深杜家眾流得少許羹。顧家小少爺同大小姐不和,已是上流社會人盡皆知的事情。其實各個家族誰沒點齟齬,只偏是顧大小姐顧安璃全不收斂,小少爺顧安越也懶得逢迎,二人在公共場合對峙的情況已不只一回,直鬧得顧家老太爺氣得拿拐杖打人。

後來漸漸有消息說,顧安越跟顧安璃的爭鬥中,顧安璃已全然勝出,而顧安越已近乎脫離了顧家。起初梁殊不信,現下樑殊倒有幾分信了,興許為了些什麼,顧安越怕當真是離開了顧家。不過想來大家族都要臉面,即使顧安越離開顧家,也不定顧家便放過顧安越了。


培訓班結業,大家便一起熱熱鬧鬧吃了一頓,以後得各自為各自奔忙了。因為都是新人,也無謂出道,只給他們五人一組安排了一名經紀人和一名助理。

方皓的試鏡來得很及時,因為這部電視劇由恒藝投資,培訓班的新人們也都有機會試鏡。梁殊結業之後,在公寓安安穩穩玩了一整天,第二天就去試鏡。公佈的消息,除了男一已經確定由恒藝當紅偶像劇小生出演,女一也是恒藝新生花旦,其他角色,都未定下。梁殊考慮的是一個應該算男三四五類的配角,男一的母親在父親的事業稍有起色時被拋棄,而後男一出生,梁殊選擇的是男一的富家子弟弟,場次不多,但歸屬於親情救贖一面,成為愛情線的支線,不諳世事的少年,沒有紈絝氣,形象可愛真誠,挺討喜的。

梁殊早上出門的時候路小園很是振奮地給他打氣,出門還要給他撒各種彩帶,說取好兆頭。顧安越沒去試鏡,梁殊也不問,朝他倆揮揮手便走了。

試鏡地點在恒藝的一處工作室裡。梁殊到時看到的也都是培訓班裡熟悉的面孔,互相招呼一番,氣氛倒沒有太過沉悶。梁殊站在原地等著,大概過了一個半小時才到他,便推門進去。

屋子裡正中間坐的方皓,兩邊還有未曾謀面的幾人。方皓倒似未見過他一般,公事公辦的態度,說:“說說你為什麼選這個角色。”

梁殊點頭微笑:“我試鏡的是陶樂這個角色...”話才說完,卻見方皓似乎有些怔愣,然後拿起桌面上他的試鏡報名,認真看著。

“陶樂是劇情的配角人物,但是卻有推動男主角情感變化的作用,彌補了他的親情缺陷,促使他向更成熟的方向蛻變。這個人物的重要性是我選擇他的一方面。另外一方面,這個角色本身天真可愛的性格我很喜歡,因此想嘗試一下。”梁殊不喜歡多話,只撿著自己覺得重要的說。

方皓忽然問:“之前的人都試鏡男二,你怎麼不選男二呢?”

梁殊說:“男二是孤獨而深情的白馬王子,我現在還是徹徹底底的新人,很難把握這個度,如果太過了,會完全搶了主角的風頭;如果不夠,則又不能反襯出男主角的亮點,同樣不利整體。我希望我多一些歷練之後,再嘗試這樣難以把握的配角角色。”

這裡倒是梁殊說的違心話。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演戲是什麼模樣,只是憑直覺這樣那樣做。之所以不選男二,是因為覺得這個角色太狗血。其實偶像劇哪有不狗血的,可是他就是覺得演男二男一跟女一對戲太挑戰智商,一個明明各種優秀各種神奇的男二居然去追神經病性格加上沒有背景女一併被之完全無視,他不想強迫自己去降低自己的智商演這樣的人。這種感覺,就像他不能想像卓逸這樣的人去追求一個腦袋進了金屬的人還被傷得淚流滿面一樣。

方皓又問了幾個問題,梁殊從容回答。試演了一個簡單的片段,試鏡便結束了,說回去等消息。偶像劇也不追求演技,都是為了人氣,因此梁殊今天來時,著重注意了自己的打扮,清清爽爽好;演戲的時候則並不十分拼命,而是表現出一種青澀的狀態。過程輕鬆,梁殊樂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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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嫂子
  梁殊買了點菜回到公寓,路小園沒在,就只做了一人份的燜飯。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顯示幕上出現的兩個字是“淩雨”。

“你好。”梁殊接了電話,繼續吃飯。

“二少爺,我是淩雨。”淩雨的聲音通過手機傳來,跟平常一樣鎮定,“您很久沒回家了。”

梁殊放下勺子,微微蹙眉,心思幾番旋轉,終是問道:“我什麼時候回去好?”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梁殊疑惑道:“喂?”

“後天。”淩雨忙說,“後天回家吧。”

“這樣啊...”梁殊喃喃著,還是回答道,“那麻煩到時候來接我,我在公寓等著。”

淩雨關掉免提,放下手機,看著坐在面前喝著麥冬桔梗茶的卓逸。

“他的那個電視劇叫什麼?”卓逸心情似乎不錯,淩雨還沒回答說梁殊還沒被選中,卓逸已先又自答道,“算了,等他回來自己說。”

淩雨抱著手機出門,覺得以後應該多跟二少爺打打電話。

梁殊才拿起勺子舀了口飯,手機又響了。看也不看,接起問道:“還有什麼事?”

“是梁殊吧?”方皓的聲音。

“方導好。”梁殊忙收起情緒。

“男三差不多就定你了,明天最後一次考查,晚上六點,和天的周郎顧見。”

差不多就定你了,和天的周郎顧見,梁殊笑了笑,覺得這導演也太實誠了,做這些做得那麼明顯,不怕嚇壞了初出茅廬的、胸懷夢想的小年輕們嗎。

和天酒店的菜色太清淡,梁殊不喜歡。

一邊收拾廚房,一邊想,明天得做好陪酒的準備了。


如果不是這些酒店衣著不得體不能入內的規定,梁殊挺想穿件老醜的T恤踏一雙人字拖進的。畢竟是梁殊的第一次工作,只好很重視地穿了上次的廉價西裝。

敲門進周郎顧,打開門,果然裡面一片衣冠禽獸的得體舉止。圍著桌子,漂亮的小男生小女生們跟陌生的人貼近得坐著,都談笑間從容自若。

梁殊忽然覺得自己段數太低了,只遇到一個杜鴻深,而在此前此後都未曾真正體會這圈子有多糜爛。梁殊被引著坐到了一處,方皓向他一招手,桌上的人也都下意識看看。梁殊很有眼力勁兒的只看著方皓,然後方皓就叫他坐到了自己邊上。

男一周景曜和女一陸小曼都不在,在的除了梁殊就是男二和一些更新的人,各自都不認識。

酒桌上迎來送往,梁殊話也沒聽得幾句。總之明白的就是,被眾星拱月捧著的三個中年老男人,是投資商,然後劇組要討好討好。來之前梁殊跟經紀人報備,經紀人就說了句,別惹導演生氣。梁殊為了不惹導演生氣,已經做了好些準備——吃了六成飽的飯,特別多吃了點炒豬肝,還吃了片阿司匹林,怕喝酒喝醉。

給三個老男人敬酒,大家都是一飲而盡,梁殊在酒杯里加了很多冰塊,也豪氣地敬酒了。桌上氣氛很好,幾個小姑娘還主動唱歌,弄得一直很熱鬧。梁殊安靜地坐在邊上,儘量減少被注意到的可能。這麼好的氣氛維持到飯後,一群人醉醺醺地走出酒店,三位投資人醉了,方皓點了幾人送他們,幾個小演員也沒人不樂意,都殷勤地同他們走了。方皓沒點梁殊,梁殊就站在一邊恭恭敬敬的。待人都走了,梁殊看方皓也有點醉意,但到底沒說去送他,只先說道:“方導,您喝醉了,我給您叫車走吧。”方皓笑了一聲,眼裡哪有幾分醉意:“不送我走嗎?”

梁殊略略退後,恭聲道:“我送您上車。”說著就準備往前走,好找計程車。方皓卻攔住他:“初出茅廬,都是這麼毛躁。”

梁殊垂眸,沒說話。

“選擇我很難嗎?這樣不可不選的事情。”方皓意味深長地笑。

“...是不是,就不能演陶樂了?”梁殊問。

方皓說:“也許可以演男二呢。”

  
  韓子軒從和天出來,慣常的警惕性使他在不顯眼的位置看到了兩個人,便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打給了卓逸。

“喂。”卓逸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韓子軒笑道:“親愛的,想我沒。”手機立刻掛斷了。韓子軒也不惱,笑嘻嘻地重撥:“你好無情哎。”

卓逸那邊還有檔翻動的聲音,很是漫不經心:“有話快說。”

“你親愛的弟弟在我面前呢。”韓子軒得意地笑。

卓逸那邊波瀾不驚:“哦。”

韓子軒被他一個“哦”弄得氣結:“嘖嘖,好哥哥不怕親愛的弟弟被大灰狼叼走了嗎。”

卓逸說:“不是有只死狐狸在那兒嗎。”又掛了。

韓子軒收了手機,走到梁殊方皓那裡,剛好聽到方皓說“也許可以演男二呢”,便開口笑道:“小殊要演什麼戲啊?”

梁殊看向突然冒出來的人,愣了一下,心裡想笑,不知是否該叫聲嫂子,卻也沒表現出來,仍舊一副平平淡淡的姿態,只看了嫂子一眼,也不說話。

倒是方皓見了韓子軒,態度一轉,也沒了此前對梁殊何等的高深模樣,倒是笑得自然:“韓少,韓少好。”

梁殊心道什麼韓少,韓嫂才對。

韓子軒略略側頭,才看見他似的,熱情地笑:“這位...這位是,哦,李導!”方皓伸出準備和他握手的手都僵了僵,見他也沒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只好右手繼續上抬,擦了擦臉,說:“方皓,我是方皓。韓少貴人多忘事...”

韓子軒沒理他,問梁殊:“小殊,來,送你回去。”

方皓站在那裡似乎有些驚訝,但只是一瞬,便道:“我還怕梁殊醉了沒人來接,原來有韓少。”

梁殊看著方皓不遮掩的打量他的目光,索性抬頭對韓子軒說:“我回公寓。”

韓子軒說:“等我,我去開車。”梁殊沒有拒絕,順風車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韓子軒一走,方皓對著梁殊笑:“倒是我太看低你了。”

梁殊沒應。方皓卻仍是笑,可梁殊看得出那裡面的輕蔑,方皓繼續道:“祝你好運。”說完往一邊走了。


韓子軒開車來了,梁殊坐了上去,說:“麻煩你了。”

韓子軒踩了油門,手扶著方向盤,正視前方,笑得跟狐狸似的:“你知道我是誰?”

“卓...先生的,戀人。”梁殊還是認真地選了用詞,雖然說出這個詞時,心中竟有幾分無可名狀的艱澀。韓子軒沒有反駁,道:“他跟你說過我?”

梁殊搖搖頭,說:“看到過你們倆在一起。”

韓子軒倒是被他說得一愣,卻也只一瞬,便道:“我是韓子軒。”

梁殊說:“嗯,我叫梁殊。”

韓子軒見他一副古井無波神色,笑道:“我看你比你哥合我胃口,不然我跟你在一起好了。”

梁殊除開起初的驚訝,現下倒是冷靜了許多,認真地打量韓子軒,一身的奢侈品,舉手行動之間看似隨意,卻能察覺良好的教養,並不似一幅皮相討生活的窘迫,毫無淒涼;韓子軒,若是韓家的韓,便當是同卓逸一般身份的;而剛才提到卓逸的時候,他也並未顯出戀人之間的情意來,只是玩笑般輕鬆;這樣,從整體來看,他怕不過是卓逸的親近友人,自己之前想是誤會了。

誤會了什麼?是誤會了卓逸也是個玩弄人情的,還是誤會了卓逸已經有了愛人,梁殊不去細想。

雖已經如此猜測了個分明,可是現在這個叫做韓子軒的一副調戲他的口吻,把他當小白兔一樣,還是逼得他張口幽幽道:“嫂子...我哥他...”話還未說,車子突的一打滑,繞了個“S”型,梁殊好不容易撐著座椅躺穩,才注意到韓子軒臉色垮了。韓子軒不好看的臉色只存在了車子行駛“S”的過程中,到車子繼續穩當行駛了,韓子軒眼角給了梁殊一點眸光,笑意盈盈道:“我是上面那個。”

梁殊敷衍地看著窗外,“哦”了一聲,還是覺得卓家的事,卓逸的事,他何必摻和,便也不再多說。

韓子軒今天被兩兄弟“哦”了,覺得這卓家的怎麼都那麼討厭呢。

到了公寓門口,梁殊很是有禮地跟韓子軒說:“謝謝嫂子。”

“別叫我嫂子。”韓子軒終於受不了了。

“好的,嫂子。”梁殊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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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晚上路小園一個人樂呵呵地提了一大袋東西回來。梁殊正在擦桌子,看他只一個人,就問:“安越呢?”路小園放下柿子,一下子跳沙發上歇氣:“啊啊啊那個混蛋。明天我們練習生要參加一個電影主題曲的活動,說不定可以唱主題曲,我就高興嘛,想慶祝,你不在嘛,我就找陽夏安越一起去吃香辣蟹。結果吃了一半安越急急忙忙有事要先走了,撇下我了真是啊啊你也不要理他了。”

說完就打開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路小園說:“小殊也來吃哇。”

梁殊一眼看去,路小園正高高興興剝著柿子皮。梁殊忙放下手裡物事,一把奪過路小園手裡柿子,問道:“你買的柿子?”

路小園也不搶,準備另外拿一個柿子,卻被梁殊把一袋子都給拿到一邊,於是叫道:“小殊我要吃柿子。是我買的啊,在街上碰到的,我就買了。”

梁殊打走他還欲前伸的手:“安越走了,是陽夏跟你一起?”

路小園看梁殊一臉嚴肅的樣子,期期艾艾地說:“是啊,還是陽夏看到老人家在賣嘛,然後他說老人家好可憐,柿子也很好吃,乾脆他去買一點。那他買了我也想吃嘛,我就也買了一大堆,還給你帶了,你還不許人家吃...”

梁殊不用想也知道路吃貨肯定吃了很多的香辣蟹,於是問:“吃了多少柿子?”

路小園說:“就在老人家那裡試吃一個,路上又吃了兩個個...啊啊啊你別用這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真的只有三個我發誓!”

梁殊站起身來,說:“吃了螃蟹不能吃柿子。”

路小園驚訝地在沙發上蹦躂了起來:“啊?為什麼?”

梁殊走到玄關換鞋,說:“會嚴重腹瀉、嘔吐。”

到超市買了些藕,回到家裡,路小園還呆呆地坐著看電視,聽到梁殊進門聲,轉頭樂呵呵地說:“小殊,我肚子真的痛了哎,你好厲害!”

梁殊拿出冰箱裡的排骨,處理了藕,也不把藕節去掉,還專門多放了些,跟著排骨一起大火快燉,儘量快得做好了排骨蓮藕湯,給路小園盛了一碗,藕節多排骨少:“都吃掉,藕節全要吃掉。”

路小園可憐兮兮地捧著碗:“我想肉多點。”

梁殊說:“不想明天一邊拉肚子一邊唱歌然後落選的話,就乖乖吃掉。”

螃蟹柿子可用藕節解毒,路小園雖吃的柿子不多,梁殊也仍怕他有什麼事。

梁殊很喜歡路小園,有自己曾經近乎愚蠢的單純,更有曾經自己沒有的快樂。晚上睡覺的時候,梁殊把今晚的情況寫在短信裡,發給了顧安越。勸說路小園離陳陽夏遠點的事情,還是由顧安越來做好了。


馬路上,車來車往,城市的倦容在陽光下懶懶舒展開來,馬路兩旁路燈高高矗立,如冷漠的鋼鐵巨人,在那麼多輛車中,正好看到一輛黑色的蘭博基尼,舒適的車內,並不如何壯碩的男人正聚精會神地開車,後座則是那個站在他的光明中的男人。車行駛得很平穩,後座的男人似乎有些累,微微側頭靠在車後座,眉眼在流動的光影中越見深邃。在突然的輪胎極速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發出的同時,前座的男人大聲叫道:“小心!”後座的男人的眼乍然睜開,梁殊便只能看到那雙眼,看到眼中映出的畫面:一根路燈杆直直地撞破車玻璃,砸向頭頂。震天響的聲音激烈地炸開,黑暗突兀地侵蝕,只有沉重的玻璃破碎、車輛相撞的聲音,雜亂、刺耳...

“啊!”梁殊喉嚨裡艱澀地吐出一聲驚呼,尚未睜眼,已先雙手抱著頭,半坐在床上。那鋪天蓋地的黑暗、乍然刺痛耳膜的聲響,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迴響,怎麼都停不住,明明已努力地睜著眼,可卻似乎怎麼都掙不脫那種可怕的束縛與痛苦,梁殊戰慄不止。

好一會兒,才覺得頭不那麼疼了,手胡亂摸索著伸出,顫顫地打開床頭燈,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回想著夢裡真真切切的所見,想慢慢攥緊拳頭,卻沒有力氣,只能虛虛握著。垂首,打開手機,翻到連絡人號碼,對著卓逸的名字看了好久好久,閉了眼,心臟砰砰砰地跳,記起梁殊的日記,再也睡不著。


梁殊在公寓拿著手機,默然坐了三個小時,腦海裡的東西才消失了少許。快八點了,走下樓,剛好看到他常坐的車來。司機是上次送他到恒藝的人,兩人各自招呼一下,就直接往老宅去了。

到家裡的時候還早,梁殊進了屋,只有孫姨在處理一些食材,梁殊跟著一起做。中午客廳電話響,梁殊忽然有點怕,不敢接,便讓孫姨去接,孫姨說是淩雨打的,卓少會儘早回家。梁殊繼續埋頭剝花生,說知道了。約摸十二點半才吃了午飯,便去睡午覺了。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頭很疼,午覺醒來已是三點。梁殊揉著眼睛想走下樓梯,卻看到卓逸打開門走進來,便呆呆站在樓上轉角的臺階,竟然忘記要下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望著卓逸——以不自知的驚喜、訝異的神情。

卓逸換了鞋脫了外套,走到沙發坐著,偏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了眼。

梁殊慢慢走下樓,到沙發時,卓逸正好睜眼看他。梁殊一眼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竟一時有些怔愣,說:“回來了。”

卓逸微笑著:“嗯,回來了。”

梁殊去給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邊,問:“晚上吃什麼?”

卓逸似乎有點累,說:“你做的,都好。”

梁殊點點頭,說:“好。”便到廚房去了。

擺弄著鍋碗瓢盆,梁殊覺得這些聲響真是幸福。許是心思神游於外太久太遠,切土豆時,不小心一歪,切到了手指頭。梁殊忙咬著手指頭舔去血,吮吸了會兒,見似乎有點嚴重,就轉頭準備出去找片創可貼,堪堪撞上卓逸寬闊的胸膛,他手上拿著一片創可貼。

卓逸直接握住梁殊的手,把創可貼小心地貼上去,說:“你別弄了,我叫孫姨。”

梁殊本想說也不是大事,可卻有些貪戀與卓逸手指交握的感覺,便沒說話。

稍稍抬眼,能見著卓逸的眉眼,那麼近,那麼近。午後的陽光甚至將他臉上細細的絨毛都照得清晰而溫暖。梁殊恍惚錯覺——只要我願意輕輕揚起臉,就可以吻到他。

卓逸拉著他走到大廳坐下,叫了孫姨到廚房。

梁殊和卓逸在客廳閑坐到大概快六點了才開飯。梁殊看卓逸額頭有汗,略微沾濕他的頭髮,想拿了紙巾給他,終究還是放下了。

孫姨擺了最後一道菜,對梁殊說:“二少爺,十九歲生日快樂呀,長壽麵記得要吃。”梁殊這才想起,今天原是梁殊的生日。

卓逸正好洗了手,坐到餐桌邊,聽到孫姨低聲說的,只微微笑,並不做聲。

一頓飯下來二人閒談了幾句。卓逸問他最近接了什麼工作沒,梁殊說:“本來試鏡了方皓的一部電視劇,不過大概難成。”婉拒了潛規則,而“金主”韓嫂沒有投資方皓的戲,想必男三的位置導演也會讓他失去的。

卓逸倒沒再多問,二人默默吃了飯,梁殊上樓把筆記型電腦抱下來想窩在沙發裡玩,這是倆人相處久了形成的默契,都在家時就儘量在客廳裡,雖然不說話,也能消解同在一個屋簷下的莫名的尷尬。

梁殊抱著筆記本快走下樓梯,剛好看到卓逸從冰箱裡拿著荔枝走向沙發,也就是這麼一瞬間分心看他一眼,梁殊腳下一時踩空,手又只記得抱著筆記本,忘了伸手抓欄杆,便一下子往前直接撲去。

卓逸立時丟開荔枝盤子,大步跨進,雙手張開,迎著下撲的梁殊。梁殊雖閉著眼撞進卓逸懷裡,但自己也盡力強穩身子,在有一個著力點的時候,就很注意地調整了身體,使對卓逸的衝擊儘量減小。可卓逸還是發出一聲重而沉悶的抽氣聲,等梁殊終於站穩了,離開卓逸胸膛,也不管打翻在地的荔枝,只看向卓逸,見他眉頭深鎖,嘴唇緊抿,額角青筋突起,手按右胸站在原地一時不動。分明已是痛苦難忍,卻強笑著向梁殊道:“還好嗎?”

梁殊心下一緊,耳邊又響起了刺耳的刹車碰撞聲,眼前一時竟有點昏暗恍惚,盡力調整了自己,梁殊直接放下筆記本,伸手便去解卓逸的襯衫。卓逸想避開他的手,梁殊卻不管不顧,死纏著,卓逸又不好用力推他,就被梁殊解開了外衣,右胸的傷口便這麼讓梁殊看到了——一大片的紗布包著,血已經染出了大塊的紅色,像是傷口突然開裂的鮮豔。梁殊心下一緊,趕緊松了拉扯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躺倒沙發上,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強迫自己不要回憶夢中的情景,忙忙站起身來去打電話叫家庭醫生,自己也坐到他身邊。

醫生也是住在老宅周邊,不過三兩分鐘便急急忙忙地趕到了。是梁殊在醫院見到的那個醫生,叫王崢。王崢給卓逸解開紗布,消毒止血,重新包上,又堅持要他打點滴。卓逸便躺在大沙發上,沒說話。幸而點滴的藥水不多,稍過十來分鐘便好了,梁殊一直坐在邊上,不聲不響的。
  
  王崢走之前,又是關切又是焦慮:“你這雖然傷得不算重,但也禁不起你這麼鬧的,又不肯在醫院呆又不好好養著還給弄得又裂了 ……”卓逸淡淡瞥了他一眼,他才收了聲,默默地提了醫療箱出去。

梁殊一直盯著卓逸的傷口,腦海中的畫面如何都消不去。

他不想卓逸不好過,一點都不想。

他知道的,他一面怕接近了卓逸,一面又怕接近不了卓逸。

一早坐著發呆的時候,他一直在想,卓逸不會有事的,對吧?不會有事的。他那麼溫柔那麼好。如果沒有卓逸...沒有卓逸...會怎麼樣呢?梁殊不敢想。

抬起頭,目光並不太敢與卓逸相接,輕聲說:“對不起。”

卓逸卻自在,扣了幾粒扣子,揉了揉梁殊的頭,笑道:“愁眉苦臉做什麼的,我跟你講個笑話。”梁殊被他弄得一下子沒回過神,有些遲鈍地點頭。

卓逸說:“有個人在打點滴,他旁邊的人一直看著點滴笑個不停。就問他旁邊人,你為什麼一直笑個不停。你猜,那個人怎麼回答。”

梁殊看著卓逸的微笑,仿佛隔著再久遠的年歲也化不開那滿滿的溫柔,覺得自己被那種似是而非、似有若無的溫柔漸漸吞噬、包裹,雖是提醒自己快走,要走遠些、走遠些,要勉力掙扎,別再上當!別再上當!......

...可是,被柔軟的雲朵環繞的感覺,真的很好啊。

很危險,很危險。梁殊在心裡念著。

他害怕。真的害怕,比之梁書當年認清習慣杜鴻深這個事實,還要更多更深刻的害怕。不知道,是否還有命再來糾正一次失敗的噩夢。

他無力地垂著頭,微微搖了搖。

卓逸見了,笑,低沉而溫和:“那人說,因為我笑點低(點滴)。”

梁殊腦袋轉了一圈,想明白,“噗嗤”得笑出聲來,然後又捂著臉,低著頭笑,肩膀微顫,很是可樂的樣子。他這樣笑了好一會兒,待得卓逸心覺有異,便用手抬起他的頭,才看到他牙齒緊緊咬著下唇,一點血在齒間,怕發出半點聲音,不肯鬆口;眼睛卻紅紅的潤著一層霧氣。梁殊偏過頭躲開他的手,又不知怎的回過頭來,認真看著他胸膛,哽咽地張了張口,好半天才說出話:“這傷,怎麼來的。”

卓逸說:“路上一根路燈斷了,砸進車子,被刮傷了。”

梁殊看著他襯衫敞開的胸口,抬手想摸一下,卻還是收了手。一定很疼,夢裡那麼刺耳的聲響,那麼沉重的撞擊。

“怎麼不在醫院好好養著。”梁書發現,梁殊真的很喜歡流淚,鹹鹹的淚水落在嘴裡,說出的話也糯糯得帶著哭腔——他都不知道梁殊為什麼要流淚,是可憐?是慶倖?他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卓逸抬手拭去他的淚痕,覺得指尖熱而燙,莫名燙得心疼:“你生日。”

“生日?”梁殊眼睫微顫,只怔怔然對著卓逸呢喃。卓逸笑他模樣癡得可愛,忍不住又抬手揉他腦袋:“是和你過的第一個生日。”說著,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小巧的盒子,遞給梁殊:“生日快樂,小殊。”

梁殊神魂暫離一般盯著盒子,許久沒有言語。卓逸憐愛又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索性自己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塊Patek Philippe的Nautilus系列機械男表,純色銀白。拉過梁殊的手,把手錶戴在他手上,戴好了,也不放手,只握著他右手,不言不語。

倆人這般靜默,梁殊忽悶悶地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很小。卓逸沒聽清:“嗯?”

“放手……”梁殊低著頭說。

卓逸眸光一閃,眉目深沉,反而握緊了他纖長的手。梁殊不再說話,不再動作。卓逸也微微垂首,以期靠近他:“為什麼,一定要離我那麼遠?”

只能看到梁殊的頭頂和後腦勺,就像盡力要把自己縮在殼裡的蝸牛。聲音從底下傳來:“我害怕。我就是害怕……”

只是一個給他稍許溫暖的杜鴻深,已叫他如此死生,更何況是卓逸?害怕誤入雲端的美妙幸福,更怕從雲端生生墜落到絕望的深淵心臟碎裂的痛苦。太疼了,太疼了,那刀子割入心,刀子並著心涼,太冷了,太冷了 。

在見到卓逸的第一眼,就害怕了。

可是,就是因為有期待,才會這麼害怕啊。


卓逸曾經安靜地等著梁殊。

並不長久的分離,卻叫他與梁殊長久的相處,更顯深刻。他不適應眼前沒有這樣一個人。

他已經踏出了自己的步伐,站在高高的、陡峭的懸崖邊,遠遠地、靜靜地,以看似從容的姿態,懷揣著忐忑的心跳,等待梁殊的,救贖,或,埋葬。

“不放。”卓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帶著不可預知地執著,“你在逃避我,你若怕別人的指點...”

梁殊聲音雖不大,卻是直直接道:“不是。”

“那麼,你該相信我。”卓逸斬釘截鐵,“給我一個機會。”

不知屋子裡的香燃去幾圈,梁殊終於慢慢地揚起頭,目光穿過空氣,抵達卓逸的眼睛。他臉頰上的淚水擦不盡,眼睛紅紅的,眼神卻極為冷靜,且帶著將穿過卓逸骨髓與靈魂一般深刻而尖銳的固執。他的聲音不再微弱,而是孤注一擲、奮不顧身的冷然:“好啊,給你機會。你此刻不放,便要永遠不放。”話罷,輕蔑地一笑,撇過頭去,眼神又流轉,幾分期待、幾分自嘲,倒叫人看得落寞。

卓逸見他如此情態,仿佛自持著不願交付卻已交付的情意,仿如求取此生來世的最卑微而又最驕傲的希望,抓住他的話,溫柔而堅定地凝視著他,立時回答:“此刻不放,永遠不放。”

梁殊分明地偏過了頭,不敢看,不敢聽。直到他說出這句話,身子竟驟然一顫,由著卓逸雙手將他擁在左胸膛,緊緊相貼。他猶豫著,慢慢地用右手回握卓逸,左手伸出,輕輕、輕輕地摩挲著卓逸心口,再而轉到他右胸傷口,小心避開,如同對待珍視的寶物一般撫摸。

  無論其它,只此刻他說的,我此刻便當真罷。梁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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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事業

梁殊感覺到朦朧中有羽毛似的東西在臉上拂來拂去,不想睜開眼睛,就搖頭,想躲開。卻聽到一聲笑,很近很輕,低沉得性感。梁殊這才睜開眼,才見卓逸右手撐著腦袋斜躺,以類似獵豹休憩時慵懶的姿態對著梁殊。

卓逸笑看著梁殊懵懵懂懂的樣子,伸出左手輕輕點他的眼角:“又腫成桃子了。”

梁殊見是卓逸,索性往枕頭上再蹭了蹭,沒說話。

卓逸伸手抱住他,鼻子都快貼到他鼻子了:“起吧,吃飯去。”

現下樑殊倒記起來了,昨夜又是難過又是歡喜,竟就這麼在卓逸懷裡睡著了。於是爬起來就要下床,卓逸卻忽的一拉,將他又拉倒在床上了,梁殊摸起枕頭砸他想掩飾自己的忐忑緊張:“幹什麼!”

卓逸任他用枕頭砸了,就傾身攬住他,將人壓在身下,凝眉深深看著他,又轉而微笑,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這才撤身翻坐到一邊,開始穿外套。

梁殊被他弄得愣愣的,臉上有點燙,回過神來,跳下床就往自己房間跑。



早餐的時候,卓逸說:“你們培訓結束了。”

梁殊正在咬包子,口齒不清的:“嗯,腫麼。”

卓逸笑他兩頰鼓鼓的像包子在吃包子:“待會讓人把東西搬回家來。”

梁殊有點猶豫:“我靠自己...”

“回來住給我做飯,不干涉你。”卓逸說。

梁殊想了想,說:“...你就是要騙我回來當大廚。”

卓逸心情很好很好,早上在樓上望著園子裡枯黃的葉子,都覺得能開出一朵花來。給梁殊碗裡夾了半個咸鴨蛋,卓逸笑:“嗯,還免費的。”


梁殊和卓逸一起出門,就上了他的車。倆人坐在車後閑著,梁殊就問:“趙修呢?”

卓逸正在翻文件,說:“在醫院,明天回。”

“是跟你一起受傷了?”梁殊想到夢裡的司機是趙修,那電燈杆直直砸進車裡,趙修一面側身躲開,一面抬手死命防著杆子砸到車後座的卓逸,只是一個瞬間的動作,卻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卓逸說:“小傷。”

梁殊松了一口氣,還好,都是小傷。卓逸卻忽道:“你很關心他。”

“是啊。”梁殊微微撇過頭,有點氣悶。沒有關心你多。

聽到卓逸的笑聲從胸腔傳來,低沉而有磁性,梁殊嚇了一跳——好像...是把剛才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了?

倆人都沒有再提昨晚的事情,卓逸一如既往的優雅舉止,只是梁殊怎麼想都覺得,好像對他多了些小動作,更為...親近,如同重複練習了許多遍的親近。

梁殊下了車,便要同卓逸揮手告別,才揚起手,卓逸已經湊上前來,雙手捧著他的臉頰,在他額頭極是溫柔地落下一吻。當梁殊的臉唰得紅起來的時候,卓逸又微微低頭,在他耳邊輕輕道:“早點回家。”

梁殊就覺得臉又燙了,卻只微微蹙眉,似覺尷尬又努力偽裝鎮定——這些情緒轉換無一例外地落在卓逸眼中,卓逸覺得,認真又可愛。

梁殊不小心瞥見卓逸看自己的眼神,溫柔得蘊含著碧波萬頃,不知怎的,竟然覺得有點心酸,心上的什麼東西快要溢出來了似的。只抿了抿嘴,很是從容似的,揮手拉開卓逸老是弄他頭髮的右手,說:“我走了。”

卓逸點頭:“去吧。”

梁殊一邊走一邊深呼吸,臉上還是有點燙,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只是覺得心裡很暖,說不出的高興,像是被棉花和陽光填滿。回頭看卓逸,車子已經開走了,還是高興。



回到公寓的時候才早上八點多,梁殊看路小園還沒起,就給他做了點早餐,然後才收拾東西。他的東西都不多,就比來的時候多了些上課記錄的筆記本什麼的。一開始來的時候,以為會在這裡待很久,現在,想不到還能回去。梁殊又自己笑了起來。

梁殊收拾好東西了,就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薯片。是叫人下午再來接,梁殊不想走得風風火火的。路小園咋咋呼呼地起床,看到梁殊,立馬拿了顆蛋蹦躂過來:“啊小殊你回來啦,我跟你說,我昨天去那個電影的那個啥,啊我好像有機會唱哎!”梁殊說:“給人伴唱也叫唱。”

路小園苦哀哀地嚼著蛋:“小殊,不能打擊我啊。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是去給人伴唱做背景嘞?”

梁殊笑:“倒是真那麼好猜嗎。”

自己在那裡笑個不停,好久沒聽路小園說話,才看路小園,他卻一副梁殊你有病的表情打量著梁殊:“小殊,你今天好奇怪喲。”

梁殊說:“為什麼?”

“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跟個神經一樣。”路小園搖搖頭,看完神經病很鄙視地走到廚房,不再理他。

梁殊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這兩天心情忽上忽下表現得跟神經病一樣。



去恒藝見經紀人的之前,梁殊已經徹底地準備好被罵一頓了。

經紀人通知他的男三號沒拿到,順便告訴他自己也要多努力找機會,事情便了了。至於梁殊搬回家住,自是沒有阻止。

梁殊剛踏出恒藝大門,手機就響了,是路小園。

“喂。”

“啊啊啊啊啊小殊救我!”

“嗯,什麼又掉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那個個人簡介還有錄的碟在我房間右邊櫃子裡...”

“送到哪裡?”

“啊啊啊啊優橙。”

梁殊掛了電話便往公寓趕,到路小園房間翻看了除了右邊櫃子的地方,終於在他被子裡找到了東西。拿了東西就上計程車去優橙。


**********

本來好好的天氣,不知怎的就有了陰雲,車在半路,那雨已劈裡啪啦地摔打了下來。梁殊把路小園的東西好生捂在衣服裡,下了車低著頭沖到優橙門口,到了門廳打電話給路小園。路小園掛了電話不到十秒就頭髮亂糟糟一臉通紅的跑出來,氣喘吁吁的:“小殊啊啊愛死你了。”

梁殊把他要湊上來的腦袋推開:“知道了。”

路小園開開心心地說:“愛死你愛死你。”便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地又跑了。

梁殊想走,朝門廳之外望去,仍見得那雨濺落地上炸起的大片水花。雖是如此,梁殊還是堅定地往外走,優橙娛樂,他不想在這裡待得久。

到大樓外,朝右邊街上露出來的一個招牌的咖啡廳走,進了咖啡廳,要了一塊紅豆吐司和奶茶,用紙巾擦掉了臉上頭上的水漬,才緩下來吃東西。



張正則從那個人出現起就注意了。雖然渾身濕透,動作卻俐落,並沒有十分的狼狽。在門廳來往的人不少,他只是這麼安靜地站一會兒,卻也可以吸引人的注意力。透著年輕人的乾淨,又不是太過單薄的單純。

“他是誰?” 張正則忽然說。

沈安塵稍稍轉頭,順著張正則的目光,看到的正是他一直注視的人,“入你眼了?”

張正則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說:“外形上,很適合。優橙新人?”沈安塵笑:“新人是不錯,不過是恒藝的人。正是我想給你推薦的人。”“叫什麼?”“梁殊。”“梁書?梁書死了呀。本來這個角色我是覺得最適合他了,樣子好,演技也可以,氣質最像,可惜了。”張正則頗為感慨。

“特殊的殊,不是那個梁書。”沈安塵看著梁殊走出了大廳。

  張正則罵道:“早不說,掉我胃口。叫他來試試。”

  
  梁殊喝了最後一口奶茶,手機就響了。“是……好的……明白。”經紀人幾句話說得太過匆忙,梁殊也就掛了電話看了下時間,直接走回優橙。

到前臺問清楚地方,進入右邊的通道,看著門牌找到化粧室。門開著,敲門向裡面的人說:“打擾了。”屋裡只有一個端正清爽的青年人,稍稍側頭看他,說:“是梁殊嗎?”梁殊說:“是。”“先換這套衣服吧。”那人直接指了更衣間讓梁殊去,“要幫忙的話叫我。”

梁殊禮貌地接過衣服,是一套竹青色的古裝,式樣圖案都不繁複。拿到裡面去換,幸好梁殊摸索著能穿好,也就沒叫外面的人幫忙。換好衣服走了出來,那人正在吃最後一口蛋糕,見梁殊出來了,撐著腦袋認真看了會兒,才笑了笑,讓他過來:“請坐。”梁殊按照他的指示坐到化妝台前:“麻煩你了。”“可以叫我kk。”年青人說。

“好的kk,事實上,我不知道要來試什麼妝。”梁殊微笑。kk仔細端詳梁殊的臉,準備好化妝工具,說:“雲生。”“雲生?”梁殊沒有聽過這個人物,經紀人打電話的時候挺急的,似乎經紀人自己都不大清楚,只知道通知他立刻到優橙試鏡。

“放輕鬆。”kk說,“你底子很好。”梁殊說:“多謝。”好的是我的皮囊。

kk只是替他稍微修飾了一下眉眼,將他精緻面容更加柔和化。化好妝後,kk帶著梁殊出門,往更裡面走了一段距離,推開了一扇門,向屋裡人說:“梁殊到了。”聽到了裡面一個男聲“進來”,才對梁殊說:“請進吧。”梁殊走進去,便看到坐在大木椅上的幾人,其中一個是沈安塵。

梁殊微微鞠躬,說:“前輩們好。”

正中間的男人摸了摸小鬍子,梁殊看著這個動作,才想起來,號稱“移動的票房”的張正則。張正則年紀不過四十,卻已是國內很有票房號召力的人。梁殊對他瞭解不多,但卻知道他有獨立工作室,他喜用新人,能賺錢又能捧人。梁殊用餘光看了看沈安塵,收回目光,正視眼前幾人。

“梁殊是吧?來,看這個,演一段,雲生。”張正則一張紙遞出來,梁殊上前幾步接過,又退後幾步。紙張邊上被裝訂過,看裡面內容,是劇本的一幕。不過一頁的劇本,沒有前情後果,當真是有意為難演員。梁殊倒不在乎這些,只認真看了這一頁的字。大概是男主角懷風在吹笛子,女主角昭言坐在一邊聽,雲生躲在一旁看。劇本是沒有人物的具體心理描寫,連雲生的神態動作都沒有。梁殊看完了,問張正則:“請問,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張正則說:“雲生是懷風的師弟,昭言是他們竭力保全的公主。”

梁殊想了想,說:“好的,謝謝。我可以開始了嗎?”

張正則點頭。

梁殊便走向靠門的位置,又朝他們微微鞠躬,便開始。

起初的腳步輕快自在。青衣少年面帶微笑地略昂首向前看,甚是期待的樣子。走了幾步,腳步卻慢了下來,直到最後,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原地,仍是遠遠向前看著,只輕輕閉眼,似乎在認真聽著什麼聲音。再睜開眼時,已沒有了輕鬆愉快的笑容,只是眉目低垂,明明看向遠方,眼神卻清淺又無力。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只是這樣靜靜地望著,面容上沒有很大動作,卻能顯見他低落失落。少年的手慢慢抬起,隨意地搭在牆邊,爾後仰頭深吸一口氣,身子向牆邊靠去,動作緩慢,最後兩手在身後同牆抵著,人卻背向著牆,低垂著頭,靜默而低落如雕塑。

就這麼很短的一點,沒臺詞。表演結束,梁殊站到了中間,看著張正則。

“為什麼這麼演?”張正則問。

“為什麼不這麼演?”梁殊很平常地反問。

“噗!”已經有個在喝茶的人噴了一口水出來。

“聽到師兄吹笛子,怎麼會這麼演。”張正則有幾分責問的意思了,似乎很不喜歡梁殊的詮釋。

梁殊微微向他鞠躬,道:“劇本為什麼要給雲生一個聽到懷風吹笛子的動作神情特寫?必然是因為這裡有值得展示的地方,有不可不表現的畫面。尋常聽到人吹笛子,不會怎樣,可是看到平日最親近的人,跟別人在一起的樣子,當然不大高興。”

“你這不只不大高興。”張正則摸了摸鬍子。

“是嗎?”梁殊說,“我並不知道準確形容是什麼感覺,我只是想,如果我哥哥跟一個突然闖入我們共同的生活得人很親近,我大概就是這麼個反應。”

張正則笑了笑:“我是該說你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呢,還是該說你真是有個性呢?”

這話不好聽,梁殊卻仍舊站得端正:“謝張導教誨,只是我願意按照我的想法來說來做罷了。”

張正則又朝邊上的人說了幾句話,對梁殊說:“劇本拿好,換了衣服就可以走了。”

梁殊莫名其妙地被人叫來又莫名其妙地被帶走了,還被人這麼有點下馬威的意思教訓了一頓,也不生氣,反正來這裡就是為了給路小園送東西的,想不到臨了還得了本名導演的劇本,也不算虧。

張正則看梁殊走了,笑嘻嘻地向沈安塵說:“表演得挺簡單的,也不浮誇,是個苗子。我覺得你的地位要被威脅了。要不要先打壓現在還是弱雞的小朋友。”

沈安塵起身往門外走,張正則也跟了上去。

“雲生找的不易,不過,反正又不是我為《西出陽關》慘澹經營,打壓他對我也沒什麼壞處。”沈安塵邊走邊輕鬆地說。

張正則知他取笑自己,倒懊惱起來:“說起來也真是,太他奶奶的流年不利。我寫了那麼久的那麼好的本子,偏偏那麼多事。你說,我想要梁書演吧,梁書死了;我退而求其次找了那個誰吧,都開拍只差一周了,那個誰又拍個電視劇出事故。”

沈安塵走上門口的車,等張正則也上來了就關了車門,同司機說:“回公司。”然後才慢悠悠對張正則道:“所以你這回最好求神拜佛別讓梁殊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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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福氣

梁殊換好衣服出來,已經快四點了。拿著厚厚的劇本站在優橙大廳,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梁殊叫了人先到優橙接他,再回公寓拿東西,回到卓家老宅的時候是五點多。

梁殊也不擔心今天發生的事情,只等著經紀人忙裡抽閒給他電話通知。準備好晚飯,簡單做了幾個小菜,才去整理了行李。

卓逸回到家,梁殊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

梁殊把溫熱著的菜擺上桌子,跟卓逸一起吃飯。

吃完飯,梁殊抱著劇本窩在沙發看。卓逸把切好的蘋果遞給他,梁殊接過就吃。

“今天怎麼到優橙去了。”卓逸也在看文件。

“路小園忘記帶東西了,給他送去。後面又有個試鏡,就剛好直接去了。”梁殊說。

卓逸抬頭看梁殊拿著劇本寫寫畫畫的,看他無意識地眨眼,看他時而抿緊時而翹起的嘴唇,越看越不想讓他去演戲了。

卓逸歎了口氣,還是收了目光,專注地看檔。

睡覺之前接到經紀人通知,明天簽約,下週三開拍。梁殊雖然對這次的奇遇和這部電影如此快的不尋常的腳步有些好奇,但思考一番,覺其中定然有原因,說不得原因還是利於自己的。

第二天同經紀人去簽約的時候,經紀人想必已經完全知道梁殊第一次參演的電影是很有重量的了,因此連帶著看梁殊時,眼神很是複雜。

梁殊心下無愧,只當不見。簽約離開恒藝之後,坐著車買了點小吃就回家了。司機仍然不是趙修。梁殊問過卓逸趙修什麼時候回來,卓逸說的是明天,因此梁殊還特別買了點趙修喜歡吃的蛋撻,想著回去自己拆掉蛋撻能更好地學做蛋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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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陽光不大,天上層層的雲一攏聚著一攏,漸漸成了厚實而陰沉的雲城,給地下以避無可避的緊迫感。

和天大門口出現了人影,只兩個,一前一後,都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前者身姿挺拔,臉上自帶幾分溫和笑意,後者身形雖矮卻可見力量,面上並無表情,只右手放在褲子邊上的口袋裡。

前面的人正是卓逸,跟在後面的,便是趙修。

到了包間裡,房子夠大,一桌子菜也多,卻只坐了倆人,一是杜鴻深,大大咧咧地抽著雪茄,一是杜家旁支的人,叫杜磊,三十來歲的模樣,外貌給人以同杜鴻深一樣的滿是匪氣的感覺。不遠處另站著兩個保鏢。

杜鴻深在卓逸進來的時候就熟識地張口笑開了:“卓少!好久不見,可終於賞臉來了。”說著就站起身來同他握手。

卓逸伸出手同他禮節性地交握一下,也就笑著落座,道:“杜總的邀請,我怎能不接。”

杜磊在卓逸進來的時候也站了起來,之後又這麼坐下,面對卓逸的目光時,也不過扯扯嘴角表示自己在笑。

杜鴻深直接向卓逸說:“C城人都知道,杜家都是大老粗,咱也不饒舌,今天請卓少,就是為了讓這不開眼的家人給卓少賠禮道歉。”

這話說得乾淨。第一,做了什麼事,一個“不開眼”,便是原因;第二,好歹還是杜家的人,卓家你也別撕破臉皮;第三,是來賠禮道歉,不是鴻門宴。

說著,杜鴻深給了杜磊一個眼神。杜磊也就又站起身來,彎著腰給卓逸倒酒,音調平穩,仿佛已熟練背誦了幾十遍:“是想給顧家的教訓,沒料到誤傷了卓少,對不住,對不住。”

卓逸看了杜磊倒的酒,笑著,卻不接:“顧家小姐的手段是不大厚道。”

談的正是前幾日車被路燈杆砸到的事。那路燈不是從上面砸下來,而是直接從前車窗猛烈、目標精准地戳進來的,完全貫穿了整個前後座,若不是卓逸趙修時機把握的好,恐怕如今杜磊是要在卓逸的墳前念對不住了。

“他本意不在卓少,但傷了卓少,我也不敢包庇,就請卓少發落。”杜鴻深大度得很,雪茄在煙灰缸邊點了點,去掉灰燼。

杜家自杜鴻深當家,越發得敢於冒險,到近來,已跟卓家有些利益衝突了。卓逸追查路燈砸車,查到杜磊身上是必然。杜磊是旁支新上位的,急於討得杜鴻深青眼,偏又沒腦子,就做了這般愚蠢的事情。做也就做了,還做得痕跡畢露。杜鴻深索性直接拉了杜磊來道歉,總得在面子上讓卓逸好過些。而卓逸既存了面子,又不能與人鬧掰——畢竟一個圈子裡,誰與誰不是有話說三分,維持一副哥倆兒好的面具,杜鴻深等著看很少露面、溫和軟弱的卓少憋了一口氣吐不出來的樣子。

“杜總倒是客氣了。”卓逸微微昂首,下頜的線條在不甚明亮的光中與微勾的唇角合成一種微妙的神態,“我一直說我們這些人裡,也就杜總和何家小子,是最有禮數風度的。”A城何家何冠宇,人都道是風流的太子爺,自然是有風度的;只是,近來何家當家死了,他卻無力接管,致使何家頗為動盪。一面是杜總,一面是何家小子,並列而談,不知卓逸到底是贊是諷。

杜鴻深神色坦然,開懷大笑,雙手抱拳,只做謝意:“卓少謬贊,謬贊了!”就這麼將話鋒給轉開了。

卓逸也很是淡然,站起身來,目光又轉向杜磊,略微垂頭,看向杜磊的手:“杜磊先生的手生得好。”

杜磊道卓逸確是不願與杜家撕破臉,見到卓逸模樣只覺是繡花枕頭,此時聽得這沒頭沒尾的話,更是沒了謹嚴的態度,仍是站著,手卻已伸了出來,與卓逸很是從容熟稔一般:“是,算命的說我的手是有福的。”看到杜鴻深的咧著嘴吐著煙在笑,目光有棱角似的,才又補充道:“也還是不比杜總卓少,年輕有為。”

卓逸的手抬了起來,在盤子邊上的勺子上摸了一下,目光一轉,微微一笑,又摸到一把叉子,便熟練地拿了起來,朝杜磊道:“杜磊先生喜歡這把叉子嗎?”

杜磊又被他問得一蒙,還是點點頭,說:“和天的叉子是純銀的。”

卓逸笑:“那就好。”話音未落,手已向前一伸,握著的叉子就直接紮穿了杜磊的右手,順帶往桌上一拖,透骨地紮在了桌面,血都還沒滲,杜磊已經半癱了身子,一聲哀嚎直叫得人聽出雞皮疙瘩。

卓逸右手按住那叉子,目光落在杜磊猙獰哀叫的臉上,只當聽不見他的痛呼。看他臉上扭曲的表情,卓逸卻一貫地淡然。趙修淡漠地看著杜鴻深的兩個保鏢,那兩個保鏢準備沖上前的時候都晚了,便看向杜鴻深。杜鴻深只在剛才臉上微微痙攣了一下,只那麼一瞬間也就仍咧著嘴笑,示意保鏢別動。

“放...啊...放...”杜磊手也不敢動,那透骨入髓的疼痛使得他在最初的哀叫之後,只剩下抽氣的痛哼。

卓逸還是笑得溫和,話像對著杜磊說的,目光卻落在杜鴻深身上:“命定的福氣,沒命享便不好了。”

話說完了,將叉子就著杜磊的手又是一轉,竟這般生生切斷了他一根食指。眼見杜磊又要炸起驚天的響,卓逸很貼心地左手同時將他嚇巴往上一抬,他便直接咬到自己嘴裡的肉,這一聲也悶在他喉嚨中。卓逸把他手指切了,就抽出叉子,隨意地扔在杜磊臉邊,血散在杜磊臉上,再從容地拿出手巾,將本就乾淨的手又擦了擦,才笑道:“杜磊先生喜歡就拿去,算我帳上。”

杜鴻深看著卓逸這行雲流水的動作,就把雪茄夾一邊嘴角,大手啪啪啪得拍了起來,還不清不楚地說著:“多謝卓少替我教訓不長眼的東西。”

卓逸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也不接他話,卻說:“事暫了(liao),我也不留了。”等杜鴻深咧嘴道一聲“卓少慢走”,又婉拒了他要送的意思,同趙修走出包間。

趙修開著車送卓逸往家裡走。卓逸看了一眼趙修握在方向盤上少了根食指的右手,淡淡道:“後路,安排好了。”

“是。”卓逸說的是陳述句,趙修卻知道少爺只是確認的意思,扶著方向盤的手指便也閒適地輕輕敲:“杜磊回家要過山路,事故多。我還他一次,不叫他吃虧。”

卓逸微笑:“那你得好好送他一程。”

回到老宅,卓逸先去仔仔細細把手洗了,才去書房找梁殊。梁殊見他回來了,就叫孫姨準備開飯。下樓又看到趙修,很是高興招呼著他吃蛋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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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片場

《西出陽關》為張正則的心血之作,按理“移動的票房”定要為它造足了勢,著力宣傳才是,可這回,《西出陽關》的消息捂得卻是極緊——莫說定妝照、開拍發佈會,便是連張正則要拍新戲的消息也少。

梁殊在家裡認認真真看劇本背臺詞,也不出去玩了。等過了一周,才去往約定的片場。

到了片場外,人雖多,卻也井然有序。梁殊本被人攔著,還未說話,kk就冒出來了,帶著他往裡走,也就順順當當進去了。

  梁殊只帶了個公司分的助理,叫王方方,剛畢業的小年輕。梁殊被kk領到化妝間,便有人帶著他找服裝換上,又拉到化妝間仔細化妝。說來這裡條件也好,是城外郊區較偏遠的古代影視城,因此各色各樣的場景都應有盡有;劇組裡道具服裝一眼看去也很是精緻;而化妝間,即使沒有全部造成單人的,卻也都儘量用隔板將相鄰的兩塊隔開,私密性也強了很多。

梁殊這次換好的衣服比之前在優橙試的衣服布料更輕薄,顏色也更偏於較深的綠色。化好妝出來的時候,顯現在人們面前的便是一個身著竹青勁身衫子,頭上一把爽利馬尾並著一邊劉海,眉眼清亮可愛的少年。

連著給其他人在化妝的化妝師也停了手,目光都在梁殊身上轉來轉去。

人們還嘖嘖地說著這新人長得真好的時候,張正則的助手已經來了,帶著梁殊到正在拍戲的張正則身邊。

張正則此時還緊盯著面前機器呈現的畫面。梁殊也不好摻和上去看,就抬頭看場景內人的表演。

現在還是初期拍攝,張正則選的是一些不會太過刁難演技的場次。當前的場景是寬闊的宮殿內,一張方桌,上擺青銅博山香爐;方桌之前兩人相對,一人端坐,一人伏地跪拜。伏地而拜的人,身著沉香色折枝紋窄袖裙裝,一頭隨雲髻已顯淩亂;端坐之人則是紫衣冠冕,正微皺眉頭,手撫長須。伏地拜者,正是公主昭言,她抬起頭時,已是淚雨沾花,眼神卻仍是堅定:“吳大人,趙無極他今日敢殺夏將軍萬太師,來日就敢殺您!”座上人眼神稍閃,未動聲色。昭言略一頓,聲音更是慘澹:“父皇眾兄懦弱無能,我雖為一女子,也不甘未加反抗,便糊塗就死。若得大人相助,莫叫區區武德司一手遮天,也好保全這浩蕩天下!”

“Cut!”張正則張口喊道,“過!”場景中的倆人這才下場,女演員卻還在哭,越哭越慘不忍睹。她的助理給他拿紙巾小心提醒:“張導是這樣嚴格的...對誰都這樣,而且剛開場,都是要挫大家銳氣。”說著又招呼化妝師給她補妝,說:“妝花了要重畫!”女演員于佑琳也是初出道的新人,在張正則喊“cut”之前,已經NG了十來次了。這邊哭得淒慘,張正則走了過來,給她遞了瓶水,於佑琳看到張導來了,抽抽噎噎地一邊擦臉一邊說:“張導,嗝!...對...對不起...我...嗝!我停...停不...嗝!下來...”張正則笑了:“那你再哭會兒。”

回頭又認真打量梁殊,梁殊在一邊呆著,正看著劇本,張正則走到旁邊,梁殊看到了,才站起身來打招呼:“張導好。”

張正則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眼珠溜溜地轉,眼神也溜溜地轉,看了會兒就自己樂:“我就說嘛,長得真好,比沈安塵好。”

“張老闆兼職選美比賽評委了?”沈安塵的聲音從張正則身後傳來,梁殊注意到的時候,就看到同樣一身竹青勁裝,頭戴斗笠的江湖遊俠沈安塵了。他的裝扮比之梁殊顯得更為隨意些,卻又不是雜亂,只顯出一番江湖俠客的灑脫風致。“小殊。”沈安塵同梁書說道,“一會兒我們要演了,準備得怎樣。”

張正則很知趣地拍拍手回到導演專用座,場記板一拍,開始了又一場戲。

梁殊同沈安塵走到不會影響拍戲的地方坐著,梁殊說:“我有信心。”

沈安塵說:“好,加油。”梁殊點頭。邊上伸出一個保暖水壺,於佑琳湊過來了:“沈,沈大哥,我喝完了,不,不打嗝了...”眼睛還紅紅的,說著話還有些結巴。梁殊忽然有點擔心這部戲了。

沈安塵接了過來,說:“放輕鬆,不要有負擔。”於佑琳兩眼亮晶晶地對著沈安塵說:“嗯嗯,我,我知道。謝謝,謝謝沈大哥。”

Kk走了過來,跟沈安塵小聲說了幾句,沈安塵笑著先同kk走了。

于佑琳“呼”得吐出一口氣,才對梁殊說:“嚇死我了...”

梁殊不知她什麼意思,只微笑看著她,卻沒接話。

於佑琳拍拍胸脯說:“你沒有嚇死嗎?我站在沈安塵和張正則面前,總覺得心裡被壓得慌。”

梁殊說:“他們是前輩,確實有氣場。”

于佑琳向著梁殊才敢傻笑:“沈大哥真是好帥啊,不愧是我男神。”

梁殊現在知道她為什麼結巴了,男神面前緊張矜持。

“對了對了,我叫於佑琳,是優橙的,多多指教!”似乎才想起他們倆還沒正式認識,于佑琳向梁殊邊說邊遞了個水果硬糖,“很好吃的,甜的。”

“我叫梁殊,恒藝新人。”梁殊接過水果糖拿在手裡,“我待會要拍戲,過會兒再吃,謝謝。”

“我還給了沈大哥一顆,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于佑琳回頭向沈安塵那邊看了下,又認真看梁殊,說,“你也挺帥的。”

“...”梁殊。

“來來來,下一場,到宮殿後面的山!”場記一喊,該動的人都動了。

宮殿之後就有一座山,很近。


  至遠而近,山路蜿蜒,嫩草綠遍山,或高或矮的樹靜靜地立著。
  
  江南山道,縱然少了小橋流水的點綴,也照舊有微雨濕輕綃。一行人停在山下,身負行囊,著竹青的衫子,騎著精悍的好馬。當先一人頭戴斗笠,髮絲略散,抬頭時見得眉目清俊又有凜然之氣,正是鑄劍山莊大弟子——懷風。懷風的馬還在稍作移動,他四下看了看眾人,沒見著雲生,卻有意笑說:“都到了吧?”

話音未落,噠噠的馬蹄聲已從他們身後的山徑傳來,入眼而來,一個竹青衫子的少年踏馬而行,身上衣衫隨風抖動,一手舉著劍和行囊招搖,一手扯著韁繩笑:“師兄!”說話間已到了眾人身邊,止住馬,笑眯眯地看著懷風,眉眼彎彎,梨渦淺淺:“你忘了我了!”

懷風微笑,伸手撿去少年雲生頭髮上沾的一片樹葉:“是啊。”又抬頭向眾人,望著連山遠處,沉聲道:“走。”


“Cut!”

張正則比平常喊cut晚了會兒,大手一揮,擴音器喊著:“表情不夠!”

梁殊被他喊得一愣,怔怔地看著張正則。沈安塵卻任著馬走到梁殊面前,擋住張正則的臉:“他工作起來是這樣。”

見都只是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梁殊,張正則繼續吼,雙手擺動:“說你們!表情!看不到!真摯點好嗎!”

張正則的助手完全沒有看沈安塵和梁殊,走上前同飾演鑄劍山莊弟子的其他人說了幾句。梁殊這才知道問題不在自己。沈安塵像是知道梁殊的心思,說:“他工作時候高興不高興都喜歡吼。你演得好,他挑不出刺。”梁殊說:“嗯,知道了。”

“再來一遍!”

“ACTIONG!”

第二遍結束,張正則一聲“過”,硬是擠了半天才出來,憤憤地用鼻孔朝沈安塵“哼”了一聲:“嘖,沈老闆演技大有提升喲。”

沈安塵笑了笑,直接回休息室去了。

梁殊也準備去坐著再背背臺詞,王方方抱著個保溫罐走了過來,問:“趙修你認識嗎?”梁殊說:“朋友。”王方方問:“他長得什麼樣子?”梁殊把手一伸,“東西給我吧。”王方方把保溫壺遞給他,說:“你怎麼知道他送了東西來?”“你知道手機是用來做什麼的嗎。”梁殊打開保溫壺,裡面是桂圓大棗湯。卓逸叫孫姨煲湯,又叫趙修送了來,還說晚上來接他。

梁殊把湯勻了一點給王方方,王方方甚是滿意地喝,於佑琳就竄了過來:“啊,好香!”梁殊自覺地等她拿了杯子來,給了她一小碗。“好貼心啊!”於佑琳說,“還給你送吃的,都沒有給我送。”

梁殊心道,卓逸為什麼要給你送。

梁殊正邊喝湯邊腹誹於佑琳,於佑琳忽的笑:“梁殊啊你笑得好傻,在想什麼呢。”

梁殊回過神來,淡淡道:“想,你給錢。”

自來熟的於佑琳一臉悲傷,可憐兮兮地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我以為我們的友誼已經超越了金錢。”


晚上七點梁殊收工了,因他一天的進度都很順利,便不必工作到太晚。想著可能要陪著卓逸吃飯,梁殊晚上吃飯的時候把自己的那一份的大半給了王方方。

卓逸快到了,梁殊便出了片場,走到人很少的路邊站著等。

趙修開著車進了影視城,估計快到約定的地方,卓逸便向窗外望去,看到右前方昏黃的路燈光暈下,少年微低著頭,站得直,卻閑極地用腳在地上畫圈圈;他周遭燈光稀薄,只他頭頂上的燈直直照射,他便是一片黑暗中顯出唯一的、孤獨的光。車子開得近了,更看得清他的表情,正無意識地用牙齒咬著下嘴唇,咬了左邊咬右邊,玩得不亦樂乎。

卓逸揚起嘴角。梁殊很複雜,太懂得人心,藏在他心底的東西也似乎太多;又很簡單,比如睡倒在家裡的沙發上,比如此刻。險惡與單純,不知到底是米迦勒還是路西法。不過,無論怎樣,總歸已是他卓逸的了。

終於聽到車子聲音的梁殊隨意地一抬眼,看到了卓逸,才倏得綻出一個笑來。趙修把車停在邊上,梁殊坐上車,道:“真的來了呢。”

卓逸聽了,忽然有些心疼,不願再細想他一句話後有多少心思,只一把攬住他的腰,將人拉得靠緊自己,“嗯”了一聲,再說不出話來。梁殊身子又是微微的一僵,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緩和過來。

梁殊現下雖然還是有點緊張卓逸對他的親近,但確實近來也都習慣了些。等卓逸的時候,有點莫名的擔心。看到他了,心下便立刻亮了起來,心情好,全然沒有在路燈下等待時的難以言明的情緒。

卓逸不知何時,手指已落在他唇邊,輕輕用拇指撫摸他的嘴唇,低頭在他耳邊說:“嘴都被你咬腫了。”明明只是在陳述梁殊自己咬自己嘴巴的準確事實,梁殊卻忽覺耳燙。卓逸也看到他耳朵一下子紅了,便笑道:“想什麼呢,害羞?”

梁殊被他一說,眼角一揚,強作生氣。卓逸卻只覺他這模樣生出別樣的嫵媚來,便微笑看著。

梁殊見他笑得意味深長,更覺莫名地羞慚,耳朵不受控制的更紅更燙,當下自暴自棄,索性奮力往他下巴撞去,趁著卓逸茫然的一瞬間,狠狠地掐著勁兒在卓逸嘴上一咬,末了撤回腦袋,笑眯眯地舔了舔自己嘴唇,道:“是啊,大爺害羞。”

能鎮定自若面對狂風驟雨的卓大少爺,毫無防備預見,被梁殊貓偷食般偷襲,竟落得一時呆愣的下場。卓逸在梁殊咬到他嘴唇時,心驀地漏跳一拍,而後極速地跳躍膨脹,那咚咚咚的聲音在耳膜中一直環繞捶打,如何都停止不住。梁殊咬了他一口,頗為自得,可臉上耳上紅暈尚未消失,就自己用兩手拍在臉上,也不放下,就這麼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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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往事

之後樑殊又恢復了好性子,安安靜靜的,有點尷尬。

車子開得不久,約摸十來分鐘,進了一個深巷,行得一會兒,停在巷子一處門戶邊。梁殊同卓逸下了車,便進了一邊的門。

巷子幽深,這門不大,想是偏門,卻也看得出其上裝飾的精緻。進入其中,方見開闊:兩旁俱是齊整的江南舊式房屋,當中一口天井,月光自天上漏過屋簷,便落在井口,亮晶晶的光在有些昏暗的地方,顯出幾分奇異的夢幻。

梁殊被這簡單的景致迷得喜歡,卓逸說:“還有更好的。”領著他繼續走,繞了幾片屋子,不知不覺走上一條穿手遊廊,人於其中行走,偶一抬眼,能見著庭院中或樹或石或花或草的裝點,些許繪著山水的宮燈泛著濛濛的光。

再走一會兒,見得抄手遊廊右邊的牆壁不再是單純的一方白牆,幾個漏花窗精心地佈置,隔著一方牆,透過雕花的窗,便能見著裡面幾支葉綠花紅,靜靜框在牆上,彷如極細描來的工筆劃。

卓逸見梁殊恨不得走到哪裡都停下來仔細看一會兒,便笑著拉了他手:“以後有的看。”

說著已從穿手遊廊走到一邊的圓形拱門,進得裡面才知之前所看不過爾爾:蕭瑟的秋日,這園子裡也是一般的靜默,但一條蜿蜒的小徑邊,奇形怪狀的假山,自山上垂下的淡綠色秋藤花絲絛,一路引著人往前走;走到盡頭,前面是寬闊的一方池塘,一池荷塘在微風吹拂下,顯出魚鱗波紋,故而其中雖枯荷寂寂,也只見古意蕭蕭;荷塘之上更有曲折的小橋,延伸到其中,簇出一個小亭,亭上飛簷翹起,還掛了銅鈴,於微風中點點搖落,漏出星星零零的清脆響聲;這般遠觀,可見到亭子被整個圓滿的皓月籠罩,仿佛沿著橋走,便能走到月上廣寒。

卓逸一路拉著梁殊走到亭中坐下,月光自天上斜斜照過飛簷,落在亭子裡,照得人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陰影裡。“喜歡嗎。”卓逸笑意深深,梁殊一見到這些,便全然忘了自己,他竟有些懊惱了。

梁殊睜大眼睛,雞啄米似的點頭:“喜歡,好看。”說著站了起來,撐著亭子邊的欄杆,望著窗外圓滿的月亮,說:“不像影視城裡粗製濫造的,真好看。”

他們剛進來,便有人也沿著小橋走上來,手裡捧著東西,擺在小亭的石桌上,向卓逸躬了躬身就出去了。

送來的是宵夜點心,蟹黃湯包小巧可愛、小紹興雞粥色彩誘人、糯米燒麥餡兒料香,梁殊也覺餓,跟著卓逸就著月色大煞風景地吃了個心滿意足。這些東西雖小,卻也很考校廚藝。很正宗的口味,鮮香可口。

過了會兒,又有人收了殘羹冷炙去,捧上兩碗小元宵。

卓逸看著梁殊吃得高興,笑道:“看來孫姨的手藝確實太差了。”

梁殊說:“孫姨做的是重鹹辣的口味,點心上不足挺正常。術業有專攻。”

梁殊吃飽喝足,問:“今晚咱們是在這裡住嗎?”

卓逸見梁殊一路來少見的歡歡的的,很希望在這裡住,偏就搖了搖頭。梁殊見他這般,覺得有些可惜,不過想了想這次來這兒,是卓逸有心顧念他,心裡是高興的,也不覺難過,就笑道:“那麼好的地方能看一會兒也不錯了,確實不能貪心。”

“你那麼喜歡,自己留在這裡好了。”卓逸被他這麼容易就想得開弄得心覺好笑,反而這樣說。

梁殊已經吃完東西,又站到欄杆邊望著月亮,聽了卓逸說的,便轉過頭來,輕聲疑惑道:“你不在,我在這兒做什麼?”

他輕輕淡淡理所應當的疑問,使有心逗他的卓逸莫名又是心頭驟然躍動,強壓下斑斕的心思,卓逸笑:“你也太好騙。”

梁殊微微蹙眉,半邊月光落在他一側臉頰,使得清秀的眉眼越見得羽化出塵,流波婉轉。略一思索,知曉了卓逸逗他,眼尾一挑,心思卻有幾分苦澀,笑道:“我就是好騙。”

卓逸見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便笑著走上前,同他並肩站著,揉了揉他頭髮,說:“這裡都是卓家的,你愛來幾回來幾回,愛住多久住多久。”

“可這不像你建的,看那些木頭花石,年紀該比你大。”梁殊從後門進來的時候,就猜想這裡是卓家的屋子了,敢怠慢卓逸走後門的,除了卓逸自己,還能有誰呢?梁殊因此想這是了不得的屋子,所以覺得能在這裡看一會兒景致就很滿足了。

卓逸繼續玩梁殊的臉,捏捏他柔軟的耳垂,說:“小殊真聰明。”說著輕笑著靠近梁殊,咬了咬他耳垂。梁殊噙著笑偏過頭,一手微微抵著卓逸寬厚的胸脯:“好...好好說話。”

卓逸才不管,大手一開,將人抱在懷裡,半倚著亭柱,兩相依偎,道:“我比老爺子幸運。”

梁殊本就喜歡他,自己雖然臉皮薄,但怎麼會當真推拒卓逸,也是將頭靠在卓逸肩上,聽了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卻覺略帶蒼涼,於是抬頭看他深邃眉眼,右手伸出,撫摸他的臉頰,問:“為什麼?”

卓逸輕輕一笑,雖抱著梁殊,卻看著池塘枯荷:“我爸當年喜歡你爸。”

“啊?”梁殊下意識地接了一聲,頓了一下,又想到什麼,“那你...你對我,不會是完成你爸未完成的...”

卓逸被他的思考堵得胸悶,將額頭向下輕輕一碰,撞到梁殊的額頭上,道:“你瞎想什麼。”

梁殊“哦”了一聲,才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

卓逸又說:“我爸和你爸是同學,他喜歡你爸了,可是你爸不接受他,我爺爺也是不同意,逼得你爸,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我爸建這個園林,是因為你爸喜歡那些老式的東西。等爺爺去世,他才敢明面上放手追查你爸的下落,想和你爸在這園子裡住著,可惜找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卓逸簡單幾句話,梁殊卻已然明白了。梁殊的父親,被卓家追逐,夾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得想必很是艱難;而一切的起因,或許跟他毫無關聯,他只是被一個固執的人喜歡了,並由此被迫踏入了卓家的鬥爭,原本的道路,都被卓家打斷。幾十年的光陰,終究變成蹉跎的一生。卓父的執意尋找,是真切的永世的愛戀,還是求而不得的執著,又或只是一腔愧疚呢?

梁殊心裡想:幸好我也喜歡你。

不是幸好我喜歡你,不是幸好你喜歡我,而是幸好在你喜歡我的同時,我也喜歡你。如果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的話,那你得多難過。我不想看你難過。梁殊這麼想著,抱緊了卓逸。

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但凡有這唯一的如意,那就足夠此心安處是吾鄉了。

卓逸虔誠地看著梁殊眼睛,希冀自己是他眼底的歡喜悲傷。輕輕在梁殊額頭落下一吻,他在心底說:幸好你也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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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拍戲

卓商鳴造的園林,題名“小樓春”,因為梁父喜歡陸游的詩句,故取其“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意為名,既鬧又靜,以俗顯雅。

園林正門帶著幾個院子,被做成膳食館,餘下則都是不開放的私人院落,卓逸同梁殊便是住在近荷塘的樓閣。梁殊本擔心這裡離公司遠,卓逸來往不方便。卓逸卻說不必擔心,其實卓氏若全讓他操心,自然是幾顆心都不夠用,好在有淩雨一類助手,而且他也只看顧一些大事,因此平日也並不十分忙碌。前段時間這般辛勞,是因為卓商鳴去世後許多事情積壓在一起,還有其它需要交接的事務,才使得卓逸十足得變作辛勤上班族。

最後決定拍戲的日子都在這裡住,方便梁殊休息。

梁殊送卓逸離開自己的房間,說了“晚安”,才關上門。舒舒服服洗了澡後,側身躺床上,還能看見撐開的木窗外滿滿的月亮,清輝灑灑,從窗子裡水似的流瀉於地上,一支插著菊花的青釉花瓶在月光裡,清雅可人。

真好。梁殊閉上眼睛。


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梁殊滿足地吃了碗雞湯餛飩,便由趙修開車送到片場。一天的忙碌又開始了。中午放飯,梁殊就溜出去坐車回小樓春吃一頓,再捎帶些吃食,悄悄分給於佑琳和王方方,偶爾再給沈安塵一些。晚上又回小樓春大吃大喝。這麼來回養著,梁殊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像在工作,倒是個養尊處優行事秘密的地下黨。

拍攝的工作一路都比較順利,梁殊被罵得少;於佑琳雖被罵得多,但也提高的快,張正則說就是看重她有靈氣;至於沈安塵,張老闆就根本不敢罵他。梁殊與沈安塵接觸稍多,覺得他很有趣,可以和張正則聊尼采,可以和於佑琳說八卦,能飲好茶,能喝烈酒,又總是這樣春風拂面的笑,沒有人能討厭他。他對誰都很好,梁殊卻覺這不是人天生就做得到的善良,而是經歷過很多事以後,仍然選擇善良的對待世界。

於佑琳每天沒日沒夜地在梁殊耳邊嚎“沈老闆好帥,好想給沈老闆生孩子”,梁殊白眼都懶得甩給她,向著沈安塵的背影道:“嗯,我去轉達。”

“別鬧啊!”于佑琳把梁殊的手一拍,抱著臉壓低聲音,“我是那麼隨便的女紙嗎!”

梁殊說:“你是那麼隨便的男紙。”

“下一場!”場記的喇叭喊了出來,梁殊笑推開還擋在他面前的於佑琳:“給爺起開。”


天空是極為純粹的藍,縱是傍晚,依舊陽光烈烈,風裹挾著黃沙在地上空中旋轉;地上只有黃沙,如浩海一般綿延波蕩,終無盡頭。亙古的沙漠中,幾粒人影只如塵埃草芥。

兵器相撞的聲音並著人聲在陽關之中無邊傳響,飛沙塵土亂舞,人的身影在其中亦見模糊。

待一切平息的時候,武德司人已將鑄劍山莊一眾包圍了一圈,兩方相隔不過三尋遠,均是手持武器,以對戰姿勢警惕著,而在鑄劍山莊眾人的中心,是懷風護著的昭言公主。

綠衣少年髮絲盡散,臉上遍是凝結的血,不知是他的還是死在他劍下之人的。武德司吏長以刀相挾,在他耳邊獰聲道:“看看你值不值錢吧。”吏長一面臉頰得意而僵硬地抖動,笑著向鑄劍山莊中人道:“你們是要他,還是要那個女人!”

懷風頭戴斗笠,微垂著眼,借著斗笠的遮掩,凝視著雲生,執劍之手已然顫抖,卻只能徒然看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是你們的奸細,帶著他有多遠滾多遠!”一名鑄劍弟子已揚聲吼道。

雲生本自面無表情,卻忽的眨了眨眼,向著懷風說道:“師兄,你信她,是不是?”

雲生明亮清澈的眼就這樣望著他,懷風抿了抿嘴,堪堪道一聲:“是。”

是呀,怎麼能不是呢?雲生想。

皇室已被武德司全數殺盡,只餘下昭言一人。鑄劍山莊隱逸江湖,卻是開國舊臣,力保趙氏,責無旁貸。他們遇到昭言的時候,昭言已身負重傷,她表明身份,大家只能奉命隨她西出陽關,前往她所稱有西域舊部的西夜國,以複趙氏。梁殊第一次見到昭言的時候,就有一種莫名的排斥感,昭言的話總讓他覺得似是而非。當他終於發現昭言的秘密告訴懷風時,卻被昭言幾次三番誣陷,最終落得此般地步。

所有人,拼了命,都要護著她。

哪怕被所有人唾棄,只要有師兄一人信他,他便能繼續笑著鬧著活著。可是如今,連師兄也不會相信他了。

“師兄,你不要我了。”雲生嘴唇稍動,嘴角顯出幾分與所說的話全然不相當的笑意,冷淡、絕望、蒼涼。

在浩遠蒼茫的天地沙海之間,獨他一人,青絲盡舞,綠衫飛揚,帶著遺世獨立般的枯寂。


“Cut!”

張正則張著嘴,抹了一把眼角,顫著嗓子喊道。

梁殊身子一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能呼吸順暢了。沈安塵走過來,扶著他走到座位邊,他扯出笑說“謝謝”。于佑琳也看出梁殊不對勁,跑過來給他喂了顆荔枝硬糖,又讓他喝點水,說:“你剛才,我覺得我都,呆了...那個表情,那個表情...天哪,我看著心都冷透了!”

張正則把於佑琳拍開,坐到梁殊身邊,表情很嚴肅:“你演出經驗不多,對吧?”

梁殊和著梁書,雖憑著一部親情題材文藝片得過最佳男主角獎,可在其前所演的戲也不過三四部電視劇。他看前人的電影,琢磨他們的表演,卻並不知道如何應用於自己。他只知道看著那些文字,想著自己是那樣的人。

梁殊大致明白自己入戲深,表演應該不會差,導演他們是擔心自己心理狀態,他現下已經恢復許多了,於是說:“您別擔心,道理我都知道,我一會兒就好。不會演完您的戲就去上吊。”

張正則聽了,神色才稍微好些:“你不比沈安塵差,甚至天賦比他還高。可是你的成就卻不一定能與他平齊。”

梁殊想了想,道:“我不太明白。”

“他演戲,進得去,也出得來,他是職業的、專業的、素質高的演員;你,我看你是電影學院畢業,可少有學院派的感覺,倒是更自然,就像你本來就是那樣的人,你是靈魂賦予者,但是,脆弱又容易夭折。”

梁殊認真聽著,卻沒有說話。張正則又說:“懂沒?”

“嗯。”梁殊明白,張正則一面誇他有天賦,一面指出他徒以天賦任意而為,更難控制本心,更容易變成瘋狂的藝術家,“謝謝您。”

張正則拍了拍他肩膀:“你的戲今天就這樣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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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相遇

梁殊出片場上了車,一進去就被卓逸攬在懷裡,本來還想掙一掙,卻見卓逸深深看著自己,似乎心事重重。

“怎麼了?”梁殊回抱住他,輕聲問。

卓逸撫摸著他的臉頰,聲音低沉:“剛才看了你拍戲。”

梁殊自然不會想消息封閉嚴格的劇組,怎麼會允許卓逸進去這種愚蠢的問題,明白他的心思,卻故作不知,想轉移他注意力,便只是低著頭笑了笑:“我是不是特別帥。”

“沒我帥。”卓逸低低道。梁殊被他哽得笑出聲來,正想笑他一句,卻又聽他道:“你剛才的神情,很...絕望。”說著,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像一隻大型金毛犬,固執地擁抱主人。

“演戲而已。”梁殊揚起頸子,湊到卓逸臉上,輕輕在卓逸唇邊咬了一下,“你這麼好的大腿,我抱得緊,什麼還能讓我絕望。”

卓逸才笑了一下:“一定要抱緊。”

“一定。”

回到小樓春吃了點東西墊肚子,倆人換了衣服又上車了。卓逸說今天是韓子軒家老頭子生日,晚輩好歹得去拜會拜會。

梁殊不想以卓家的身份牟利,因此很少和卓逸去一些不必要的宴會,只是到了最上層的幾家,一些必要的禮數、讓他們知道卓家的二公子,也是應當的。

韓老頭家在影視城這邊往北過去的半山之上。到了地方,梁殊同卓逸低調地進了門,由人引著直接走到主樓二樓的書房。

卓逸敲門進了書房,梁殊跟著進去,便見到佈置得寬敞整潔的書房裡,一張梨花木桌子前躺椅上坐著個鶴髮老人,老人旁邊還坐著個眉眼漂亮的男人——韓子軒。

“老二來了哎!”老人聲音洪亮,毫無疲憊衰老之態,跟卓逸一招呼,又看到卓逸身後的梁殊,拍了拍腦袋,才道,“這孩子叫...叫梁詩!梁詩對吧!”

“爺爺,人叫梁殊好不好。”韓子軒明明是跟老頭說話,卻向卓逸挑釁地一笑,一副你知我知的樣子。

卓逸無視韓子軒,同梁殊向老頭子問了好,送上一隻麒麟玉器做禮物,直使老頭子高興的不得了。“老三,給老二讓座啊。”

韓子軒撇撇嘴,幸災樂禍地站起身來,指著自己的位置說:“來,老二,陪你爺爺下棋。”韓老頭的圍棋水準可稱臭棋簍子,偏他以為自己很是厲害,總要旁人同他下棋,如果輸了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繼續下,必須自己贏了才收手,還得贏的有水準,不然怎麼都不放人走。相對而言,同韓老頭下棋的人,就必須輸的有水準,才能脫身。

卓逸坐到位置上,立刻開殺。韓子軒就拉著梁殊坐在一邊,狐狸眼一眯,笑道:“親愛的,好久不見。”

梁殊被他一句話喊得雞皮疙瘩爆炸起,隔著西裝暗暗搓了搓手臂,梁殊平靜地說:“好久不見,嫂子。”
  


韓老頭的生日,他除了跟卓逸在書房下棋之外,連樓下宴會去都沒去。梁殊倒是被韓子軒強拉著到樓下去獵豔。

“你看,那個,那胸那麼小頭髮那麼短。”在角落裡,韓家的大少爺嘖嘖歎道。

“我要去釣她!”韓子軒指著那個女人,三七分的俐落短髮,一身妥帖保守的裙裝,眉目間有點熟悉的意思。梁殊冷冷道:“你不是我嫂子嗎?”“另外替我跟你哥說一下我暫時跟他分手五個小時。”韓子軒微笑補充道,同時朝著那個被他批評的女人走去了。
  
  梁殊真想往韓子軒屁股上踹一腳,不過他喝多了水,這會兒有點想上廁所,在傭人的指引下,就往洗手間走。輕輕鬆松解決問題之後,梁殊低著頭在洗手池清洗,本來靜的只有水聲的洗手間,卻突兀地響起男人的聲音:“搭上韓家的了,你不錯。”梁殊不用抬頭也知道,鏡子裡必定站著一個囂張地拿著雪茄、高昂著頭的男人。

梁殊回頭,略微驚訝的開口道:“杜先生好。”

杜鴻深嘿嘿地笑,頭略略一歪,眼神釘在梁殊身上:“你還真有點兒意思。”

梁殊不說話,只是好好地站著,眼也微垂,避免跟他有接觸。

“我以為是怎麼個清純貨,原來還是要爬床。”杜鴻深笑著說,“怎麼,覺得韓家的床比我的好?”

梁殊恭敬而又冷淡:“沒有。”

“這個樣子,就不像他了...”杜鴻深忽然低聲說,近似自言自語,“他很溫柔的。”

“深哥。”門口站出來一人,清瘦、漂亮——是林少青,他的出現讓梁殊大大松了一口氣,“我找了你好久。”

林少青同杜鴻深一個款式的衣服,只是細節處稍顯不同,更勾勒出他的姿態。

杜鴻深本來有些呆滯的眼神驀地一凜,而後朝林少青看,忽然張口笑了一陣,然後才說:“走吧。”

林少青跟著杜鴻深一起走,臨出門前,側頭看了梁殊一眼,那一眼中沒有适才對杜鴻深一般的關心與溫柔,而是帶著利箭的光與冷。


梁殊走到大廳,正見著卓逸在人群中張望。卓逸身材高大,又生得俊朗,剪裁得當的定制西裝將他的氣質襯出。梁殊有些疲憊的心,又歡歡的的活潑跳躍:這樣好的男人是我的。

梁殊還想悄悄走過去嚇一嚇他,卻已被他看到。卓逸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將梁殊的手一握,低頭說:“回去吧。”

梁殊回握他的手,點點頭:“要跟韓老先生告別嗎?”

“他都睡著了。”卓逸邊說邊走上車。

梁殊窩在卓逸懷裡,趙修開著車,車窗外的黑夜隔著成排一閃而過的樹木影子。

梁殊忽然想到一件事,問卓逸:“為什麼韓老頭叫你老二呢?”

卓逸說:“卓家、韓家、顧家是世交,老人們親近,我們小時候也親近。按年紀算,顧家的顧安璃是大姐,我是老二,子軒是老三,顧安越最小。”

“啊?那只狐狸年紀比安越大嗎?”梁殊脫口而出。

卓逸笑:“果然是我家的,也覺得子軒像狐狸。”

“他啊...眼睛很像狐狸,特別好看,人也很精明的樣子。”梁殊說:“感覺安越比狐狸老成很多。”

卓逸又說:“子軒家裡只有他一個,而且父母早逝,老頭子寵得無法無天,當然長不大了。”

“他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啊?”梁殊忽然問,“剛才他去調戲一個姑娘去了,可他不是喜歡男人嗎?”

也就跟卓逸能說說這些好奇的不敢說的話。

卓逸笑:“他?這上面,他就一張嘴說的厲害,什麼都不做的。”

梁殊懂了,韓子軒大概是屬於見人不管男女就要調戲,臨了還不敢進行實踐的。

覺得好笑,梁殊調侃道:“你的朋友真特別。”

卓逸笑了笑:“沒你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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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波瀾

深夜,影視城裡有劇組的地方依舊燈火明亮。《西出陽關》劇組成員照舊有序工作。梁殊揉了揉眼睛,又接過王方方拿的濕毛巾在臉上潤了會兒,盡力驅趕睡意。

因為張正則挑的於佑琳和梁殊都是新人,預期的拍攝進度比現在還要慢,而事實上他二人發揮不錯,沒有拖慢大家的進度,此情此景卻仍然無法避免——夜戲必須在晚上拍。

鏡頭正對著屋內,一身素白常服的沈安塵和一身孝服的於佑琳正在說話。夜戲的燈光是個大問題,為了讓畫面和諧明暗恰當,燈光師大血本地在屋子橫樑上直接吊了個大大的頂燈,如此,鏡頭中的人與物的光影均勻而自然。

本來梁殊可以走了,但沈安塵那邊將開拍之前,張正則回看了下片子,覺得於佑琳的表情特寫不夠,便讓梁殊等他們這場拍完,再同於佑琳配合一下。梁殊認真地注意著場上的動靜,卻忽然隱約聽見除去倆人臺詞之外很細微的摩擦聲,掃了掃自己邊上,並沒有什麼東西,又將目光落回到場上,流連之間注意到二人頭頂上的頂燈,梁殊眼尖,頂燈之上固定用的不知什麼材料的繩索,正在一點點地斷裂開,梁殊心下一驚,放聲大喊道:“小心頂燈!”

眾人本都注意著各自工作,待梁殊驟然聲響,才將目光轉向頂燈。於佑琳本就有些緊張,聽到梁殊的喊聲還愣了一下,偏過頭去看他。沈安塵一聽到梁殊的聲音,立刻下意識抬頭看向於佑琳頭上的頂燈,眼見那燈已經下落,於佑琳還呆站在那裡,登時縱身前撲,拉住於佑琳往地上一推,倆人一起倒在了地上,頂燈就砸在沈安塵腿邊,“啪”得一聲,全然碎開。沈安塵撲倒於佑琳的同時,左手還護著她的背後,右手則擋在她臉上,那些炸起的碎片也就都沒落到於佑琳身上。

大家手忙腳亂地湧上前扶起倆人,都緊張得要死。沈安塵任人扶著他、拍去他身上的灰,自己也低頭看了看,說:“沒事,沒受傷。”

張正則繞著沈安塵轉了幾個圈,見他身上當真沒有受傷,只是衣服被劃破了,這才放下心來。

於佑琳那邊這才回過神來,眼淚嘩啦啦得往外冒,也不管來安慰她的人,只是抓著沈安塵看,抽抽噎噎地說:“沈大哥,嗝!你,怎麼,樣!嗝!...”

晚上的戲因這一出突然的事故而中斷。張正則對著道具組、燈光組的人吼,兩邊卻都信誓旦旦只差掏心掏肺地保證,再三檢查過頂燈,絕對沒有問題。到底分不出個結論來,只好暫時各自分散,各回各家。梁殊收拾好東西,又走向平日等趙修的車的偏僻角落,這條巷子本就偏了些,可梁殊還沒走到路燈下面,就聽到一個尖銳而奇怪的男聲:“這次就給你個教訓,下次就沒這麼簡單了。”男人的聲音時顫時低,只是一句話而已,卻聲調變化,怨氣橫生。

接著的則是一個隱忍怒氣的清朗之聲:“你的教訓,差點要了別人的命。”

“那又怎樣?有顧安璃在,誰敢動我?”男聲尖銳中又夾雜著驕傲的笑聲。

“你果真沒有變。”一聲輕歎,包含著似有若無的可憐與厭棄。

“好好的,我當然不會變。”尖銳的男聲忽然迸發出瘋狂的力量,“別再招惹顧安璃,不然我要你死。”

梁殊已經避在轉角處。尖銳男聲的話一落,梁殊便聽得砰砰噠噠的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一個頭髮略長的人從巷子裡出來,直接往外走;而後出來的人,在巷子口朝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略略站了一會兒,才終究離去。

梁殊確認,後面出來的人,是沈安塵。


梁殊回到小樓春,同卓逸邊吃宵夜邊閒聊一天的生活,卓逸微笑著聽。說到沈安塵、於佑琳差點被頂燈砸到,卓逸揉梁殊腦袋,問:“怎麼回事,查出來嗎?”梁殊從卓逸面前的盤子裡夾了一隻玫瑰糕,邊吃邊搖頭:“都說不是自己的問題...”又喝了一小口牛奶,才深吸一口氣,小聲說:“不過我覺得蹊蹺。”

卓逸一笑:“說說看。”

“我等你們接的時候,聽到沈安塵和一個人說話,那個人沖著沈安塵去的,還說給個警告。”

梁殊說完,見卓逸並無驚訝,便問:“你知道些什麼?”

卓逸說:“威脅沈安塵的,應該是他以前的組合隊友。”

梁殊雖知沈安塵大名,卻並不知道沈安塵的過去。卓逸絕然不會是愛探究一個無關緊要之人的事情的人,梁殊腦子一轉,已然想明白:“你為著顧安璃,也查過沈安塵?”

卓逸眼裡是對他的贊許:“幾大家都在這裡,知己知彼,總是好的。”

“沈安塵是和薛鈺組合出道,不到半年就成名了。只是沈安塵舞臺表演時出事,一年無法工作。那時候薛鈺就盡力單飛,組合解散。沈安塵很是潦倒了一陣。”

梁殊頭微微歪著,認真想了一下,說:“這中間有顧安璃的事?”

卓逸道:“都說,是顧安璃那時看上沈安塵,中間倆人有些曲折,最終就變成顧安璃要包養沈安塵,卻被拒絕。顧安璃咽不下這口氣,就另包養了薛鈺。興許是想捧薛鈺、踩沈安塵。可是後來,沒見她什麼動作。讓薛鈺得了些好處,又不讓他登頂。至於沈安塵,碰上個有背景的獨立經紀人,有了現在的地位。”

“這又愛又恨的,真是...我覺得顧安璃之前不動手是有理由的,說不定是想在沈安塵站在最高的頂端的時候,把他狠狠踢下去。”梁殊說,“如果誰惹怒我,反正我會這麼做。”

卓逸笑:“所以你是英雄惜英雄嗎。”

梁殊搖搖頭:“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這麼病態的心理呢。”

“病態的心理每個人都有,只是或大或小罷了。”卓逸說。

梁殊略略一想,只能點點頭,並沒有說話。

卓逸笑著伸手,落在梁殊下巴,一指輕輕擦去梁殊嘴角的玫瑰糕:“你這樣像在默認自己有病。”

“我有病,你有藥就好啊。”梁殊彎著眼笑。

那一個機會,明明是給自己的。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多麼多麼幸福。梁殊對著卓逸深黑的映出自己面容的瞳孔想。

你看,這世上有那麼多的求不得放不下,掙扎在苦海,如何都解脫不出。而我有卓逸。他們都沒有卓逸。



第二十三章 完成
梁殊早早趕到片場,開始新一天的工作。《西出陽關》的進度很順利,除了頂燈掉落事件,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之前因為兩次失去男二的問題而感慨不已長歎流年不利的張正則,亦常有滿面春風。

梁殊過了自己的一場戲,坐在一邊休息。場子那邊正準備開拍,梁殊的手機震動了,便站起身來掃一眼,看到“路小園”三字,想大概三兩句話講不完,便走到邊邊角角,接了電話:“喂。”

“啊啊啊!”路小園一串“啊”叫了出來,梁殊早先講手機離得耳朵遠了,等他叫完了休息,才說:“有事?”

“小殊啊!你紅了!”路小園繼續嚎叫。

梁殊好久沒聽他聲音,問:“怎麼了。”

路小園那邊靜了一會兒,應該是他腦容量不夠用,在思考。梁殊懶得等他思考到何年何月,再度提問:“怎麼紅了?”

路小園那邊才窸窸窣窣地傳來翻著紙張的聲音敲打鍵盤的聲音:“你的照片在網上,好漂亮的。都是你!好開心!我是大明星的朋友啊啊!小殊我好激動小殊!你給我簽名好不好!小殊!啊啊啊!”

梁殊聽了,淡定地“哦”了一聲,那邊路小園又頓了一下,立刻又叫喚起來:“小殊你紅了還這麼冷靜不愧是我的偶像小殊我愛你啊啊啊!”

梁殊說:“知道了。不愛你。再見。”

掛了電話耳朵才清靜一點,梁殊想到路小園一邊歪著頭夾住手機,另一邊又是翻著報紙又是敲著鍵盤,高興地不要命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可愛得要死,怪不得顧安越這種沒人味的冰塊都會喜歡上他——不過希望顧安越不是被路小園一句“我愛你”而俘獲的,不然在知道路小園對著一盤酸辣土豆絲都能說出“我愛你”的時候,冰塊或許會碎成渣渣。

“娘娘要到你啦!”王方方跑過來對梁殊說。對於這個分不出後鼻音的人來說,要麼就要叫梁殊“叔叔”,要麼就要叫梁殊“娘娘”,而在不多的相處中,王方方已經發現了梁殊絕對是好脾氣到可以被他叫“娘娘”而不揍他。

拍了兩個多月快三個月,劇情已走向雲生被鑄劍山莊捨棄之後,反叛入武德司,並成為紅衣吏長,率人繼續追殺昭言。

梁殊略微調整了感情,把手機放王方方手裡,就往片場所在的沙漠場景走。


天光明亮,淨而少雲,只一大片空曠的純藍浸染了整個天空。偶爾一隻蒼鷹展翅帶著淒厲嘹亮的鳴叫,劃破完整天際,撕裂最後的寧靜。

陽關雖是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偶有客棧落腳。這裡,土牆壘砌的簡陋屋子前,一面酒旗在風中烈烈抖動,仿佛哀樂。屋前屋後,遍是屍體,便是血流。一地狼藉之中,白衣懷風眼眸中明光微閃,短衫上劍痕零落;紅衣雲生臉頰上一道血痕,髮絲盡散,一袖蒼涼。二人站在屍體當中,雲生手中的劍,離著懷風尚有一寸,而懷風手中的長劍,已然刺入雲生心口。

懷風墨色的瞳孔驀地變大,緊緊盯著自己的劍,看著雲生心口一點鮮血浸開他紅色衣衫,血未流多,那些漸漸浸出的紅色,仿如雲生的眼淚,漣漪一般暈開在他心上。懷風只能這樣看著,只能這樣看著。

雲生在被他刺入的那一瞬間,乍然睜大了眼睛,這麼一怔,心尖的痛就一絲絲地蔓延開來。雲生忽的鬆開了手,手中長劍便無聲地落在沙地上,他卻並未將手放下,指尖落到懷風的劍上,細長的手指沿著劍尖,一路輕輕地微微地跳躍,從遠而近,終於到了自己的心頭最鋒利的地方。

懷風望著那細瘦的手指,眉頭緊繃——曾握著那只手,教他劍法;曾握著那只手,同他寫字;曾握著那只手,帶他下山。懷風的手漸覺無力,他壓抑著嗓音,堪堪發出一聲:“你...”

雲生的目光一直隨自己指尖移動而流連,這時才緩緩抬起頭——從懷風執劍的手,到他被風沙吹得乾澀的嘴唇,到他深邃的眼,淩厲的劍眉。他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好像這是最後一眼的留戀。

最後的最後,雲生終於閉了眼睛,再睜開眼時,眉眼中帶著些微的笑意,朦朦朧朧似江南煙雨。手一運力,捏緊劍,懷風的劍尖立刻又深入他心間幾分。雲生嘴角微微揚起,笑得天真可愛,明媚如初;一行眼淚滑過臉上血痕,落在小小的梨渦邊,聲音輕而柔,是少年人的明亮,他啟唇問道:“師兄,你忘了我嗎?”


場下靜默了好久好久,梁殊握著劍尖的手有些酸疼了,卻仍舊不敢動。終究是沈安塵先放下了手中的劍,輕輕拍了拍梁殊的肩,微微笑,才轉過頭向張正則喊道:“張老闆!”

“Cut!”

張正則回過神來,拍著腦袋慌忙喊了一聲,然後低著頭就往外面走。其他工作人員也各自本職工作,也沒人去搭理張正則。

梁殊放下手,由王方方扶著坐下,又是按摩又是喂水,王方方紅著眼睛給梁殊遞紙巾擦眼淚,小聲地說:“娘娘,你還好不?”

梁殊望著張正則的背影,搖頭道:“沒事,別管我。”雖是這樣說,卻躺在椅子上,不太願意說話。

所有的悲慟,隨著最後一場戲的結束,變作久久的鬱鬱——大漠風沙中,一夕殘陽似血,一空長煙遼遠。由遠望去,只見一個微渺的墨點;漸漸拉近,則見一人背影蕭瑟,一襲竹青衣衫在風中烈烈。略一回首,斗笠之下風霜雕琢的面頰,側臉棱角分明,線條明晰,夕陽的光透過,將他眸中于陽關之內的愛恨情仇,一一灼傷。抬手壓下斗笠,收回目光,終究只餘下一人決然離開的背影。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沈安塵的眼睛不只是簡單的美,而是可變化的瑰麗。可以有情,可以無情,可以深愛,可以長恨。一顆淚痣,一生漂泊,不知到底是沈安塵,還是懷風。

“殺!青!”擴音器裡監製一聲嚎,贏得所有人一陣賽一陣“哦哦哦”的慶祝之聲。

“晚!上!慶!功!宴!全!都!要!來!麼!麼!噠!”

“哦哦哦!去哪裡玩!”

“小!樓!春!”

“那是什麼?”

“投資商請的,管它是哪裡,能宰白不宰!”

只是站在旁邊看著興奮的眾人微笑的梁殊,笑容僵了一下。眾人都在議論小樓春。

于佑琳站梁殊旁邊,眼見燕婉又要湊到梁殊邊上說話,她搶先把梁殊的手一拉,問:“哎小樓春是哪裡?”燕婉眉目細細,皮膚白皙,比于佑琳文靜很多,她在戲裡演的也是纖弱的昭德公主,與昭言形成對比,戲份不多,早就可以走了,但因為今天殺青,很多人都來了,又聚到一起。燕婉平日有戲就會跟梁殊搭話,模樣楚楚可憐,叫人我見猶憐。梁殊雖知娛樂圈裡總不該與人過從甚密,但他素日不得罪人,也與燕婉說得幾句話。梁殊總覺得,燕婉在他看來,是不當有太多接觸的人。

於佑琳似乎天性裡對燕婉也有排斥,因此梁殊也裝作不見燕婉開口欲言的模樣,只偏頭向於佑琳說:“好像是一處園林。”

“好難聽啊,怎麼像怡紅院。”於佑琳歪嘴道,“你去了能做頭牌小倌兒。”

梁殊嘴角一抽:“那你沈大哥呢?”

于佑琳兩眼發光:“沈大哥是嫖頭牌的。”


一眾人浩浩蕩蕩向小樓春進發,梁殊想了想,還是沒打電話給卓逸。因為曾經與杜鴻深的事,梁殊以前現在都不願從卓逸身上得利,卓逸很是尊重梁殊的選擇,卻也仍用一些暗暗的法子護著他,梁殊都知道。這一回那麼明顯的事情,想來也是卓逸的安排,畢竟娛樂圈裡,但凡有什麼相聚的事情,到最後總是會出些不該有的亂子。梁殊真是愛死這個死悶騷了。


劇組主創一眾進了小樓春的大門,都是一副嘖嘖驚歎的樣子。

“真有品位。”于佑琳扯著梁殊看一個隔花雕窗,“不過這種地方能玩嗎?”

梁殊雖也疑惑小樓春只是小食館,怕沒有什麼玩得起來的。但一想既是卓逸打點的,想來也會為這聚會弄點花樣出來。

卓逸若知梁殊所想,定然會笑著揉他腦袋。小樓春所謂的小食館,走的是C城最上層人士的膳食路線,哪裡有平日裡瘋狂聚會慶祝的人們所需要的東西呢?不過卓逸之前叫淩雨打理了一處寬闊的院子,外面看著是古色古香的園林,進了裡面則是古意與現代結合的自助餐廳和酒吧。

一行人進了院子,待張正則道了幾句感謝,便開動了瘋狂掃蕩模式。吃的吃喝的好,抱頭痛哭的抱頭痛哭,哈哈大笑的哈哈大笑,梁殊在這種奇異的氛圍中,也只象徵性地喝了一點點芒果汁。
  
  沈安塵坐在一個雕花木椅上舉著杯子和於佑琳喝酒,於佑琳兩眼發光眼看就要說“沈大哥讓我給你生猴子”了;燕婉和幾個副導演喝著酒,動作優雅,眼神清純。梁殊沒看到張正則,自己在這裡也坐的悶了,便往屋外走,想透透氣。

到了院子裡,仍是蕭瑟秋景,好在有菊花盛開,於夜中隨風微動,頗有韻致。張正則正對著一園菊花,梁殊看了一會兒,他一直沒動靜,便到張正則身邊,說:“張導喜歡菊花?”

張正則摸著自己的鬍子,語氣中三分自嘲七分失落:“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我怎麼能喜歡。”

梁殊想起沈安塵同自己說,張正則以前拍電影,都不會像如今這般失態——一個編劇加導演,竟然數次被片場的表演惹得紅了眼睛。

“張導,《西出陽關》是定在賀歲檔嗎?”

張正則說:“擔心賀歲檔賣不出這種風格的片子?”

梁殊誠實地說:“是。”

張正則笑:“管它賣不賣的出,我樂意,賠了本再賺唄。”

“所以這應該算僅僅是您自己想拍的電影,而不是為了賺錢的電影?”

“是啊,當了那麼久的大俗人,想高雅一下。”張正則撇撇嘴,“雖然這個電影肯定也會被歸到俗的電影,可我覺得它雅就行。”

梁殊笑著說:“張導性情中人。”

張正則道:“我就喜歡你這麼會說話的!”頓了頓,笑得忽的有點落寞,一如剛才獨自看花:“你和我一個朋友很像。”

梁殊自然接道:“是嗎?”

“跟我一個老師,我大他一點。做事的時候認認真真,不做事的時候乖乖巧巧跟著我。”張正則看著眼前的花,自言自語沉浸回憶,目光少見的柔和深沉,“他文文弱弱,倒是崇尚任俠之風。心思奇奇怪怪,看書的著眼點總和別人不一樣。看《搜神記》,說喜歡‘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含蓄纏綿;看《洛陽伽藍記》,喜歡‘阿梁,卿忘我耶?’。呵,真是個怪人,誰會喜歡這些東西?”

梁殊聽了,思緒一動,道:“卿忘我耶?是開善寺那一篇?”

張正則側頭看他,頗為驚訝:“你知道?”

梁書正經念書少,為了彌補不足,後來很是努力學習彌補,因此到而今也算有些許學識。

“是男人被妻子背叛,死後化鬼而歸,問妻子的話吧。”梁殊說。

張正則摸了摸鬍子,道:“不錯,是那一篇。”

“我也覺得這句話好。書裡都只是一些事物的記敘,本來沒有什麼動情之處,偏偏到了這裡,驟雨暫落般,一句‘卿忘我耶’看得人心顫。男人不是暴怒發出為什麼會這樣那樣的質問,而是近乎悽愴、失落,又有半分期望地說,‘阿梁,你忘了我嗎?’其中的情意恨意很複雜。”梁殊想了想,又說,“我看您寫的劇本的時候,覺得雲生開頭一句‘師兄,你忘了我了’和結尾‘師兄,你忘了我嗎’與這個有異曲同工的意思。”

張正則眯著眼,道:“那你怎麼理解這兩句臺詞?”

“在最初懷風絕無可能忘記他時,用的是肯定的口氣說‘你忘了我了’;到最後明明已物是人非的時候,舊日定然記憶已不復時,用的卻是疑問語氣‘你忘了我嗎’。前面說的肯定,是因為知道懷風沒有忘記他,這樣任意撒歡而有懷風包容,可見情意之深;後面問的猶豫,是因為知道懷風已經忘記了,卻害怕面對他已經忘記了的結果,這樣的猶疑與小心翼翼,同最初形成對比。”梁殊垂眸道,“如果是平常人,恐怕會在最開場用疑問,最後用肯定,這樣,雲生最初的天真可愛,最末的那種絕望而又期望、悔恨而又憧憬的感情,也就表達不出了。”

張正則半天沒有言語,梁殊抬眼,有所疑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張正則才一面搖頭一面歎氣,手往眼睛一抹,說:“...跟我寫的雲生,一模一樣。”

“有你今天這些話,有你一個人懂...”張正則對著梁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整個緊繃的人竟也鬆弛下來,“我也實在滿足了。”

“作品裡總有些隱秘的東西,自己說也說不出來,能夠看到的人,哪怕只有一個兩個能夠懂,真就是讓我高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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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陷阱

梁殊和張正則回到屋裡,大家的玩性已經消了些,各自圍著幾個小圈,玩的好的幾人說幾句話。張正則就舉著酒杯又找沈安塵去,梁殊則照舊走到角落裡。面前是高矮恰好的長木桌,吃幾片水果,想等稍過一會兒找個機會先走。

梁殊剛把最後一片草莓吞入喉嚨,身後就傳來了一個甚是可憐的女聲:“梁先生。”梁殊禮貌地轉過身,看著燕婉優雅地舉著高腳酒杯,卻不回話。

燕婉似覺尷尬,便將酒杯稍稍遞向梁殊,連笑都能笑得楚楚可憐:“能有幸請你喝一杯嗎?”

按照社交臺詞,這時候梁殊應該紳士地接過酒杯,並體貼地道:“我的榮幸。”

只是可惜,梁殊向來不紳士。

梁殊連酒杯也未碰,只忽的高聲道:“各位!”

此時大家都是圍著自說自話,梁殊這一聲立刻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梁殊得到眾人的回應,便笑道:“燕婉小姐要請我喝酒,我該不該喝呢?”

梁殊和大家相處的都挺融洽的,特別是卓逸送來的湯湯水水替他收買了太多吃貨的心。當下大家都笑了,以為梁殊和燕婉有點什麼,這會兒在秀恩愛,於是都拍手喊:“喝!喝!喝!”

只有於佑琳鼓著嘴用叉子刮手裡的盤子,沈安塵和張正則對視一眼,也關注著這邊。

梁殊冷冷掃了燕婉一眼,燕婉此時臉色有點蒼白,劉海遮擋住眼睛,除了臉色竟也看不出其它。“我是這麼見色忘義的人嗎!為了給大家謀福祉,我決定將這杯酒讓給想喝的人!”梁殊挑眉笑道,“女神的福利,不想要嗎?”

人群裡果然就開始冒出“我喝”的喊聲了。

燕婉這時才開口,眼角微紅:“梁先生,不想喝,就算了。我不討人喜歡,只是想借此機會讓你改觀些...”一句話欲言又止,仿佛梁殊暗地裡對她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場面一下子有點冷了。

梁殊笑道:“好啊,你自己好好地把手裡的酒一點一滴都喝了,我就少討厭你一點。”

眾人被這邊的變化弄得都是一愣一愣。燕婉聽了梁殊的話,頭更低了,眼裡的淚水裝了一眼眶,就是不滴落下來,怎麼看怎麼可憐。於佑琳看著,倒是明白了。她平常和梁殊走得近,也是不知道怎麼的就是神煩燕婉,現在看梁殊的態度,雖然不大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就是要雄赳赳氣昂昂地要給梁殊打氣。走到梁殊旁邊,沖燕婉道:“你說半句留半句,盡在這裡裝可憐,倒是有本事喝呀。”

梁殊又說:“對了,燕小姐這會兒可別不小心把酒杯給掉地上了,不然太刻意了。真的。”梁殊很真誠地提醒燕婉。

燕婉本來正打算不小心把手裡杯子摔碎,這件事也就罷了,偏偏被梁殊一說,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了。就這麼滴答眼淚,也不再說話。

大家竊竊私語。圈子裡誰看不過眼誰,沒有鬧得這麼開的。梁殊是男二,燕婉不過打個醬油,再看現在的情況,怎麼想怎麼是梁殊欺負一個女人。雖然大家與梁殊交好,摸不清現在的真正狀況,但還是已經有個平常為人很和氣的副導演站出來想圓場了:“一杯酒而已,我來喝我來喝。梁殊是喝不下了吧?燕婉你也是,這麼不會說話。來來來,給我,我喝。”

說著就走出來要拿杯子。燕婉卻僵僵地握著杯子,也不遞給他。倒是那副導演吊在那裡,兩面不是人。

“王哥。”梁殊向站出來圓場的王副導演道,“這酒,你喝不得。只有她自己能喝。”

梁殊向王副導演略略欠身,表示歉意,又看著燕婉,不說話。

燕婉思考了好久,這會兒握著酒杯的手都有點發抖了。微微一笑,還是把手一松,那酒杯就往地上掉下去了。哪怕梁殊前話已說,燕婉還是決定,與其喝下去勉強強撐,倒不如來個死無對證。

眼見酒杯就要落地,眾人都是一聲驚呼,卻忽的一隻手伸了出來,在離地不過十釐米的地方,就這麼穩穩接住了,連一滴酒都沒灑出來。手的主人半蹲著,然後站了起來——眉目深邃,神色淡然,不是卓逸卻是誰?

卓逸將杯子遞給身後跟著的倆人,梁殊覺得這兩人眼熟,腦海裡一閃,想到那次跟路小園誤入酒吧後來救了林少青的時候,撲出來兩個人壓住那個潑硫酸的,就是他們——原來也是卓逸的人。

“我是恒藝藝人統籌。”一人恭敬地接過卓逸遞的杯子,然後轉向眾人,說了這句,說完之後,就拿著杯子正對著燕婉,緊盯著她。

卓逸這會兒已經站到了梁殊身側,不喜不怒,掩去一身氣勢。

統籌同他的同伴,向梁殊點頭示意。

梁殊也笑得累了,收了笑意,朝燕婉道:“不是已經提醒你好好握著杯子,怎麼還這麼不小心。”說著向卓逸的那倆人道:“麻煩你們,別讓燕小姐浪費美酒了。”

那倆人一聽,立刻一人兩手一抓,將完全還沒反應過來的燕婉制住,另一人就捏著燕婉的嘴把酒往裡灌,任燕婉死命地掙扎也掙扎不了,酒水呼嚕嚕地滾進喉嚨。

灌了酒,也不放開燕婉,只憑她站在那裡哭哭喊喊,想要把酒水嘔出來,一人又把她嘴巴一捏,下巴也抬起來,讓她只能發出“呼嚕嚕嗯嗯啊啊”的各種怪叫,手腳徒勞地顫抖,卻完全擺脫不了。

梁殊這才向眾人道:“剛才燕小姐端酒給我的時候,我看到她太不小心了。竟然從手鐲裡掉出了點白色的粉末,到酒杯裡了。”梁殊剛才雖是背對著燕婉,卻從眼前桌子上的金屬器皿的映照中,將燕婉的動作看得仔仔細細。

梁殊話音一落,接杯人便將燕婉的手扯出來,毫不在乎她疼痛,將一隻看似玉質的手鐲給揪下來,然後當著眾人的面,拿過一個空杯子,把玉鐲對準了杯子,用指甲重重地刮,竟從玉鐲上真刮出出許多粉末來。

大家這才知道,這是有人作祟,被抓包了。适才要解圍的王副導演,也歎了一口氣,沒說話了。

目光都在玉鐲子上的時候,那邊燕婉卻開始發出誘人的呻吟了,雙眼微閉微開,身子也不再掙扎,而是就著制住她的人而輕輕扭動。一種淫靡的氛圍漸漸從燕婉那裡蕩開。

制住燕婉的男人把手一放,往邊上退了退,燕婉卻“嗯”了一聲,細細地聲音伴著迷醉的呻吟:“別走...”

“讓大家掃興了。”梁殊向眾人微微躬身道,“我以酒致歉。”梁殊接過於佑琳拿來的酒,一飲而盡。梁殊适才發現燕婉所作所為時,已經認真思考過自己該如何應對。紳士地接過酒杯喝掉下了料的酒?不可能。不接?以燕婉的手段,用這般柔弱的形象,再掛幾滴眼淚,說幾句似是而非的話,故意惹了大家注意,到時候,誰都會覺得他梁殊是對燕婉怎麼怎麼了才欺淩一個小女子。在燕婉要鬧大之前,何不先下手為強?梁殊噙著笑,目光卻冷冷往燕婉那裡一掃。

燕婉那裡已經開始脫衣服扔衣服了,卓逸的倆人直接把燕婉往外面拖。張正則摸了摸小鬍子,笑眯眯道:“繼續玩繼續玩,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大家都是明白人,張正則這句話就算把這事揭過去了。電影才殺青,就鬧出這麼噁心的事來,為著電影,大家最好都閉口不言。



卓逸一邊看書一邊掃幾眼面前筆記本上的聚會。《西出陽關》劇組聚會的地方,除了裝了娛樂設備,還裝的有監視器。畫面上的梁殊總是安靜微笑地在一處,乖乖巧巧,只有少年人的純淨。待他從屋外再走進屋裡,卓逸發現了他身邊燕婉的動靜,便通知了人,立刻走向隔壁的院子。

站在梁殊身邊,看著梁殊活潑生動的眉眼,時而眉頭一挑,時而嘴角微揚,清淨的少年轉眼間淩厲狠絕,連笑意也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戾。卓逸想自己在同樣情景中的表情,怎麼都覺得,一定沒有小殊這麼好看。

卓逸肆意地描摹著梁殊,回想自己是如何對梁殊有異樣的心思,竟也不能理一個清明。從前經歷的人,從沒有叫他知覺過何謂動心動情。

想一想兩人初見,在醫院裡,看著病弱的梁殊,只覺得身世有些可憐;到他醒來時,那黑漆漆的眸子裡閃出的一點眸光,似淚似喜,似怕似歡,那麼好看的眸子,叫人移不開眼;到平日相處,看他喜笑顏開,看他抱著抱枕哭睡在沙發上,看他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看他吃東西挑挑揀揀,看他在自己懷裡撒嬌,看他活得那麼快活,卓逸就覺得自己也是可以快活的。好像只是這麼看著他,就那麼突然地,不想這人再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恐怕情愛就如蜘蛛結網,一點極細的絲出現,不會去注意,也不會想到將有一日,那麼細弱柔軟的絲,層層連接,終於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人以愛之名,困於其中,不舍掙脫。

聚會終於結束了,梁殊跟他們告別了;卓逸已悄然間先走了出來,等在院子外,扶著他一路走回房間。卓逸本想抱他,卻硬是被已有些醉意的梁殊死命推:“很多人,很多人...”

到了房裡,卓逸叫人點上樑殊喜歡的檀香和雕花紅燭。梁殊什麼都不知道,就坐在軟椅上,身子側靠著一邊椅背,腰背儘量維持著挺直,雙頰微紅,一雙亮晶晶的眼眨巴眨巴地對著卓逸,眼中還帶著些許水汽,唇齒微張,上齒輕輕咬著下唇,小顆潔白的牙齒襯著紅紅的嘴唇,什麼都不說,就這麼像可憐的受欺負的小貓一樣,看著卓逸。

素來對情愛之事心覺寡淡的卓先生,此時被梁殊看自己的表情勾得心癢癢,恨不得立馬把人往床上一摁扒掉他衣服露出他的光潔的身子讓他在自己身下輾轉叫他亮晶晶的眼染上情欲的紅——越想越遠了,卓逸側過頭稍稍冷靜,然後把解酒湯端過來,坐到梁殊身邊:“我喂還是自己喝?”

梁殊眼中先是有一點點愣住了的呆呆的一滯,然後立刻忽閃忽閃著眼睫,聲音帶著一點酒後的慵懶,癡癡笑:“我不...自己喝。”

卓逸右手拿著勺子左手端著碗,慢慢將勺子送到梁殊嘴邊。梁殊低頭,含住勺子,稍稍吞咽,然後鬆口放開,粉紅的舌頭前端自然地自下唇一舔,帶出一些水,舔至上嘴唇,再縮回口中,做這一系列動作時,梁殊沒事人一般嘴角微揚,抬眼向卓逸調皮地笑。

卓逸眼神微凜,黑得發亮的瞳孔睜大,便將勺子放在碗中,解酒湯送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身子前傾,右手抓住梁殊的下巴,嘴便緊緊貼住了梁殊的兩片紅唇。剛開始的動作便是急切的,卓逸是狠狠地在梁殊唇上咬了一口,梁殊低低地吸了一口氣,嘴唇恰好張開,給卓逸長驅直入的機會,舌頭一下子就伸進梁殊口中,向著他的唇齒內壁舔舐。梁殊起初是被卓逸給嚇到了,但也只這麼一瞬的凝滯,過後便立刻伸手去抱住卓逸,在他寬厚的背脊上胸膛上胡亂地摸,摸得一手熱乎乎的感覺,還覺得不滿足,胡七八糟地扯卓逸衣服,手就往下擺的空隙中鑽進去,摸到卓逸的腹肌、胸肌,沒有隔著衣料,滿滿的都是光滑有力的觸感;梁殊手上得了便宜,口中被卓逸舔得很舒服,也又是開始又是害羞地伸出舌頭去尋找卓逸的舌頭,羞澀而活潑地去觸碰、去纏繞。口水、解酒湯在倆人相連的嘴裡發出嘖嘖茲茲的聲音,伴著梁殊舒適而喘不過氣的細弱呻吟,伴著卓逸粗粗的呼吸聲,在紅燭燈燃的室內,恍如舊日旖旎的洞房花燭夜。

梁殊終於呼吸不過來了,卓逸知趣地放開他的嘴唇,只在嘴角,在鼻翼輕輕地咬。而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梁殊的眉眼,就撤回身子,想再給他喂解酒湯。卻覺脖子上一緊,才發現還被梁殊拉著衣領。梁殊巴巴地眨著眼紅著眼角看著他,試圖身子往前湊,還要再索吻。卓逸便又向前吻到他臉頰,在他嘴唇上狠狠地吸了幾下,末了咬了咬,低啞著嗓子,道:“再鬧現在就辦了你。”

到如今也不知梁殊是醉是醒,卓逸只知被他弄得渾身都是勁兒卻怎麼都使不出來。梁殊聽了卓逸的話,頭微微一歪,彎著眼笑:“辦了我。”


第二十五章 良宵

“嘭!”卓逸身子一僵,解酒湯摔在了地上。卓逸驀地站起身,將梁殊一圈抱在懷裡,抬腳就往浴室走。梁殊突然被抱離了地,“啊”得叫了一聲,然後又乖乖地靠在卓逸懷裡,癡癡地笑,還伸著手在卓逸被他扯開了的衣服的胸膛上畫圈圈。

到了浴室,卓逸便給梁殊脫衣服。梁殊見了,也傻乎乎地笑著,幫卓逸脫衣服,一邊脫還一邊撲在他胸膛上咬胸肌。卓逸好不容易給梁殊脫了乾淨,自己也脫得一身汗,擁著他走到浴頭下,水溫恰好,便就著水給梁殊擦臉擦身子。梁殊的身子還是少年人的清瘦,皮膚很光滑,兩粒粉紅的乳頭和著水,在浴室曖昧的光線中顯得煞是可愛。

梁殊還死活不肯放手,就是要貼著卓逸啃,雙手也在卓逸身上有樣學樣地給他擦順便摸來摸去吃豆腐。好容易給梁殊的頭髮擦上洗髮液,在他耳邊道:“乖,別動。”梁殊才好好地站著沒再鬧,只揪著卓逸的兩個硬的鋼豌豆似的乳頭玩。卓逸忍得都要爆掉了,汗水嘩啦啦地掉,卻還咬牙切齒地給梁殊洗乾淨了,道:“一會兒有你還的。”泡泡落在梁殊額頭上,卓逸忙伸手擦去,梁殊還笑得開心,糥糯地說:“...還你。”

把梁殊身上的泡沫都沖去了,卓逸終於伸手摸到了梁殊圓潤的臀部,兩手張開對著兩團肉來回揉搓,滑嫩的肉便在他指縫間來來去去。梁殊一手還在卓逸胸前摸他乳頭,一手也在卓逸的臀部背部滑來滑去,還張開口在卓逸的脖頸上輕輕地啃,感觸到了他上下吞咽時喉結在動,高高興興地就把舌頭伸出來對著喉結舔,用嘴吸得很是滿足。

卓逸被梁殊弄得渾身發熱,前端硬得青筋暴起,赤紅的肉棒在梁殊腿間摩擦,伸手到後面洗漱臺上拿了沒打算能用到的潤滑劑,匆匆地挖了一大塊,便又回到梁殊股間,在後穴溫柔地撫摸。

梁殊感覺到腿中有一個硬硬的東西和自己硬硬的東西交錯,便自然地伸手去摸。卓逸發出一聲悶哼,更抱緊了梁殊。梁殊覺得好玩,把兩個東西一起來回地搓,身子覺得不可控得舒服,便張嘴不自製地軟軟地叫喚。卓逸低下頭找到梁殊的唇,張口就去吸,梁殊順從地伸出舌頭和他糾纏在一起,後面忽然傳來一點脹痛感覺,梁殊睜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卓逸。卓逸依然吻著梁殊,下面一根指頭已經慢慢地進入了梁殊。梁殊開始“嗯嗯”地在卓逸口中悶悶地哼,卓逸用下體摩擦梁殊,不讓他逃開。梁殊紅著眼睛看著卓逸,發出不滿地哼唧聲,卻還是撫摸著卓逸的臉頰,學著卓逸,用舌頭在卓逸口中進行自以為是的侵略。

卓逸進入梁殊的手被夾得太緊,雖有潤滑劑,還是進入得艱難。卓逸耐心地撫慰梁殊,溫柔地玩弄梁殊小小的乳頭。到後面終於勉強插入三根指頭了,梁殊已經整個人貼伏在卓逸身上,由著卓逸嘖嘖舔弄自己的乳頭。好舒服,好舒服。梁殊一邊想著,一邊也把手伸到自己後面,摸到卓逸的指頭與自己後穴的連接點,自己也開始揉按,身子軟軟的不想動。

卓逸還在用指頭抽插,梁殊緊致的後穴終於有了一點可以容人的意思。卓逸站起身來,把粗長的肉棒慢慢抵在了梁殊後穴口,啞聲道:“我進來了。”梁殊把頭埋在卓逸肩上,還在不厭其煩地嘗試吸卓逸的喉結,聲音清亮而開心,微微帶著些低哼:“你進來...”

碩大的龜頭在後穴外慢慢研磨,緩緩地進入了一點,梁殊“啊”地低低叫,然後悶悶不樂地雙手抱緊卓逸的背,說:“疼...”卓逸也不敢再拔出來,那樣子會更痛。便低下頭繼續吻他安慰他,邊吻邊揉他屁股屁眼,肉棒便一點點地往裡送。終於全送進去了,梁殊已經半點也不敢動彈了,只抓著卓逸的胸肌。卓逸此時渾身都是硬的,只是微微地前後送肉棒。梁殊只覺得下面起初痛得發麻,現下卓逸這樣慢慢摩擦,就越來越變得又疼又癢,總想要點什麼。胡亂地伸手去摸,摸到卓逸的肉棒和自己後穴相連的地方,似懂非懂,便下意識地眨巴眼睛,低低喚道:“哥...”腦海裡的弦在梁殊忽然的這一聲出現的時候,不可預料地完全崩斷。卓逸一手抱住梁殊的背,一手抓住他的臀肉,下身猛烈地動了起來——無法無天地抽插,向前向後來回衝刺,在濕熱的肉穴中馳騁,被梁殊緊緊包裹。梁殊被頂得直往後退,腳軟軟地纏住卓逸,發出不連貫的“啊..嗯”聲和著肉棒拍打小穴的“啪啪啪”。兩人這般站著,卓逸下身猛烈地撞擊,梁殊只能承受。粗長的肉棒插得梁殊的後穴汁水氾濫。卓逸兇猛地攻擊之後,動作漸漸慢下來,梁殊喘著氣,聽著卓逸充滿力量與性感的粗喘,低低道:“我,沒力了...”

卓逸吻了吻他嘴角,微笑道:“我有。”

拔出還硬挺得鐵似的肉棒,發出“啵”得一聲脆響,一些白色泡沫便從小穴裡流出來。梁殊兩手環著卓逸的脖子,以任卓逸抱。哪知卓逸想了想,兩手從梁殊的臀部一滑,分開他細瘦的雙腿,直接把人全部貼在自己身上,肉棒又一下子插了進去。“啊”,梁殊一聲低呼,之後連著一串的短促呻吟,原是卓逸就這麼抱著人,邊走邊動,梁殊白皙的長腿掛在他身側,卓逸則邁開步子,往臥室走。他走得不快,但步步挺動很大,梁殊後穴被這樣奇特的律動給帶的顫抖,差點絞得卓逸就此交代了。

好不容易到了床上,梁殊兩眼紅紅的仰倒在床上。卓逸跪在梁殊上面,兩手與他十指相交,溫柔地俯在他身上,親吻他的嘴唇、耳垂,下身則繼續原始而激烈的動作。梁殊被他插得舒服得要命,從一開始悶聲低叫“還要,還要”,到後來咬著手背喊“好深啊,啊用力,用力”,再到最後一邊哭哭喊喊地“哥,不要了,哥”,一邊想從肉棒下逃開,剛爬出一兩步就被卓逸捧著圓潤的臀一拉,肉棒反而猛然插得更深。被卓逸揉捏舔舐著所有敏感的部位,和他上下都緊緊相連,如此翻來覆去做了不知多久,梁殊帶著淚通紅著臉和身子,懵懵懂懂地睡倒在卓逸的懷裡,任卓逸親吻他臉頰,卻沒聽到卓逸最後一句話:“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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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身份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只露出些許微光,卻也足夠喚醒睡了太久的梁殊。

梁殊模模糊糊地揉了揉眼,卻感覺被人抱在懷裡揉自己。梁殊揮手想推開貼著自己的暖暖的東西,怎麼都掙不開,漸漸感覺下身微疼。

梁殊心裡一跳,啪嗒得就睜開了眼,看到環抱著自己的男人光裸的胸肌、性感的喉結...

梁殊嗓子乾澀得疼,勉強吞了吞口水,記起來了。昨天每次喝酒都不多,偏偏最後一大杯,酒勁兒全被勾起來,好像後勁兒有點大啊——昨晚自己哭哭鬧鬧纏著卓逸的樣子還要還要不要不要的...怎麼辦,好丟人好丟人...

梁殊把腦袋埋在被子裡,要是身上有個殼就好了。

...偷眼瞧卓逸,還閉著眼睡著...他真的好性感啊...

“小殊,餓了嗎。”卓逸如往常一樣微笑,眼睛倏然睜開,笑裡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梁殊將內心的一點後怕的羞澀和慌亂壓下去,異常從容地掀開蓋腦袋的被子,從卓逸身上爬起來,手腳俐落地穿上衣服,才稍稍回頭,也不看卓逸,面無表情,淡淡道:“我會對你負責的。”

“...”


昨晚做完之後,卓逸抱著梁殊清理了身體,還給擦了藥,因此梁殊起床吃飯一系列動作,還是做得比較正常。只是偶爾牽扯到哪裡的痛點的時候,還是要自己咬著手指悶悶地吸氣。

早餐是清淡的粥和蔬菜,梁殊雖然吃得沒有那麼滿足,但是想想是因為昨晚才只能吃這麼些東西,心情就沒那麼不好了。

因今天還是周日,梁殊也剛殺青,都不忙,又離家久了,就決定先回老宅。

趙修開車接人,倆人上了車,趙修同往常一樣把前後座的隔板打開。梁殊後面還是有點疼,久坐不舒服,便待卓逸坐下了,往他身上斜斜靠著,減輕一點自己下壓的力量。卓逸還伸手攬住他肩膀,將人好好地護在懷裡。梁殊稍稍抬眼,就能將卓逸俊逸的眉眼完全收攏眼底。卓逸的身體總是給他安全的依賴感,並且因為知曉這個人是屬於自己的,更願意靠近、相擁。兩情相悅的滋味,原來是那麼好。梁殊把頭埋在卓逸肩上,悄悄笑。

梁殊還沉浸在花癡和幸福的回味當中,手機就響起來了。梁殊摸出手機,看是路小園的,便接了。才接通,就聽到那邊斷斷續續的哭聲:“嗯哼哼...我好難過......好難過...”梁殊聽著狀況,似乎是手機還沒接通路小園可能就已經開始念叨了。梁殊微微皺眉:“小園,你在哪裡?”要是在酒吧老子不打死你。

“哼哼哼哼...在,我在哪裡啊?”路小園邊哭邊說,混沌得很,接著就聽到一陣響,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好,你朋友在長安街五味廚喝醉了,能請你來結帳和接他嗎?”梁殊想到路小園現在的樣子,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紅:“好的,麻煩你先幫我照顧下他,我馬上到。”

梁殊掛了電話,跟卓逸一說,讓卓逸先回去,然後他去接路小園。卓逸說:“一起去。”梁殊也就不好說什麼了。車子往長安街開的路上,梁殊仔細想,以路小園的沒心沒肺,是如何能喝成這般模樣。

卓逸捏著梁殊的臉,忽然說:“昨天傳出消息,顧安越要娶杜家的杜雪盈。”

“怪不得,看來路小園開竅了。”梁殊想了想,卻又搖搖頭,“不過他怎麼知道這回事?”

“媒體消息。”卓逸說,“細枝末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麼厲害?”梁殊思考道,“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吧。”

“小殊真聰明。”卓逸獎勵式地揉了揉他頭髮,“顧安璃做的。”

趙修車子開得快,大約十來分鐘到了五味廚。梁殊同卓逸進了五味廚,就在靠玻璃的一個雙人桌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一身大黃鴨睡衣的哭得跟淚人似的人。

梁殊趕緊過去,給站在大黃鴨身邊的服務員姑娘道謝,卓逸去結了賬,倆人就扶著大黃鴨路小園往外走。路小園哭得稀裡嘩啦的,突然被人一抓,就抬頭,腫著眼睛流著眼淚抽抽鼻子:“小殊...小殊...”梁殊低聲說:“我沒死,你再哭我叫顧安越來。”

“安越太壞了嗷嗷嗷...”路小園話都說不清,卻還不遺餘力地歪著身子說顧安越的壞話。他身上有酒味,想是學著別人來了個借酒澆愁。

幸好這裡離恒藝藝人公寓近,很快就拖著東倒西歪還哭天搶地的路小園回到了公寓,在他睡衣肚皮正中間的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人被梁殊放在床上了,梁殊又邊拿毛巾弄點熱水給路小園擦臉,邊打電話給顧安越。顧安越那邊好一會兒才接通,梁殊開口就道:“路小園喝醉了,在公寓。”掛了電話,摸了摸路小園額頭,也沒見怎麼發熱,想來就是喝醉了才這樣迷糊不清。

卓逸看梁殊忙來忙去的,問有什麼幫忙的。梁殊讓他和趙修坐客廳看電視,不要他們添亂。

路小園在床上撲騰了幾下沒撲騰起來,梁殊就扶他半坐著,灌了他一杯牛奶。路小園喝完牛奶又嚎:“小殊我真的好難過...”

“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打他。”梁殊知道在路小園智商創新低的時候,是不能用正常的語言和他溝通。

“就是...就是安越...哼哼哼...”路小園半躺在床上,比趴在飯店的桌子上愜意了,就沒怎麼掉眼淚了,只是還抽抽鼻子撇撇嘴,一張娃娃臉偏是被他自己蹂躪得可憐兮兮,“他...他要跟人結婚...他和人吃飯...他都不帶我玩...”

梁殊聽這話再一想,興許顧安越已經有一段時間準備所謂的結婚聯姻,冷落了路小園。而爆出來了結婚的消息,大概就是最後一根稻草了。

“他和人吃飯結婚,你哭什麼。”梁殊明知故問。

“我難受...”路小園哼哼地擦了擦眼,向梁殊嘟嘴。

梁殊無奈地扯了扯他兩頰:“你別嘟嘴了,再嘟都回不來了。”又給他裝了半杯牛奶喝,說:“他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沒有理由要求他。”

路小園接過牛奶喝得嘴巴上都是一圈乳白色的奶,放下杯子說:“...我就是要他。”

梁殊問:“你以什麼身份做這種決定?”

路小園聽梁殊越說越嚴肅,雖是喝了酒,也眨著眼怯怯地問:“朋友?”

“我也是他朋友。”梁殊說。

“那...那...那...!”路小園想了半天想不到,煩得直撓頭。

“他女朋友也許可以做這種要求。”梁殊看似隨意地說。

“對對對!”路小園迷迷糊糊的,就這麼斷然接道,“以...以...以...以女朋友的身份!”說完覺得回答的無懈可擊特別對,自己點頭肯定自己:“對,女朋友的身份!哈哈哈哈哈我是安越的女朋友啊哈哈哈哈!”

梁殊不忍直視路小園的智商,側頭看到站在門口的人,那人素來面癱的臉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這次跑到五味廚,下次就是GAY吧了。”那麼快就趕到了,看來顧安越早有準備。梁殊向面癱顧安越說了一句,很合心意的看到顧安越臉上的陰沉。

“哥,回家。”梁殊出了臥室,招呼了看電視看雜誌的卓逸趙修就離開了公寓。


回到家裡,梁殊不想動,還是叫孫姨做飯。想吃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又要了個藕湯,梁殊就和卓逸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吃飯了。

梁殊躺在長沙發上玩手機。想他們老說紅了紅了的,就上了微博亂翻。為著工作,梁殊在培訓班的時候才申請了微博,除了小廣告,就沒兩個關注著,所以也只是很偶爾很偶爾地登陸一下。結果現在一登陸,通知簡直是 爆炸一樣的湧出來,各種關注艾特,各種評論留言,五萬的粉絲,跟買了水軍似的就出現了。

卓逸看梁殊緊盯著手機,便也湊過來,咬著耳朵說:“看什麼。”

“微博,好多人。”梁殊耳朵被他的呼吸弄得癢癢的,也在卓逸耳朵上咬了咬,感歎道。

眾多評論擁擠在梁殊為數不多的兩三條狀態下,“梁殊我要給你生孩子!”“氣質爆棚的古裝美男啊我天天天天!”等等類似此般種種令卓逸深覺頗有威脅的話語。

梁殊倒是看得笑了起來,指著要給他生孩子的人的名字說:“這還是個男的,哈哈。”

卓逸微笑如常,只是一點冷意從深墨色眼眸中滲出。

梁殊反身將卓逸一抱,蹭著他繼續笑:“你不生孩子我也要你。”

卓逸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面色淡然,便撤身坐了回去。梁殊還掩著嘴偷偷笑。

認真看了微博各種料,大體知道了,是《西出陽關》劇組的工作人員偷拍了張照片,圖片角度比較刁鑽,但可以看到其中的兩個人,一是梁殊,一是於佑琳,從倆人的神情動作看,應該是雲生發現昭言的秘密前去質問的片段中搶拍的。昭言一襲妃色裙裝,秀眉微蹙,背對雲生,只用眼角冷冷地刺向雲生,角落的燭臺將她臉頰上的陰影照得越見突出。雲生則是一身竹青衫子,微微垂眼,眼睫纖長,神色淡然。若是用專業設備來拍攝,這場面想必會更好。于佑琳和梁殊都是新人,突然地出現,並且PO主還似是而非地說了一句:“工作的時候偷偷拍的,請低調舔屏。俊男美女,虐戀情深。”該微博的評論下面全是呼號著求片名求主角名之類,而PO主一律表示求低調啊不然我會讓劇組炒了的,而且果然在過了兩天之後,PO主刪除了微博再無回復,大家都猜測PO主被炒了,又或是PO主本身就是在炒作。——當然,這些都是在截圖上看的。梁殊已經懷疑這是張正則的替電影進行的炒作了,低調而優雅地炒,任你外面鬧翻天,我自巋然不動,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僅憑這樣吊胃口的話語,梁殊和於佑琳的底就都被翻出來了。梁殊的履歷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看到人家整理的,“扒一扒新晉美男梁殊的前世今生”嚇得他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點進帖子,簡直可以寫一篇星光大道、中國達人秀獲獎感言了——母親早逝,和教師父親生活清貧,十九歲拿到最高影視學府的畢業證,而父親又去世,孤身一人,是恒藝娛樂藝人,接了一部劇,就是照片裡的那部劇,偏偏怎麼扒都扒不出那部劇是什麼。樓下接著一路同情、可憐、跪舔的,都覺得一個精緻的古裝美男又身世坎坷,希望他能快點紅什麼什麼的。

“開飯了。”卓逸叫梁殊。梁殊放下手機,便同卓逸坐到餐桌。吃著飯,梁殊還有點心不在焉,夾菜的時候夾到了蔥,還吃得開心。

“多吃點東西。”卓逸給他夾了一塊排骨,看他模樣,說:“心事重重的。”

梁殊低頭吃飯,說:“電影拍完,再到過年,中間還有快兩個月的時間,沒工作,是得心事重重。”

卓逸說:“休假。”

“哪能都跟你卓少一樣過得這麼瀟灑。”梁殊笑著說,“我是要多多賺錢的事業型男人。”

靜默一會兒,卓逸聲音微沉,眼中有些晦澀的情緒:“還是想搬出去嗎。”

梁殊聽了,心中很多事情圈圈繞繞,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被牽出了個線頭。梁殊放下筷子,低眉道:“不是...”

卓逸也放下手裡東西,認真看著他。梁殊卻不敢看卓逸,只盯著桌上的盤子。

梁殊不知道怎麼說自己的想法,自從那個生日過後,在卓逸面前,他比之從前,算是有了一番肆意笑鬧的模樣;但他越是笑得開心,其實心裡是越擔心;用輕鬆歡喜的表像,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他和卓逸相差得太遠,在卓逸喜歡他的日子裡,能徹底地享受往日從不曾體會的感覺。因為這些亂糟糟的矛盾心理,梁殊才更不想放下事業。他不能重蹈覆轍依附於他,不能成為這個優秀男人的負擔。
  
  梁殊害怕有一天躺在卓逸的懷裡,夢見俊朗的男人在長長的甬道盡頭,留給他一個影影綽綽如永夜將盡的背影,告訴他,不必等,不必追。

梁殊素來敏感,心思也深。此刻,卓逸看著梁殊默然不語的神情,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生在環境複雜的家庭,早熟、淡漠,自小逢人而笑言不由衷,本來以為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可是,梁殊的出現給他帶來了近似冬日暖陽的溫度,在他眷戀這份溫暖的時候,梁殊卻以似乎終將離去的態度與他相隔...

“你不能離開。”卓逸打破沉默,沒有再用微笑的面具,而是神色冷然,開口道,“我不會讓你走。”

梁殊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想著想著心裡有點難言的難受的,忽然聽到卓逸這一句,只是一愣,轉而抬頭看他。
  
卓逸見梁殊睜大了眼看自己,想著自己在他眼中不知何等模樣,卻仍舊堅定地說下去:“我很自私。如果你想存錢搬出去,給自己留後路,找其他人,那我會不擇手段,殺了別人,打斷你的腿。”卓逸略一停頓,繼續道:“你想要的,只能我給你。”

一點都不好聽,還暴露這個外表完美的男人內心缺陷的話,梁殊卻覺不上不下的心,跳動得穩了些。他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下定決定,才說:“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卓逸聽了,眼中有些疑惑。梁殊又道:“你很好,讓我自卑。自卑...我想站在一個能夠離你近一點的地方,有當得起你對我好的資格。”

覺得高興,他不是要離開自己;又覺得難過,只是想離我近一點。卓逸站起身來,忽的將梁殊一把抱起,就往樓上走。

梁殊很是驚訝他這沒前沒後的舉動,卻仍是下意識地緊緊環住他,小聲問:“怎麼了。”

卓逸只是抱著他走,很快上了樓進了房間,把梁殊放床上就欺身而上。梁殊急了,一邊往後退一邊推拒:“怎麼了,你。”

“對你好。”卓逸的聲音猶如高雅的大提琴,和著他親吻梁殊嘴唇的動作,帶著獨屬的興味。

梁殊好氣又好笑:“好好的坦誠相對談心不是...怎...怎麼弄到床上了。”邊說還要邊哄他,輕輕回應卓逸,雙手撫摸卓逸寬闊的脊背。

卓逸沒有維持固有的微笑,也非剛才那般懾人的冷然,而是嘴角一勾,眼中泛出曖昧的調笑:“對你好,坦,誠,相,對。”
  
“你不要曲解我的話。”梁殊想有氣勢地喊出來,卻終究只能窩在卓逸脖頸間不清不楚地反對。

卓逸擁著他,笑了笑,吻在他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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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合作

“嗯,已經快到了。”梁殊嘴角不自覺地彎出笑來,“別累著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兩邊山川田野開闊,因天氣漸冷,已過秋收,田野中也只是一片枯黃,卻因著無阻隔的藍天白雲相接,變成一幅風輕雲淡的田園油畫。

梁殊邊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邊和卓逸報告行程。閑閑說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西出陽關》之後,恒藝似乎已經把他列入培養計畫中了。而且,按照之前的恒藝藝人統籌、電影投資人等資訊分析,恐怕也是卓逸暗地裡幫他打通了關係。只近兩個月的時間沒有安排,接電影的話,太匆忙,況且如今他不夠地位,也還沒人再送好的電影劇本;接電視劇的話,跟恒藝如今給梁殊的定位不適合;怎麼算都是接一些綜藝節目的好,時間足夠,認真選選,也不會掉價。不過這就又有難題了,梁殊虛有些許人氣,卻沒作品,剛出道,真的高端的綜藝節目,上不了——如果排除卓逸的干擾的話;而如果接一些不夠檔次綜藝節目,對於梁殊以後發展也沒好處。既要維持在《西出陽關》之前的關注度,又要對以後發展只好不壞,梁殊便在新經紀人裴敏學的建議下,選擇了恒藝大製作的一檔戶外明星綜藝節目,最新出的節目,恒藝控制電視臺獨家播出,一線明星領頭,再帶幾個新人,不怕沒有收視率。因為節目形式新,反而能得到更多關注度。

梁殊閉了眼靠在車座上,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司機招呼梁殊下車了。梁殊下了車,才發現面前竟是一片濃濃的翠色,完全看不出冬日將臨的痕跡。司機朝左前邊一條小路指著:“這是疊翠山,你沿著那條小路走,就能看見他們。”

梁殊背好自己的包,向司機說了謝謝,便往前去了。不怪梁殊不警惕,因為裴敏學說了,這個節目給的資訊少,為著神秘感,大抵就是嘉賓到野外生存的一些記錄,先獨自一人尋找,到了地方,才能互相知道誰參加了節目。

山挺高的,從底下往上望,都能見著高處的雲霧繚繞,空氣中都有些微微的冷意和濕氣,不像路上所見風景的粗糙乾燥。

梁殊沿著小路往上走,兩邊的樹越見茂盛,完全看不出冬天的氣息。梁殊走到小路最邊上,透過樹林縫隙往外面看,不過才走了三五分鐘,卻已算是俯瞰的姿態了——底下的田野環繞著獨獨矗立的山林,這般開闊偉岸的風景,卻因為樹高影深,生生化出幾分哀怨的深山老林月黑風高的情境。

又走了大概五分鐘,梁殊額頭上已經出了汗,又因為空氣濕冷,他鼻子眼睛也被這冷冷熱熱逼出了微微的紅。幸得他有打算,出門的時候上身內裡穿的一件運動舒適的棉麻長袖襯衫,外套已經被放在包裡,還不至於太冷或者太熱。還估摸著要走多久的時候,梁殊已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樹是什麼松樹,啊啊啊我一定要想起來,想不起來就不舒服啊!”

梁殊笑著歎了一口氣,果然再往前稍走幾步,轉了一個彎,就看到一片明顯是人工踩踏出的一片較平整的地。路小園戴著一個大黃鴨棒球帽,正舉著手機一個人對著手機嚎。

梁殊走近了,路小園才看到,嗷嗷嗷地沖上來對著手機喊:“小殊也來了啊安越好棒啊!”又是看著手機又是朝梁殊扯,很興奮:“小殊你看這些...樹,能有松鼠嗎?”

“這是常見的黑松。”梁殊又朝外面山崖上一顆蟠曲的樹指,“那是羅漢松。有沒有松鼠,你爬上去看看不就得了。”說完就找了塊石頭,吹吹乾淨了,便放下包坐下來。

路小園已經掛了電話,當真在那裡仰著腦袋打量樹。梁殊說:“你不是真要爬吧?”

“沒有。”路小園說,“我在想踩著你的肩膀夠不夠得著上面的鳥窩。”

梁殊可不想他踩著自己的肩膀兩個人一起摔得一身泥,便轉移話題,問:“就你一個人嗎?”

路小園搖頭,也坐到梁殊邊上,跟他擠一塊石頭,朝山下抬抬下巴:“攝像小哥說我來的最早呢。他閑得無聊去找兔子玩,說給我抓兔子,讓我在這裡等你們。”

梁殊只皺了皺眉,又不動聲色偏過頭,打開自帶的杯子喝水。

“啊兔子!”路小園又叫了起來,幸好梁殊已經習慣他了,不然一口水嗆死也是有可能的。

路小園已經站起身朝著一團白白的小東西沖過去了,一邊跑一邊喊:“兔子啊!小殊啊!”梁殊知道他的意思是,小殊幫我抓兔子啊,於是也只好放下水杯,同他一起圍追堵截。

兩個男人就對著一隻弱兮兮的小兔子,跟兩堵牆堵著它似的。小兔子紅紅著兩隻眼睛,悄悄地一動不動,仿佛這樣別人就見不著它。路小園笑哈哈哈地說:“好蠢的兔子哈哈哈哈!看我抓住你!”最後一個字伴隨著他往前撲的動作,兔子刺溜一下就彈了起來往山裡跑。梁殊只想著幫路小園抓兔子,也往前一撲,倆人嘭得一聲撞到了一起,梁殊碰到一起的時候反應過來,怕傷到路小園,也沒敢動,只揉著額頭,嘟囔一句:“你額頭鐵打的嗎。”

路小園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什麼,蹦蹦噠噠捂著額頭就對梁殊說了一句:“啊啊啊小殊你腦袋好硬!”然後就又往山上跑。梁殊被他這一驚一乍給弄得都無奈了,看他就這麼往山上跑,有點擔心,回頭把包一背,就也跟著跑上去。

才不過拿個包的轉身,居然就沒見人了,密密的林子裡,連路小園平日堪稱嘈雜的聲響都聽不到。梁殊抿抿嘴,皺著眉頭觀察四周,沒有辦法,兩條小路在眼前,不知道他到底往哪裡去了,只好四下大喊:“小園!小園!”只有空空蕩蕩的蕭瑟的風聲伴樹聲,連只鳥叫都沒有。

“路小園!”梁殊又喊了幾聲,仍舊沒有回應。

梁殊正想翻出手機打電話的時候,就聽到了悉悉索索的響動聲。抬眼一看,左邊一條小路上,路小園正一步步地小心往前走。梁殊沒有往前去迎,因為路小園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運動服、戴著壓低的帽子的人。

“小殊...”路小園苦哀哀地又走了幾步,後面的人壓低聲音說了一聲:“停。”路小園果斷地將才跨出去的右腳收了回來。

梁殊眯著眼盯著帽子人手中的一把水果刀,那刀此刻是在路小園脖頸後面,看來必要的時候完全可以割斷他的脖子。

“把錢拿來。”帽子人說。

梁殊歪了歪頭:“錢?”

“對,錢。不然殺了他。”帽子人揚了揚手中的刀,聲音還是壓得低,卻聽得出音色不差,雖是如此刻意地壓著喉嚨,還是能聽得出幾分沉沉如夜的厚重來。

梁殊又看了看路小園蠢死了的模樣,一番深思,說:“那你殺掉好了。”

“什...什麼!啊啊啊小殊你你你你好狠心啊啊啊!”帽子人先沒說話,路小園已經先嗷嗷叫起來。

梁殊歎了一口氣:“你演,繼續。”

“啊?”路小園愣了一下,然後蠢蠢地、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帽子人。

帽子人卻不管,又揚了揚刀子:“你以為我說著玩嗎!”

梁殊放下包,終究看不下去這倆人拙劣近乎無的表演,朝帽子人鞠了一躬:“唐開前輩,您的歌我聽過,您的聲線很獨特。您...不太適合扮劫匪。”

帽子人那邊動作就停了,過了一小會兒,把帽子一掀,果然露出一張剛毅正直、屬於歌壇天王人物唐開的面孔,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臉上卻是鬍子拉碴的,很是隨意的樣子。

“我就說嘛!我這麼英俊,你怎麼會認不出。”完全無視了梁殊說的聲線獨特以及自己扮演劫匪的失敗,唐開樂呵呵地說,“哎你怎麼看出來我們演的。”

梁殊說:“您的聲音...您總是揮刀的動作,完全沒有挾制小園的意思。還有,路小園太沒有緊迫感,又不哭又不鬧的,太不像路小園了。”

“哈哈哈哈!”不是路小園的聲音,而是唐開捂著肚子在笑,“你這話是誇他嗎哈哈哈!”

“啊啊啊啊我早就說了嘛我演得很糟糕的...”路小園戳著手指頭,低著頭歎氣。

“哎哎哎,都出來吧,騙不過騙不過。”唐開豪爽地喊了一聲,周圍便慢悠悠地走出幾個人來,梁殊看了倒有些高興,竟全都認識——周景曜和陸小曼自不消說,是現在恒藝仍在上升的、人氣超高的偶像演員,雖然沒有什麼交情,但師兄師姐還是可以叫的;最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連沈安塵也在。不過想來也是,能和唐開平齊的地位,也就沈安塵了。不知恒藝這次出了多大的價錢,才做了這節目。

梁殊只是微微詫異之後,便向他們一一打招呼。“小殊的眼力一直很准。”沈安塵笑著回應梁殊。

“一直很准?沈哥,你們很熟?”陸小曼疑惑道。

“是啊。”沈安塵應了。

梁殊那裡正是想說點什麼,畢竟在綜藝節目裡又一下子攀上沈安塵的大腿,怎麼說都感覺沈安塵吃虧了。倒是沈安塵又朝梁殊一笑,“小殊,你可別說我們不熟,掃了我面子。”

“啊小殊你們很熟啊!”那邊路小園又高興壞了,抱著梁殊的胳膊在那兒甩得跟蔥似的。

  於是,一個看似不那麼靠譜的節目,就在不那麼靠譜的氛圍中,開始進行了。



熱鬧的江天路,只是下午三點多,已經開始蘇醒。酒吧的燈光偶爾從門口掃出,給人一閃而過的誘惑。風有點冷,從沒有人氣的高樓中穿梭,只帶得更多的喧囂。

一輛黑色轎車停穩在路邊,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從車裡走下來。他微微側頭掃視了四周,臉上的線條便生動起來,如果做一個比喻的話,米開朗琪羅畫中人可與一比。

風衣男人正是卓逸。他朝街邊一個門廳裝飾得輝煌大氣的地方走去,門廳兩個大字:月色。

月色裡面是所有俱樂部共通的繁華靡麗。卓逸不大喜歡那些耀眼的色彩,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卻又沒有人當真離得開。

卓逸逕自走近無人的房間,屋裡照樣擺著各式沙發桌椅一類。卓逸走到一個不起眼的櫃子邊,輕輕敲了三下,櫃子便從裡面打開了,一條通道從櫃子頭往裡延伸,一個穿著類似酒店制服的女人站在櫃子裡的通道邊,額頭右上角有一道深肉色痕跡。她向卓逸恭敬地鞠躬:“卓少。大哥在老地方等您。”

卓逸點頭,走進櫃子門,女人便將櫃子又從那裡鎖上了。

通道不長,只是有幾個狹小的轉折。卓逸也不去人聲鼎沸的大廳看那些在籌碼與轉動的指標前瘋狂的賭徒,而是直接走到一個獨立的休息室門口,一個身著旗袍,盤著舊式盤發的女人看見卓逸了,便微笑地迎上去。

卓逸身後跟著的制服女人向旗袍女人躬身道:“大哥,卓少到了。”

被稱作大哥的旗袍女人面容清秀,一彎淡淡柳眉,一雙細長睡鳳眼,人雖笑著,卻總是流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憂愁。她朝制服女人揮揮手:“去吧。”那人就走了。她自引著卓逸,一起進了休息室。

“都查好了吧。”卓逸不喜歡用疑問句。

“查好了。”大哥站得端正,團扇遮在胸前,“同咱們合作,想來不是問題。血親舊恨在那兒呢。”

卓逸點點頭:“好。”

大哥便上前幾步,在電視櫃那裡摸摸索索弄了些什麼,電視櫃便挪動開了,另現出一個通道來。

卓逸走了進去,想了想,又回頭看了看電視櫃地面,對大哥道:“櫃子移動的痕跡要處理好。”

“哎。”大哥應了一聲,向卓逸道,“灰塵、劃痕,我都有注意的。”

卓逸走進裡面,一點散淡的光從頭頂照下。不過十來步,便到了地方。推開了左邊的一扇門,看到了一個身著駝色毛衣的人,戴著濃黑色的眼罩。

“你好,我是卓逸。”卓逸微笑道,“合作愉快。”


  第二十八章 照片
拍完疊翠山的節目,梁殊跟路小園一起坐車回去。

路小園在車上照舊聒噪,梁殊眯著眼睛養神——在疊翠山拍了兩天,中間還露營一夜,梁殊不太習慣睡除了認定的“家”以外的床。

直到路小園說到這次的綜藝節目“六人行”是唐開策劃的,梁殊才起了點興趣。

“他是歌手啊。”梁殊說。

路小園終於得到梁殊稍微熱情的反應了,立刻狗腿地抓著梁殊的胳膊搖:“是啊是啊,可他想轉幕後了。而且他好喜歡玩的說,就做了這種玩的節目,哈哈哈哈哈好搞笑啊我好喜歡他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梁殊點頭道,“他和沈安塵交情一定很好,才能請得動。”

“這是當然的啦!”路小園不知想到什麼,又大力地抓著梁殊的肩,“小殊啊啊啊,我忽然覺得好激動啊!”

梁殊配合地問:“激動什麼?”

“想想有一天,我們跟沈哥和唐哥一樣,你成了影帝,我成了歌王,哇,一樣哎,啊想起來就激動。”路小園搖頭晃腦樂得不行,沉醉在自己的想像當中。

“安越呢?”梁殊涼涼地說。

“啊?”路小園這才反應過來,咬著指頭想了想,立馬又高興起來,“我養他啊,歌王養他!”



到了市區,梁殊到卓家司機等的地方下車,直接上了卓家的車,往家裡趕。

回到家的時候將近晚上八點,梁殊還沒吃晚飯,卓逸也沒回。孫姨給梁殊弄了點他喜歡的宵夜,又告訴梁殊說大少爺今天大概不回來。

梁殊便一個人捧著碗邊看電視邊吃辣辣的擔擔麵。

慢騰騰吃了面,去廚房倒弄了會兒,又去洗澡,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吃提子。

大約十一點的時候,玄關處響起開門的聲音,梁殊嘴裡還含著好幾顆提子,鼓著嘴巴就回頭看——卓逸穿著風衣,身子筆挺,玄關處的燈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將屋外一身的寒意都驅散,只餘下妥帖的溫暖。

大廳裡只留了電視燈的光,梁殊鼓著嘴巴回頭呆呆望他的樣子,也盡收眼底。卓逸邊換鞋邊說:“回來了。”

梁殊忙把提子都吞進肚子了,才說:“是啊,只在外面住一天。”

卓逸走到二樓把手裡文件袋放書房,又走下樓到廚房。梁殊跟著過去,看卓逸去洗手了,問道:“吃宵夜嗎?”

卓逸擦乾了手,說:“吃點。”

梁殊就端了雞絲粥來。卓逸吃著煮的濃稠的雞絲粥,問梁殊:“特意給我準備的。”

梁殊說:“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卓逸嘴角的笑已勾出難以捉摸的意味。

梁殊揮手擋住卓逸的視線,笑:“你別這麼看我,我不心虛都要心虛的。”說著在卓逸舀了一口雞絲粥的時候搶上去咬住勺子自吃了一口。卓逸也笑著又舀了一勺。

“我就想,你要是不回呢,我煮著明早吃;你要是回呢,就你吃。”梁殊調皮地眨著眼睛,“看我多勤儉持家。”

卓逸道:“承認希望我晚上還是回來,有那麼難。”

梁殊撲到他身上蹭,一邊蹭一邊笑:“你真是厚臉皮。”

卓逸的手指在梁殊發間穿梭,像摸著一隻朝主人撒嬌的小貓:“明天出去玩。”

“好啊。”梁殊應道,“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未知的旅程,有意思吧。”

梁殊說:“你怎麼說都是有理。哎,去洗澡吧你,一股風塵味。”

“...”卓逸被嫌棄了。你真知道風塵味怎麼用的嗎。

卓逸洗澡的時候,梁殊就到書房裡去了,邊喝牛奶邊在書櫃裡找書。在自己的書櫃裡翻了本《酉陽雜俎》,就回到書桌前。把書放桌子上的時候,下意識掃了一眼書桌,就見書桌上擺著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最外面是透明的,梁殊這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的照片,標準的證件照,巴掌大的小臉,五官端正,只額頭右上角一道深肉色疤痕有點突兀,但並著女人冷淡的表情,反而更顯出幾分冷豔的風姿來。

梁殊咬了咬嘴唇,把檔案袋推遠了些,才坐了下來,翻開書看,卻不知看進幾個字。

卓逸走進書房,見梁殊還在看書,問:“這麼晚了,還不睡。”

梁殊忽的抬頭看卓逸,一雙眼帶著想看透人的執著,卻未僵持半刻,終究還是柔和了下來。把書合上了,就往房間走。想了想,還是停下腳步,朝卓逸說:“晚安。”

卓逸微笑地看著梁殊的背影,待那背影消失,才將目光一轉,落在書桌上的檔案袋,臉上的笑意瞬間變得深而冷。




第二十九章 田園

趙修開著車,載著卓逸和梁殊。梁殊往窗外看,覺得往後流動的風景似曾相識。

“好像...田園居?”梁殊鼻子都快貼著窗戶了。卓逸把人往懷裡一拉,說:“沒錯。”語調裡幾分得意,讓人聽來反覺好笑——不過是為了討梁殊的喜歡,自己卻這般高興。

梁殊想起在小樓春住的時候,因為吃到了鯽魚,就想到了在網上看到離C城不遠的小漁村,因魚鮮美而聞名,就這麼提了一提,卓逸卻早早放在了心上。梁殊想說句話揶揄他,到底還是找不著話,哼了哼,埋頭在他肩上低笑。

小漁村全部做著專業的農家樂生意,村口題了“田園居”三個大字,再裝點些乾草玉米,頗有隱逸鄉野的韻味。屋子都是獨棟的小樓,很乾淨整潔,圍著小樓的院子也雜七雜八地種著蔬果,五顏六色,很有生活氣息。梁殊走進小樓,只見著幾人在院子葡萄架下擺放東西:燒烤架子叉子、盤子碟子、辣椒油番茄醬,各種毫無關聯的食物和餐具擺得整整齊齊。

幾人擺了東西之後,就走了出去。梁殊在屋子裡走了會兒,又回到院子,問卓逸:“只有我們倆?”

卓逸正在把一串雞翅放在燒烤架上擺弄:“二人世界,要別人做什麼。”

梁殊走了過來,也拿了些東西開始烤。卓逸等他放些東西了,才拉了他坐下:“先吃點正餐,再用零食。”

正餐是鯽魚豆腐湯、農家小炒肉、南姜蕉葉鹽烤魚、紅燒茄子、清炒土豆絲。卓逸給梁殊舀了鯽魚豆腐湯,白嫩嫩的豆腐,一水兒的乳白色濃湯,怎麼看怎麼誘人。梁殊吃了一塊魚肉,當真是入口即化的柔糯鮮嫩,邊吃邊朝卓逸點頭,待魚肉咽了下去,再喝了口湯,才滿足地呼出一口氣:“好吃!”

卓逸見梁殊這般又是訝異又是喜歡的模樣,自也是滿心的高興。湊過去由著梁殊喂了一口湯,噙著笑點頭道:“是好吃。”也不知是魚好吃還是梁殊喂得好吃。

倆人吃著桌上的菜,不時又去翻一翻燒烤架上油流在火上發出嗞呲聲的食物。磨磨蹭蹭地吃完東西,梁殊伸了一個懶腰,自己拍了拍已經圓圓的肚子,有些喪氣地說:“我快變成路小園了。”

“為什麼?”卓逸說。

“碰到好吃的就停不下來。”梁殊說完,眼珠子一轉,又補充道,“不對,他是碰到吃的就停不下來。”

“看來你格調比他高。”卓逸戳了戳梁殊的肚子,笑。

梁殊揮手擋開他,揚眉道:“你再鬧,再鬧就...”

“就被我吃掉。”卓逸笑著搶道。

梁殊退了一步,說:“再鬧就吐你一身。”

吃完飯,鬧騰一陣,從院子裡出來,沿著平整的村路往前走,不過百來步,就走到了一條小河邊。

因是傍晚,玫紅色夕陽在山頭上半落不落,同著山色,一同映入在不甚寬的河流中。流水潺潺,倒映其中的山色夕陽,顏色一應變得淺淡柔和。沿岸些許桃花樹,只餘下枝枯葉落在蕭瑟風日裡靜默。

由木板搭成的簡陋小渡頭,向河岸邊延伸稍許。時光恒久,不知這些老舊木板見證的又是如何鮮明的過往。

梁殊同卓逸站在渡頭上,只是這麼並肩站著,沒有什麼可說的,卻覺得心底的安寧,就似此時流動的河水,清澈、透亮,卻又能倒映、吸引繽紛的光。

“很久以前,我想著能在一個小小的村子,有一個自己的小房子,一塊不大的田地,種一點蔬菜、花草,就能吃得飽。之後我又想,最好每天醒來能聽到鳥叫,夜晚能聽到蟋蟀叫。再好的話,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這樣,在初春的杏花開、杜鵑叫的時候,可以走到他家門口對他說,同我去看花吧。”

梁殊眉眼低垂,看著眼前的水面波紋,沉浸在自己的念想中。

“但是,後來得到的東西,同我想像的東西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我還是拒絕不了。”

“本來是想要一個饅頭,結果給了我一個肉餡兒包子;得了包子,又給了我一籠精緻的灌湯包子。到了最後,全都不是我的了,我卻全都捨不得。”

梁殊目光有些許迷茫:“我覺得,我好貪心啊。”

卓逸輕輕攬住梁殊的肩膀,在他額頭落下一吻:“你要得起,不是貪心。”

梁殊微微側過頭,夕陽的余暉映在卓逸的臉上,他眉骨、鼻樑高,眼神縱是帶著笑,也是深邃淩厲,可此時的光,使他臉上的線條盡數柔和,色彩莊嚴而隆重,變成古老的油畫,即使隔著久遠的時日,也能想見畫師的雕琢與愛戀。

梁殊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像是瞻仰一件極精緻的藝術品。

摸到卓逸的嘴唇,按了按,忽的放下手來,誇張地抖了抖身子,嘻地抬眼笑,哪裡還有先前的半分落寞:“為什麼每次跟你一起我就變得特別肉麻。”

卓逸揉他頭髮,眼中是不自知的溫柔繾綣:“能不煞風景嗎。”

“去那邊看看。”梁殊微紅了臉,朝前面一大片田埂指著。卓逸自是沒有異議。退出渡頭,由一旁的幾個石頭上踩過去,便到了對岸的桃花林裡。

雖未有雪,卻是已近算冬日。田埂中不過亂草枯草似的作物,一旁的溪水從一些管道間流來,使得田中未全然乾裂,竟還有半指深的水滋潤著。

田埂不寬,只能卓逸在前,梁殊隨後。本就是閑走,漫無目的,卓逸卻突然停了下來,慢慢蹲在一個田埂邊沒動。梁殊還疑惑他在做什麼,便貼近了他,才見卓逸腳邊地上有個長長的黑色的蛇一樣的東西。梁殊都能感覺到自己身子僵了。

梁殊想說話,看著卓逸這般認真、感興趣的樣子,只好咬著嘴唇,死死皺著眉頭,也不說話了。卓逸一手小心地擺弄那條蛇,一手捧了田裡的水給它澆水。卓逸在田埂邊找了些草藥似的野草,回頭向梁殊說:“邊上有沒有木頭、布條。”梁殊戰戰兢兢,四下看了看,找了大概是稻草人留的布條和小小的植物的根莖給卓逸,卓逸便接過來,又嚼了草藥,把布條在田裡洗好,然後吐草藥到手裡,給蛇包紮。梁殊也蹲下來,看得仔細,想著要是蛇咬他,該怎麼做。

卓逸讓梁殊靠近些,過去幫他按住那蛇,隨時用田裡水澆。梁殊狠心閉了眼,手碰著蛇身,盡力按著,叫它別掙扎。那身子冰冰涼涼滑滑溜溜的,感覺非常不好。等卓逸那邊把蛇弄好,讓他鬆手,將蛇放回田裡時候,梁殊整個人都要軟掉了。

卓逸覺得天晚了,倆人便往回走。梁殊邊走邊想著,自作孽不可活,叫你感時傷秋,叫你感完了還要往這邊走。亦步亦趨地跟著卓逸回去,終於忍不住問卓逸:“你不怕蛇咬你嗎?”

卓逸笑了:“哪來的蛇?哦,那是泥鰍。”

梁殊一呆,卓逸還慢悠悠往前走,那揶揄的模樣,自己剛才嚇得膽寒的模樣讓他覺得非常可樂。之前他還柔情滿滿讓人幸福感爆棚,現在卻這樣子,梁殊不知道是氣是笑是急,在田埂上跺了一腳,差點沒把那塊土給踩塌:“卓逸你個混蛋!”

“混蛋喜歡你。”卓逸站在不遠處,回身笑道。半邊天空在他身後,一山斜陽籠罩著他,將他真切的笑容,襯得益發好看。

好吧,看在你那麼好看還喜歡我的份兒上,原諒你好了。

梁殊呆呆地站在原地,末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沒流口水吧。


回到農家小樓,卓逸已經叫了趙修在門外等著了。梁殊不慣外宿,卓逸便要趙修先送梁殊回家。

梁殊提著一些打包的餐盒上了車,裡面裝著燒烤還有農家小吃。卓逸才說:“我今晚留在這裡有事,明天才回家。”

梁殊微微蹙眉,一面不想住在外面,一面又不想跟卓逸分開。但看卓逸的做法,他這樣做總是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也不多加擾鬧,只說:“那你早點回來。”

車子開走,梁殊從後視鏡裡看卓逸,鏡子中的人,越漸變小,眉眼越漸模糊,一切終究被重山複水掩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梁殊才想起來看時間。自然地抬起左手,將衣袖稍微上挽,只是怎麼摸,都沒摸到卓逸送的手錶。梁殊低下頭把袖子挽高,又細細看了看,回想剛才在田園居裡,燒烤之後弄得一手髒兮兮的,便把手錶取下來,將手連同手臂都認真地洗了,被卓逸一喚,忙忙地過去,忘了拿放在一邊的手錶了。

梁殊拿出手機,撥了卓逸的號碼,放在耳邊,聽到的是“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許是為了這塊手錶的遺落,心裡莫名的有些焦躁。梁殊側頭看窗外風景,一閃而逝。伸手捏了捏眉心,對趙修說:“趙修,開回去吧,我表落下了。”

幸而不是高速公路上,轉向還比較方便。趙修一邊轉方嚮往回開,一邊問:“不叫少爺帶嗎?”  

“手機打不通。”梁殊又重重地掐了掐眉心,直掐得指甲印紅紅的印在上面。

車子往回開,梁殊又拿出手機,按下淩雨的號碼,同樣是關機。梁殊把手機握在手中,不斷摩挲。

第三十章 廢墟

進了田園居村子,梁殊往剛才吃飯的地方望,卻總被路邊的樹枝看板之類擋著,心裡煩躁。下了車重重關了車門就直接快步小跑地直奔目的地。

跑了幾步繞過擋眼的雜樹,梁殊站在原地,沒再動作。

趙修下車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除了梁殊僵硬的背影,就是眼前近乎廢墟的存在。

這驀然傾塌的房屋,在不過一小時前,曾是安穩溫暖的所在。

但此刻,與灰白的天空相照應的,是面前散落飛舞的塵灰。一地牆磚零零碎碎的鋪開,僅存的半點矗立的牆壁,也邊緣破碎。碩大的瓦礫上,一些已經不完整的人,用破破爛爛血淋淋的胳膊或是腿腳,沉寂地宣告一場毫不猶豫的謀殺。

趙修想了想,便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所有的電話都沒人接。掛了電話想往前走,和梁殊說點什麼,梁殊卻已經動作了起來。

梁殊向著最邊上的一個地方走過去,踩在硬碎的石塊上。“卓逸呢?卓逸!”他蹲下身來,抓著地上一個隻留著半邊身子的人肩膀,也不去管那令人噁心的血色和身體,雙手緊握,就這麼一下,竟已掐出血來;緊緊抿著嘴咬著牙,雙眼通紅,眼神卻是不自知的堅定和冷厲。

地上那人只閉著眼,有一聲沒一聲地哼:“卓...逸...後...面...救我...”

梁殊似欲站起身來,卻不知怎的,腿一歪,半跪倒在了廢墟上,膝蓋直接撞在一塊石頭上,也不管了,就這麼手腳並用地蹬了幾步,又是爬又是跑到了那人後面的一塊地方,略略看一下,約摸是房屋後門。便跪著,彎了背,伸手開始刨。

趙修跑回車邊,拿了兩個像樣不像樣的工具給,也不勸人,就直接遞給梁殊一個,自己也站在邊上挖。

梁殊接過工具的時候,手已經滿是劃痕,握著工具的手是顫抖的,他緊緊盯著地上,簡直想盯出一個洞來。臉色慘白得可怕,抿著的嘴唇已經變得烏紫。

梁殊的動作既快又輕,似怕似恨,挖了二十來分鐘,他才開始微微張開口,一個字一個字,不斷呢喃:“卓逸...卓逸...”好像這個男人的名字,是他永生的力量,好像這兩個字,是他唯一的信念。汗水肆無忌憚地從他臉頰上滾落,白襯衣已經沾濕了不少,塵土飛揚,他卻仍舊重複著這個動作——不斷地重複,一如西西弗斯的執著,恒久地消耗著生命最後的希望。

“卓逸...卓逸...”只有兩個人的地方,安靜得可怕。打破死一般枯萎的荒蕪時間的,是一陣車輪滾動於路上的聲音,那聲音不只刺耳,更是肆意張揚。梁殊忽的停下動作,僵僵地站著,慢慢、慢慢地回頭,眼中滿是期許——

兩輛車,不是卓家常用的車型;下車的人也是從兩部車分別下來。八個人,當中最起眼的是一個上唇留有胡髭的男人,一身高價定制西裝,臉上帶著漫不經心卻又掩飾不住的笑意,簡直就像他家裡死人他挖了墳地來埋人卻挖出一個戰國古董的高興。男人身邊還站著兩個女人,一個長得好看,但額頭右上角有一道傷痕;一個面容清秀,身著旗袍,讓人看著卻感受得到近似林黛玉的哀愁。

梁殊的目光只在那個胡髭男人身上停留片刻,在掃到那個傷痕女人的時候,目光便立刻流轉了過去。微微眯著眼,直視著那個女人——出現在卓逸書房的桌子上的女人。

趙修在看到男人的時候,靠近了梁殊,聲音清晰又很低而沉毅:“A城的龍頭太子何冠宇,他爹死了,被手下搶了位置想進C城。”末了,又補充一句:“跟少爺不對付。”邊說這話邊以可隨時發動攻擊的備戰姿態稍稍向梁殊前方移動。梁殊卻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拉住他袖子,死命咬著的嘴唇終於放開:“你,別管。”

何冠宇遠遠看到梁殊的時候,就覺得身子酥酥麻麻地一震,一眼就認出了是網上瘋傳的古裝美男誰誰誰來著。他當時看了照片的時候,就覺得真人長不成這樣好的,可如今看到梁殊,只是白襯衫,而且塵土已經沾染,臉上頭髮上是汗,不只漂亮得太對胃口,更是性感得撩人。

一行人走近了梁殊二人。何冠宇回頭對旗袍女人道:“你的老闆,就埋在這下邊。”

旗袍女人淺淺一笑,笑容略略苦澀,聲音輕輕柔柔:“所以呢?”

何冠宇道:“我尊重你對原主的忠誠,也給你我的誠意,給你看我的實力。”

旗袍女人又笑了,眼神已輕微地撇到了傷痕女人的臉上:“借肖秋得來的實力?”
  
傷痕女人仍舊面無表情,卻是微低著眼,看何冠宇。何冠宇無謂地聳聳肩,笑了笑,回頭向著梁殊說:“你是卓逸的人?”

梁殊沒應聲,也沒看何冠宇,忽然抬手指著傷痕女人肖秋:“你背叛他?”

肖秋的目光只在梁殊身上稍稍一轉,馬上又回到何冠宇身上,沉默。目光從她不喜不怒的臉上那一雙冷靜自持的射出,在落到何冠宇身上時,已溫婉如江南最好時節的綿密雨煙。

何冠宇似乎並不在意梁殊的無視,笑道:“良禽自然擇佳木而棲,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成王敗寇,是不是?她跟了我,你也可以跟了我,沒什麼差別。”

梁殊這才轉頭,嘴角的血絲已使他在何冠宇眼中,更多了幾份冷豔。

“讓我殺了她,我就跟你。”梁殊說著,看向肖秋,在目光與肖秋短暫相接的時候,嘴角微勾,一閃而逝地顯出一個不加隱藏的邪妄冰冷的笑容。

何冠宇朝身邊一個跟班示意,便有一人走到梁殊面前,遞了一把格洛克手槍,梁殊接過之後,那人又退了回來。

肖秋在何冠宇示意的時候,目光便黯然了下來。只是似乎又想到什麼,在她閉眼再睜開之後,目光又如最初的溫柔,又帶著信任和期待。

梁殊慢慢地抬起手來,對準了肖秋。

這個動作沒有維持太久,因為梁殊又放下了手,向何冠宇說:“我不會用槍。”

何冠宇愣了愣,笑開了:“我來教你。”說著,便從肖秋身邊離開,往梁殊身邊走。梁殊站在原地,淡然地看著何冠宇,到何冠宇快站到他身側,二人相距不過二十來釐米,肖秋那邊只看到梁殊的肩膀忽然迅速地有了些微動作,近乎同時,響起了連續的三響槍聲,聲音沉悶,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楚,何冠宇走動的步伐已經完全停止,他突然地往後一仰,“砰”得一聲倒在地上,眼尚睜著,臉上帶著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笑。

梁殊的雙手只稍稍抬高,卻對準了何冠宇。

肖秋震驚之下,嘴巴一下子張開,同時回身欲從保鏢身邊掏把槍,卻正正撞上了旗袍女人小巧的手槍。

梁殊一槍打中何冠宇心腹部,立時便笑了開來,笑得陰狠、笑得滿足,一邊笑,一邊繼續對著地上的何冠宇的屍體放槍。他眼眶通紅,卻半滴淚也沒落下。

趙修已經完全站在了梁殊身前,準備用身體替梁殊擋子彈了,何冠宇那邊的五人分明的人高馬大,卻並未攻擊,只是與他們保持僵持的姿態。

“卓少很快就到。”旗袍女人讓另一個保鏢繼續用槍指著肖秋,順便輕鬆地在肖秋腿上打了一槍,抬頭恭敬地向梁殊說。肖秋只是捂著腿,沒發出半點痛哼,目光直直地向著何冠宇,沉醉而癡迷,悲傷而執著。

趙修眼神一凜,仍舊戒備著。

似乎為了配合旗袍女人的話,一長串車子很突然地出現在了廢墟邊上,比之适才何冠宇的聲勢,大了太多倍。梁殊還沒問出口的問題,在看到風塵僕僕快跑過來的俊逸男人之時,已完全忘記。他覺得自己腦袋空白了,失去了,破了,碎了,爛了,就像剛才看到這一片廢墟時一樣,無所適從的茫然,生無可戀的慌張,什麼都想不到了,什麼都記不起了,眼前只有那麼一個人大跨步地迎著自己跑來,幾如朝拜般虔誠而深刻地將他擁在懷中。

直到卓逸吻去他臉頰上渾然不覺的滿臉淚水,梁殊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卓逸眼角紅得可怕,手上的力道就快要將梁殊嵌入他身體中了;他的吻粗糲而衝動,不做片刻的告別,而是不斷地流連。

一直一動不動的梁殊,忽的重重掙扎起來,手腳並用,慌亂、憤怒,身體不受控制,一邊掙扎想伸手推開卓逸,一邊聲嘶力竭地罵:“卓逸你混蛋!你混蛋!混蛋!”他此時腦海還是一片的淩亂,堪堪這般蒼白地吼著。青年人的嗓子本是明朗乾淨,此時卻拼命地扯動聲帶,發出不可控制的嘶聲,狠狠憋著忍著的眼淚,此刻便如泉湧,流到口中,鹹澀,卻是絕望之後莫大的歡欣。

卓逸狠狠地抱著梁殊,雙眼望進他的眼中,聲音很啞:“太好了...我混蛋...”

和梁殊的出遊他早就打算好了,在發現肖秋和幾個何冠宇打入他們當中的人有所聯繫的時候,卓逸索性將計就計。自己對付何冠宇的野心,讓梁殊和趙修安安穩穩地回家——這是為了保護梁殊,讓更少的人知道他,使他免於危險。為了計畫順利,行動的時候所有人都不可以使用手機,以至於他和淩雨把何冠宇在C城的人全部做乾淨了之後,才得到大哥那邊傳來的消息,梁殊居然在田園居。大哥的任務是處理掉何冠宇,不是保護梁殊。卓逸認知到自己曾經發出的這個命令時,第一次感到無可抑止的恐懼,他不確定大哥的手段,能不能保全,他最愛的人。

他不敢預設事情的後果,只能瘋狂地加速行駛,帶著一身地獄修羅般的血氣,一路飛趕而來。他不知道,他不敢設想,在路的盡頭,那個人,是否還能如那夜一般,安靜而溫暖地,如同恒久的鮮活的雕刻一般,亙古地等候著他。

幸好,幸好,幸好...不信鬼神的卓逸,在心裡感謝了能感謝的一切神魔妖怪,抱著梁殊的手,指甲都掐進自己都肉裡。

卓逸身邊跟著的人,都被淩雨和趙修趕得遠遠的。卓逸倆人就這麼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梁殊顫抖的身體才漸而平復,只是仍舊流淚,臉色很差,嘴唇已失了血色。卓逸將哭得脫力、眼睛已經腫得快成了一條縫的梁殊,向淩雨和旗袍女人大哥微微點頭表示感謝,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抱著梁殊上了車。

淩雨向大哥招呼道:“大哥,您辛苦。”

“分內之事,彼此彼此。”大哥的笑容依然苦澀溫柔,這似乎只是她平常的神態罷了。

“這些人,都是您的?”淩雨看著本該是屬於何冠宇的那幾個人。

“我一個人做事的話,總是怕得很。”大哥攏了攏頭髮,清麗的臉龐就著這動作,反見得幾分難以言喻的風情,“幾個兄弟在,我膽子便大些。”

淩雨素來心高氣傲,但對著這樣一個看似柔弱美麗的女人,卻不敢有半點不敬之心,莫說她是卓商鳴最得力的下屬,在黑道上的地位不可動搖,單看她的手腕便知道她的外表是如何的欺騙人——她的這次任務是處理何冠宇,天知道她是怎麼做到光明正大地以敵對者的身份跟在何冠宇身邊,又是如何正大光明地在何冠宇身邊安插全部屬於她的下屬?

淩雨和大哥又說了幾句,那邊善後現場的人也都弄好了,便都上車往回走。

大哥現下才有時間看看肖秋,一點淡淡的笑容,輕輕撫了撫肖秋的臉,又低下頭來,用自己的臉蹭了蹭肖秋的臉,貼得很近,聲音幾近蠱惑:“多大的年紀,還相信愛情。”

大哥直起身,手腕稍稍一動,子彈輕輕巧巧地躥出來,一槍透過了肖秋的頭,血濺得開,像舊年新娘胸前頭上妥帖戴著的大紅色絨花。

夕陽最後的餘光終將被黑暗吞噬,光影轉換,仿若另一個世界的通道,收斂著世間人們隨手撒播的罪惡與善良。廢墟沉寂的宣告,也不過是一場掩埋在土下、永遠不會被撥開的秘密。


第三十一章 不會


從離開田園居到回家的一路,梁殊都被卓逸抱在懷中。梁殊也不作聲,窩在他肩頸上,眼淚還是默默地流,像一隻受了傷的貓。

車停在家門口,卓逸還想抱著他走,梁殊擦了擦眼,有些無力地擺擺手,便搖搖晃晃自己走下車。卓逸的心情也複雜,此刻不敢忤逆他,便只緊跟在梁殊身後,隨時護著他。

坐到大廳沙發上,梁殊慢慢喝了杯溫水,僵硬冰冷、心臟一時驟停一時瘋跳的感覺才漸而驅散。

卓逸看著他,心裡是近乎失而復得的狂喜,目光深切,又是自責。

“卓逸。”梁殊不常喚他名字,“我們談談。”梁殊臉上稍有了些淺淺的紅,才見得些許人氣。

卓逸想伸手,去握住梁殊的手,梁殊卻避開。

卓逸心中摹地一疼,卻只是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收了回來,道:“好。”

“今天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說清楚。”梁殊又偏過頭,“如果你覺得有必要說得話。”

卓逸本是執著地望著他,此時卻有些害怕、忐忑。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無論說與不說,梁殊都不能離開的。哪怕是用鏈子鎖著他,哪怕是折斷他的一切,總歸是不能離開的,他再如何害怕我,都是不能離開的。可是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他不會害怕你,他害怕的是,失去你。

卓逸只覺得那奇奇怪怪的聲音折磨著他,他歎了一口氣,目光直直地圈住梁殊,而後才慢慢開口,將如何早早計畫帶梁殊出去玩,如何發現叛徒,自己又如何從院子後門離開,並...並炸死了屋子裡何冠宇的人。

“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卓逸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表達些什麼,只是近乎無措地開口,“我不想,你看到這些。”

這些你可以不明白的光鮮之下的齷齪手段,你的枕邊人,如同罪惡的深淵。

“我知道。”梁殊沉默良久,終於說,“我不蠢。我知道...你得做些不好做的事情,不然,這裡,也沒有卓家的位置。”

“可是你不應該把我...什麼都,都瞞著我。”梁殊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他喝了一大杯水,才平復了點,望著卓逸,眼睛似乎有些無力地微微眯著,說,“我當時在那裡...看到那個,肖秋,想到是你,你桌上的照片...就想,總歸你不在...我也是要死的,合該先弄死他們,也是...也是...”

卓逸聽得眼皮一跳,握緊了拳頭,定定地看著梁殊。

“你怎麼能這樣!我差點就要,就要...”梁殊突然開口吼了一聲,騰得站了起來,由高而下地俯視著卓逸,只是堪堪堅持著不過幾秒,眼中卻全然是情意流轉,他捂著臉,聲音透過指縫,帶著無可抑制的後怕,“卓逸,你怎麼,這麼狠心...”

卓逸心裡如何波折,自己都理不清,只是猛然站起身來,將梁殊緊緊抱住,狠狠地制止自己想將梁殊嵌入靈魂的衝動,只是用手環護著他,愛戀著他。微微低頭,將一個仿佛遺落良久的吻,深深地、輕柔地,覆在梁殊的眼角。

“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將我的生死,置之你的度外。


第三十二章 愛情

梁殊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還顯得有些昏暗。厚重的窗簾將外面明亮的天光擋住。

“不再睡會兒?”卓逸慵懶的聲音就在耳邊。梁殊想起昨晚,有點苦不堪言。明明是自己教訓卓逸,最後卻演變成了顛鸞倒鳳的鬧劇。

梁殊想開口罵他,卻只能啞著嗓子,聲音很難發出——想是昨天被卓逸弄得哭喊厲害了。恨恨地把枕頭一拿,丟他臉上,哼哼了幾聲,下床的時候卻一個沒站穩,腰腿有點軟,恰好就倒在了卓逸懷裡。卓逸在梁殊耳邊,低聲道:“一大早就這麼熱情。”


吃早餐之後,卓逸出門了,是去公司,本要叫著梁殊一起,梁殊不肯,說要去找路小園玩,你別擋著我跟路小園戀愛。

卓逸取笑了梁殊沒眼光,便揉了揉他腦袋,走了。

梁殊是真累了。昨天的事情起起落落太大,今天要再跟著卓逸出去,想起那些黑的白的是是非非,憶起自己打出的子彈軌道,興許他本就不堪重負的心臟會頃刻崩塌。

打電話問路小園在幹嘛,路小園的笑聲隔著遙遠的距離通過手機穿來,依舊是很有力量:“我在拍MV哈哈哈好開心!”還不待梁殊委婉地問能不能去找他,他已經繼續自說自話:“小殊快來看帥帥的我!在恒藝七樓的錄音室等你喲!”

梁殊出門,叫了趙修來。說起來昨天趙修也是個不知情的,梁殊還挺同情這個被卓逸拋棄了的高手。

天氣有些涼,空氣有點乾燥。到了恒藝,梁殊下了車,就叫趙修回家了,說要他接的時候再找他。

梁殊出門時,手裡還拿著兩杯西米露,自己喝了一杯,給路小園帶一杯。七樓主要是錄音部的地方,梁殊沒到過,走得都有點忐忑,怕自己不小心邁步子大聲了點,就影響別人錄歌的心情了。

梁殊這般小心翼翼地走到路小園說的地方,卻看到路小園睜著星星眼笑眯眯地對著走廊一邊的人招手:“那我先走啦!”

路小園一回頭差點撞到人,忙低著頭嗷嗷嗷地叫:“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叫我來就是看你跟別人演吻別嗎?”

路小園聽這聲音,怎麼這麼像小殊呢?抬起頭來,看到果然是梁殊,便笑哈哈地一把攬住梁殊的胳膊,說:“我正準備到樓下去接你呢!我剛好拍完了呢!”

梁殊當做沒聽見他的心虛——估摸著他是拍攝MV時太得瑟了,忘記時間,都快拍完了,可接到自己打給他的電話,他就還只記得繼續得瑟,忘記等他親愛的小殊來的時候,明明就該收工了。

路小園做出這樣的事,梁殊不稀奇。把手裡的西米露遞給他,問:“吃飯沒?”

路小園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沒吃沒吃你做飯不!”

梁殊說:“行。”

路小園一邊喝西米露,一邊跟梁殊說剛才拍攝的時候自己多帥多帥,穿著古裝,拿著劍,那架勢,太帥了。梁殊想著路小園的娃娃臉安在古裝上,總覺得不和諧,便低頭笑。

電梯門打開了,梁殊下意識抬頭,目光恰好落到面前人的眼角。

不過是一個恍惚的瞬間,那一枚淚痣卻深深地印在梁殊眼中。相書上說,眼角下方生痣,為淚痣;生淚痣者,命途坎坷,終究不過,一生流水,半世飄蓬。

真是這個風華無雙的男人的命途嗎?梁殊看著站在面前的沈安塵,些微的愣神。

沈安塵向梁殊和路小園微笑,路小園已先嚎道:“啊沈沈沈前輩!”

梁殊給沈安塵稍稍讓開路:“沈哥。”

沈安塵同他倆人點點頭,對路小園說:“MV拍攝順利嗎?”路小園笑眯了眼:“很順利很順利!”

幾人在唐開的綜藝節目裡玩得挺熟,自是閒聊兩句,各自分散。梁殊和路小園往電梯走,沈安塵向樓道裡面走。

從恒藝走出來,倆人到超市買菜。路小園在超市里蹦躂得歡快,看到什麼就指著想吃。梁殊第五次提醒他,此刻跟在他身邊的不是顧安越,不要想著把整個超市的生鮮區都搬回家,路小園才蔫頭蔫腦地回身跟在梁殊屁股後面。饒是如此,倆人還是左手右手滿滿當當地朝公寓走。

回公寓時要過馬路,因為人來人往的多,所以有一條地下通道。平時地下通道裡就有各色的人物,乞討者、小販,總歸都是居無定所的流浪之人。

梁殊抱著一大包東西沿著地面樓梯往下走,尚未走到地下,已先聽到笛子的聲音,從空廖的地方,帶著飄渺的回音,悠然傳響。

通道裡面往來的人並不多,此時立在流浪者慣常停留的位置的,也不過是兩個人。

老人,一男,一女。男人鶴髮銀白,四六分的舊式髮型,站得挺拔從容,雙手握笛于唇邊,正在吹著笛子。女人也頭髮半白,比之男人稍矮了些,微微側身向男人站著,在他旁邊,微笑著看他。

怎樣的微笑?看著這樣的笑容,會覺得,她是無所求的,她的眼中她的世界都是唯有他。像是浸染於紅塵多少年後,那樣濃烈的愛意,經歷久遠的時日的沉澱,終從心底、靈魂透出來,從天上以神祗的姿態降臨,清透悠遠。

梁殊相信,沒有什麼能將這樣的笑容抹去。哪怕是青燈古佛,哪怕是萬丈紅塵。

老人的笛子是烏褐色,在這昏暗的地方,顯出同他們年紀一般的痕跡。

梁殊無知無覺,就這麼在他們旁邊,站著,看著老人。或許從多少年的以前,以前的以前,他們就這樣,在一棵柳下,一景晚暮裡,在水邊,在沒有塵埃的世界裡互相陪伴。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會是這樣——一人安靜的吹笛子,一人微笑著觀望。無欲無求。

愛情。

梁殊腦海中閃現出這個詞。

他突然很想卓逸。




第三十三章 佛珠

路小園發現,從在地下通道站了一會兒開始,梁殊變得有些恍惚,

一時切著菜低著頭笑,一時又不知緣故地悄聲歎氣。路小園趁梁殊不注意的時候,打電話問顧安越怎麼辦,顧安越說,與其用你餘額不足的智商去插手梁殊的事,不如多吃點豬腦子。

路小園求助場外觀眾失敗,想著總得有個法子叫梁殊高興點,便拿出在地下通道梁殊站著發呆的時候,去邊上小攤子買的兩串小佛珠。預備著吃了飯給梁殊看。

難為路小園少見地有點食不下嚥,還給梁殊夾了很多菜,一路小心地看梁殊的臉色。

吃了飯,梁殊果然便直接要走了,路小園趕緊掏出兩串小佛珠,說:“啊別急,看這個!”

梁殊被他掏佛珠的大幅度動作給逗得一笑,跟跳大神似的:“什麼?”

“這個,給你!”路小園除了用嘴吃喝唱,其它真的不會,他也不能唱得比說得好聽,因此言簡意賅得很,“禮物!”

梁殊被他這舉動弄得莫名其妙。路小園繼續說:“不能嫌棄它醜啊!我看到陽夏有戴這個的!”

“陳陽夏?”梁殊沒有告訴路小園他買的這個山寨貨,是仿市面上十來萬價格的一雙古紫檀木佛珠手串做的。

路小園似乎在回想著陳陽夏的那串佛珠的模樣,一臉的羡慕:“是啊是啊!今天他也在錄歌,我看到他戴的,特別好看啊。在地下通道那裡看到一對,就想要買來和安越戴。”話甫一出口,路小園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漏了,趕緊捂著嘴撇過臉。

梁殊摸著手裡的珠串,笑了笑,遞回去給了路小園:“那你好好拿著。”

路小園轉回頭來,有點喪氣:“為什麼不要呢?”

梁殊握著他的手,把佛珠放在他手心,笑:“你心裡的事都寫在臉上了。我只是在想...在思考...沒有心情不好。”

“真的?”路小園仔細看著梁殊的神情。

“真的。”梁殊說。



辦公室裡,卓逸打了一個噴嚏。

“跟杜家也有關係?真是不錯。”卓逸說,“杜鴻深是厲害角色。”

淩雨有些疑惑:“難道是我們的調查有誤嗎?我記得杜鴻深應該已經查出來,當年綁了林少白來要脅他的,明明有何冠宇他老爹的份兒,怎麼現在他倒同何冠宇來算計我們。”

“何家的死了,他的恨就只能落在何冠宇身上。同何冠宇合作,他在背後,叫何冠宇來招惹我們,成了,卓家元氣大傷,他再慢慢處理何冠宇那繡花枕頭;敗了,何冠宇落在我手上,死得更不會好看。”卓逸轉著手中的保溫杯,一點點藥香在辦公室內流動。

“真是...”淩雨想了想,“藝高人膽大?”

卓逸笑了出來:“不然,你當他真是個草包。”




第三十四章 首映

綜藝節目的編排週期總是快,《六人行》尚未播出,單因為沈安塵、唐開的地位就令人矚目;到宣傳片出來,大家又看到了當紅的陸小曼周景曜,雖知名度不夠但足夠可愛的路小園以及大家千盼萬盼出來的美男子梁殊,竟又惹得網上一片熱議。微博上眾多評論,紛紛說我為六人流過血我為六人流過汗快點把正片放出來,而談到單人的梁殊的時候,面對動態的視頻,再沒幾人說他炒作偷拍還要P得那麼好喲一定連他媽都認不出他了。

六人行每週六晚上七點三十五播出,最好的時間,最好的收視平臺,由不得人們不關注。第一集剛播完網上就出現三對主流CP,梁殊路小園、唐開沈安塵、周景曜陸小曼,可愛呆萌的、成熟穩重的、甜蜜暖心的,簡直是各種需求都能滿足。預料之中又是預期之外,《六人行》火得簡直沒天理了。

這對於梁殊的影響,倒也不算很大。不過是出門的時候稍稍遮掩一下臉就好,更況他不大出門。

《六人行》錄了第三期,梁殊就要準備《西出陽關》的首映禮了。《西出陽關》正式宣傳跟《六人行》的播出大概同步,因此梁殊、沈安塵的聲勢一時竟是浩大非常,風頭無兩。

張正則那邊通知準備首映禮,梁殊才想起來要找些行頭,卓逸倒是給他省力了,不知什麼時候給他準備的一身Armani定制西服之類的各種撐得起場子的東西,叫他一個無車無房無錢的三無人員,竟生生裝扮成了一個豪門貴公子一般。

梁殊不愛大手大腳地花錢,看著身上這樣那樣的,就覺得錢疼得跟肉疼似的。卓逸還要換上一塊更貴的表,梁殊趕緊把手抽回來:“我就戴手上這塊。”

卓逸略略掃了一眼他手上的那塊表,向著梁殊低低笑:“好。”

晚上八點,在C城最大的電影院門口,圍著眾多的路人與記者,熱情的浪潮在夜色中湧動。

不過是一部電影首映,走紅毯也就這麼幾個主創,因此倒不大拘束。梁殊按照安排,踏上紅毯,走了幾步,那些照相機攝像機一應地被擺弄起來,閃光燈哢哧哢哧地照亮前面,叫人感覺,前程好似一片光明。梁殊恍惚間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孤獨,便想回頭,看看送他來的卓逸在哪裡。這麼有所期待地稍稍側身,以兩道目光希冀在喧嚷的人海中找尋他。耳邊是無休止的、不同人的呼喚,“梁殊!”“梁殊!”“梁殊!”層層疊疊的聲,密密麻麻的人,梁殊卻當真一眼望見了卓逸。

卓逸還沒離開,只稍稍站遠了些,也凝神望著他,在目光相接之時,溫柔微笑。

遠遠望著卓逸,心裡又暖又酸。

記起梵古的書信,一字一句。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能看到煙,但是總有一個人,總有那麼一個人能看到火,然後走過來陪我一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我快步走過去,生怕慢一點他就會被淹沒在歲月的塵埃裡,我帶著我的熱情、我的冷漠、我的狂躁、我的溫和,以及對愛情毫無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結結巴巴的對他說,你叫什麼名字。從你叫什麼名字開始,後來有了一切。

梁殊想,原來真有煙火。

向卓逸輕輕招手,卓逸見了,忽的笑低了頭,馬上又複抬起頭來,同時,右手也抬了起來,上臂保持水準,手肘以下則保持垂直,向前九十度招搖。以這個古怪的姿勢,這樣來回地搖了好幾下,活脫脫的一隻招財貓。

梁殊忍不住笑了起來。朝卓逸眨眨眼,做了個“拜拜”的手勢,便又回身向前走了。比之剛才,步伐更為穩健。


首映禮的環節也沒有弄得太複雜,都只是簡單的介紹角色、創作感受,張正則的態度剛剛好,沒有太過嚴肅,也沒有叫記者們太過放肆,因此梁殊他們幾個演員的壓力,多半倒給張正則擔了去。

站在檯子上,因舞臺上燈光打得亮,從上往下看都會有點恍然。梁殊中規中矩地回答了幾個問題,由著觀眾們歡叫他名字,便同張正則他們一道走了下來。

都安排好了位置,梁殊是坐在第三排挺靠邊的地方——本來張正則是給他安排得更好的位置,只是梁殊覺得恐怕招人口舌,便要了個不那麼打眼的地方。

坐到座位上,梁殊還低著頭在確認有沒有坐錯,眼前地上便出現了一雙男人的腳,伴隨而至的是最是熟稔的聲音:“請問,可以邀請你一起看電影嗎?”

梁殊抬頭,向著眼前的男人狡黠地笑:“我有約了。”

男人坐了下來,靠近了他,手摸到了他的腿上,並漸漸往內側移動,同時在他耳邊道:“真的?”

梁殊立刻知覺,低頭認錯:“約了你。”

卓逸輕輕說:“真乖。”便撤回身來,坐正了,嘴角的弧度掩藏不住他調笑的意味,看向大螢幕,說:“我得好好看看PS男神的演技。”

梁殊本沒聽明白,想了想,才記起網上的人怎麼說他的,這會兒被卓逸一說,也就哼哼了一聲,表達了不滿,便也盯著螢幕。

水色江南和著悠然明媚菱歌由遠而近的顯現出來,纖細的柳枝上的水珠、銅門環上的鏽跡,帶著安寧的氣息。畫面轉換間,浩蕩高遠的長歌響徹高天,漫漫黃沙鋪天蓋地,大漠孤煙圓月淒涼,最終定格的,是一切風景消失散成風煙黃沙後聚攏而成的四個大字——“西出陽關”。

開國將領隱退後于江南建鑄劍山莊,頤養天年。直接隸屬于皇帝的武德司,越漸大權獨攬,終至皇權傾覆。眾皇親中,只昭言公主偷生得命,恰為鑄劍山莊弟子懷風救下。表明身份之後,得眾人一路護送往西域西夜國舊部,以求重振皇室聲威。

鑄劍山莊大弟子懷風與昭言逐漸生情,小師弟雲生卻發現了昭言的謊言。雲生不願師兄傷心,沒有告訴師兄,而是對昭言提出疑問,竟招致昭言的幾次三番誣陷,使眾人認為雲生被武德司收買。雲生最終心灰意冷,當真進入武德司,成為紅衣吏長,追殺昭言公主。

陽關以西,廣袤荒蕪繁華冷漠的西域就從眼前開始,但眾人的生死愛恨,卻已走到盡頭。

昭言公主終歸死在了懷風劍下。她想要掩藏的秘密,實在是個笑話——西夜國並無舊部,她沒有重頭再來的本錢。她想要的,不過是苟且偷安;她貪心的,不過是懷風掌心的溫暖。為了那個秘密。為了那點絕不可放手的溫暖,她做了那麼多事、殺了那麼些人,卻終究敵不過天意,只能放任一切如流沙飛逝。

“懷風,我愛你,原是比你愛我,深得多...”

未完的話,未盡的情,都被截然折斷。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不知誰是誰的故人。


殘陽、風沙、西行、無涯。最後的畫面消失,梁殊說不出緣由的,有些失落。不完美的結局,卻是每個人無法避免的歸宿。他看了看旁邊的卓逸,卓逸只是面色平靜地直視前方,像是在想著什麼。


你揮劍破雲
高歌吟詠
意氣風流
看盡這一生
滿樓紅袖

我擱劍聽雨
月光入喉
蓑衣箬笠
飲罷這半壇
江湖腐朽

別回首 那故人已辭去黃鶴樓 江水悠悠
別邂逅 那煙花早白了少年頭 風涼人瘦

你銀鞍照馬
颯遝星流
孤煙踏遍
記下這一世
  燕然勒功

我封刀看海
黃沙下酒
大漠長愁
空得這半壇
醉生入夢

別回首 那故人已辭去陽關秋 滄海悠悠
別邂逅 那駝鈴早不唱少年游 霜冷人瘦
” 

片尾曲飄渺而出,藏著久遠的時光中不可知的滄桑沉寂,仿佛在講述兩個人的得與失、愛與仇。

可是,實際上,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嗎?


梁殊聽了好一會兒,才忽然知覺,這竟是路小園的聲音——不同以往,有著不可言說的沉默,長久自矜的惆悵。似乎不是為了唱歌而做的情感上的改變,更像是因為可以唱歌,而得以表達他掩著的哀傷。

全場久久靜默無聲。到放映廳的燈光重新打開了,梁殊他們幾人又站到了舞臺上,才漸漸、漸漸的響起掌聲,並且如合流的溪水一般,最後成了熱烈翻湧的、不停歇的掌聲的海洋。

長久的掌聲終於停歇,張正則雙目微紅。主持人說,最後一個環節,請每位主創給觀眾們送一句話,讓他們有一個看《西出陽關》的理由。

張正則吸吸鼻子,聲音有點疲憊:“大家看看,消磨時間,有點收穫,都好。”說完,便擺擺手,示意讓別人說了。

接著的自然是沈安塵,他說:“這是張導的心血之作,江湖情仇,家國愛恨,都在其中。懷風也在《西出陽關》等你。”

到于佑琳時,她完全不似電影中的昭言高傲而機敏的神態,倒是笑得單純可愛:“兩大男神都在裡面,你們不想去舔屏嗎!你們不去舔我就一個人舔了!”說著,還吐了吐舌頭。

梁殊看到張正則依舊有些黯然的表情,不免也受了影響,開口道:“如果有一個人曾經對你說,‘你忘了我了’,希望你如今還有機會來帶他看《西出陽關》。”

幾人退場的時候,觀眾都站了起來,掌聲亦再度湧起。梁殊站在邊上,看到觀眾席裡卓逸同別人一樣鼓掌,卻站是獨一無二的身姿挺拔俊朗,那麼好看,就覺得心裡那點因電影而起的些許落寞,都變成了單單為卓逸的小小的貓撓似的驕傲。

回家的路上,梁殊已經有些倦怠,便想靠在卓逸身上眯眼。

抓著卓逸的胳膊,梁殊又笑了起來,想起他的招財貓。卓逸低頭看他,還用左手揉他頭,聲音低沉:“你演得真好。”

梁殊得意道:“那可不。”

卓逸樂了,故意道:“卻比不上沈安塵。”

“當然。”一樣的得意,眼睛還眨得認真。

也不待卓逸發問,梁殊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能仰起頭看卓逸:“我就服他。”

“為什麼?”卓逸回想著電影中那個一身落寞的男人,想起那人絕望、不甘,眼中仿佛能倒映整個世界的光彩。

“說不出來。”梁殊道,“他給人的感覺,可以有太過真實的悲傷,又可以有超脫的氣質,很矛盾。你看,演得又真實,又不真實...“梁殊歎了口氣,“我形容的不對,但是就是這種感覺。”

卓逸道:“你倒瞭解他。”

梁殊覺出幾分吃味的意思,說:“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可憐他。”

卓逸摟緊了梁殊,說:“你的心思,總是千奇百怪。多少人羡慕他,你卻說他可憐。”

梁殊不說話,在卓逸懷裡很安穩。想到沈安塵那一枚

希望沈安塵也能夠安穩。



第三十五章 接戲


“畫狐?”梁殊對著面前的劇本,下意識的以疑問的方式念了出來。

裴敏學以為梁殊這是不滿意,語重心長道:“也是大製作,只是導演是新人。”

這倒奇了。大製作用新演員不是什麼奇事,用新導演才是真奇。

翻開資料,細細看了看,梁殊盯著導演的照片看了會兒——竟是個女導演,而且不過二十來歲年紀,俐落的短髮,面孔有點熟悉,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之前接《西出陽關》,公司沒問你的意見,就替你應了,的確對你也是不大好;但實際上,對你來說,公司挑的,也是對的,是不是?你看,你現在才這麼一部戲,就走到了那麼高的位置,放別人身上,難。”裴敏學很有耐心,繼續和梁殊說。

裴敏學說話的時候,梁殊已經快速流覽了一下大體劇情,覺得不錯,給他定的角色也叫他心動,便說:“等...”才開口,手機便響了,他向裴敏學示意,便拿出手機——是個陌生的號碼。

梁殊猶豫了一下,接通了來電。

“喂?”

“親愛的。”

才聽到這三個字,梁殊便知道是誰了。“嫂子。”

“嫂你麼乎...!”那邊人有點氣急敗壞了,不過後面幾個字輕輕的沒敢說清楚,語氣一轉,又變成了那個甜膩膩的聲音,“哎喲小殊,想我沒?”

“您有話直說。”梁殊想快點認真看看劇本。

“《畫狐》,接!”韓子軒說。

“哦,好。”梁殊說。

聽到那邊一陣似乎有點鬱悶的吸氣聲,梁殊問:“還有事?”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你接嗎?”韓子軒捂著心口。

“不問。”梁殊說,“再見。”

“我擦卓老二我擦擦擦擦你妹夫!”韓子軒對著被掛了的手機嚎,“你們一家怎麼都那麼討厭啊!不知道讓人把話說完嗎!憋得我胸口疼啊我擦!”

梁殊回頭對正看著他的裴敏學道:“能協調好和《六人行》的時間,就接吧。”

裴敏學這才放心地笑了起來:“當然,這些我會安排。”


梁殊出恒藝之前已先打電話叫趙修了,車子開到和天,梁殊下了車,就看到大門歪站著個身著純色襯衫的男人,豐神俊逸,就這麼好似很尋常地,站在門口靜靜等他。那男人自然是卓逸。

梁殊向卓逸那兒走,卓逸迎了上來,攬著他的肩,便往裡走。

“我就準備了一套茶具,行嗎?”梁殊邊走邊小聲問卓逸。

卓逸微笑,“他家裡都備了生日宴,他是覺得無趣了才找我們玩,哪裡會正經過生日。”

“那就好。”梁殊放下心來。雖然韓子軒相交不夠深,但梁殊覺得他是個挺好的人。

上了電梯,到九樓,要進的包廂是“如夢令”。離門口還有幾步距離,卻先聽到一陣東西摔碎的聲響。

卓逸微微皺眉,似乎想到點什麼,當即快步上前,推開了門。

——兩個人交疊著身子,在桌子上熱烈地親吻。門開的時候,躺在桌上的人嚇得突然偏過了頭;上面的人則便是韓子軒大壽星,一瞥見卓逸,便立刻將人抱在懷裡,擋住從門外來的視線。

梁殊瞄了一眼,臉也騰得一燙,趕緊拉了卓逸的胳膊,朝裡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卓逸卻向裡面的人道:“摔壞的東西翻倍賠償。”這才關了門。

梁殊的臉還有紅紅的,邊和卓逸往外走,邊說:“幸好剛才沒把茶具抱著,不然得摔碎了。”

卓逸笑道:“真是勤儉持家。”

回去的路上,梁殊想起韓子軒身下的人那一晃而過的臉,不自覺地“啊”了一聲。

卓逸本自沉思,被梁殊這一聲給拉回了神,問:“怎麼了?”

“那個人你認識嗎?”梁殊問。

卓逸自然明白梁殊說的是誰,便道:“狐狸的人。”

梁殊給了他個白眼:“新戲的導演是她...叫...叫方樂兒,還有,之前韓家老頭子生日,韓子軒調戲的人是她。”

卓逸笑了笑,有幾分揶揄:“難為他了,終於要成人了。”


回到家,上了會兒網,看到顧安越演了個男三的電影的發佈會照片,顧安越站在舞臺邊上一點,卻仍舊有那麼種鶴立雞群的清冷。想起來,自己演了電影男二,路小園唱了《西出陽關》的主題曲,顧安越的動靜,倒是他們三個裡面最小的了,不知他到底作何打算。

卓逸湊到他邊上,喂他一顆提子,道:“狐狸那電影,你喜歡就接,不喜歡,也不必為難自己。”

梁殊嚼著提子,說:“我知道他是要討那個方樂兒的好,也知道你怕我承你的情不好不應。我都有數。劇本是真有趣,我是想試試。”

“那行。”卓逸道,“你喜歡就好。”

梁殊翻著劇本,突發奇想地說:“我還沒見過真狐狸,要是有個真狐狸給我玩就好了。”

卓逸道:“牧山那裡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狐狸挺有靈性。”

“你帶我去?”梁殊眼睛一亮,望著卓逸。

卓逸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低低道:“也許吧。”

梁殊眼眸中見出笑意來,便把筆記本往邊上放,貼著卓逸身子,輕輕吻了吻他臉頰,再側頭,有意在他耳邊,曖昧地道:“這樣呢?”

“大概會去。”卓逸微微偏頭,緊貼著梁殊的臉頰,低笑道。

梁殊似笑似怒,咬了咬他耳垂,手便伸到卓逸的衣服裡,撫摸著他的人魚線,咬牙道:“你等著!”

......


第三十六章 溫泉

《六人行》收視持續上漲,大家一開始看好的梁殊路小園的CP,到後面卻慢慢偏向了沈安塵和梁殊,更美其名曰兩個古裝氣質美男的組合,《西出陽關》拍攝之中之外倆人的互動也惹人注意。

說來,已是年關,金羽獎的頒獎典禮也快了。《西出陽關》的表現出乎意料,張正則這次,本是想任性地來拍個自己想拍的電影,只勉為其難炒作個梁殊於佑琳的一張照片,沒太考慮最後結果,不想這有些玄想意味的悲劇武俠片,竟摘取了年度票房桂冠。

張正則跟梁殊說要準備著去金羽獎頒獎典禮,梁殊自是應下。

這一日拍完《六人行》,梁殊便同路小園他們告別了。趙修開車來接的人,卓逸照樣坐在車後座。

卓逸降下車窗,路小園一眼便瞥見他,就向還背對著卓逸那邊的梁殊說:“小殊,你哥哥來接你了。”

梁殊回頭,看到卓逸,就笑著招招手,示意稍等。又對路小園說:“記得傷口千萬別接觸水,不然會發炎長膿。”

  “知道了知道了。”路小園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從山腰一路滾下去,手上腳上擦了蠻深得傷口,幸好還不算大傷;事情發生的時候,梁殊第一個反應過來,想伸手拉他,卻沒拉到,誰承想梁殊當時竟立刻就直接連滾帶爬地也一路下來到他身邊。路小園那時候愣愣地躺在地上,仰看著梁殊的動作,猛然覺得,為了梁殊,就是死也行。

“快去吧快去,你哥哥等著你呢。”路小園說,“安越很快就來接我了。”

梁殊這才上了卓逸的車。剛上去,卓逸就把他拉到懷裡,揉著他的手,道:“好冷。”

現下的天氣已經是乾冷乾冷的了,饒是在節目中運動量那麼大,梁殊還是不得不穿得挺厚,他體質就是怕冷。

卓逸替他暖了會兒,車裡暖氣也開著,梁殊便有點倦意,想睡了,又不甘心就這麼睡著,便窩在卓逸身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顧安越訂婚那個事,成了嗎?”

卓逸搖頭,道:“他姐姐給他找的。他不同意,老爺子也是。”

“說起來,都沒見過他姐姐。”梁殊說,“你們關係不是都不錯嗎?韓老先生生日,也沒見他倆去。”

“顧家...”卓逸的話中有那麼點不可捉摸的意思,“他家老爺子煩他們倆的事情,也讓別的老友別給他們好臉色。”

梁殊有些驚奇:“這倒有趣,這樣子,豈不是韓家自主地被孤立了。”

“他家老爺子就是這麼個脾氣古怪的人。”卓逸道,“不過也實在,給我們其他家省了麻煩,免得被他們拉攏來拉攏去的,給叨擾得來脾氣。”

梁殊想了想,道:“這麼說...我覺得老爺子估計是站在安越這邊了。”

“怎麼說?”卓逸輕輕點了點他鼻樑。

梁殊挪了挪身子,仰頭看他,道:“他明知安越是那種不願違心與人相交的人,如果任他們姐弟倆分別與外人聯手,那麼贏的自然就是姐姐了;而老爺子這麼一定規矩,安越倒是占了便宜。”

“顧安璃讓顧安越聯姻,明面上看著像是幫顧安越和外面聯手,暗地裡不知和對方商量出好處。安越看得清,老爺子看得清,她自己倒看不清了。”梁殊說完,眨著眼看著卓逸問,“是這麼個理嗎?”

卓逸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聰明。”說著,在梁殊額頭落下一個表揚的吻。

車停在了溫泉山莊。

溫泉山莊,如其名,以溫泉著名。不是簡單的一個房子,而是將整整一個山給圈成了山莊。

自山腳進入溫泉山莊大門,沿著平整的山路向山上開,左邊是山中高樹,或青或黃,在冬日裡各自有一番姿態;右邊則是一山流水,水流在這種時節雖無浩蕩煙波,但也仍有開闊氣勢。

下了車,卓逸仍舊拉著梁殊的手,道:“進了裡面就不冷了。”梁殊便垂頭跟著。

眼前的房子不似尋常酒店,不高,不過三層樓;外牆用的是紅磚,看著就是暖洋洋的。

裡面迎客的服務員,向他倆躬身,問了是卓先生嗎,得了回應,便微笑地領著他們直接進了備好的房間。

外面不見得怎樣,進了裡面才知真是別有洞天。屋內空間很大,正對著門的是寬闊的大廳,開放式實用的私人吧台、廚房,餐桌上、茶几上擺放著幾支不知名的花。左面進去,是臥室,落地窗前大大的床鋪,窗外則是山水交映。隔著一道花鳥畫屏,就是一個小浴池,汩汩的熱氣在其中湧動,想來便是溫泉引來的活水。

這樣好的氣氛,不做點什麼,當真對不起自己。卓逸將手放在了梁殊腰間。

梁殊回過神來,卓逸已經開始給他解拉鍊了。卓逸也不急,就這麼慢慢地給他脫衣服,本來簡簡單單的事情,偏他是站在梁殊身後,雙手圈住他身子,臉又貼著梁殊的頭,手上動作慢慢騰騰,像電影特寫的慢鏡頭重播似的。

梁殊的臉已經被蒸騰的水汽弄得有點紅,眼眸中也不自覺地便沾上霧氣,見著卓逸又要戲弄於他,心裡又是羞臊,想著他每次把自己弄得哭哭鬧鬧,他倒仍是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當真是氣極,便賭一口氣,將自己還有些涼涼的手覆在卓逸溫熱的手上,微微側頭吻著他,噙著笑,低聲道:“哥,你想要嗎?”

卓逸本自專心地剝著梁殊的衣服,冷不丁被他一句意義曖昧的話,弄得眼睫一跳,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重了些:“想要小殊。”

梁殊抬眼,眼角微挑,一番明媚於眉目間流轉,指尖還拈著卓逸的手指,幫他脫了自己的衣服,到衣物都落了地,只剩下內裡一件貼身襯衫和一條白色內褲,才回過身來,稍稍踮著腳尖,雙手繞過卓逸的脖頸,咬著他的耳垂,道:“你聽我的,就給你。”

卓逸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著,沉沉的光掩在其中,溫柔地笑著回吻道:“聽你的。”

梁殊一面與他唇舌交纏,吻得激烈,一面雙手從卓逸身後摸索,沿著他寬厚的背脊,時柔時重地撫摸,甚至從他衣服裡鑽進去,摸到他前胸,捏著那兩粒硬硬的乳首。

卓逸有些激動了,下身硬梆梆地撐起來,頂著梁殊。梁殊卻不自知一般,還故意地在那裡一邊蹭來蹭去,一邊給卓逸脫衣服。

脫得卓逸身上只剩下一條領帶一條內褲,梁殊才算滿意,還眯著眼笑,任卓逸分開自己雙腿,與他下身更緊密交纏。

卓逸抱著梁殊吻得火熱,舌頭與他相互舔舐,嘴唇互相咬得微微紅腫。望著梁殊迷離著眼的模樣,卓逸又扯開了梁殊的襯衫,形狀好看的鎖骨便露了出來,卓逸的手便摸到那裡去,偶爾低著頭,伸出舌頭,在他頸子上流連。

“啊...”梁殊低低地呼出一聲,分明只是一字,卻百轉千回,末尾更是音調婉轉,直聽得卓逸渾身都僵硬了。

卓逸還想有下一步動作,梁殊卻忽的輕輕掙脫開了,淩亂了襯衫,紅著眼紅著唇,側身走到溫泉邊上,眼角餘光都給了卓逸。

卓逸自是明瞭,臉上笑意更深,情欲滿目,大步走了過去。正想伸手拉住梁殊,他卻忽的後退,直接落進泉水中,驚起一灘水花。剛落入水中,又伸手舀起水來,朝卓逸散去。

梁殊玩得開心,卻不知卓逸看他是何情景——淋淋的水跡從他發間臉上滴落,襯得人白玉般透明;被咬得微微紅腫的唇,在溫泉的燈光下,顯出誘人的輪廓;白色的襯衫完全被水濕透,兩粒粉紅的乳頭隨著他的動作而隔著布料摩擦,鎖骨凹凸間,透明的水珠還在其上滾動;下身被溫泉水半遮不遮地擋住,直叫人想更加看個清明。

卓逸喉結滾了滾,當即便也進入水中,一把抱住梁殊,一手環住他的腦袋,一手緊緊將腰向自己靠,炙熱的親吻上樑殊的唇,不待他自己打開,便侵略性地闖入他口中,緊緊地相貼、深吻,交換彼此熟悉的氣息。

梁殊被他吻得快喘不過氣來,輕輕地哼哼,下身還禁受著他的硬挺在股間摩擦。

好不容易才推開他,梁殊嗔怒道:“你...你明明說聽我的。”

卓逸邊咬著他的胸前紅粒,邊揉按著他下身也早已硬起來的肉棒,不清不楚道:“...聽你的。”

“那...你退開。”欲望就在身上燃燒,梁殊卻還是低低喘息著道。

卓逸只稍稍撤開身子,算是退開,可還是仍舊用手、用唇在梁殊身上作亂。

“你犯規!”梁殊氣道,也不管了,好容易在地上摸到了卓逸的領帶,便將領帶拿在手中,扯下卓逸的手:“我要綁住你。”

卓逸有些疑惑,卻忽的想起什麼,低沉的聲音自胸腔中傳來:“難得小殊想主動...來。”當真就這麼靠在溫泉水壁邊,任梁殊亂七八糟地把他雙手綁住了。梁殊一面怕弄傷拉他,一面又怕不夠緊,便很是小心,殊不知他這小心,變成了再卓逸身上四處亂蹭的點火,兩具火熱的身體赤裸相對,時不時的觸碰,感受彼此的溫度、光滑。

待終於綁好了,梁殊立馬同卓逸一般站直身子,整個人貼在卓逸身上,雙手環住注意的脖子,仰頭熱烈地親吻卓逸。卓逸雙手被他綁在背後,自然抱不了他,便也低著頭同他親吻。梁殊還嫌不夠,自卓逸嘴唇,到他耳垂,再慢慢地吮吸他的喉結,愛撫他的乳頭,一路向下,漸漸身子也蹲進水中,嘴唇便到了卓逸的下身。

卓逸眯著眼享受梁殊少見得如此熱情,等感覺到下身被包裹在一個柔軟而濕熱、還在自主活動的美妙處所時,才忽然睜開眼,一眼便望見梁殊正蹲在身下,笨拙地試探著含住他巨大的肉棒。

梁殊眼角眉梢都是不自知的春情,目光流動在卓逸的身下和臉上,臉頰通紅,偶爾還鼓著嘴巴不高興,似乎是嫌棄卓逸的太大了,含得他嘴疼。

只這麼一眼,卓逸下身立刻又變大了好多,青筋突出,簡直就像猙獰的蛟龍。梁殊實在含不過來,只好磕磕碰碰地舔。那肉棒上面的液體越漸溢出,滴在他舌頭上、嘴唇邊。

“啊...”卓逸怕傷到梁殊,一直忍著不動,只這麼看著他努力地動作,哪知梁殊自己舔著,倒是覺得下身也是快不行了,發出一聲幽幽呻吟,他又伸手到自己身下,紅著臉,努力地嘗試不看眼前人,開始上下地撫慰。

卓逸眼見自己最愛的人,在身下舔舐、自慰,情色得一塌糊塗,卻只能白白握緊身後雙手拳頭,啞著嗓子喚道:“小殊...”

梁殊輕微地喘息著抬眼,臉頰貼著他的肉棒,分明淫靡至極的場景,他卻笑意盈盈,一派天真無邪,柔聲道:“哥,要我嗎?”

卓逸梗著脖子點頭,喉結動了動。

梁殊忽然站了起來,帶起一片水花。貼著卓逸親吻,待卓逸要回吻時,他幾步後退,遠遠地離開了,笑得志得意滿、靈動無雙:“偏不給。臭流氓。”
  
說完,便想晾著卓逸,自己爬上去,抖擻威風。哪知才抬了只腳,就感覺有人的手直接前後夾擊,前面箍著他不讓他動,後面就借著水潤滑,向後穴摸了去。

“你!”梁殊回頭便看到卓逸笑意深深,“你怎麼!”

卓逸邊咬吻他,手上動作卻不停,已經進去了兩根手指,動作間帶的水聲流動,連著梁殊低低壓抑的呻吟。

“一條領帶而已,我竟不知小殊喜歡玩這個...”說著,抽出插在梁殊後穴的手,不知怎麼就把那本該束縛住他雙手的領帶,纏在了梁殊下身的火熱,還打了個結。梁殊急了:“你...你放開我...”沒說完的話,被卓逸曖昧地吞進了口中。嘖嘖的水聲在倆人嘴唇裡來往,梁殊被插入時的驚呼,也被藏在其中。

“啊...啊...輕...輕點...”梁殊悶悶地叫著。卓逸哪裡還忍得住,他覺得剛才簡直是在生死邊緣不得解脫,此時雖提醒著自己不要傷了小殊,可下身還是激動地在柔嫩濕熱的地方來回抽動,拍打出“啪啪啪”的響聲,卻不知是水聲還是倆人性器相交的聲音。

梁殊本想教訓卓逸的那點心思,此時完全被卓逸手上揉動他乳珠、下身抽插他小穴的快感給消得乾乾淨淨,臉頰仍舊紅紅的,卻不住地扭動身子,上下都努力地回應著卓逸。

“啊...那!”梁殊這一聲末尾音調都變了,卓逸登時明瞭,托著他的身子,將人按在溫泉邊緣,下身猛烈地進出,整根進入,整根拔出,本該是後穴描摹著他肉棒的形狀,此時倒變成了他接連不斷地撞擊,在打造那後穴的結構。

密密的拍打聲和著梁殊卓逸呻吟喘息,並著溫泉水汩汩,滿室春色如畫,幸而有畫屏擋住那來來去去的霧氣,那飄飄蕩蕩的低吟。

“好深...不要了,哥...”梁殊被卓逸抱著換了姿勢,背靠著水壁,雙腿被大大地打開,直接從正面被卓逸狠狠地進入。那巨大的東西滾燙的在他身體裡刺激敏感點,身上還要被卓逸的嘴唇挑動愛欲...梁殊軟得像一灘春水,只好哀哀地求饒——卻不知他這無力拒絕的模樣,是何等的撩人。待身體裡的東西變得更是粗漲,梁殊才睜大了眼,道:“你...!”

話未出口,又被卓逸的一記接一記得猛頂給打斷,只餘下一連串的魅惑呻吟。翻來覆去,倆人身子都紅通通如蒸蝦。梁殊感覺要到了,想要釋放,卻被卓逸用領帶和手一起束縛著前端,眼淚都淌了出來:“哥...我要...到了...”

學著梁殊剛才的口氣,卓逸道:“偏不給...”卓逸的笑聲和著他的喘息聲,真是性感得無可救藥。

梁殊委屈得要命,下身又在邊緣懸著,太難受了,他賣力地吻著卓逸,下身也主動地在卓逸腿間動作,生理快感凝結的淚珠一滴接著一滴,在明媚的臉頰上流淌:“哥...我愛你...”

卓逸驀地一怔,腦海中似乎綻出一場不世的煙花璀璨,於煙花聲中,只見得、聽得梁殊一人。

再醒悟過來時,卓逸捂著梁殊下身的手,已經鬆開來,完全顫抖著雙手環抱住他,仿佛珍惜著人世間最不可覬覦的寶物,下身前所未有地猛烈撞擊,將梁殊的呻吟一陣接著一陣的拔高,雙眼卻執著地張開,一瞬不瞬地將梁殊的迷醉和沉淪刻入心中,捨不得忘記。不知這樣激烈的動作持續了幾百下,卓逸終於低喘一聲,將熱液都注入那誘人的地方,緊緊地抱著梁殊的身子,感受著和他融為一體的絕頂的快樂。

汩汩的液體射入梁殊體內,梁殊甚至感覺得到肉棒蠕動的幅度,自己眼前一片空白,腿纏著卓逸的身子,恍恍然到了高潮。

被卓逸長久的做、最後更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渾身乏力,梁殊昏昏沉沉,竟就這麼任卓逸抱著,睡著了。

卓逸深深地凝視著懷裡的人,手輕柔地描摹他的眉目,彷如唯恐夜深花睡去的溫柔。


第三十七章 狐狸

梁殊是被熱醒的。毛茸茸的什麼東西包裹著自己,熱乎乎的。梁殊半夢半醒地推開,卻又被那毛茸茸給湊上來。梁殊眼都懶得睜開,猛地一推,結果用力太重,沒推動毛茸茸,倒是把自己給推到床下去了。

撞到地上,梁殊才被屁股和肩上的疼給弄醒,一睜眼就看到卓逸半是忍笑半是擔心的模樣,便知道那毛茸茸是卓逸了。

卓逸忙下床來將梁殊抱回床上,討好地吻他:“想吃點什麼?”

“吃你的肉。”梁殊悶悶道。想著昨天明明是想讓卓逸欲火焚身紓解不了戲弄戲弄他,最後自己卻被他戲弄了,便惱自己總是被卓逸在那裡吃得死死的。

卓逸笑著揉揉他頭髮,便去叫了客房服務。

早餐吃完之後,時間不過九點。

梁殊記得卓逸當時說來這裡泡溫泉調養身體,現下看來,明明就是他卓逸調養身體,至於梁殊自己,真是...

“這也是你們卓家的?”梁殊拉著卓逸的手,沿著山路慢慢走。越往上走,向山下看,才更看得清,山腰的山莊竟當真占了整座山。

“不是。”卓逸糾正道,“是我們卓家的產業。”

梁殊聽得臉上微熱,總覺得這話怪怪的。

這麼走了大概十分鐘,眼前就出現一個簡簡單單的平房來。房子門口站著幾個人,見著卓逸他們,便都走下來了。都穿著溫泉山莊服務生的衣服,其中一個西裝領結,像是職位高些的經理。

見著卓逸,那經理模樣的人恭敬地問:“卓先生,這幾位是飼養員。”

他身後那幾人也都叫了“卓先生好”。卓逸微笑,卻也省了寒暄的意思:“麻煩你們了。”

那幾人自是擺手道不麻煩,是榮幸一類客套話,便引著卓逸梁殊向屋子那邊走。

梁殊跟著卓逸,低聲問:“是狐狸嗎?”

卓逸笑:“是。”

梁殊也笑彎了眼,沒再說話了。

進了那屋子,才見著溫暖的地方,一隻白色的小動物窩在一個搖椅中。

“是才從野生區抱來的,按您要求的,不大不小,剛好。”經理職業化地微笑著說。

梁殊彎下腰來,細細看那一小團白色,才見得尖尖的耳朵大大的尾巴,真是狐狸,還是雪白的狐狸。梁殊問:“我能摸摸它嗎?”

那經理自然是應著,還叫飼養員跟著教他怎麼撫摸。

梁殊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毛,細細的毛,說不準是什麼質感,就是癢癢的,心裡也感覺挺奇怪的,就笑了。

飼養員看梁殊喜歡,身份很重要的貴客卓先生也在笑,便又教梁殊抱起那只小狐狸。梁殊有點忐忑地把狐狸摟在懷裡,才見到狐狸懶懶地睜開眼,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就又閉了眼,尾巴一卷,無視梁殊,繼續睡了。

梁殊哈哈地笑:“好懶。”

卓逸也伸手去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目光又轉到梁殊身上,不知想到什麼,也笑得開心。

明明一隻懶洋洋的小狐狸,卻讓梁殊開心自己逗自己似的飽了一上午,直到卓逸說餓了,梁殊才依依不捨地跟小狐狸告別,往山下走。

卓逸起初沒有讓人將狐狸直接送來,還吩咐了先找好讓狐狸不能被帶走下山的正當理由,到如今果然就用上了。答應了讓梁殊看看狐狸,但也絕對要杜絕和一隻狐狸爭寵這種事情的發生,卓逸都計畫得好。

“明天還能來嗎?”梁殊問。

“當然,這幾天都可以。”卓逸微笑著說。

“除夕不回家沒關係?”說起來,這幾天都是過年的時候了。

卓逸說:“我們在一起就好。”

梁殊點點頭,沒應。

忽然想到什麼,梁殊側頭問他:“你剛才摸它的耳朵,笑得那麼高興,為什麼?”

卓逸捏著梁殊的手輕輕撓了撓他手心,道:“想到第一次摸你頭的感覺。”

梁殊臉上又是一熱,他就是那麼又臉皮厚又臉皮薄的,偏要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當你是想到第一次摸韓子軒的頭的感覺呢。”

倆人步伐不急不緩,在山中路上這般行走,聞得到風送來的泥土和樹的香氣。

卓逸覺得心上也如清風拂過,笑道:“吃醋?”

梁殊眼尾一挑,突然地抬頭,一口咬在卓逸嘴唇,然後就放肆地親吻起來。卓逸邊與他回吻,邊是低低地笑出聲來,低頭與他更貼得親近。梁殊的手又往下,摸到卓逸的褲頭,不斷揉捏。

便在這山林之中,連蟲鳴鳥叫都少。卓逸腦中的想入非非還沒實現,忽然感覺嘴唇上被梁殊加重了力道一咬,然後就被推開了,梁殊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沿著來路,跑得很快,一溜煙就沒影了,生怕被卓逸抓住似的。

卓逸看了一眼自己下身撐起的地方,終歸還是只能抬頭向前方,又是溫柔又是無奈地一笑。



“好暖和。”梁殊躺在溫泉池子裡。從外面回來,還是覺得屋子裡舒服。

卓逸從獨立的廚房那裡端來了一杯熱飲和幾片點心,放在盤子上,任它在池子上飄。

“吃了就上來,很晚了。”卓逸看了時間,快晚上十一點了,梁殊還賴在池子裡不肯起。

“知道了。”梁殊邊吃邊喝,俐落地包裹上自己,收拾好了,才上床。

“晚安。”卓逸吻了吻他的額頭。

“晚安。”梁殊回吻他的臉頰。


防彈車結構的小車,在不常見的荒野上的路上開著。冬日的陽光冷冷地照在車身上,反射出更加冷峻的光來。

“快點開車!”隨著一聲急促的喊聲,車子窗戶忽然打開,一隻手伸出窗外,似乎要扔掉什麼東西,但是才丟出手,那東西猛然爆炸,一大片火光灰塵漩渦一般卷起,震耳的響聲轟然動盪,前行的車被猛烈一震,在地上慣性地一滑,帶起一串激烈的火星,“哐當”一聲,側翻在地。
梁殊最後看到的,只有車窗內一個勉力挺直的胸膛,彷如堅強卻絕望的堡壘,守護著最後的心跳。


“小殊...小殊!”

梁殊縮在床上,腦海中一片火海,被那爆炸聲弄得昏昏沉沉。

是夢,是夢,快醒來,快醒來...

梁殊死命掙扎著,聽到急切的呼喚聲,茫茫然地張眼,抬頭看,燈光下只惶惶然認出卓逸的輪廓,雙手便直接抱在他身上,將整個身子貼著他,頭埋在他肩上,才覺得呼吸平穩了些。

卓逸一手摟緊他,一手慢慢地撫摸他的背,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別怕,我在這裡。我在...”

良久,梁殊怯怯地閉著眼,盡力掩飾自己心中再次震動著的恐懼。“這幾天...我們不回去,好不好?”

梁殊滿頭大汗的模樣,讓卓逸心都揪了起來:“好,不回去。我們不回去。”

梁殊重新伏在卓逸身上,冰冰涼涼的麻木感才漸漸消失。卓逸溫熱的呼吸在他耳畔,感受著卓逸的心跳,堅定而有力。

夢裡那個喊聲,有著經年的熟悉。

杜鴻深。


(這裡,他看到的是杜鴻深的車子爆炸,但是卻跟卓逸說不回去,就是怕卓逸的車上路也那樣。脆弱的恐懼感。)





第三十八章 爆炸

杜鴻深捏著雪茄的手細微地顫抖,如是二三,兩指竟夾不住雪茄。

明天是除夕,杜鴻深覺得自己就在除夕冰冷的夜裡煎熬一般。

他又取出一支雪茄,慢慢地控制著自己的手,才終於點燃,出現少許不甚溫暖的火星。那火星卻已是他能抓到的唯一的溫度。

他側頭看向車窗外,快速飛馳的車,窗外的景物也一樣的飛馳著,模糊不清,太過恍惚。

“深哥...深哥...”車窗上漸漸顯出一張臉,桃花眼中目光清澈,雙眉間一顆小痣,嘴唇綻出歡喜的笑。那張臉是那麼清晰、那麼清晰,清晰得就好像,他並不曾死去。

“少白...”杜鴻深兀的紅了眼眶,他雙目中滿是悔意愛意,顫抖地伸出手,在車窗上極是溫柔地撫摸,一刻不捨得離開,仿佛能感受到那人的溫度。

直到那張臉又漸漸消失,杜鴻深才將頭無力地靠在車窗上,笑著抽雪茄,煙霧繚繞,卻不知道,自己臉上淌了幾滴淚。

少白,少白,我知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車子停在一座山下,杜鴻深下了車,望著眼前的山路,默然不語。

杜揚從司機座位上下來,跟在杜鴻深後面:“人都跟著,您放心。”

冬日裡的陽光冷冽,照在身上並沒有什麼暖和的感覺,反倒是涼涼的。

杜鴻深走上山路,看著周遭密林,沒有鳥叫蟲鳴,只有冷冷的風,灌進身體裡。

“這樣子就不冷了。”林少白笑眯眯地把圍巾扯下來,在倆人的脖子上都繞了一圈。圍巾厚,卻不是很長,倆人只好靠得更緊些。他索性將林少白擁在懷裡,看到林少白眼睫輕輕一顫,像蝴蝶展翅似的,頭便微微低下來,靠在他胸膛。倆人就這麼一路朝學校走。那天也是國內除夕的前一天,雖是在Y國,陽光也並不溫暖,反而有厚厚的大雪,鋪滿了少有行人的大街。街道上的路燈微黃,像酒意微醺,像相思已濃。腳印落在地上,一個個地陷進去。偶爾能聽到雪落的簌簌聲,聽到林少白輕輕的笑聲。

那條路,明明那麼長,卻原來,還是會走到盡頭啊。


走了一會兒,黃泥山路已變作一條青石鋪開的路,盡頭是一座紅牆綠瓦的小廟。

杜鴻深伸手,拍去衣服上面的落葉。進了小廟的門,便見著一個穿著樸素僧衣的人,候在大殿正門。見到杜鴻深,僧人面色和藹,雙手合十,問:“施主,這大冷天的,是來拜誰?”

“拜元始天尊。”

“哪有在佛前拜道的理兒?”那僧人仍舊笑得可親,問得自然。

“只不要佛前拜鬼,就都是一樣。”杜鴻深看著眼前破舊的小廟,陽光就只在小廟的屋簷上打了個轉,散出些許光輝。其後是密密圍繞的山林,其前是獨一的山路與大河。

“施主,請隨我來。”僧人向杜鴻深說完,怡怡然拂袖轉身,便向大殿中走去。

杜鴻深跟了上去,入了殿中,見得正中一尊佛像,高大威嚴,於繚繞的香火和暗淡的燭光中,更顯莊重肅穆。繞過佛像,往左面走,出了一個小矮門,便出了大殿,走進里間的院子。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見了那僧人,便讓開了些,僧人也稍稍退開,恭敬地向杜鴻深道:“人在裡面。”

杜鴻深推開門,伴隨吱呀一聲響,冷風從屋外直接沖到屋子裡面。地上躺著的羸弱的人,蜷緊了身子。

杜鴻深嘴唇發烏,他盯著地上人的臉,莫名地忐忑,跨過門檻。

“既然背叛我,是死是活同我有什麼關係?”耳邊迴響的聲音,狠絕不顧,“林少白,你該死!”

當真是我說的話嗎?

每走出一步,耳邊的聲音和眼前的畫面就越清楚。唐人街上古色古香的房子,如同業火地獄,陰冷的地上,躺著失去左手、奄奄一息的人。噩夢一般,吞噬著他奢侈得早已消逝的愛情。

緩緩蹲下身來,輕輕將手放在地上的人眉間,正好觸到那一顆痣,杜鴻深又忽的收回了手,似乎被燙了一下。

他眸中方才有些清明,伸手將地上的人抱了起來。地上的人在這動作中漸漸睜開眼,聲音很弱:“...深哥。”

杜鴻深輕輕說:“睡一覺,睡一覺就好。”

少白,睡一覺就好。他在用手闔上那人定定的睜著的雙眼時,便曾說得如此溫柔。

僧人見他杜鴻深抱了人走,只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一句唱偈,是善是惡,誰都聽不明。

杜鴻深走出寺廟破敗的大門不久,便聽到了接連不斷的沉重悶響,玻璃、瓷瓶一類的破碎,伴隨著可怕的撞擊。他卻頭也未回,走得從容。

“深哥,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人被杜鴻深抱著,聲音便悶悶的從他懷裡傳來。

“不怪你。”杜鴻深說。

不怪你,是我的錯。錯在陷你於險境,錯在輕信別人挑撥,錯在,永遠的失去你。

走到山下,杜揚還站在車邊,放下手機,向杜鴻深略略低著頭說:“跑了兩個,死了一個。”

“沒關係。”杜鴻深說。

沒關係,少白在就好。

“林少爺,我來扶著上車吧。”杜揚看杜鴻深精神有點差的樣子,便說。

杜鴻深沒應。杜揚有點尷尬地站著,打開了後座車門。

“深哥,我背後好像硌了什麼東西。”坐上了車,杜鴻深還是抱著他。

車子已經開出了挺遠,杜鴻深也發現了,懷裡的人總是嘗試著挪動,似乎很不舒服。

“你轉過去,我看看。”

那人就轉過身子,杜鴻深摸了摸他後背,忽然覺察到一點光在閃動,一皺眉,將他衣服從後面撩起來,便看到閃爍著光、貼在他背後的一個微型炸彈,不過半指大小,他這幾天狼狽虛弱至極,想是沒有發覺。

杜鴻深立刻喊道:“快點開車!”左手把那東西一扯,拿在手上,同時將身邊人推遠,右手立刻打開窗戶,要將東西扔出去。就在他把東西扔出窗外的時候,一大片火光灰塵漩渦一般卷起,震耳的響聲轟然動盪,前行的車被猛烈一震,在地上慣性地一滑,側翻在地。
  
感受到手上劇烈的疼痛之前,杜鴻深已經挺直了身子,勉力擋住車窗外的爆炸。

少白,少白...




第三十九章 撿了

金羽獎頒獎典禮將開始,梁殊和卓逸倆人還懶懶散散地窩在溫泉山莊。

因為除夕那天下了一場雪,七十年一遇的大雪。

雪花紛紛揚揚,連連不斷地落下,將昨日還有些許綠色的山野,轉眼便裹上了大片白霜。天地浩蕩,純白無際。下山的道路一夜成冰。溫泉山莊裡雖有所預備,卻也不知雪竟這麼厚重,因此一時也不能開出路來送客人下山。幸而卓逸他們也不打算走,如今倒有了個好理由。

知會了張正則那邊,梁殊便和卓逸心安理得地在山莊裡閑玩。金羽獎頒獎的時候,梁殊同卓逸窩在床上看電視。

梁殊看著紅毯上的人,舞臺上的光,都覺得有點不切實際。他曾經熱切地想站在上面,而近來,卻覺得那也是不重要的了。

“安越也在。”梁殊看到顧安越一身挺拔的西裝,隨著一個劇組出現了,就說,“我還沒看過他的電影來著。”

卓逸說:“小製作,文藝片,小配角。”

“好吧,說得我更沒看的欲望了。”梁殊道。

後面自然是出現了更多熟人,張正則、沈安塵、於佑琳,各個都是光彩榮華。開始正式頒獎的時候,卓逸問:“緊張嗎?”

梁殊捧著玉米粥喝,挑眉道:“我緊張做什麼?”

“興許拿個獎呢。”卓逸揉他剛洗好吹幹的頭髮,手感很好。

“不拿獎你不要我了?”梁殊問。

卓逸咬了咬他臉頰,便開始直接用動作回應。

梁殊想躲開他,偏偏被他撓著胳肢窩,咯咯地笑個不停:“你...你別鬧了...我看...看頒獎!”

卓逸又吻了他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鬆開手。梁殊指著電視機:“看,最佳新人獎!”

入圍人選有四個,梁殊自然憑著《西出陽關》進去了。梁殊笑著看自己的片段重播,裡面的雲生天真可愛、狠絕淒厲的模樣,真是奇怪,自己便這麼捂著被子笑起來。

梁殊看卓逸認真地等著電視裡的宣佈,便道:“肯定沒有我了,沒在現場,幾率很...”

“...是...梁殊!”電視機裡頒獎嘉賓賣完關子,高聲叫出兩個字。

梁殊一愣,卓逸便抱著他笑。

“梁殊?”梁殊睜大了眼看著卓逸。

卓逸點頭:“是梁殊。”

“武俠片這幾年不景氣,《西出陽關》打破了這個現象;雲生這個複雜人物的存在,也打破了反派平面化現象。梁殊的表演,使這個人物立了起來,悲歡愛恨,他像一面鏡子,反射出人的失落與希望。”

電影屆老前輩的頒獎詞,簡短,也照樣說得台下一大片掌聲。梁殊看到沈安塵和張正則代他站了上臺,替他領獎,並說明梁殊因事不能到場。主持人便趁機問了沈安塵和張正則一些關於梁殊的八卦,這個獎也就算領完了。

梁殊之後就一個勁地在卓逸懷裡笑,卓逸問他怎麼那麼開心,他說:“沒去,還得了個獎,覺得跟地上撿著一樣。”

卓逸也被他逗得笑。

之後的頒獎,梁殊竟然還被提名“最佳男配角”,沒有拿到也是意料之中,得獎的是千年老二易初。《西出陽關》成為絕對贏家,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男主角、編劇,都歸了它。

梁殊這一夜高興壞了,卓逸也便高興了。


第四十章 安家


《畫狐》發佈會上,梁殊風頭盡顯。金羽獎最佳新人,得到沈安塵張正則這一級別的人的稱讚;出道以來,第二部大投資電影中為領銜主演,由不得人們不矚目於他。

記者問梁殊的話挺尖銳的,問怎的出道這麼順風順水,是不是背後有人。

梁殊注意到,那是《娛樂週報》的記者,一貫的死纏爛打,不說人話。當年梁書毀容的時候,他們潑髒水潑得很是勤快,號稱“解密神秘影帝背後的名利場”,寫的梁書濫賭欠債、被黑社會纏上、賣身還債之類的,各種細節,梁書自己看了都有點拿不准主意——是不是自己失憶了。

“誰背後,不站著支持的人呢?太孤獨的話,會活得很累吧。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梁殊說,“我順風順水之前的不順,你們並沒有看到。運氣好,運氣不好,我不強求這些。”

不清不楚,又似答非答的話,就將風言風語這般揭過了。

由於梁殊太吸引火力,媒體對於從天而降的新導演方樂兒和剛拿到最佳男配角獎的易初,都沒有太猛烈地抨擊。

《畫狐》算是並列雙男主,易初飾演大理寺少卿程修遠,梁殊飾演大理寺畫師陸晚洲。

方樂兒話少,做事不緊不慢,嚴肅認真,唯一讓梁殊不習慣的就是,她那雙要命的高跟鞋。

——不過,在看到恒藝培訓班踏著高跟鞋的方潔出現,梁殊才知道,這是遺傳。無怪總覺得方樂兒臉熟,有那麼一個單親媽媽教養,性子也肯定不是好惹的,韓子軒這麼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麼會迷上她,又不怎麼過方潔那關。

梁殊笑自己多慮,便將注意力集中在劇本上,反反復複地琢磨臺詞和場景。


長安西市,上元燈節。沿街樓閣,花燈如長龍一路懸掛,照得夜色中人面孔亦在明暗光中轉換。熙熙攘攘的人群,熱熱鬧鬧的男女,流連不斷的情思,在這樣綺麗的夜晚,暗暗交織。

程修遠獨自走在人群中,視線沒有一個確定的落點,不在任何人身上有稍許停駐,只是這般迅速掃視,銳利的眸光中淺淺映著燈火,外面這麼熱鬧,到了他眼中,卻是淡然蕭瑟。

人群中忽然響起驚呼聲,程修遠抬首向前看去,卻恰與一人撞個滿懷。那人匆忙中下意識抬頭,連天的燈花光影便都暗淡了下來,只餘下一雙明目,倒映一池秋水,萬丈星辰。

“你...”程修遠堪堪半字,卻被那人的微笑弄得更是怔愣無話。那人回頭看一眼,見似乎有人追來了,微微皺眉,便要離開。程修遠卻忽的便明白了,將人輕輕一抱,側身擋住了別人的視線,將那人完全裹在懷中,叫人看不見。

立刻便趕來一群動作迅速、吵吵嚷嚷的人,在人流中穿行,四下掃蕩似的,鬧得男男女女怨聲連連,不一時,那些人往更前面追,也便不見了。

程修遠抱著那人,能仔細觀察他,一身月白色的衣衫,長髮只向後挽著兩綹,系著一條細細的白色發帶。

待那些吵鬧的人走了,程修遠稍稍回過神來,輕輕在那人耳邊道:“姑娘,他們走了。”

那人抬頭時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倏地離開程修遠的身邊,靈活地踏入人群,回頭向程修遠看了一眼,便迅速地在眾多來人中失去了蹤影。

程修遠只記得那人身上淡淡的梅香,在燈火闌珊人海茫茫中,唯一的那人,回首間的清麗溫柔。

“Cut!”

方樂兒那邊一喊,梁殊才活動了一下身子,都站得有點僵硬了。方樂兒還沒說話,方潔已先向梁殊道:“不錯。”

方潔也是毒舌,梁殊難得被她誇獎兩個字,有幾分受寵若驚,還沒回復,方潔又說了:“本色出演,行。”

方樂兒見了,拉了拉方潔的胳膊,方潔才“哼”了一聲,往外走了。

“你別見怪...”方樂兒有點尷尬,“我媽,因為你是韓子軒的朋友,所以不大...不大...”

她一時找不到詞,更尷尬了,梁殊道:“嗯,我明白,她脾氣是這樣。”

方樂兒有些沮喪地點點頭,轉身便大吼道:“下一場!”

梁殊被她一下子小小柔弱的模樣和一下子巨大雄壯的模樣帶來的反差給弄得有點心驚。

回到休息室的時候,正看到易初對著鏡子在自己擺弄頭套,似乎哪里弄得不舒服,皺著眉頭亂來。梁殊走過去,叫了一聲:“易哥。”

易初見是他,笑了笑,有點懊惱:“我頭套好像沒搞好,你幫我看看成嗎?”

同沈安塵一樣的好性子,只是易初更好動些。

梁殊低下頭替他看,那頭套箍得挺緊的,梁殊見到一點絨絨的東西在邊上,便小心地扯出來——原是女孩手鏈上的那種小絨毛,緊緊箍在頭皮上貼著,想必很是難受,難為易初還忍了那麼久,演戲還演得滴水不漏——這最佳男配角獎倒也不是虛名。

“好了嗎?”梁殊拿下東西之後問他。

易初搖頭晃腦一會兒,感覺沒什麼不舒服了,就笑著道謝。

“小殊。”

一聽到這聲音,梁殊眼睛霎時便亮了,回頭一看,卓逸就站在化妝間門口。

梁殊忙走過去,抬頭看他:“你來了。”高興都寫在彎著笑的眉眼中。

卓逸這才算把剛才看到的那些不愉快都拋開。——進來看到小殊低著頭給坐在椅子上的人化妝還是怎麼的,從這裡看,很是親近的。

“狐狸讓我來看望你們導演。”卓逸低聲同梁殊說。

“他自己不來?”梁殊問,想了想,說,“是惹了導演生氣?”

“惹了導演她媽生氣。”卓逸補刀。

“哈哈哈。”梁殊想起剛才方潔對自己的樣子,再想到對著韓子軒的樣子,就覺得好笑,“我去卸妝,很快,等我。”

卓逸點頭,同他走到他那獨立的化妝間等他。

易初看卓逸他們在一塊兒,倒是從鏡子裡多打量了會兒。想想,也沒自己什麼事,也別多管罷。

梁殊快速地收拾好自己,便同卓逸走了。外面趙修等著,上了車,梁殊肚子咕的叫了一下,耳朵有點紅:“餓了。”

卓逸揉了揉他肚皮,笑:“中午的菜不喜歡?”

梁殊怕癢,笑著躲:“吃了兩口,就拍起戲來,然後...忘了。”

“身體要好好養。”卓逸說,“待會先吃點清淡的。”

“好。”


下車來,所到之處是郊區一家小店,裝飾簡潔,但極是寬敞,整個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少見,卻溫馨。門店上題得二字溫潤淡雅——“安家”。

“安家?”梁殊看著那兩個字,問,“真有這樣起名的飯館,看來老闆是個有趣的。”

卓逸笑,拉著他走進去。

店裡面只三三兩兩客人,坐得零散,也沒人注意到他們。正在櫃檯裡開心地數錢穿著服務員衣服的路小園一抬頭,就看到他倆了。

忙放下錢高高興興地沖過來,想抱著梁殊的胳膊,不過一想到卓逸在邊上,沒來由的就收斂了,笑眯眯地領著他倆往裡面走。

門店之後隔著面牆,是更為通透的裝飾。一大快的玻璃,外面夕陽清清淡淡,一點峰巒遠遠連綿,也算一番風景。

“這裡...超級好吃。”路小園憋了半天,憋出這句話。他同卓逸打的交道不大多,這會兒還有點小緊張。

“嗯,我好餓。”梁殊不客氣地說。

路小園忙說:“等等。”跑開了,不一時,端著兩小碗湯麵上來:“先墊墊啊,安越馬上過來,我去催催他。”說著,又跟兔子一樣,蹦躂著跑了。

梁殊看那碗裡,不過飄著幾根細細的面,小片的青色和紅色交疊的碎葉,乳白色的湯汁,的確算是清淡,便拿起筷子,先開吃了。

麵條口感很是細滑,湯汁鮮濃,味道特別好。

卓逸也吃了點,覺得不錯,自語道:“真是顧安越做的?”

梁殊吃完了,更是不客氣地說:“不可能,他就速食麵煮得比我好。”

倆人是接到顧安越的邀請,梁殊想著反正無事,也就來蹭一頓。這一蹭倒蹭了個顧安越會做飯的驚訝來。

“小殊,卓大哥。”路小園又跑了過來,這回還挺正式地推著餐車上來。梁殊卓逸站起來同他一起把菜放到桌子上。

“你慢點。”顧安越的聲音照舊沒有波折,從後面過來,叫路小園手腳別那麼匆忙的——他抱著一大罐熱飲玻璃瓶,笨手笨腳的,把邊上的水汽都蹭到了身上。

“小園你先擦擦。”一個清朗的男聲出現,同時還有拿著紙巾的一隻細長白皙的手,手上袖子半挽,露出一串紫檀木佛珠。

“沈哥。”梁殊更是吃驚,向著沈安塵喚了一聲。

路小園接過沈安塵遞來的紙巾,顧安越接過沈安塵一手捧著的盤子。

沈安塵微笑:“小殊。”同卓逸伸手道:“卓少,幸會。”

卓逸也伸出手,倆人相握一下,道:“幸會。”

幾人都落了座,邊吃邊說話,交談之下,才知這菜果然不是顧安越做的,“安家”,是沈安塵的“安”。

“謝謝二哥。”顧安越話少,但開口來第一句話便是這個,舉著杯子,便將滿滿的酒喝了下去。

卓逸笑了笑:“見外了。”也將手中的酒喝了。

梁殊看他們倆喝酒跟喝水似的,低聲在卓逸耳邊說:“少喝點。”

路小園悄悄同顧安越說:“你醉了我拖不動你。”

沈安塵不知怎的,竟也舉起杯子來,向卓逸道:“多謝卓少,照顧安越。”

梁殊被他們這幾句弄得不知所措,看著卓逸又喝了一杯,道:“好了,也別再謝了,小殊讓我少喝些。”

梁殊低下頭,裝作沒聽見,吃菜。路小園和他步調統一,不管他們三個,只給梁殊悄悄夾菜,說哪個哪個好吃。

沈安塵三人打啞謎似的說話,梁殊不怎麼太明白,但大意還是懂,好像是卓逸送了顧安璃一個什麼大禮,讓安越他在顧家的地位更穩了。

梁殊確定自己沒聽錯,的確是送給了顧安璃的禮,讓顧安越得了好處。

路小園則完全貫徹沒心沒肺的原則,自己吃得開開心心。

梁殊也覺得這樣聽得累,便和路小園一起吃吃喝喝,不理另外三人商討些什麼事情。

開開心心一場吃下來,梁殊和路小園都撐了。路小園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梁殊則還強撐著坐著。

卓逸他們幾人還有些事要說,顧安越便讓路小園先帶著梁殊在園子裡玩,消消食。路小園自然高高興興拖著梁殊走了。

跟著路小園往更後面走,出了一道門,就是隔著窗戶能看到的一片開闊園地。路小園拉著梁殊邊走邊叨叨:“啊啊啊沈哥做的菜真的好好吃。”

梁殊現在聽到“吃”就想吐:“好了你別說了...”

“汪汪!”小奶狗的叫聲打斷了梁殊艱難的說話。路小園果斷放棄梁殊,幾步跑出去,把一隻巴掌大小的狗抱起來,摸著它腦袋念叨:“來來,帶了好朋友找你玩喲。”

路小園把那只小狗帶到梁殊面前,說:“放在這外面的,老喜歡亂跑,你摸摸。”

“那麼小...怎麼養得活?”梁殊摸了下,總覺得它小小的,很脆弱似的。

“茶杯犬,只有那麼點大。”路小園笑,“好萌哈哈哈哈!”

梁殊心思一轉,問:“你對這裡很熟嗎?”

路小園把狗狗放在地上逗它玩,向梁殊道:“啊,也不是很熟...大概算是安越和沈哥熟,我也就更熟了沈哥,這裡又是沈哥的,我就熟了這裡吧。”

“安越和沈哥怎麼認識的?”梁殊問。

路小園邊戳著小奶狗的肚皮,撓它癢癢,邊回答梁殊:“不知道...安越叫他哥哥呢,是很熟沒錯。”

倆人這麼抱著小狗閒聊,不知不覺,走到了園子邊緣,隔著馬路用了一圈柵欄,上面纏著些枯了的花。梁殊覺得他們應該也快說完了,便要同路小園走回去。路小園蹲著玩小狗,抬頭便答應了,一個沒注意,那茶杯犬一下子躥開,跳離路小園蠻遠,路小園也馬上躥起來,追著那小狗就往外跑,眼看就要撞到那柵欄那邊。

其實那小狗一直在這裡亂跑,路小園哪裡是怕它跑走,只是被它一下子拋棄了,自然是氣呼呼的死活要給它教訓。

梁殊看到路小園追得那小狗到處亂跳,手忙腳亂手舞足蹈的,就蹲在那裡笑得肚子疼,眼淚都笑出來了。

兩個人在這裡鬧得歡騰,梁殊笑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扶著肚子站著,招呼路小園:“回去了小園。”

路小園好容易抱住茶杯犬,瞪著圓圓的眼想恐嚇它,那邊梁殊就叫了,只好踉蹌地站起來,往梁殊那邊走。

梁殊看著路小園的方向,兩輛車一左一右從他身後柵欄的馬路上過去,梁殊的距離,正好看見離得近的那輛車裡的人,一男一女——陳陽夏和燕婉。

看他們的方向,是要出城去。梁殊微微皺眉,笑意都淡了。

路小園抱著茶杯犬過來,和梁殊說:“好了,抓住它了,回去吧。”

“你最近還和陳陽夏玩嗎?”梁殊問路小園。

路小園邊走邊說:“見面說說話,不玩,安越說他不好。”

梁殊點點頭,說:“嗯,快點走吧,我渴了。”

回到吃飯的地方,那三人已經談好了,卓逸看到梁殊便上前來,說:“我們準備走吧?”

梁殊喝了點水,自是說好,同顧安越沈安塵他們道了別,便同卓逸出去了。上了車,梁殊才知覺有點倦怠,不過傍晚六點半,卻困得很。

春困春困,梁殊不去想是因為吃多了犯懶,而是這麼安慰自己。過了年之後,天氣都轉晴了,總是剛剛好的溫度,特別舒服。


第四十一章 斷手

床上的人半臥著,少有的安靜,目光淡淡的,沒有焦距地飄在窗外黯淡的景物中。

林少青坐在他身邊,輕輕說:“深哥,那邊杜揚都看著的,他說沒有問題,你放心。”

杜鴻深的目光才微微有了些波動,他不看林少青,只是這麼望著窗外。

“發佈會我會去。”杜鴻深開口道。

林少青攏了攏他身上蓋的被子,漂亮的臉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光:“我知道。哥哥的心血終於重現,你在,他也高興。”

杜鴻深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林少白是電腦天才,他死之後,留下了未完成的一款有著劃時代意義的軟體MR。杜家為了洗白,又或許是為了林少白,杜鴻深上位後,便重拾MR;資助林少青完成學業,林少青也是電腦專業,讓他繼續林少白的MR。如今,同樣耗盡杜鴻深心血的MR,就快上市了。

杜鴻深望著窗外根本看不清的景物,無謂地笑了笑。他好久,沒能這麼有理由的安靜了,竟然有點慶倖、高興。

“杜揚說,這次...是顧安璃做的。”林少青談到那些黑面兒上的事情,還是帶著學生氣,有點怯怯的,“東區那片,按當時他們用我做要脅之後的協定...已經被顧安璃弄去了。但她壓不住,現在挺亂的。”

杜鴻深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玻璃上映著的模糊了的林少青的影子,說:“他今天生日。”

林少青身子忽然一震,也不過轉瞬,便低垂眉目,眸色沉沉:“...是啊,我還以為深哥不記得了。”

杜鴻深沒說話。他的左手很痛。說得好聽,是傷了,難聽,便是廢了。

又想到他,在那麼冷的日子裡,僵硬地躺在冰冷冷的地上,被人打斷了一隻手,毫無眷戀地等待死亡。杜鴻深低低地笑了,笑得冷冷的,漸漸就咳了起來。

林少青忙站起身,把一邊的溫水給他倒了一杯:“深哥...”

杜鴻深望著林少青,神色悠遠,卻似乎在透過他看另一人。

埋葬他畢生愛戀的人。



第四十二章 計畫

正午,疏落風招搖著,折起一點涼薄的陽光。冷冷的江風帶著懸崖底的呼嘯,帶著從天上落下的雪花,竟從下旋轉而上。

懸崖邊站著倆人,一人白衣飄然,黑髮以一條白色絲絛輕輕挽起,眉目精緻,幾如畫中麗人,只是一雙腳,已經站在了百丈崖的最邊緣;他腳邊還臥一隻白色狐狸蜷著,如其主人一般,姿態從容,冷傲淡然。

另一人一身黑藍官衣裝扮,勁裝雙刃,眉目淩厲間亦見悲愁。

“晚洲,同我...回去吧。”程修遠緊緊盯著白衣人,仿佛要看破他生命中匆忙的一切。

陸晚洲輕輕一笑,嘴角的血終於落了下來。他抬手攏了攏頭髮,頭微傾,笑得妖冶、笑得淒涼。

“……呵,這茫茫浮世,行來往去那麼多人,最後能在我身邊的,有幾人?究竟有沒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

陸晚洲聲音很輕,他慢慢地說著,目光落在程修遠身上,輕飄飄的,就像將要消逝的一盞茶香,一縷月光。

程修遠看著他的臉頰,想到那夜如同一朵花一般,落在他懷中的人;想到那夜在紅綃帳下,聽他許諾一聲的人。

——“生死與共,永不離棄。”那時,紅綃帳軟,公子情深。他是這麼說的,字字句句,清清明明,仿若鐫刻於不可磨滅的三生石上的因果。

“那天...到底...是不是你?”程修遠忽然問。紛紛揚揚的雪花已經鋪在了他身上。

陸晚洲粲然一笑,他揚起頭,似乎維持著慣有的驕傲:“我不會告訴你...我要你...永遠記得我。”

“晚洲...”程修遠輕輕喚道,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是這麼喚他。

“再見。”陸晚洲眼睛隨著微笑輕輕的眯著,他的表情那麼溫柔,“這一次,大概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話音方落,已一步退到懸崖之外,雙手伸展,從容落下。雪花從他身後湧來,浩浩蕩蕩,彷如天地坼裂,洶湧著綿綿無盡的惆悵。

程修遠一直看著他,覺察到他的心情,凝神中竟毫不猶豫飛身而上,慌亂間,只抓住一條白色的發帶,纏繞在他手上,覆著點點雪花,留著淺淺梅香。

“晚洲!...”

...

“Cut!”

方樂兒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她捏了捏眉心,向梁殊和易初鞠躬,道:“辛苦你們。”

梁殊近來已經習慣了方樂兒古板的禮節,也向她鞠躬:“最辛苦的是你。”

方樂兒臉上是少有的興奮,只是仍壓制著不得體的舉動,宣佈了殺青之後,便腳步踏得堅實,走回休息室。

梁殊同易初又聊了幾句,便走到自己獨立的化妝間卸妝,外面人太多,都很興奮。還沒走進去,便透過沒關嚴實的門,看到裡面方樂兒和韓子軒抱在一起了...梁殊輕輕掩了門,還是走到易初那邊去卸妝了。

易初聽到敲門,見是他,也就不避諱。梁殊又把自己的化妝師叫來,四個人就在這裡卸妝。



女人一身白底蘭花旗袍,面容清秀,一彎淡淡柳眉,一雙細長睡鳳眼,人雖笑著,卻總是流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憂愁。屋子中的擾鬧同她似乎都沒什麼關係,她只是偶爾走過去,和那些賭客說幾句話,又這麼從容地抽身而去。她似乎在其中,又似乎不在其中,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屬於哪裡。

“大哥。”一個身著制服的青年男人走到她身邊,遞給她手機,“顧家的。”

大哥微笑著接過,緩步走到一間沒人的屋子,輕輕開口:“顧小姐。”

“是...出點主意罷了,不必客氣,小事。”大哥笑時自然地掩著嘴,動作溫柔婉約,“杜家的手斷了?嘖嘖,阿彌陀佛,真是可憐呢。”

“您拿來的地盤,何必在乎別人怎麼說?儘管按您的意思就是。”

幾句話禮貌地說完,掛了電話,她又撥出一個電話,聽到接通了,道:“少爺。”

卓逸正和梁殊在廚房做飯,慶賀第二部戲收工,手上臉上都是被梁殊塗的麵粉,只好讓梁殊把手機放在他耳邊說話:“大哥。”

“顧安璃那邊,現在忙著分出手壓從杜鴻深那里弄來的地方。”大哥點了一支煙,那煙霧將她融化在模糊的陰暗中,“杜鴻深的手廢了一隻,跟顧安璃的爭鬥,怕小不了了。”

卓逸笑道:“麻煩大哥了。”

“還有,杜家那邊,軟體很成功,杜鴻深投了更多進去了。”大哥說,“還是少爺你算得好。”

卓逸說:“挺好,他能賺蠻多。”

大哥輕笑:“是呢,得賺蠻多。”

結束通話,大哥走出屋子,外面太過燦爛的燈光晃得她一時有點迷茫。她莫名地打開手機上日曆,前翻了幾頁,“忌日”兩個字,刺目。

算一算,他離開,也很久了。


“是你先糊我我才還手的...”梁殊眼看卓逸說完了,就準備把手機放一邊,哪知還沒待他收回手,卓逸滿是麵粉的兩隻手已經要往他臉上撲了。

“可你糊了我一臉。”卓逸笑說。

梁殊一急:“我給你做飯洗衣服陪你睡覺你還欺負我。”

卓逸看著梁殊話一出口想反悔了明明羞得要死還要硬撐的模樣,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是是是,再給我臉上糊點,好多陪我睡覺。”說著,以站得莊重卻恬不知恥的姿態,把被麵粉塗得白白的臉又湊向梁殊。

梁殊臉都紅了:“...你自己睡去吧你!”說完就跑出廚房,讓卓逸一個人在那裡笑得停不下來。

(……呵,這茫茫浮世,行來往去那麼多人,最後能在我身邊的,有幾人?究竟有沒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

再見。這一次,大概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這幾句臺詞來自于古劍奇譚二沈夜謝衣。)

第四十三章 相邀

《畫狐》的拍攝完成,六人行的綜藝也就只剩下這一期了。

完成這最後一期拍攝,大家都累得不行,幸而唐開宣佈邀請大家一起吃飯,眾人才有力堅持回城。

真是實實在在的吃飯,都餓瘋了。按照路小園的話說,拍一次六人行,覺得餓回到一次解放前。

自助餐廳二層被唐開給包了,一大群人蝗蟲似的掃蕩著食物。

唐開他們六個向導演組等眾人都敬了果汁——唐開的要求,不讓喝酒,最多喝點清啤。禮貌地招呼感謝了,六個人才湊到一起吃得胡天胡地的。

陸小曼最是個玩得開的人,同她被塑造的溫柔玉女形象不同,她本身是聰明又豪爽的人,舉著酒杯就要玩劃拳,輸了的喝果汁。

唐開第一個不服,跟她比,結果硬是喝了五大杯愣是沒斷,然後就開始不停跑廁所。

路小園想玩,但是不大會,就看著她同周景曜又玩了一回,也搶著搶著要來。

梁殊和沈安塵則在一邊坐著,閑閑說話。

“沈哥的意思是...”梁殊認真咀嚼著沈安塵的話,“你要做導演?”

沈安塵喝了點清茶,說:“是的。還要請你來幫我。”

“幫...這話,哪裡當得起。”梁殊深思,“如果本子好,我肯定支持沈哥。”

梁殊的話倒不是客套的奉承,沈安塵挑的劇從來沒有票房失敗的,拿獎也是很准,一次兩次就罷了,但次次如此,就是他真有法子。哪怕不看這些,他也願意跟隨沈安塵做一次嘗試——因為他總是覺得,沈安塵身上永遠帶著不經意的孤獨。

沈安塵微笑,“劇本題材,的確要好好考慮。”

梁殊聽這話就明白了,恐怕題材有點犯禁。

“南康白起,你知道嗎?”沈安塵問。

“...”梁殊一時有些怔愣,“是...他?”

“是。”沈安塵摩挲著茶杯,說,“改編為《浮生》,說他的故事。”

梁殊認真想了想,說:“我,我可以考慮一段時間嗎?”

沈安塵做導演他不擔心,他擔心題材。他聽過南康的故事,看過南康的書,《浮生六記》《我等你到三十五歲》,為著他有太多的扼腕歎息。多年前的事與人,即使隔著厚重的塵埃,想來也會引得一些人的唾駡——只是因為他的故事中的愛人,是同他一樣的男人。

現在,人們還是沒能完全接受同性之愛。涉足這個題材的影視製作,很難公映,即使當真能在國內公映,至多只能在獎項上有所收穫——而且還是國外的獎,至於票房,很難。

“當然。”沈安塵說,“一個月之後,再回答我把。”

梁殊點點頭,對著面前的果汁,思緒漫長。

舉著杯子,看向窗外。

透明的玻璃倒映出一點綽約人影,更明顯的還是外面將夜的城市,還未沉睡的姿容。紅燈綠酒,紅男綠女,永遠這麼繁華,這麼熱鬧,似乎不會有寂寥的時刻、寂寥的人。

只是,那只是似乎。真正的腐朽,我們都看不見。總有那麼一個角落裡,點燃一支煙,流浪的人們還有說不出的再見。



第四十四章 醜聞

春日,天亮得也早。梁殊同卓逸吃了早餐,便往雜誌採訪地點趕。

哪知剛下車和卓逸笑著道別了,就接到裴敏學的電話:“梁殊,採訪取消了。”

“誒?”梁殊聽了,沒反應過來,“為什麼?”

裴敏學的聲音少有的焦急:“你先別出門...出了點事,你肯定得被媒體追問,反正你別理。”

梁殊穿著的外衣和戴著的眼鏡將他遮掩得很好,就這麼站在路邊也沒被人發現:“出了什麼事?”

“沈安塵...你自己看吧,總之先管好你自己。”

斷線之後,梁殊的心思就被三個字填滿了,沈安塵。

腦海裡路小園要送他的佛珠、沈安塵的佛珠、陳陽夏和燕婉...片段一路閃現,梁殊忽然覺得,恐怕沈安塵,要遭殃了。

就在路邊用手機上網,剛進入網頁,首頁上“沈安塵性向曝光,豔照流出”幾個字就撲入眼中。紅紅的字體,爆炸的形態,仿佛在表示著肆意的嘲笑與踐踏。

點進去看到的,是兩人光潔的身體——沈安塵閉著眼睛,安穩地平躺著,陳陽夏半伏在他身上,咬吻著他的脖頸。之後的照片莫不如是,全是二人的糾纏。隨著這一系列照片的曝光,媒體發現了更多的細節——二人平日裡佩戴著同樣的佛珠手串,也曾多次一前一後出現於同一場所,這些無一不印證著沈安塵和陳陽夏的關係不同尋常。

梁殊皺眉,流覽了更多網頁,似乎消息是淩晨發出的,席捲整個媒體界,所有人都關注到這件事來了。到了早上,已經開始有媒體在採訪其他明星時候問對於此事的看法了。

這件事還可以補救...還可以。梁殊想著,便要打電話給沈安塵,即使是同性相愛也沒關係,哪怕被別人以這此來咒駡,這也否定不了他的成就。

卻還沒來得及關網頁,上面又爆出來這麼一行字:最新消息,沈安塵強迫陳陽夏,謙謙君子原是變態禽獸!

打開那則消息,才看到,就在剛剛,陳陽夏一臉憔悴地召開了記者會,淚流滿面地說,他是被沈安塵脅迫的。因為家庭貧困,母親重病,但是沒有錢,沈安塵逼迫他上床,否則就封殺他,讓他拿不到錢給母親救命...紅紅的小臉,流不盡的眼淚,哽咽不成句的話語,終於成全了媒體一窺沈安塵真面目的想法。

梁殊手有點顫抖,他想到沈安塵眼角下的那顆痣,想到相書上的一生流水、半世飄蓬,難免生起兔死狐悲的心酸。

梁殊站到路邊人少的角落,看著春日的陽光冷冷的照下來,晃得人頭昏眼花。

撥了沈安塵的號碼,聽到熟悉的清朗的聲音:“小殊。”

梁殊不知怎的,喉嚨有點哽咽得說不出話似的,好一會兒,才應道:“沈哥...你在哪兒?”

沈安塵的笑聲從手機中傳來,輕得似有若無的笑:“花山路的咖啡館。”

“咦...”梁殊看了看自己在的街道,說,“我也在花山路。”

“雕刻時光。”沈安塵說。

剛才約的咖啡館就是雕刻時光,梁殊便說:“我也來了。”

掛了手機,直接往右走了一段距離,便看到了木雕的暗沉色彩咖啡館,大片的玻璃隔開街上和屋內的聲響。

梁殊走進咖啡館,按照剛才沈安塵的指示,到了樓上二層,沒有房間,而是開闊的天臺佈置,擺著幾張小桌,幾簇簡單小花。樓下車水馬龍照舊,樓上卻可以望見天邊一派好風光。

沈安塵就坐在靠近天臺邊緣的位置,穿著簡單的羊毛衫疊格子襯衫,戴著初見時的眼鏡,舉手投足,優雅從容。陽光落在他身上,似乎都輕柔了些。

“沈哥。”沈安塵示意梁殊坐,梁殊坐下同時叫了他一聲,“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梁殊直來直往,沈安塵笑:“你怎麼不先問我是真是假?”

梁殊搖頭:“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我信你,就不問。”

沈安塵道:“可是你是我唯一想回答的人。”

梁殊點頭道:“我應該也可以算合格的傾聽者。”

“我很小時候就沒有父親,只和母親、弟弟相依為命,後來發生了些事,母親死了,弟弟也被帶走了...”沈安塵目光澄澈,一如往常,“在這間咖啡館遇到陳陽夏,雖然知道不是我弟弟,但是...可憐他身世,就同他多有親近。”

“他也漸漸把我當哥哥,生日的時候,還送了我這串佛珠。”沈安塵把玩著手上的佛珠,依然那麼圓潤,只是恐怕已物是人非,“看那些照片,怕也是生日那天拍的,我醉了,他大概就照了照片。”

梁殊輕輕說:“太好騙了...”像是自言自語,自怨自艾。

“軟肋當前,怎麼能不好騙?”沈安塵笑,“是不是這道理。”

“是。”梁殊說,“用對方需求的東西來欺騙,誰又能不好騙。”

沈安塵看了看外面,回頭對梁殊說:“我得回去了。”

“好。”梁殊站起身來,“慢走。”


回到家的梁殊,心裡亂糟糟的,吃著揚州炒飯,打開電視,又看到了經濟報導,杜氏新開發的旗艦式軟體MR存在致命問題。報導的十分詳細,似乎這個問題將導致杜氏破產。

梁殊看得頭疼,直接換台,偏偏又掃到了沈安塵的新聞:沈安塵舊日組合成員薛鈺披露組合解散真相,說當年是沈安塵要和他上床,他幾度拒絕仍斷不了沈安塵的心思,故而之後才決然放棄組合,忍痛背負這麼多年的駡名。

接著,娛樂主持人開始悲傷地表示又一個男神隕落,請看更多知情人爆料。畫面便出現了各種有名沒名的人,說著自己被沈安塵騷擾的事情,細枝末節描述得津津有味。

梁殊冷笑了一聲,索性關了電視,回房間睡覺。


卓逸到了辦公室,聽到淩雨報告說沈安塵那邊出事了。

“別讓人煩了小殊。”卓逸對此事只有這麼幾個字的回應。

淩雨自是諾諾應了。

想了想,卓逸還是說:“沈安塵有什麼動作的話,恒藝可以配合。”

淩雨道了好,便離開了辦公室。

卓逸翻開財經雜誌,掃了一眼裡面對于杜家的各種報導。

杜鴻深那邊軟體問題爆出來了,按照計畫,很快,投資會打水漂,索賠信件將如雪花一般飛到他的身上。白的如此,黑的也不得安寧。由顧安璃做線頭,各方已經開始吞食杜家的地面,因為杜鴻深太過看重那軟體,將大量資金力量轉到軟體公司,黑道上的盤子,也十分不穩當。

至於顧安璃,一直在試圖以欺壓顧安越沈安塵兄弟來告慰自己的母親,不過從杜家得了點不切實際的好處,便更是氣焰囂張了,預備此時先拿沈安塵開刀,再完全擠掉顧安越,卻也不想,沈安塵顧安越,豈是那麼容易對付的角色。想她當日誤以為梁殊同沈安塵是一路的,便叫燕婉用下作手段給梁殊下藥,由此讓沈安塵顧念梁殊,他們便準備偷拍來毀了沈安塵。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卻還是那麼爛的計。

卓逸對著辦公室外透明的玻璃窗,天上地下依舊陽光普照,只是更遠處的那一大片烏雲,預兆著山雨欲來的陰冷。

第四十五章 著相

夜晚如今還是來得並不是太早,梁殊匆匆跑出恒藝大樓,直接就鑽進卓逸的車裡,趕往電影院。《畫狐》的首映要開始了。

沈安塵自事件出來,已有幾日。梁殊在知道消息的當晚,已經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先是在微博上表示對沈安塵的支持,然後和沈安塵通了電話,表示接受邀請拍攝他的電影;再而同裴敏學說了自己的意願。

原以為裴敏學定然會強烈阻止,但是卻完全沒有任何阻力的,梁殊通過了公司這一關。

不想也知道,是有卓逸的幫助。

車上卓逸幫他稍稍整理整理,換了外衣,覺得外人看不出他趕場的狼狽了,摸摸他頭才讓他下車。

這次電影拍攝,除了梁殊易初得獎正是有風頭的紅人之外,其餘的配角也莫不是老戲骨、老前輩,地位都在那裡,因此仍然招徠了許多大媒體,惹了許多注意。

梁殊每每想到,這只是紈絝子弟韓子軒為了美人一笑而做的事來,就覺得卓逸真是成熟穩重。

同以前一樣,主創介紹電影互相調笑一番之後,才正式開始放映《畫狐》。

梁殊照樣悄悄跑到後面一點地方,和卓逸坐在一起看電影。

一片黑暗中,驀地一點光亮閃現,而後移動變化,白雪紛飛如飄絮,廣闊的長天雪地之中,一隻白狐逆風奔跑,踏地淩風,落雪無痕,待鏡頭漸漸拉大,才見它竟躍然於畫中。

這就是《畫狐》的片頭。

大理寺少卿程修遠初上任,便遇上了長安近來的少女剝皮案。上元節查案時一個美麗的白衣少女撞入他懷中,自此心有牽念;之後在大理寺遇見為屍體畫像的被毀容的畫師陸晚洲,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二人亦漸而生死相交。隨著時間的發展,他又數次偶遇白衣姑娘,月下看花,雪中煮酒,終成一夜眷屬,許下“生死與共,永不離棄”的誓言。但是,隨著案情真相浮出水面,程修遠才發現,白衣姑娘便是陸晚洲,他也是以白狐為幫兇的剝皮真凶。

程修遠永遠不知道,陸晚洲的臉在他幼時初現傾城容色之時,便被其父毀去,而後經年,他孤單一人,無人問津。直至他尋找技法,偶得人皮暫時修復面容,才有人接近,他希求得人相依相伴,但別人若看到他毀容之後的臉時,又幾度將他拋棄,如此幾次三番,他開始殺死負心人,取其人皮,尋找下一個可以靠近的溫暖。

高天懸崖之上,陸晚洲的死埋葬了他的秘密——那天夜裡陪程修遠的,不是他,而是一個青樓女子——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

其實,那一夜,是男是女,於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只是以高傲的姿態,尋求卑微的愛戀。

“我要你永遠記得我。”他用最決絕的死亡,宣告最苦澀的詛咒。

主題曲《著相》響起的時候,梁殊還沉浸在一大片空茫而濃重的悲傷中:

裹一襲夜的衣衫??青光閃爍
踏一地月光漣漪??樹影搖落
畫一雙眉目妖嬈??回眸流波
隨一縷風煙而至??倩影婆娑

?三生石刻的因果??淩亂斑駁
奈何橋上的留戀??別太執著
我眼角清淚溫熱??你憐惜麼
前世今生的過客??都不如這一刹那??纏綿悱惻
你深深凝視著我??添香研墨
或是看這身畫皮??生動活潑

?三千經幡??敵不過煙花一朵
萬里梵音??哪及得絲竹波折
是風花是幻象是我的過??我眼中明明滅滅著歡樂(那是鬼火)
是雪月是淪陷是你的錯??酒闌時你仍然沉沉醉著(別再醒了)
著相就是魔??離相才是佛??這一念蹉跎??你為何看不破
???
攜一襲山風岑寂??嗚咽靜默
調一曲宮商喑啞??蛩鳴蕭索
點一筆唇間嫵媚??斂袖還(huan)遮
提一盞紅樓清燈??細雨涼薄

?三生石刻的因果??雜亂斑駁
奈何橋上的留戀??盡是胡說
我眼角清淚溫熱??你該忘了
前世今生的過客??都不如這一刹那??纏綿悱惻
你深深凝視著我??添香研墨
或是看這身畫皮??生動活潑

?三千經幡??敵不過煙花一朵
萬里梵音??哪及得絲竹波折
是風花是幻象是我的過??我眼中明明滅滅著歡樂(那是鬼火)
是雪月是淪陷是你的錯??酒闌時你仍然沉沉醉著(別再醒了)
著相就是魔??離相才是佛??這一念蹉跎??你為何看不破

這是梁殊第一次為大螢幕獻唱,他的聲音沒有太多的修飾,仍是原有的溫軟年輕,只是語調間帶著零零星星、破碎的嫵媚與憂傷。

“又死了。”梁殊蹙眉,後知後覺地說。

因為電影,卓逸心情本有點陰鬱,這會兒聽了梁殊一說,卻笑了起來,伸手攬住他肩膀,在他耳邊低聲道:“希望你以後別讓人形成...一看到你就知道結局的定式。”

梁殊也笑:“那保不准。”

結束首映,忙了一天的梁殊累得很,洗了澡便躺倒床上發呆。窗簾沒有關上,春天晚上的月亮,不見得有多麼明亮,只是屋外那些樹枝的影子,被月光襯得枝橫影斜,頗有古意。

還在想著《畫狐》。梁殊在表演的時候,站在陸晚洲的角度思考,他的父親以一卦象決定他的命運,毀去他的臉,這,到底是他開始作惡的因、還是作惡之後的果?是為因、是為果,仿佛從頭到尾,這都是纏繞作一條線、一個圓的,找不到線頭線尾,只能在命運的輪轉中無力地重複。

再有,陸晚洲那樣病態地追求愛情,倘若他不殺人,他便沒有錯嗎?

前後因果,是非對錯,纏纏繞繞,真沒有個絕對能說。——這或許就是決定接下《畫狐》的原因吧,一個說不清楚的故事,一個難以判斷的結局。

人情世故,大底如此。


第四十六章 梁書

《畫狐》在韓子軒後期強大的宣傳攻勢下,排片占了很大優勢,以這樣奇異的組合拍成的電影,竟也在初春的院線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由此,梁殊的地位進一步提升——以新人身份擔當主角,不管怎麼說,也抗起了大票房,算是電影圈近些年來少見的了。梁殊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想著,半個月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一面覺得賺錢多有成就感,一面覺得又太累了。

想起來卓逸最近也很忙,半個月來回家都挺晚的。梁殊正坐在沙發上邊吃葡萄邊看《浮生》劇本邊想卓逸,就聽到玄關的聲響了。下意識看了看電視機上顯示的時間,才晚上七點,便回頭沖剛回家的卓逸笑:“今天回的好早。”

卓逸換了鞋,走到沙發這邊,也坐了下來。

梁殊見他眉目間又有著幾天來難掩的疲憊之色,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就站起身坐到他邊上,輕輕攬住他肩頭,讓他稍稍靠在自己身上。

卓逸被他這動作惹得低聲笑了起來,伸手抱住他,道:“跟安慰小奶狗似的。”

梁殊輕輕說:“哪有你那麼大的小奶狗。”

卓逸與他額頭相抵,歎道:“你別多心,我沒事。”

“好。”梁殊只能這麼說,他素來不會安慰人。不知道是因不懂別人而太過冷情,還是太懂別人而感觸之下不能安慰。

卓逸說:“只這麼幾天而已,事情有點多。”

“好。”梁殊悶悶地回答完,仰頭道,“我煮了蓮子粥。”

“我想吃。”卓逸接道。

梁殊笑著往廚房走,不一會兒端著兩小碗蓮子粥來:“溫溫的,剛剛好。”

卓逸心裡也同手中的碗一樣,溫溫的,便帶著笑,一口一口慢慢吃。

明天《浮生》便要正式開拍,梁殊陪卓逸吃了點東西,道了晚安,就先去睡了。

卓逸看著梁殊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房門背後,獨自在原處僵坐許久,才輕輕歎了一口氣,起身,緩緩上樓,踱步到了書房,打開電腦,插入U盤。

他知道螢幕上會顯示什麼——不久前他才發現杜鴻深的資料裡,字字句句寫得清清楚楚,在梁殊發生車禍昏迷的同時,杜鴻深身邊的一個叫梁書的演員,自殺身亡。

他的目光一直在梁書的照片上,不一樣的相貌,但是那種莫名熟悉的微笑,讓他移不開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卓逸還是沒有打開梁書的幾部電影。

關了電腦,洗了澡,回到房間,輕輕打開臥室的門,窗簾未關嚴,月光淺淡,水似的浮動在梁殊的臉頰上。

卓逸也躺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伸手環住梁殊,兩相依偎,閉眼睡去。






第四十七章 昏暗


沈安塵的第一部自導自演的電影《浮生》,是他以自己的積蓄投資拍攝,主要演員也只是他和梁殊,因此,在得到了梁殊的肯定之後,不過一個星期,《浮生》便開拍了。

沈安塵沒有召開新聞發佈會,因為可以想見發佈會定然會變成脫離電影的一出鬧劇。


至於之前的醜聞,沈安塵那邊似乎沒有召開發佈會澄清會一類,而是一律不回應。但梁殊心知沈安塵不會是坐以待斃的人。

的確如此,隨著醜聞隨著時間變得不那麼受人關注了,關於陳陽夏、薛鈺背後的故事一類報導,也漸漸顯現出來,被G姓富婆包養、因嫉妒構陷沈安塵一類的黑料,證據確鑿地呈現在了大眾面前,之前還在嚎叫著男神隕落、不回應就是默認的娛樂主持人們,這會兒又上趕著說,男神不愧是男神,遇到這樣令人難以忍受的詆毀,都能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態度從容處之,不爭不辯,而真相也終於還是為大眾所知。

梁殊看著那些跳樑小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部電影的結尾,“那個人樣子好怪啊。”“我也看到了,他好像條狗啊。”

《浮生》的拍攝很順利,半個多月就達到差不多一半的進程。

梁殊他們安安心心地拍攝,並不在乎外界的擾鬧;和沈安塵討論劇情、表演,也同以前一樣自然。在片場,梁殊總會覺得,世界單純安靜得不真實。

偶爾看到一些消息,諸如陳陽夏、薛鈺陷害沈安塵始末,又或顧家派系鬥爭終於清洗,梁殊都沒太知覺。只是閑著和路小園聊幾句,知道顧安越的麻煩都解決了;要麼和卓逸出去逛街吃飯,像小情侶一樣手牽著手看江邊暮雲。生活平平淡淡,只要不去太過在乎外面的喧嘩。

這一日午休,因為下一場戲有點趕,梁殊就在片場休息室裡眯了會兒。睡夢之中,朦朦朧朧的,總覺得面前有人拿著把小刀,在搖擺不定不停地揮舞,覺得悶得不舒服,想快醒來,那把小刀卻直接紮入某個人的身體之中。

那畫面太過破碎模糊,梁殊睜開眼還覺得分不清現實夢境,也記不起來自己到底是睡著了還是一直醒著。

用冷水洗了個臉,將意識給拍回來了。回想起零零碎碎的畫面,身上感覺有些冷。梁殊拿起手機,看著那串熟悉的號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卓逸打了個電話。

“小殊。”卓逸輕笑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出來,那種性感反而被放大了。

“嗯...”一個電話打過去,覺得又不知道說什麼。梁殊有點尷尬,盡力找了話題,“晚上想吃什麼?”

“糖醋裡脊,虎皮青椒。”卓逸不客氣地點菜。

“嗯。”梁殊說,“那你不要忙得太晚。”

“好。”卓逸笑說。

掛了電話,心裡覺得安穩很多。梁殊搖了搖頭,甩去腦海中有的沒的,便投入下一場拍攝。



沒有多麼奢華的佈置,只有簡單的傢俱,溫馨的客廳中,一點暖色調的光微微照亮,桌上擺著剛洗淨的水果,一本翻開的書。

“你一回家就兩眼無光、神遊物外。”南康對著沙發上倒著的男人說。

北城摸摸索索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說:“好了,有光了。”

“那我們來玩二十一點,打耳光,我坐莊。”南康笑眯眯地拿出一副牌來,像是已準備多時。

“什麼?”北城還有點迷迷糊糊的。

“二十一點。就是每人發牌,然後比誰的點數大。”南康發給自己兩張牌,又給北城兩張。一翻,南康十七,北城十。

南康耐心地解釋說:“現在我的點數大,我可以打你耳光。”
?
  北城還是傻傻地“噢”了一聲。南康便笑哈哈地糊了他兩耳光。
?
  又每人發兩張,這次還是南康大。南康把牌收回去,再發,這次平點。

南康惋惜地朝北城說:“現在點數一樣,莊家贏。”然後又給了北城兩個耳光。?
  
北城興趣上來了,坐直了身子,問:“那我什麼時候能打你?”?
  
南康發牌,這次北城終於贏了。南康便指導他說:“現在你的點大,你就可以打我了,就像這樣。”然後又給了北城兩個耳光,問:“會了嗎?”?
  
“會了。”?
  
“會了就好,以後再玩吧。我去做飯了。”?
  
南康忍著笑往廚房走,到門口時回頭看,北城還似醒非醒地那裡咬牙切齒。?



“哈哈哈哈。”梁殊看著畫面重播,笑著按著沈安塵的肩,“沈哥,你臉疼嗎?”

沈安塵也笑,搖搖頭:“不疼。”

“那是。”梁殊說,“我那麼懂得憐香惜玉的人。”

倆人笑了會兒,卻又想到這樣輕鬆的畫面之後,會出現更多哀傷的畫面,竟一時有些惆悵,也笑不出了。

“沈哥,我先走了。”同沈安塵告別了,梁殊便走到平常等卓逸的地方。

車子已經到了,趙修坐在司機座位上,看到梁殊過來了,便給他開門上車。趙修開車一向穩當,速度剛好。

“你們最近都忙些什麼?”閑坐著,梁殊問趙修。

趙修邊開車邊說:“跟顧家杜家的事,挺麻煩的。”

梁殊點點頭:“真是辛苦。”

車子正轉彎,梁殊話音剛落,眼前突兀的黑暗陰影直接罩下,梁殊還沒來得及喊,就被巨大的震動撞得閉上了眼睛。

(當然這裡用的大話西遊的像狗意思並不是電影原意,而是梁殊僅僅使用的片面義。)


第四十八章 死生

“車禍?”卓逸猛然抬頭,“受傷了嗎?在哪家醫院,我們走。”說著已經站起身來,拿下木質掛衣架上的外衣。

淩雨忙道:“少爺...不是,是轉彎的時候被一輛重型卡車迎面撞過來,趙修昏迷,二少...二少被截走了。”

“跟著保護的人呢。”卓逸捏緊手中的衣服,不知那衣服已被他捏出深深的印子來。

“跟丟了...因為那些人,動作太快...”淩雨說得清楚,聲音卻小了些。

“查杜鴻深。”卓逸冷冷的聲音,完全掩飾了一瞬間的茫然慌張。

“是。”

手機突然震了起來,卓逸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接通,聽到顧安越的聲音:“我知道梁殊在哪裡。”


路小園新買了個小自行車,高高興興地想去找梁殊玩,結果到了片場門口,忘記沒有允許不能入內,又忘了帶手機,就站在那裡一直呆呆地等梁殊。後面等得無聊了就去買雪糕吃,順手給梁殊也買了一支,買完了才想起來雪糕會融化,正懊惱間,恰恰看到梁殊上了卓家的車,路小園看著手裡的雪糕,沒有猶豫立刻便騎上自己絲毫不招搖的小自行車,一路傻乎乎地跟著跑了。

發生車禍,路小園的自行車沒那麼快,就過了會兒才到。看到眼前一片狼藉,路小園嚇得丟下車就要衝過去找梁殊,結果他踉踉蹌蹌地剛爬下車,卻看到肇事的重型卡車上直接下來了倆人,將明明昏迷的梁殊從車裡拖了出來,把人馬上帶走上了邊上一輛越野車。

路小園心跳得快到要死,那些人兇神惡煞的,好像目標就是梁殊,他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便打開了顧安越給他的救急定位的手環,快速地爬上小自行車,佝僂著背,悄悄跟著那些人上去了。

奈何他拼了命地踩車也跟不上那越野車的速度,強撐著一直追,最後累得快休克了,一身的汗水,歪歪地倒在了地上。

雖然和顧安璃的爭端已經解決,顧安越仍緊張顧安璃對路小園做些什麼。收到路小園的求救定位,他壓下所有的事情,焦急緊張地按照定位找到路小園,路小園正軟軟地趴在地上毫無力氣地哭,邊哭邊指著前面一條路:“小殊...小殊被人...帶走了...不是我認識的人...”




梁殊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孤兒院。潮濕腐舊的氣息,蹂躪著他的嗅覺和記憶。身上有些酸軟,但緊握下手,還是些微的有力氣。緩緩睜開眼,見到的是昏黑的倉庫,一盞白熾燈搖晃著掛在自己頭頂,而他的頭與身子,都是靠在冷硬、粗糙的牆壁上。

...梁殊驀地睜大了眼,忽的湧起了一陣比之絕望更為絕望的恐慌。

不是死了嗎?不是活過來了嗎?卓逸呢?卓逸...

他強打精神,搖頭,企圖喚醒自己所有的意識。

“咳咳咳...”乾澀的咳嗽聲突然喚醒了梁殊,轉過眼,看到了一隻夾著雪茄的手,隨著人的咳嗽而微微抖動。

“呵。”梁殊竟放下心來,輕輕舒了一口氣。害怕只是一個夢,害怕只是夢裡有卓逸。同樣的陳舊的地方,同樣迫人的燈光,同樣被束縛的境地。适才的緊張擔憂,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

椅子上坐著的人,依舊衣衫齊整,姿態從容,只是眼睛下的浮腫青黑,顯示出他無法掩飾的疲憊。

杜鴻深。

“梁殊。”杜鴻深吸了一口雪茄,慢悠悠地吐了一絲氣,笑看著他。

“嗯。”梁殊喉嚨也有點不好受,只發出這麼個簡單的聲音。看著杜鴻深的時候,因為燈光讓他的眼睛感覺很不好,便只能微微眯著眼,仿佛專注認真。

杜鴻深忽的笑了起來,邊笑邊咳:“...你這樣,咳咳,你知道梁書嗎?另一個梁書?”

梁殊愕然,茫茫然點頭:“知道。”

“他也常這樣看我。”杜鴻深笑著,雪茄上的煙霧和著白熾燈明晃晃的光,將他變得更為不可捉摸,“你像他,你到底像誰呢...”

“我到底像誰?”梁殊有些魔怔地重複,“像誰?”

杜鴻深的目光忽而變得飄渺,似乎落不到一個點上:“少白?梁書?我也不知道了...”

恍惚在回憶,杜鴻深的神情,是少見的平靜。他撣了撣雪茄,說:“梁書的眼睛最像他...梁書陪了我五年,我都快愛上他了...”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愛,你懂嗎?愛!”

梁殊的心忽的一緊,那些真相仿佛就在眼前...他誘導似的輕聲問:“愛,愛他有什麼不好?”

杜鴻深抽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嘴角扯出很輕的笑:“我不能愛除了少白之外的人...”

“那你怎麼處置他?”梁殊問完,便盡力地抿緊嘴,他擔心自己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來。

“讓人劃爛他的臉...可是我還是會想到他...”杜鴻深淡淡道,“乾脆讓人輪了他,髒了,我就不會想了吧。”

梁殊刹那難以呼吸,胸口中猛然竄起了鬱鬱之氣,堵得心都疼了起來。

“可我後悔了...我去晚了一步,他自殺了。”

“你不知道那刀口...從心口,到肚子,那麼長,透骨得深,他真狠啊...”

杜鴻深幽幽地笑:“咳咳,都比我狠...”

伴隨著杜鴻深不連貫的話語,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踏過地上細碎的沙石,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響。自昏暗中逐漸明晰起來的,是林少青的面容,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小巧紅潤的嘴唇,時刻綻出漂亮的笑來,眉間一顆小痣,更將他化如觀音。“深哥。”

他手上拿著一個保溫杯,遞給杜鴻深,眼中全是關切:“深哥,喝點水吧。”

杜鴻深愣了會兒,然後才發覺林少青在似的,慢慢接過水杯,就著水,吃了兩片藥。梁殊發現,杜鴻深一直沒有用左手,他的左手,似乎動不了了。

白熾燈的光落在林少青臉上,他眉間的痣便有些突兀,梁殊想起了些什麼,忽然問:“不是林少白眉間有痣嗎?為什麼林少青也有?”

林少青本自關切著杜鴻深,這會兒目光才落在他的身上,頗有意味的打量了一番,又轉頭看了看杜鴻深,沒說話。

“咳咳...”杜鴻深只是咳嗽不停,卻沒回答。

林少青忙給他輕輕拍打後背,過了會兒,才笑向梁殊道:“我...怕深哥,忘了哥哥。”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的笑並不自然,有點牽強、苦澀。

接著,他坐在了杜鴻深旁邊,無聊地把玩象棋,他手指長,膚色略微蒼白,指尖仿佛能捉住燈光跳躍。間或抬眼,眼睫微低,偷偷看杜鴻深。

梁殊知道他們抓自己,或許就是為了三家的事,他們不說話時,梁殊也安靜地隱藏著自己。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很有耐心。一直看著眼前的兩個人,難免有些疲憊,梁殊的眼皮已經開始了有一下沒一下的耷拉,雖是睡不著,卻也磨人的困。不知為什麼,他又想起還是梁書的時候,漫無目的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再而心無所戀地死亡,那時候,透不過緊鎖的大門,看不到外面的陽光。


幾聲沉重又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氛圍中很是突兀,直接吸引了梁殊的注意,他心裡忽而生出莫大的滿足來,睜開眼看著響聲傳來的正對的大門外。杜鴻深和林少青也立時站起身,走到梁殊身邊,拖著他讓他站了起來。冰冷冷、黑黢黢的槍口對準了梁殊的太陽穴。

門開的時候,外面的自然光湧了進來,形成一條長長的、光的通道,仿佛連接了地獄和天堂。

梁殊看不見那甬道外壓制著別人的卓家人,看不見那人身後其他執槍者,甚至看不見顧安越沈安塵,只看得到卓逸,卓逸。

他站在光明之中,在長長的甬道中,大步走來;陽光便在臉上形成投影,深邃的眉眼,臉上線條卻並不冷硬;目光堅毅,仿佛能透過人的眼看穿人的心。

梁殊微笑地看著他,覺得眼睛有點熱,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知覺淚水已經這麼滑落了。

“咳咳...”杜鴻深的眼中是功敗垂成的失落,但是,又像是早有預備的期盼,他說,“我又輸了。”

卓逸的聲音沉穩厚重:“放手,你還可以活。”

杜鴻深狂笑了起來,點著頭歎道:“卓少好手段、好心胸!”說完,也不偏過頭,就這麼對著卓逸,話卻是對著林少青說的:“少青,你後悔跟著我嗎?”也不待林少青回答,他又說:“你後悔,我就放了梁殊,你同他們走,生是生,死是死,都好;你不後悔,我也不放他了,我們,呵,一起下地獄吧。”

梁殊聽到林少青的聲音,清清冷冷,從從容容,似乎已在心中默念無數遍:“我不後悔。”

梁殊倒是後悔了,後悔沒有多說幾句熱烈的情話。他只能遠遠地望著卓逸,在心裡輕輕地笑。

“好!好!好!”杜鴻深一個字比一個字的聲音大,末了又笑得開懷。

梁殊感覺到抵在腦袋邊上的槍隨著他的笑而晃動,然後,他聽到了耳邊綻開的槍響...

再見。這一次,大概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第四十九章 因果 


卓逸的懷抱帶來的溫暖終於將他近乎離魂的僵硬喚醒,由著卓逸解開身上束縛的繩子拷鎖,緊緊熨帖著卓逸的胸膛,梁殊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喚道:“卓逸...”

那一聲槍響,讓他終於明白,捨不得死,竟是這樣深刻的感覺。

“我在,我在。”卓逸將他牢牢地抱住,擁著他,在他耳邊不斷地重複,“我在。”

不過十秒之前,杜鴻深手將要動作,卓逸開了一槍,穩、准、狠,毫不猶豫、毫不留情,擊中了他的手腕。杜鴻深還未來得及再作反應,就已經被身旁人手中的瑞士軍刀狠絕地插中了心臟,那血濺開得像是煙花散落,人走茶涼。

杜鴻深眼珠突出,不可置信地微微張著口,愣愣地看著林少青,眼角竟驟然通紅。歪了身子,如同終將飄零的孤葉,緩緩委頓於地。

林少青笑了一聲,冷冷的,輕輕的,仿佛掠過冰霜上的風:“你的手、你的命,你欠我哥哥的,早該一一還給他。”

鏽跡斑駁的大門,吱吱嘎嘎地,到底還是關上了,沉重的落鎖聲,宣告著一段愛恨情仇的終結。




——————————————————————————————————————————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杜氏在一夜之間凋落衰退,看他起朱樓,看他大廈傾,於尋常人而言,不過是多了幾場談資,幾句笑言。

卓氏高層的辦公室內,二人相對。一人眉目深邃,笑容淺淡,另一人眉眼精緻,面色深沉。

“從杜家來的股份。”卓逸優雅地將一份文件推給林少青。

林少青看都沒看,目光隨意地落在一處地方,聲音不復清亮,有些嘶啞,甚至莫名的蒼老:“杜家的,我不要。我只拿我們談合作時商定好的。”

卓逸笑道:“好。”

林少青離開的時候,淩雨恰好走進來,他回望了一眼林少青單薄的、孤獨的背影,同卓逸道:“他知道杜鴻深死後的受益人是他嗎?“

卓逸手指輕敲桌面,似笑非笑:“誰知道呢。”

手機響了,鈴聲是梁殊為《畫狐》所唱的歌:著相就是魔 離相才是佛 這一念蹉跎 你為何看不破 ...

未待鈴聲久響,卓逸已經微笑著接了起來,下午的陽光從窗外透過來,溫潤了他的眉眼:“小殊。”

“嗯...七點...安家...安越他們都在?好...小奶狗的衣服?好,我叫趙修帶...嗯,我來接你,等我。”

掛了電話,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五點半了。卓逸笑了笑,穿上外衣,和淩雨說了幾句,便走出卓氏大樓。街上還看得到外面看板上《浮生》的宣傳——恒藝打破同性影片難以上映的魔咒,成功讓《浮生》上市。海報上一片清澈的水悠然寧靜,水中的梁殊眉目清秀,短短的發在水中也飄散了,他閉著雙眼,雙手展開,安然純淨,心如琉璃。

《浮生》裡那些悲傷的故事,就讓它過去吧。

上車,趙修開著車,走得穩當。窗外的風景轉眼消逝,唯一能讓人的目光停駐良久的,是浩蕩江水和高天長空。將至傍晚,陽光穿過層雲,淡黃色的光暈模糊了一切,江面上水光瀲灩,行人行船,各自歸途。

  就像歌裡唱的那樣:

  橋下的波紋
  浮在江面的黃昏
  多麼像現世安穩


(完)
 2014_11_20


Comments

求問關於著相 by兩不知 

求問關於著相 by兩不知裡面的林少白是怎樣??我看不懂這段他是都活得好好的最後才死??那杜渣是有病??還有林少清這三人我看不懂求解答~感謝~!!e-3
小花  URL   2014-11-23 14:28  

 

本攻也有點看不懂XDDD,但我的理解是渣攻喜歡哥哥少白,但渣攻和少白有誤會,就把少白關在廟裡還打到殘疾。可是後來他的情人都和少白像,他又不願意別人跟少白像,就想毀掉他們(神經病!!)後來誤會解開渣攻去接少白,沒想到一出來就掛點了。然後渣攻整個崩潰,弟弟少清一直裝作不離不棄,其實非常恨他,最後趁機殺了渣攻。
勇者  URL   2014-11-26 18:04  

 

版主大大這樣說就能通了~因為覺得少白死了才會這樣找替身然後讓大家都以為少白死了~包含少白的弟弟~後來沒死~ 應該跟版大說的那樣其實後來被抓起來虐~後來才被真正的弄死~

其實除了上述看不懂之外~我覺得這篇文章很好看得很開心~
因為主角沒有所謂的報仇或是自怨自哀~又或是前世怎樣怎樣所以這輩子要這樣那樣等等~反而很清醒知道自己能要到的是甚麼~得不到的又是甚麼~很難得沒有復仇~找出自己的路~收穫不同的生活~!!!

感謝分享~!!!
小花  URL   2014-12-01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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