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欄



隱形婚姻◎蜜三刀(少爺變忠犬攻X淡然受)

Category: 演藝深水  

這篇中間好心塞啊T_____T不管主還是副cp都好心塞,看到哥哥結婚了也很想棄文不看,這對果然到最後都是妥妥的悲劇....不過,這篇故事精彩的地方也是在不是童話故事吧,感覺很真實,一開始小攻也是個缺乏家庭溫暖,不學無術的富二代罷了,他爸也是個充滿算計的男人,可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後,每個人終於都學會去愛彼此。

文案
李銘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和一個男人相親,甚至結婚,而且還是個看不起他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會不會因這個交易而得到改變,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去真正的愛一回;
許驚濤眾多的結婚物件無不優秀出挑,他卻被第一次見面就判定為資質平平的那個男人深深吸引。
是怎樣的火花讓他從輕視到傾其所有,是怎樣的機遇讓他從冰冷的交易到深深淪陷。
小心翼翼的守著,因為沒有理由再靠近
小心翼翼的愛著,因為不知何時便會失去

被董事長欽點去和他家小少爺相親,李兔子才知道原來嫁入豪門也不是女明星的專利。
原想兩頭買賣一頭做和小少爺相約假結婚,誰知一不留神害那個小流氓一頭栽進婚姻裡。
小流氓說:「我都浪子回頭變忠犬了,你還不回來給我娃當爹啊?」
李兔子撥撥算盤:「不急,咱總得先把成本收益好好算算清。」

總結起來還是那句老話——同志們,結婚有風險,相親需謹慎!

內容標籤:契約情人 娛樂圈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驚濤,李銘 ▏ 配角:有副CP ▏ 其它:

 

1

  許驚濤抖了抖蹺著的二郎腿,爛泥似的攤在椅背上打量坐在他對面略有些拘謹的男生。

  算不上讓人一見驚豔的容貌,五官倒是精緻,二十二歲的年紀,看起來卻顯得還要年輕些,雖然這樣的場合顯然他也很不自在,卻仍然保持著良好的教養,笑容……非常甜美。

  這是許驚濤第一次見到李銘這個人的真容,雖然之前偶爾在出席為他而召開的家庭會議時已經聽父母多次提過這個名字,但這不代表什麼,這樣的名字以前也在父母的口中出現過,對他而言,也僅僅只是個名字罷了。

  「李銘是麼?」許驚濤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隨口問。

「嗯。」李銘點點頭,微笑的表情卻有一瞬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復了,依然帶著笑說了句,「這裡是公共場合,禁止吸煙的。」許驚濤挑了挑眉,看了一圈周圍,咖啡廳裡已經有其他的客人向他們投來厭惡的眼光,許驚濤不耐煩地嘀咕了一句「毛病真多。」按掉了香煙。

  「你會點什麼?」許驚濤問,「聲樂怎麼樣?」

「還可以吧。」

「舞蹈呢?」

「主要學的是街舞,Hiphop和Poppin比較擅長……」

「鋼琴會麼?」

「呃……會一點。」

「演技如何?」

「去年才開始上表演課,今年又加了臺詞課,演技還談不上。」

「你多高?」李銘彷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1米75。」

  許驚濤暫停了盤問,灌下面前的半杯咖啡,才又沖他揚了揚下巴,「你這樣資質平平的,混演藝圈也沒什麼出路了吧,怪不得願意跟老頭子做這筆交易。」李銘的臉色已經微微有些不好看,但這並沒有能阻止許驚濤繼續說下去,「 你是老頭子給我找的結婚物件裡最普通的一個。」說完,吊起嘴角劣質地壞笑,彷彿在看著李銘的笑話。

  李銘收起笑容,放下一直捧在手裡的果汁杯,更加端坐正上半身。許驚濤以為他準備說些什麼,或者是分辯,或者是斥責,但李銘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略微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他,看到他有些發毛。

  「你看什麼?」終於許驚濤先無法忍受這種沉默,還有那種打量不明生物的眼神。

「我看看你能配得上多好的結婚對象。」李銘淡淡地說。

  第一次見面如預想中的不歡而散,李銘當然也沒奢望許驚濤能像個紳士一樣送他回家,他的家和見面地點一個城南一個城北,所以當他轉了好幾趟車又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回到家時,天色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李銘家的房子是城鄉結合地區很常見的那種自建磚瓦房,灰覷覷的,也沒翻新過。以前門前的廣場是完全開放的,最近兩年才起了圍牆鎖上了鐵門。

  開門的聲音引起屋子裡人的注意,李銘才進院門,便有一個男孩子從窗戶探出腦袋來迎他,「哥!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晚?」

  「啊,今天舞蹈課學了新動作,多練習了會兒就忘了時間。」李銘順手反鎖上院門的工夫,弟弟李昕已經從房間裡出來,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問,「那你又沒吃飯吧?」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認定了似的吩咐,「我把飯給你熱一下,你先去洗澡。」

  李銘習慣地揉揉鼻頭,應了一聲,在這個少年老成的弟弟面前,他大概註定是聽話的命。

  初夏的天不算很熱,但也已不寒冷,連天的陰雨讓太陽能熱水器發揮不了作用,熱水瓶裡有熱水也懶得用,好在李銘不嬌氣,就著半冷不熱的水沖洗了起來。

  下午和許驚濤的見面像過電影似的不停在李銘的腦子裡重播,許驚濤輕蔑的語氣,厭惡的神情,他都看得很清楚。

  許老先生,也就是李銘所在經紀公司的董事長,第一次跟李銘說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很驚愕,賣身、潛規則、包養,一瞬間他的腦海裡能反應出的只有這些詞。但是許老先生說得很清楚,只要他和許驚濤的關係確定了,即便沒有法律保護,即使不可能公開,許家也絕對不會虧待他,不僅可以讓他馬上出道,還可以把公司最好的資源都安排給他。許老爺子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李銘不知道這算不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並不是許老爺子唯一選中的人,就像小時候在學校,他一直是好學生,卻不是拔尖的,他不是最佳人選,之所以能有輪到他的這一天,左不過是前面的都已經被許驚濤用各種辦法解決掉。

  五年的學員生涯,當年和他同時進公司的人早就出道了,否則便是已經改行,細細算來,似乎只有他還在漫無盡頭的等待著,許驚濤雖然惡言惡語,有一句話卻說對了:資質平平。五年裡其實他學習了很多,從聲樂部到演藝部所有老師的課他都上過,不管什麼才藝都能稍微露一手,老師說他其實是個難得的全才,只是可惜了,沒有特長,沒有特色。可是自從他放棄了理想中的大學選擇了這條路,他也就沒有辦法再後悔了,只有堅持。

  和許驚濤短暫的相處,李銘已經大概可以斷定,他和許驚濤不是一路人,許驚濤那樣的人,是他一向最不願意招惹的品種。

  李銘打了個寒戰,這個天拿冷水洗澡真的還是蠻涼的,今天李銘並沒有真如他所說練習了一下午的舞蹈,也就沒有什麼汗水要清洗,簡單沖了沖換了乾淨的背心回到院子裡。

  李家的院子裡有一架茂盛的葡萄,是在李昕出生那年,父親帶著李銘一塊種下的,葡萄架下襬著木頭桌凳,李昕已經把熱好的飯菜放在桌上。

  李銘擦著頭髮坐下,瞄了一眼漆黑的屋裡,「爸媽呢?」「去舅舅的排擋幫忙了。」李銘點點頭,沒有問下去,開始吃飯,從中午起就沒有好好吃一頓,下午又只灌了兩杯果汁,現在真有些餓壞了。

  李昕坐在對面桌邊看著他吃飯,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嗯?」李銘抬起頭,察覺到弟弟忐忑而認真的表情。「我想,把胡琴課停了吧,我不學了。」李昕小心翼翼地說,聲音很輕,半低著頭,「咱們家裡條件就這樣,也不是很富裕,爸媽和你都這麼辛苦,給我學琴還要額外多出好大一筆開支,反正我也快高考了,學琴也挺耽誤時間的。」

  李昕說完後,李銘抱著飯碗嚼了半天,才斬釘截鐵地開口,「我不同意。」

「哥……」

「學費的事不該你操心,你喜歡音樂,而且也有天賦,不該半途而廢。」

「可是我快要高三了,總該集中精力考個好學校,將來找個好工作,哥你當時不也是,為了咱家放棄了理想的大學,你一直心心念念想做醫生的……」

「你跟哥不一樣,」李銘一咧嘴,笑著揉揉李昕柔軟的頭毛,「哥是心有餘力不足只能看眼前,你有能力兼顧就別荒廢了。」

「可是哥……」

「好了,這件事不許再提了,再提哥生氣了。」李銘佯裝生氣地拉下臉,雖然平時他向來和善,但冷下臉來時,也會不近人情令人生畏。

  李昕其實是有點怕他的,雖然李銘總是對外人說,他這個弟弟可有主意了,他在家都聽弟弟的。

  李昕不再說話,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就先回屋去了。院子裡只剩下李銘一個人時,他才明顯慢下了咀嚼的速度,葡萄葉在晚風中散發著特別清爽的味道,這個院子,不知不覺的他竟然已經在這住了二十來年了。

  二十年,在這個城市,已經變化得翻天覆地,在這個院子裡,時間就好像靜止了一般,除了孩子大了,大人老了。李銘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弟弟的房間傳出抑揚的二胡聲,快速流暢,迸發著青春的衝動生命的激情,李銘聽了一會兒,卻聽出了異於平常的一點躁動。

  李銘緊緊抿著微微上翹的唇,心裡很不是滋味。

2

  許氏娛樂的大樓前經常會聚集著很多十多歲二十出頭的粉絲,等著見一面她們心愛的偶像。每天進出公司,李銘都要從那些女孩子或者男孩子中間穿過。有一次他被一個小女孩兒攔住,女孩兒楚楚可憐地求他幫她要公司中某個當紅明星的簽名,那個明星和他差不多同年進公司成為學員,很多課都一起上過,多少也有些交情,要個簽名總不是難事,李銘雖然有些意外,卻很好說話地答應了她。從此以後,彷彿開了先河,隔三差五便有小粉絲找他幫忙,他能辦到的也大都不太推辭。

  對於這些請求,李銘不太懂得拒絕,也不嫌煩,看著那些十來歲的少男少女,就像是看著自家弟弟似的,所以能幫也就幫了。長此以往,雖然還只是個未出道的學員,漸漸的在粉絲圈裡也有了些知名度,不少人都知道許氏有這麼一個學員,有時候看他的臉色淡淡的,以為不好親近,卻意外地好脾氣,有時候又笑得特別甜,賣起萌來手段高超,可愛得與年齡不符。

  李銘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他對每個人都笑,時刻散發著討人喜歡的氣場,即使在他並不快樂的時候。

  週一的上午慣例有一個學員晨會,這次參加晨會的還有公司演藝部年輕的總經理,之所以他會出席,是因為將有一批新人通過公司投資的新劇出道。

  散會時李銘被單獨留下,在其他學員散去時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視中,李銘摸摸鼻子,那些目光讓他有些不自在。

「許總。」他再次正式地跟許驚鴻打了招呼。

「以後都是一家人了,還叫許總顯得多生疏的,」許驚鴻笑著糾正,「跟小濤一樣叫大哥吧。」李銘咬了咬下唇,然後回答,「那叫鴻哥吧。」

  許驚鴻無所謂地聳肩,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指了指椅子示意李銘坐下,「我見了你的表演老師,他的意思是這次這部劇裡的幾個主角都不適合你,作為出道作品不太好。」李銘笑了笑,「我知道,程老師跟我說過,我的演技還不成熟。」

「之前你一直是準備以歌手出道的,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儘量多地在出道前學習技藝,這樣演藝生命才能長久。」許驚鴻說得誠懇,即便李銘知道,他這樣的安排不可能沒有私心。

  「昨天的見面怎麼樣?」忽然許驚鴻換了話題,李銘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許驚濤是怎麼評價的?」

「他說很不錯,你們也很談得來,他很滿意。」李銘皺了皺眉頭,對這個回答深感困惑,許驚鴻也注意到他的表情,並不意外,笑著繼續說,「你不用奇怪,每次他都這樣說,這是他難得不跟老爺子對著幹的時候。」

「他和董事長對著幹的話,董事長就能名正言順的要求他和女人結婚了。」李銘這樣想著,不覺好笑。

「就是這樣,」許驚鴻哈哈大笑,「這爺倆各懷鬼胎,都在曲線救國。」李銘卻不太笑得出,作為當事人之一,他實在是找不到什麼笑的立場。

  「其實你的資料是我推薦給父親的,」許驚鴻誠實交代,讓李銘有些困惑,「在公司裡能做到和誰都不結怨是很難得的,我覺得你能和小濤相處得下去,不過沒想到父親真的選中你。其實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希望你勉強,你可以跟我說實話,畢竟是我把你牽扯進來。」

  許驚鴻所說的話完整地解釋了李銘困惑了好幾天的疑問。從許老爺子突然將他叫到辦公室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迷惑不解,五年前進公司時他也曾經是學員裡最引人注目的那個,雖然年輕青澀卻已眉目如畫,可當他在耗到22歲了還沒能正式出道,時間早就將那些優越之處消磨得所剩無幾。公司裡有才有貌又希望攀上許家少爺的大有人在,怎麼樣也不會輪到他這個甚少在老爺子面前晃蕩的老學員。

  「小濤性格一向比較乖張一點,不熟悉的人都會有些怕他,但他的本質不壞,這點我這個做哥哥的倒是可以保證。」許驚鴻重新給李銘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溫和地追問,「不妨跟我說說,你怎樣想?」

  李銘捧著水杯,努力的去想。他沒在想許驚濤是個怎樣的人,也沒在想和他是否相處得來,他只是腦海裡揮之不去雙鬢花白父母的身影,懂事的弟弟,還有這些年來的付出和等待,他已經22了,弟弟也快要高考了,他必須挑起家裡的重擔,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他很好。」再開口時李銘依然笑容燦爛,「直來直去,挺可愛的。」許驚鴻愣了楞,才笑著說,「你和小濤有些地方還真像。」

  像麼?李銘自問,卻並沒有得到答案,或許像吧,如果他也像許驚濤一樣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養尊處優,或許真的會像也不一定,可是他們的人生,從來就是截然不同的。

  這一天李銘上完聲樂課就收拾了東西,在公司外的公交月臺上,李銘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許驚濤的號碼他早就有了,存在通訊錄裡還一次沒用過,他想把許驚濤約出來,繼續完成相互認識的程式。手指猶豫地在手機上遊移著,雖然他決定了努力接受上天的這次前途未卜的餽贈,真事到臨頭,卻仍然難下狠心豁出去。

  此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定睛一看,竟然是許驚濤發來的短信,言語簡單粗暴:五點,昨天那店,不許遲到。

  李銘來不及訝異,因為他瞄了一眼手錶,已經四點三十了。

  有了第一次的劍拔弩張,第二次的見面就輕鬆多了,李銘頗為想得開,不管這次交流的成效如何,再差總也不會比上次更差了。

  終於趕在規定時間到了約好的那家茶餐廳,李銘喘了口氣,擼擼有些吹亂了的頭髮,才走進店裡。服務生熱情地迎上來,簡單交流幾句,便將他帶到了包廂的雅座。

  許驚濤正沒骨頭似的仰在卡座沙發上打遊戲,李銘進門了也視若無睹,只冷冷說了句,「遲到了四分鐘,時間觀念太差了。」李銘放下背包,坐到許驚濤對面,給自己倒了杯桌上已經點好的綠茶,「路上堵車了,跑過來的。」許驚濤聞言,才抬起眼皮瞅他,李銘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臉頰也泛著紅潤,喝下一杯綠茶仍然還有些氣喘。

  許驚濤放下遊戲機,站起身,一把拽住李銘的前襟,隔著桌子把他往自己面前拉近尺把,突然的舉動瞬間把李銘懵住了,微張著嘴瞪著他只是說不出話。許驚濤眯起眼睛,視線恰如暗夜中灌木叢後隱藏的危險,直直的打量。

  「原來你長了兩隻兔牙,」許驚濤忽然彎起嘴角,笑了出來,「怪不得嘴唇這麼翹。」他放開手,重又倚了回去,一副令人討厭的玩世不恭模樣。

  這種態度突然的轉變,讓李銘一時有些不能適應,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是下意識的聽到自己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和兔牙沒關係,這是遺傳,我弟弟也是。」話說出口,才想起弟弟整牙之前,似乎也是有兔牙的。

  隨後便是很長時間的沉默,雖然是許驚濤把李銘約出來,但他似乎並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李銘暗自猜測,或許這是他為了應付家裡人的盤問,想到這裡不由得伸頭向窗外看了看,是否有人在暗處盯梢。

  「那個……許先生……」

「我有名字。」

  才開口就碰了釘子,果然許驚濤並沒打算和他好好說話,摸清了態度,李銘反而有了些底,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好吧,我們年齡也差不多,那我就叫你驚濤了。」瞟一眼許驚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於是接著說了下去,「你的態度我大概可以理解,其實我並不愛好同性,所以你其實不用很在意我的存在。如你所言,這就是個交易,董事長只是希望你身邊有他放心的人,而我希望可以儘快出道。」

  許驚濤擰了擰眉頭,有些訝異李銘的直接。自從十八歲時同當紅男模夜店激吻上了娛樂頭條,家裡人便如臨大敵地開始蒐羅與他年齡相仿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直到世家好友家的姑娘們都被他得罪得差不多了,許老爺子也終於氣得拍了桌子把這個叛逆成性的小兒子趕出家門。原本他的意思,是這孽子在外知道了世事艱難,也就低頭服軟了,誰知這一放出去,許驚濤不但沒有學乖,手下召集了一幫小弟,更加難以管教。許老爺子沒轍,到底捨不得親生兒子,又怕他在外真的捅出什麼敗壞家門的大簍子,不得已找回許驚濤談判,父子各退一步,家裡可以接受他的性取向,但不允許他在外亂搞,只可以有一個固定伴侶,形如婚姻。

  許驚濤一貫桀驁難馴,這樣的約束他是不可能同意的,可是大哥私下跟他說,父親身體近來每況日下,實在受不起氣操不起心了,老人家有生之年暫且順了他的意,也算是盡孝,許驚濤這才答應。雖說如此,許老爺子到底放不下心,又開始張羅起給他找個自己信得過的同性伴侶。在李銘之前,父親已經給他找過兩個,和李銘不同的是,他們都對許驚濤表現得很滿意,並且極盡討好,而像李銘這樣,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對他沒興趣,純粹交易的,還是頭一個。

  「既然,你不喜歡我和董事長做交易,那不如咱倆做個交易吧。」李銘生硬地微微笑了笑,「你接受我做你名義上的伴侶,但我不會干涉你任何的私生活。」
  
3

  許驚濤回到自己的住處時,意外發現大哥許驚鴻的身影。

「你偷配我的鑰匙?」許驚濤叉著腰粗聲責問,而許驚鴻則相當淡定,端出剛煮好的泡麵,親切地招呼弟弟同吃,許驚濤剜他一眼,奪過碗不客氣地一掇筷子吃了起來,邊吃邊抱怨,「從小到大,就沒見你會做點別的。」

  許驚濤的埋怨許驚鴻並不當作回事,擦擦手坐到一邊,「你哥就這點手藝了,以後有人給你做好的。」

  「老頭子讓你來打探口風了?」許驚濤埋頭吸溜麵條,對兄長的態度也並不十分尊敬,「你說老頭子要是知道你也跟我一路貨色,得是什麼心情吶?」

「你不是緊趕著斷了我的後路了?」許驚鴻笑了一聲,一巴掌扇在弟弟的後腦勺上。許驚濤嬉皮笑臉地,嘴巴外面還拖著幾根麵條,嘶溜一聲吸進嘴裡,湯汁濺了四下,「不好意思了啊大哥,誰讓你藏得那麼深,連我都瞞!」

  「說出來又怎樣,我是長子,能跟你一樣胡鬧麼?」許驚鴻的眼神黯了黯,「爸爸問你什麼時候帶李銘一起回家吃個飯。」

「老頭子一個比一個著急啊,這回這個他是有多滿意?」

「由著你慢慢處,怕你再把人嚇跑了。」

  許驚濤停了停筷子,想起了下午李銘跟他說話時的樣子,鼻腔裡輕慢地哼了一聲,「這個看起來可不好甩,」許驚濤揚了揚下巴,「知道他今天跟我說了什麼麼?他要用形婚跟我做交易。」許驚鴻噗地笑出來,「這不是正好合你的意了。」

「老頭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要找也找個老實點的,找個混娛樂圈的戲子。」

「唉,你這可是職業歧視啊,」許驚鴻忍著笑,「李銘是個不錯的小孩,只要你們恩恩愛愛,人際方面公司會照顧到他的。」

「滾你的蛋,恩愛個毛恩愛!」許驚濤一下子被戳得跳腳。

  如許老爺子所願,這頓家常便飯的時間很快就定了下來。許驚濤通知李銘的時候,李銘沒有太多意外,雖然看起來程式發展地有些著急,但細想起來從一開始就不是按照正常邏輯來的,發展成什麼樣倒也不奇怪。

  約定的那天是週六,李銘照例去到公司做聲樂練習,到下午五點,看時間差不多,收拾了下換了件白襯衫八成新的淺色牛仔褲,對著鏡子照了照,微笑滿分,看起來乖巧又不張揚,想必會很討長輩喜歡。

  出大樓的時候,遇到了許驚鴻,許驚鴻溫和地問,「小濤來了?讓他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有東西讓他帶走。」李銘猶豫了一下,面露難色,「許驚濤他沒來。」

「沒來?」許驚鴻奇怪地看了看手錶,又問,「今天不是約好了去家裡吃飯,那你怎麼過去?」

「我坐公車去就行,挺方便的……」話還沒說完,許驚鴻就沉下臉,嘟囔了一句「不像話」,便給許驚濤打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聲音很雜,人聲哄鬧,許驚鴻簡單命令弟弟馬上來公司接李銘一同回家,饒是許驚濤不情不願,也抵不過大哥態度的強硬。

  四十分鐘後許驚濤臭著臉出現在公司地下停車場,李銘拎著許驚鴻事先替他們準備好的孝敬老爺子的禮品,一貓腰快速鑽進車裡。他並不想讓公司的人知道他跟二少爺有什麼牽扯不清,或者更糟,被娛記察覺。

  臨近盛夏氣溫上升,許驚濤的車裡空調開得很大,驟然進來的李銘不禁打了個寒顫,全身的寒毛都樹了起來,他有點想讓許驚濤把空調關小點,可許驚濤繃著一張臉,讓他思忖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為什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許驚濤冷不丁的開口,雖是問句,卻儘是責備的語氣。李銘習慣了許驚濤沒好氣的說話方式,對於這般責備,倒也坦然,淡淡地回答,「我是打算自己過去的,不湊巧遇到鴻哥了。」許驚濤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惱怒的氣場仍然沒有散去,李銘從反光鏡裡看到他一臉陰沉,心下想著,饒是如此生氣,也還是懶怠跟他多費唇舌,當真討厭他至此麼?想至此不覺輕笑出聲。

  許驚濤能同意他各取所需的建議,助他順利出道,李銘已經很感激,他不是貪得無厭的人,許家的門第財勢,即便事到如今,他也從未想要高攀。進公司這麼多年,雖沒有正式踏足娛樂圈,那圈子裡的人事也多少耳濡目染,借用一句十分普及的流行語,娛樂沒有圈,為了上位,只要是能用到的人脈關係,不管用怎樣手段抓牢都不足為過,何況這些男男女女的事。身邊同性或者雙性的朋友不在少數,有些是他眼見著由直變彎,李銘私下裡疑惑過,性取向這種東西,是不是真的能夠改變,還是僅僅為了生存的逢場作戲。他沒有問過,怕自己無心揭了別人的傷疤,倒是有些原本無所謂的朋友,反倒會勸他不要太拘束,混這個圈子的,太清白了惹人嫌,不說別人,單看他自己,若不是太抗拒規則,何至於默默無聞到現在。這個道理李銘自然是懂得的,可真的要他開這個例,卻又總是能找出各種理由逃避,說到底還是會瞧不上這樣的自己吧,不到無計可施,也抵死不肯走這最後一步。

  這個物件是許驚濤,或許這也是讓他鬆懈了底線的原因之一。李銘是董事長挑選的人,在許驚濤看來,自然與眼線耳目無異,每次見面許驚濤都毫不吝嗇地表現出他的厭惡,正是這樣,李銘可以自我催眠得將這看做是一件雙方得利的互相幫助,而不是他最瞧不起的權色交易。

  忽然一個慣性,車子停了下來,李銘看了看窗外,雖然沒有去過許家居住的別墅區,也知道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路邊上顯然不會是目的地。李銘轉過頭,疑惑地看著許驚濤,卻發現許驚濤也正看著他,盯著他的臉,不知道在看什麼。「怎麼停了?」李銘問。

  許驚濤給車熄了火,點了根煙,仍然看著他,吐出一口白霧,「先說說吧,你準備用什麼姿態去見我父母?」許驚濤的目光過於壓迫,一如他一貫的行事作風,眾所周知許家二少爺打小便不學好,打架鬧事是家常便飯,一個不順心讓小弟把老師套起來教訓了的事都做過,長大了更是放肆,黑白兩道都混著,可以說除了正經事不幹,其他什麼都幹。第一次見許驚濤的時候,李銘對他的目光還是比較忌憚的,不過兩三次接觸下來,他發現許驚濤也不是傳說中的蠻不講理,動不動就武力解決,何況論武力,李銘好歹也學過幾年武術,倒不定真懼怕他什麼。許驚濤的問題問得突兀,可仔細想想倒也不奇怪,他們兩本不是正常的情侶,突然這樣一同出席家宴,又是第一次見長輩,是該好好想想怎樣姿態才合情合理。

  「董事長和夫人只想要一個本分老實的兒媳,但未必真想看你和男人過從親密吧,你像平常一樣,我配合你就行了。」李銘說完,許驚濤沒有立時接話,而是默默把手裡的香煙吸了好幾口,煙味不可避免地飄到李銘那邊,讓他摀住嘴巴咳了好幾聲。

「你不抽煙?」許驚濤玩味地問道。

「不抽。」李銘微微把頭別向另一邊,顯然是討厭這種味道。

「也不喝酒麼?」

「偶爾喝一點,沒什麼量。」

「下回去喝酒吧,比在那種裝逼的咖啡廳裡扯淡好點,至少還有點事可做。」許驚濤突然提議。

  「啊?」李銘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許驚濤是在提議下一次約會的安排,這倒挺讓他意外。他以為許驚濤既然瞧不起他這樣的人,也不會想跟他深交,最多也就是在父母面前做做樣子,不會管他如何交差,也不會因為將來要長期合作而相互熟悉。現在看來,許驚濤其實比外表看起來要好相處得多,也有風度得多,「好,我也不喜歡那種拘束的地方,東西又貴,也吃不好。」

  「見到我媽的時候,笑開一點,裝裝可愛,她只吃這套,別老一副苦大仇深的臉。」許驚濤叮囑,雖然不中聽,李銘卻能聽出他是有意幫自己的。只因第一次見面起氣氛總是會變得怪異,李銘也就很少對許驚濤有什麼和善的表情,許驚濤自然不知道李銘在人前是出了名的最會偽裝乖巧,最得前輩喜愛。

「嗯,我記著了,」李銘暫態換上一張笑臉,原本中心唇尖上翹的嘴巴兩邊也彎了起來,又露出兩隻兔牙來,「謝謝你提醒。」

  李銘的笑是非常漂亮的,這一點即使見慣了美人的許驚濤也不得不承認。李銘的五官本來就精緻,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精緻,讓人見了就生不出防備的心,只是他不笑的時候又相當冷漠,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但他只要一笑,就像是笑到了你心裡,發自內心地感受得到那中間的快樂。

  「兔子。」許驚濤喚了一聲,不知道什麼意思。李銘不明就裡地「嗯?」,許驚濤簡單添上一句,「你笑起來像。」李銘微微臉紅,低下頭看自己的手,似乎不很高興,也是,有哪個男人喜歡被這樣比喻。

  李家兄弟兩個,李銘的相貌比弟弟李昕要漂亮很多,年少時總是因此而被誇獎,長大了卻因此生出許多煩惱,總是讓人笑話男生女相,氣勢不足。其實李銘更喜歡弟弟那種相貌,雖然和他相像,卻更俊朗些,天生有些平民貴公子的氣質。李銘自知以他的條件,往影視方向很難發展,演不了高帥富,也演不了高大全,去掉這些,男主角的選擇餘地就更小了,當年進公司時最大的優勢,如今卻成了約束他前途的桎梏。

  一時車裡也就安靜了下來,許驚濤默默抽完一根煙,才重新發動了車子,一路疾馳,直奔許家別墅而去。
  
4

  許家的府邸座落在城東依山傍水的別墅區,從半山腰上俯瞰城市風景,視線開闊。細算起來許家並非豪門望族,許老爺子年輕時也曾潦倒,後來做娛樂業而漸漸富起,也不敢忘記時時警醒自己,所以許宅的裝修陳設,一應都十分樸素,倒不像豪門貴胄通有的排場。李銘第一次接觸這樣的人家,又是自己公司的上層,將來說不定關係還要更近一層,原本有些忐忑,但見到許家的風氣如此平民,卻也油然生出一些親切感來。

  這次家宴並沒有外人,只有許老爺子、許夫人、許驚鴻和他們倆,兩個做家事的小姑娘忙完了晚飯,許夫人便放了她們的假,讓她們提前下班回家。飯桌上許夫人將李銘拉到身邊來坐,反而把許驚濤趕到了下手,許驚濤揮揮手,一副隨你們便的模樣,許家父母卻會錯了意,以為是兒子當著他們的面不好意思。

  李昕從小內向,長大一些後就不怎麼愛跟父母撒嬌,斑衣娛親的任務便一直留給了當哥哥的李銘,所以與長輩相處對他來說本是信手拈來的事,不消多時,便和許夫人交談得十分融洽。許驚濤兀自低著頭吃東西,同時側耳聽著家人和李銘的交談,李銘在和長輩說話時細聲細語,時不時順著對方的意思發出恰到好處的輕笑。許夫人是第一次見李銘,之前也曾從大兒子口中多番打聽他的人品,許驚鴻對他的評價不差,許老爺子似乎也滿意,但到底沒有親自看上一眼,總歸放心不下。許夫人自詡還是比較會識人,也信一些面相的說道,見到李銘的第一眼就覺得他不是個狡詐奸邪的面相,言談舉止也頗有家教,頓時便好感大增。她知道許驚濤平素結交的那些男男女女大多在社會上混跡多年,早就練就了一身的油腔滑調,沒有一個是她看得中的,若真有哪天許驚濤從那些人裡帶回來一個兩個,還不如李銘這樣的或許更宜室宜家些。

  「驚濤,別光顧著自己吃,也給李銘夾夾菜。」許老爺子發了話,眾人的目光一時都集中到許驚濤身上。許驚濤正啃著雞翅,聞言也沒放下,叼著雞翅看李銘一眼,李銘連忙搶過話,笑著說,「是我不好,光顧著說話,冷落你了,」又夾了一隻椒鹽蝦放到他碗裡,「可別生氣吶。」

  許驚鴻在對面噗嗤笑出聲,被弟弟瞪了,才忍住笑抱起飯碗。許家父母見他倆這樣融洽,李銘又能受得了許驚濤的性情,便也不再疑慮,信了他們果真已經開始培養感情。

  許驚濤看著自己碗裡那隻大蝦,心想李銘的演技還真是自然,弄得跟真的似的,既然如此,自己當然也不能輸給他,「我哪裡生氣了?」伸出筷子在幾個盤子上方比較了一圈,夾起一塊肥厚的玫瑰扣肉送到李銘嘴邊。

  這過於親密的舉動讓李銘下意識躲開了一些,才想起來許驚濤的父母還在身邊,許驚濤的筷子直直的杵在嘴邊上,一副不達目的不甘休的架勢,只得硬著頭皮張開嘴。許驚濤不懷好意的抽動嘴角,筷頭一轉,竟把扣肉送進了自己嘴裡。李銘仍張著嘴,眼見著那塊肉落進了許驚濤口中,頓時有種被戲弄了的感覺,只是還沒容他有什麼情緒的工夫,許驚濤緊接著扣住他的下巴,吻了上來。突然的變故讓李銘驚得睜圓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由著他油花花的唇粗粗攆過,往他合不攏的嘴巴裡推進一塊三分肥七分瘦甜膩的玫瑰扣肉。

  李銘的臉色瞬間紅了白,白了又紅,煞是精彩。

  許驚鴻終於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來,連同樣受到驚嚇的許家父母,也不禁相繼笑了出來。他們自然不知道這是個戲弄的親吻,而李銘才真是叫騎虎難下。眼見著自家兄弟把局面鬧得有些過頭,許驚鴻才勉強停了笑,出面圓場道,「小濤你也夠了,人家李銘是老實孩子,都被你弄得不好意思了。」許母也拍著李銘的後背,讓他不愛吃肥肉就吐出來,倒是給了他一個好臺階。李銘僵硬地笑笑,捂著嘴巴囫圇嚼了幾下把肉嚥了下去。

  「李銘這麼好的性子,真是難得啊,」許夫人回頭看她的丈夫,笑著搖搖頭,「可不能讓你兒子委屈了人家。」許驚濤敲敲飯碗,「唉,媽,我哪裡有委屈他了,你也偏心得太明顯了點。」

  許老爺子顯然更贊同妻子的觀點,認認真真地說道,「將來李銘進門,我們也是要給你們正式操辦一下的,雖不通知多少親友,儀式肯定是不能少的,到時候驚濤若是對你不好,也有家裡長輩好替你做主。」

  李銘點點頭,謝了許家父母的深謀遠慮,暗自想著他若是個女孩,聽到未來公婆說了這些必該開心極了,只可惜他是個男人。

  和許驚濤的事他至今未敢向家裡提起,他不知道如果他說了,家裡人會用怎樣的眼光看他。

  晚飯過後,許家人本想天晚了就留李銘住下,李銘想著並沒有跟家裡說晚上不回,怕被問了沒法自圓其說,許驚濤也不願意在家裡待著,寧願回自己的公寓,兩個人便合力推辭了。

  下山後,許驚濤直接把車開進了城區,李銘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到自家附近還有一班公車能趕上末班,便跟許驚濤說,隨便在哪個35路車站放他下來就行。許驚濤沒應答,反而岔開了話頭。

  「我今天配合得怎麼樣?」昏暗的車裡視線不清,隱藏了許驚濤劣質的笑容。提到這個,李銘果然又開始不自在,反覆清了幾次嗓子,也沒說出一句來。「剛才我爸媽說的你都聽見了?」不再等李銘開口,許驚濤又接著說道,「你要答應我家老頭子的要求,就得進我家門,以後也別想還能脫身出去,娶老婆生兒子都甭想了,以後你想後悔也沒得回頭,這樣你也願意?」

  李銘雙手的十指交疊著放在身前,指節有些發白。和商場老狐狸做交易的後果,他自然清楚成敗得失都不可能由他決定,就算許老爺子現在看起來慈眉善目,那也是因為他聽話好用,難保將來沒有鳥盡弓藏的一天。到那時候,他的前途命運又是一場豪賭,賭他能不能用這有限的時間和機遇在行業內站穩腳跟,賭他能不能與許家的勢力對抗。但是,對如今的他來說,走不走這條路,又哪裡由得他呢?

  「要得到想要的,肯定要有付出的。」李銘用低低的聲音說著,彷彿是說給自己。

  外面的天空開始下起了小雨,越來越大,水跡洇花了車窗玻璃,小車在空曠的小街上靈活地轉了幾個彎,停下時已經到了李銘家的巷子口。

「你認識我家?」他有些奇怪,而許驚濤只平靜地說明了一個事實,「我有你所有詳細的資料。」

「哦……」李銘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後座的背包,「謝謝你送我,那我先回去了。」

  「李銘。」忽然許驚濤喊了他一聲,他停下開車門的動作回過頭,正好看見許驚濤欺身向他壓了過來,幾乎是本能的,他向旁邊閃身躲了開去,車裡地方很小,他已經貼在了車門上沒有地方可躲。許驚濤停在那兒,並沒有繼續追逐的意思,只是在很近的地方仔細看他受驚的黑色眼眸,「我是不會娶一個擺設回去的,你還是考慮清楚再說吧。」

  「沒有舉行儀式,就還不算結婚吧,」靜默許久,李銘抬起頭,眼神裡已經並沒有太多情緒,「等我們正式結婚了,我會盡到伴侶應盡的義務。」許驚濤皺眉,似乎覺得面前的人有些不可思議,「你不喜歡男人。」

「不是不喜歡,是沒喜歡過。」李銘微微一笑,「如果現實需要,我也可以讓自己試著喜歡。」

「我也不喜歡你。」

「沒有關係,我說過不會干涉你的私生活,當然也不需要你喜歡我。」

「你對愛情和婚姻的態度一直就這麼消極嗎?」

「看多了吧,我們這個圈子的人談戀愛太累了,不如乾脆放棄。」

  雨水在車子上沖刷形成了厚厚的水幕,彷彿把外面的世界與車裡分隔開來。

  此情此景之下,李銘並沒有對許驚濤有所隱瞞,那確實是他的愛情觀,從進入許氏成為學員,他經歷了初戀的終結,也聽說過不少圈裡的朋友把感情真心託付最後發現不過是被利用,就算是真的碰到個兩情相悅的,也經不住芝麻綠豆點的私事全被曝光在大眾的注視之下。

  「你這個人,太虛偽了,對自己都這麼虛偽。」許驚濤懶散地倚回駕駛座,視線仍然盯著他的表情。李銘並不以為然,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如果我一個人的虛偽就能讓大家都高興,為什麼一定要那麼真實。」

  許驚濤一時竟也無話可說了。

5

  許驚濤一向是野慣了的,從來不肯受一點點約束,哪怕是交換條件也算,在這一點上李銘失算了。許驚濤上學時成績就沒好過,但這並不代表他是一腦袋漿糊的草包,可以被父親公司裡一個混了多年也沒混出道的小學員的幾句話就忽悠得暈頭轉向言聽計從。

  佯裝對父親挑選的結婚物件很滿意,也不消極相處,暗地裡了解研究對方的一切弱點,不動聲色的打擊,最後逼迫對方自己提出終止合同,這是他早就手到擒來的套路。從一開始許驚濤就沒把許老爺子的談判當回事,更別說李銘的提議了。

  李銘的相貌和性格都不是許驚濤喜歡的類型,他喜歡美得更張揚些的,萬眾矚目,最好還帶著點潑辣性子,那樣才能挑起他征服的慾望,才能短暫的把心思停留在某個人身上,可是對李銘,他甚至連這短暫的興趣都沒有。雖然這個人也有些特別,但還沒有特別到能讓他好奇的地步。這就像看慣了鑽石閃耀的人,哪裡還有耐心細品連打磨拋光都沒有過的珍珠。

  回家的路上,許驚濤就給公司裡他的人打過了電話,讓他們平時「好好的」招呼李銘。他並沒有一絲歉疚,因為就算是他讓人去為難李銘,他也並沒有違背和李銘的交易。

  做完這件事,許驚濤身心愉悅地把手機扔到了後座,直接把車開到他常去的酒吧。那裡沒有約束,沒有管教,只有感官的刺激,當然更不缺豔遇,今天也不例外。

  很快他便找到了他喜歡的目標,皮膚白皙,目光迷離,勾勒著細長的眼線,性感的薄唇,風情萬種,宛如妖魅。今天的收穫他頗為滿意,這樣的美人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不多時他便順利得手,將美人帶回自己的公寓。

  一番雲雨之後,美人倚在床頭,伸手從許驚濤嘴裡奪過他剛點燃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從他深色的唇邊逸出,將他精緻的妝容籠罩得朦朧難辨,只剩一片頹廢的蒼白。

  許驚濤忽然有點討厭抽煙的美人,把那點美好的幻覺全都打碎了,沒有了美麗的皮囊,美人也就和普通人一樣平庸。他頹然地躺在床上,一言不發。重新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為他流逝得太快的激情哀悼。

  美人對他情緒的變化毫不知情,纏上來用行動要求更多的寵愛,許驚濤懶懶地抽著煙,煙頭的火光忽明忽滅。美人主動親吻著許驚濤的身軀,逐漸下移。

  快感通過末稍神經傳輸到大腦皮層,許驚濤閉上眼沉默著享受美人的服務,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一雙微微翹起的淺粉色的唇,還有露出一半的兩顆兔牙,彷彿現在正是那雙唇在為他討好地忙碌,似乎還有那個已經熟悉了的清甜中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說,「我說過了呀,我會盡到伴侶應盡的義務。」煙灰從煙頭上斷落,燙在許驚濤的胸前,令他沉溺的意識猛然清醒了些,他突然矯健翻身,把美人壓到身下,放肆的動作讓美人尖叫的聲音都變得嘶啞。

  曲終人散,美人和滿室的煙味一同散去,許驚濤準備去洗澡時隨手按亮了手機,看到一條未讀短信,打開來看,竟然是李銘:雨很大,你安全到家了吧?時間是從李銘家離開後的幾十分鐘內,那時他應該正在酒吧。

  許驚濤沒有回覆,這條孤零零的短信石沉大海以後這麼長時間,李銘也沒有作其他聯繫,說明實際上許驚濤是否安全到家也並不是他太關心的,這不過是良好教養下他認為必要的禮儀。

  許驚濤最討厭禮儀教養,和時刻不忘遵守的人。

  近來李銘發現公司裡的氣氛變得很奇怪,他的公共衣櫃常常被人惡作劇地撬開放進一些奇怪的東西,平時和他不怎麼熟悉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也會投來怪異的眼光,就連他幫門口的小粉絲們要簽名的成功率也大大降低。一開始他非常奇怪,多年來他在公司的為人小心翼翼,雖然不和人太親近,也絕不會讓人有厭惡的理由。後來時間久了,也多少有些流言蜚語傳到耳朵裡。他因為怕他和許驚濤的事被別人知道,平白生出事端,讓人背後嚼舌,所以即便約會也不太去人多熱鬧的地方,或者刻意穿著得灰暗不惹人注意,一段時間下來倒也相安無事,公司裡也沒有傳開什麼波瀾。李銘第一回在廁所的隔間裡聽到外面的人議論他時,咬著下唇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聽說許總讓策劃部最金牌的幾個去做李銘的出道企劃,怎麼這麼看重他?」

「你不知道?聽說啊他們倆……嗯嗯,懂了吧。」

「啊?真的哦?怪不得許總最近這麼關照他!」

「看不出來吧,看起來老老實實的樣子,一出手就釣到大魚。」

  聽到這樣的閒言閒語,一時間李銘也血氣上湧,可轉念想來,卻是無可奈何。他攀附了許家的關係才得到上位的機會,既然是單純的交易,那物件是許驚濤還是許驚鴻,又有什麼分別?

  一個人躲在隔間裡的李銘,用雙手摀住臉頰,只覺得全身似乎都浸在臘月天的涼水裡,止不住地顫抖。可是他知道,當他走出這個隔間,依然什麼都不能表現出來,依然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仍舊需要對這個世界微笑,這個世界才會回以他寬容。

  回到舞蹈教室,學員們說笑著從他身邊擦過,轉眼又只剩下他空空一人。舞蹈教室的地上散著一天下來的塵土和雜物,本該由新進的後輩學生打掃乾淨,可他們大概也都習慣了推給李銘,那個很好說話的老學員。

  李銘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忙碌起來。門外偷偷摸摸地伸進一個腦袋,看清了沒有別人,才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李銘哥!」李銘回過頭,原來是一個和他關係還不錯的小學員,於是露出溫和的笑容,向他招招手。小男生跑到他面前,眉頭都快皺到了一起,焦急地問,「李銘哥,你到底哪裡得罪許二少了?」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讓李銘覺得,突然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是許驚濤,怎麼會沒想到,這一切的根源,都是許驚濤,也只有許驚濤。

  那天晚上李昕的琴聲依舊透過壞了門鎖的舊木門飄進李銘的房間裡,李銘很喜歡聽弟弟練琴,一整天繁重枯燥的演藝學習後,每天晚上最愜意的事莫不過和著一曲二泉映月或是江河水進入夢鄉,但這一夜,直到李昕結束練習,他仍然沒有睡著。

  家裡商量增添電器時李銘要求給弟弟的房間裝了空調,因為李昕快要升上高三,又每天要練兩三個鐘頭的胡琴,他捨不得寶貝弟弟忍受冬寒夏暑,而他自己卻只還用著微風吊扇和電熱毯。盛夏的房間像一個大蒸籠,從地底下往上散發著熱氣,蚊香的味道淡淡的飄散在空氣中,細密的汗珠漸漸染濕了貼身的背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悶熱讓李銘的心情煩躁無緒。

  他開始回憶和許驚濤的每一次見面,去劇場聽過相聲,去打過真人CS,最多的是在街邊小飯館裡喝酒,許驚濤自從被老頭子掃出家門,便再沒有要過家裡一分錢,少爺生活早成過往,也習慣了平民的遊戲規則,並且自得其樂。李銘對許驚濤還是有些敬佩的,畢竟不是每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都有這般堅毅的性子。他一度相信,許驚濤兇神惡煞地外表不過是為了掩藏起他孩子氣的內心,只要自己坦誠相待總能得到對等的理解,可認真想來,或許還是自己天真了。

  突然躍起身盤腿而坐,李銘提起一口氣,打開通訊錄,撥通了許驚濤的手機。許驚濤懶洋洋的聲音在那頭響起時,他卻忽然失了聲。

  要說什麼呢?他一早就知道許驚濤的態度,同為年輕人,他也不喜被過多干涉生活,有時父母自認為善意的安排,他也會反抗,許驚濤如此作為原本無可厚非,難道要去質問嗎?質問他為什麼背後對一個戰壕的戰友使暗刀子,可是從頭至尾,許驚濤究竟也沒有親口應允過他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許驚濤等了他一會,終於打破了沉默的拉鋸,「沒話說我掛了。」不耐煩地說完這句,便聽到李銘冷冰冰地聲音,沒頭沒腦地回答,「我不會退縮的。」通話結束了,李銘不知道他的那句話,許驚濤到底聽見了沒有。
  
  6

  李銘突然接到李昕的二胡老師打來的電話,問他關於李昕參加全國二胡大賽的事,家裡商量得怎麼樣了,李銘這才第一次聽說了這麼檔子事兒。

  這次比賽李昕很早就已經通過了預選,可是報名時間都快截止,李昕的參賽申請還是沒有交上去,老師說,這個比賽蠻有含金量,如果將來李昕要另拜名師,或是考音樂學院,會對他很有益處,所以希望家裡還是好好考慮一下。

  講完電話以後,李銘一個人沉默了很久,正全身心投入在弓弦開合之上如痴如醉的弟弟自然意識不到他隱瞞了這麼久的秘密忽然這樣輕而易舉地便被戳破,也自然沒有察覺他的哥哥默默倚在門邊的身影。李昕已經很久不要家裡人陪著一起上課了,李銘一直以為,是因為他長大了,不喜歡還像個小孩似的被人看管著做這做那,所以竟然誰也沒有發現,那個天真無憂的少年,什麼時候起也開始有了秘密和心思。

  隔天李銘去找了許驚鴻,希望可以請他幫忙預支一筆薪酬,而且數額不菲,許驚鴻當然不會對他苛刻,但也關切地詢問了他需要這麼一大筆錢幹什麼用。李銘具實相告,只是輕描淡寫,他向來好強,雖然自己家境清貧許驚鴻肯定也知道,還是隱去了以免博取同情之嫌。

  「既然是你弟弟,也就是自家的事,這筆錢沒必要從公司走,我跟父親說一下,直接拿給你就行。」

「不用了鴻哥,記在我的賬上吧,也算是對我有個鞭策,我以後會努力工作還上,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許驚鴻也不勉強,話頭一轉,誇張地嘆了口氣,感嘆道,「可憐天下做哥哥的心啊,要是小濤有這麼出息,我也是砸多少錢都願意吶。」

  「每個人長處不一樣,其實我覺得他不像大家傳說的那麼糟糕,是偏見吧。」李銘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替許驚濤辯解了幾句,他不知道許驚濤的過去,他那種乖戾的性子是怎麼養成的,可是看他現在和家人的相處,雖然父親退讓母親寵溺,但在兩位老人的心裡,這個小兒子已經是不成器的,如果連他的哥哥也對他失望,那他還能到哪兒去尋找理解和鼓勵?許驚鴻聳聳肩,不置可否笑著反問,「你怎麼知道不是你偏心了?」

  悶雷似的一句,不聲不響,卻炸得李銘腦子裡嗡得一顫。

  為什麼要在和許驚濤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親哥哥面前替許驚濤辯解,以他自己不過才認識幾個月的身份,實在是,沒有必要的事,李銘咬了一下嘴唇,暗道一句,自討苦吃。

  李銘擅自去找了李昕的指導老師,幫他填了參賽申請,溝通了準備事宜和行程安排,學校裡請好長假,做完了一切,才把已經板上釘釘的事通知給弟弟。雖然突然,但李昕對於李銘的獨斷沒有表現出十分強烈的抗拒,這是李昕慣常的性格了,李銘自是吃準了這點,才把事兒做得這麼乾脆俐落。默默聽李銘說完,李昕嗯了一聲,輕聲說,「我一定拿個名次回來。」這句話李銘很熟悉,就像每次李昕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前,總要這樣對他說一遍,像是承諾。

  李銘把手放在李昕的肩頭,突然有些不安,帶著歉意地說,「對不起。」李昕微笑著搖搖頭說,「我又不是好賴不分。」

  李銘不知道,李昕那麼聰明,是否看得透他的私心。他這輩子不能夠隨心所欲的追逐夢想,從他撕掉醫學院的入學通知書那天起,或者更早,從他參加許氏的學員選拔脫穎而出那時起,所有的希望便都傾盡在了弟弟身上。

  接連幾日忙著為李昕打點行程,許驚濤定時的邀約也一推再推,李銘一邊覺得這樣的理由名正言順,一邊其實心裡也忐忑不安。他和許驚濤之間,雖然感情是談不上,不過合作的磨合剛剛順暢了些,因為有他經常陪著一起回家吃飯,許驚濤在許宅出現的次數較以前頻繁不少,和家人相處的方式也融洽很多,許家父母光是面上都能看出掩藏不住的歡喜,他能將許驚濤拉回許家,這就是他得許老爺子看重的最重的砝碼,他只有緊緊抓住這個優勢,才能在這場交易中抓住一些主動。

  翻了下通話記錄,從他第二次推掉約會後,已經一個星期許驚濤再沒給他打過電話來。李銘決定晚上請他去吃個宵夜,喝點小酒,許驚濤似乎還挺喜歡李銘推薦的那個燒烤店,還有旁邊攤子賣的小餛飩。這樣打算著,便隨手電話他問問他的時間安排,誰知一聽到聲音,啞得都快認不出是他本人。

  許驚濤此時已經沒什麼好不好的語氣可言,只是有氣無力,也懶得跟他說什麼。李銘說,「我去看看你,你住在哪?」話音未落,許驚濤哐得把手機扔到一邊。

  許驚濤很少生病,也不喜歡被別人看到他生病的樣子,普通的頭疼腦熱,他寧願不吃藥慢慢熬著,這樣任性的處理方式,居然也讓他熬好了從前大部分病痛,可是這次生病,來勢詭異而洶洶,像是感冒,卻發不出來,躺了幾天總也不見好,鐵了心要跟他頑抗到底似的。

  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再醒來時頭上已經敷著毛巾,李銘搬了張椅子就坐在他的床邊看著雜誌。許驚濤擰眉,勉強地睜開眼睛,抓掉頭上的毛巾,「你怎麼在這?」李銘拾起被摔到地板上的毛巾,又抬手摸了摸許驚濤的額頭,「我問鴻哥你的住址,他給了我鑰匙。」

  李銘的手柔軟卻有些粗糙,是早年練習武術時留下的繭子,指尖有些涼,掌心卻暖融融的,冷熱衝撞之下,帶給許驚濤暈沉沉的頭腦以莫名的撫慰。「還是不出熱,」李銘似乎在考慮著該怎麼處理這棘手的問題,「先洗個澡吧,一會兒我給你刮痧看看,說不定有用。」「你會的還真不少。」許驚濤的誇獎有些陰陽怪氣,李銘也不介意,只當是沒聽見。

  許驚濤洗澡的空當,李銘給他做好了晚飯。軟糯的大米飯,一碗淋了麻油的雞蛋羹,配上爽口的小醬菜,簡單卻有滋有味。許驚濤看著那些熱氣騰騰的飯菜,沒說什麼,一點不剩地全都吃了下去。這樣的飯菜,記憶中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吃過,那時父親母親還沒有因為創業而忙碌得顧不上孩子,也還沒有廚藝專業的家政服務人員來照顧一家人的飲食。

  「把你娶回來做飯倒是挺好的。」李銘收拾空碗的時候,許驚濤難得心情很好的對他說了句玩笑。

  草草料理了晚飯,李銘在衛生間找了把合適的牛角梳子代替刮痧的工具,許驚濤十足懷疑的側著身看他給梳子消毒準備,「你真會還是假會,別把我刮廢了。」李銘無聲的彎了彎嘴角,「試試看吧,反正死不了人。」

  李銘家隔壁,曾經有過一個私人診所,坐診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中醫,李銘童年時最喜歡的就是在診所裡看老中醫用各種奇怪的手段治病,一開始是因為新鮮好玩,後來漸漸對治病救人有了興趣,老中醫看他有天分,也高興教他些簡單的東西,老中醫臨終前,還把自己平時用的十幾本醫書藥典都送給了他,至今那些已經發黃發脆的書籍,還妥妥噹噹的收藏在李銘的書櫃裡。

  「看不出來,手法好像還挺專業的。」許驚濤死狗似的趴在床上,任憑李銘手上輕重都沒大反應,風池到大椎一線的出血點已然連成一片,還泛起了紅腫,看得李銘都有些不敢繼續,一再追問,「疼不疼?」許驚濤卻被問得不耐煩起來,「你那點勁撓癢癢似的,少唧唧歪歪的,疼了我會喊。」

  臨時充當刮痧油來用的橄欖油,順著脊椎被一點一點的推開,李銘不再詢問,卻有意識的放輕了手下的力道,直到肩胛和脊椎兩側全部出痧,才算大功告成。擦去多餘的橄欖油,李銘又用手掌順著許驚濤脊柱的方向搓揉了片刻,平和綿軟的觸感,落在因為剛剛刮過而敏感的皮膚上,舒服極了。

  「夠了。」許驚濤翻過身突然開口。李銘脫口而出,「還沒好呢。」卻被許驚濤瞪了一眼。

  才還挺舒服地享受著,這一會兒工夫又翻臉,李銘有些莫名其妙,剛想問問清楚,一眼瞥到他睡褲下的陰影,話到嘴邊陡然剎住車,漲紅了滿臉。

  李銘的一舉一動,都落在許驚濤眼裡,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混著娛樂圈,居然只是察覺到自己在不經意時引起了別人的情慾,就窘迫成這樣,不是親眼見了,他還真不會相信。捉弄的心思油然而生,許驚濤努努嘴,面癱著說,「要不然那裡也揉揉?」李銘耳朵根子都快紅得要滴出血,假裝沒聽見地收拾工具,許驚濤仰躺在床頭雙手抱著後腦勺,盯著李銘飄忽不定的眼睛,「喂,你不會還是個處吧?」李銘沒理他,所以他更加得寸進尺,「連女人都沒抱過?」李銘的眼底流露出更加的慌張,這樣尖銳的隱私,他可沒想過要跟別人開門見山地討論。許驚濤看得有趣,趁他轉身準備逃走,一把撈住他的腰,使勁一帶,便讓他跌倒在床上,用一條腿死死壓住,李銘掙扎,卻逃脫不了許驚濤氣力甚大的糾纏,「你不會到了結婚那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履行義務吧?」許驚濤似乎已經篤定了這個事實般的嘲笑,將眼睛彎成了討打的月牙。「當然不會。」李銘氣結,反譏道,「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像抱女人那樣抱你。」

  這樣近距離的對峙讓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許驚濤按住李銘的脖子吻了下去,他沒有強迫過一個床伴,也不屑做那樣的事,不過李銘是個例外。明知李銘還沒有做好接受和一個男人肢體接觸的心裡建設,偏要隔三差五的越過界限,逼迫他面對一次比一次過分的親密舉動。「唔!」然而這一次還沒得意多久,就感到舌頭上一陣鑽心的疼痛,許驚濤摀住嘴一臉痛苦,趁他鬆懈的空當,李銘突然發力,蜷起膝蓋把他掀開,然後退出不甚安全的範圍之外。

  「你要謀殺親夫嗎?」許驚濤大著舌頭吼道,李銘的情緒也有些激動,狠狠擦了擦嘴唇上沾染的許驚濤的口水,「現在還不是!」

7

  李昕踏上離鄉的飛機的那天,李銘沒能去送行。公司為商討李銘的出道方案而開了個會,企劃部拿出了三個方案,每一個都下了大功夫,也都是大手筆,設想有以歌手出道,也有大銀幕出道,李銘的準備期長,學得也比其他學員更全更多些,這讓他的出道方向有更多的選擇空間,但每個人都不敢輕易肯定哪一個方案是最合適的,畢竟按照市場規則看來,李銘並不是能夠大紅大紫的類型,投入與回報是否成正比也是必須考慮的。

  許老爺子自然並不需要也並不希望他的「兒媳」大紅大紫,所以李銘的出道作品是否能夠為後繼發展奠定一個好的基礎,他其實倒不在意,但是李銘在意,所以,他願意等,等企劃部拿出權較之下最完美的方案。

  又到了週末,許夫人提前給李銘打了電話讓他們晚上回去家裡吃晚飯,許家父母好像是也摸到了門道,知道打電話給許驚濤不如打給李銘更容易成功,兩位老人因此更是認定選對了人,李銘定能約束住他們那難馴的幼子。

  因為已經跟許驚濤約好,李銘便先搭了車去到許驚濤經營的一家網吧,在那裡和他匯合了,再一起開車去許宅。

  許驚濤在外頭摸爬滾打了幾年,也開始著意置辦些產業生意,平時交給放心的人管著,也給手下那些原本被排擠在社會邊緣的小弟們一份穩定的收入,好為將來做個打算。

  許驚濤手下的小弟,對李銘沒有特別的尊敬,主要也是許驚濤從未公開表示過李銘有什麼特殊的身份,大多數時候他們從兄弟們面前走過時,甚至還比著誰的臉拉得更長,怎麼看都是冤家對頭一般,叫別人諸多猜想。李銘從小是中規中矩的好孩子,不習慣許驚濤手下人的幫派習氣,所以雖然來過幾次,卻也沒和他們多說上過幾句話。

  即便這樣,但這次的拳腳相向,還是出乎他意料以外的。

  網吧剛來了群鬧事的,大概是年輕人不省事,想佔點小便宜,卻不知道這是許驚濤罩著的場子,在這一片混得有點頭緒的都曉得賣他幾分面子。原本夏天就燥熱,可巧又遇上許驚濤因為要回許宅而煩躁,惱火之下讓小弟把人給暴打了一頓。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許驚濤動了氣更是沒有回家看老子臉色的心情,李銘來時,他直接耍起脾氣,不肯回家,還讓小弟給李銘打出去。

  平素常看到那個冰美人跟大哥擺臉子,小弟們早看李銘不順眼,如今大哥發了話,有十分的勁不下十二分的手都說不過去。實在話說,好歹有點武術底子在身上,這些三腳貓的拳腳李銘是不怕的,就是莫名其妙的被許驚濤拿來出氣他也可以暫且不計較,此時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也要把許驚濤拎回許宅去。

  李銘出手快准穩,原本眾人見他長著張漂亮臉蛋,以為他柔柔弱弱,誰知道真的動手起來,竟然並不是那麼容易傷到他,相反的平時極其能打的也被他料理得東倒西歪。許驚濤冷眼看著,他以為李銘是個在演藝圈混日子的花瓶,就連吃飯的技藝也都只是半吊子,毫無特長,沒想到倒是自己小看他了。

  揮揮手讓弟兄們停下,李銘雙拳敵眾手地打了這麼久,也有些氣力不濟。許驚濤走到他面前,陰沉著臉說,「我不會去的。」李銘控制著喘息的頻率,同樣面無表情,「我一定要帶你走。」

「呵!你憑什麼?」許驚濤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打贏我再說。」李銘搖搖頭,「我不跟你打。」許驚濤不多說,一拳釘在李銘的小腹上,「還手!」李銘吃痛,卻咬牙揚起下巴,直直的望向他,「我不會還手的,我不會跟自己的家人動手。」

  他看見許驚濤的瞳孔,因為「家人」這個字眼而瞬間亮了下,那一刻許驚濤的心裡是實實在在的動容了的。

  汗水從李銘的額角順著太陽穴流下來,屋子裡的空氣悶熱得幾乎靜止了一般,小弟們相互遞著眼色,不知如何揣測大哥的心意。

  「傻兔子。」許驚濤動動嘴皮,悶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小弟們驚訝的第一次看到冰美人蒼白的臉上淺淺微笑的樣子,漂亮得像是雪山頂上朝著陽光綻放的花骨朵。

  許驚濤撿起桌上的鑰匙,一伸胳膊霸道地摟過李銘的肩膀,半拖半抱的推進車裡,發動了車絕塵而去,只留下小弟們面面相覷。

  一路不發一言,李銘察覺到方向不對,扭過頭說,「不是這條路。」「你這副邋遢樣子,一身臭汗,」許驚濤厭惡地皺了皺鼻子,「怎麼去吃飯?」李銘不說話了,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貼在腦門上的劉海。

  許驚濤把李銘帶回公寓,讓他洗個澡,又找出一套自己上學時的舊衣服給他換上。李銘道了謝,剛剛打架時沒防住受的幾下還隱隱作痛,不過這些年練功磕碰傷痛是常有的事,只是實在用了太多力氣,現在全身痠軟,骨頭架子都快散了架,洗澡都抬不起胳膊。他心裡惦記著時間,只想不讓許家父母發覺異常,強忍著匆匆把自己收拾妥當。

  從浴室出來,還沒等李銘說話,許驚濤先開了口,「過來,把衣服撩起來。」李銘愣了一下,沒動,許驚濤不耐煩的把手裡的雲南白藥扣在桌上,「上個藥你磨嘰個屁啊!」

  李銘撩起襯衣,小腹上顯出一大片駭人的淤青,看得許驚濤心下都有些後悔剛才衝動下的那一拳。許驚濤用指腹略碰了碰他淤青的地方,李銘腹部的肌肉立時疼得縮了一下,齒間也倒吸一口涼氣。「需要去醫院嗎?」許驚濤問。李銘咬著嘴角忍著疼痛,「沒事,只是皮肉傷。」

  上藥的空當,李銘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李銘拿出手機一看,「是董事長打來的。」許驚濤把手機從李銘手裡拿過去,按了接聽,許老爺子詢問行程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沒等他問完,就被許驚濤打斷,「不去了,你們自己吃吧。」李銘有些急了,那頭許老爺子大概也是同樣,「他在我這。」「在我這還能幹嘛?給你造孫子呢。」「行了行了,不你說是我媳婦兒,媳婦兒我還不能碰了?」

  許驚濤掛了許老爺子的電話,才注意到李銘一陣紅一陣白的臉色,漫不經心地放下手機接著給李銘上藥,絲毫不覺得他的信口雌黃有什麼過錯。

  李銘說,「好了,差不多了。」於是許驚濤住了手,還幫他把襯衫前襟放下來整理平整。李銘有點不太適應這樣的許驚濤,體貼得有點過分。「晚上別回家了,路都走不穩回去也瞞不過你家裡人。」收拾好藥箱,從冰箱裡拎了兩聽啤酒,「去躺著吧,我在天臺,有事喊我。」說完便出了門。

  李銘站在原地,有些許無措,許驚濤的語氣強硬而不容置疑,明明是好意,從他嘴裡出來倒像是命令。他說的沒錯,李銘正在擔心的也是被父母發現他受傷,雖然這些傷都是拜許驚濤所賜,可相較之下,李銘更相信他是無心的多一些。

  聽從主人的安排,卻不敢佔用主人的臥室,李銘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多時就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外面已經黑透,看看時間已經過午夜,許驚濤卻還是沒有回屋。李銘捏了捏酸漲的胳膊,從沙發上爬起來,帶上門上了天臺。

  在太陽下暴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平臺,入了夜也不是特別寒冷,許驚濤就無所謂地平躺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手邊還有空了的啤酒罐子。

  李銘走到他旁邊,許驚濤轉過頭,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說,「我交往過那麼多人,你是第一個說我是你的家人。」

  許驚濤給李銘講了他的家人的故事,「小時候我是哥哥帶大的,爸媽忙著公司和事業,我連他們的面都很少見到,那時候我以為我只有哥哥一個家人,後來我還懷疑過我是不是爸媽親生的。」許驚濤的眼眶有點紅,他堅持認為是酒精的作用,哪怕只是兩聽啤酒,「其實我很嫉妒我的哥哥,他上小學的時候,老頭子還沒現在的本事,我哥他是在爸媽的關愛下長大的,他的童年有個很完整的家。」

  李銘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又和他並排躺下,學他一樣望著天空中孤零零的月亮,「我也有一個弟弟,也比我小四歲,」李銘的嘴角微微有一些笑意,彷彿陷入久遠卻有趣的回憶,「小時候我弟最討厭被拿來跟我比較,因為他跟我比起來,就好像什麼都差一點,成績沒我好,身體沒我好,也不如我嘴甜會討大人喜歡。後來他大些了,開始展現出音樂上的天賦,那時候雖然家裡條件不好,爸媽還是給他買了第一架電子琴,第一把二胡……你知道嗎,雖然在他看來我什麼都壓著他,但其實我也嫉妒他,因為我表現得越好,爸媽越是認為我應該讓著他,誰讓我是哥哥呢。」

  許驚濤半天沒接茬。

  李銘也不再說下去,他有點眼睛發懵,大腦也是,看到的月亮的周圍都圍上了斑斕的光暈。

  「說不定,大哥也在偷偷嫉妒我從小沒人管,」許驚濤翻個身,合上眼皮,「一定是這樣。」
  
8

  許驚濤跟他家老爺子隨口扯的淡,直接加速了兩人婚事的進程,許老爺子認為瓜熟蒂落,許驚鴻則以為李銘不是隨便的性格,他老弟既然得了手就有義務對人負責到底。許驚濤跟李銘在天臺上呼呼大睡的工夫,不知道他們的將來已經在數十里外許家的餐桌上敲定了。

  對此決議,許驚濤難得的沒有表示異議,最驚訝的人不是許家父母,反而是李銘。許驚濤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不管是背後讓人在公司給他穿小鞋,還是見了面時對他動手動腳,無不都是踩在他最敏感的點上,分明是想早日甩脫他的。雖然意外,但李銘也沒有深究這其中的緣由,因為當務之急他還有另一件事,不得不請許驚濤陪他一起去辦。

  見家長,李銘的家長。

  李銘的父母,是這個城市中最常見的那種樸素老實的平民百姓,知識份子,有一份勉強養家的最普通的工作,含辛茹苦拉扯大兩個兒子。

  李銘挽著許驚濤的手,站在父母面前時,父母震驚的眼神他想他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是,你們都是男人。」驚愕之下,李父依然保持著耐心溫和的語調,「兩個男人怎麼結婚呢?」

  「結婚……也只是一張證而已。」李銘心虛地放低了聲音。

「可以去國外領。」突然插進來的許驚濤的聲音,打破了原本膠著的對話,李銘扭過頭,看到他笑得彎成了弧形的眼睛,然後他一把摟住李銘的肩膀,很正經的說,「最重要的是,我們真心相愛。」

  李銘覺得,要不是他許驚濤瘋了,就得是自己瘋了,或者再糟糕一點,把爸媽弄瘋了。

  好在李爸李媽雖然看起來一時難以適應,但至少還是冷靜的,和權錢交易比起來,異於常人的性取向,理所應當會容易被接受些。

  李爸李媽似乎是因為從來沒考慮過會經歷這樣的情況,一時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客客氣氣的接待了許驚濤這個兒子所謂的男朋友,只是氣氛始終尷尬至極。李家三口各懷心事,只有許驚濤一個人沒心沒肺的只管吃喝說笑。

  終於,在李銘準備送許驚濤出門離開時,李爸嚴肅又有些彆扭的喊住了兩人,然後用去幫李媽洗碗的理由支開李銘。許驚濤點點頭,示意他盡可放心,李銘雖然心裡七上八下,眼下也只有依父親的意思去做。

  支走李銘,李爸仍仔細打量著許驚濤,半天,才開口道,「李銘從來沒有帶過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給我們看,我相信他一定是認真的。」許驚濤笑眯眯地,不知哪裡來的那許多好心情,「您是不相信我了?」

「李銘他是個固執孩子……」

「如果我讓您看到我的誠意,是不是您二老就不再反對了。」許驚濤搶白一句,打亂了李爸的思路,迷迷糊糊的認同,卻又猜不出他要怎麼證明。

「明天吧,我想請您二老同我父母見一見,吃個飯順便聊聊關於婚禮的事,如果您時間不衝突的話,明天下午我來接你們。」

  李爸有些被準兒婿的強勢鎮迫。

  許驚濤擅自的決定完這件事,才通知了其他該通知的人,許老爺子對許驚濤居然主動促成這樁婚事的行為深感意外,許夫人聽完以後非常高興,迫不及待地命令大兒子替弟弟打點好剩下的一切事宜。

  許家對這次家庭的見面十分重視,酒店是李家父母從未踏足過的高檔,許夫人還授意許驚鴻給包括不能到場的李昕在內的李家人都備下了十足豐厚的見面禮。

  過程算是親切友好。李爸李媽向來性情平和恪守禮儀,在與兩個孩子的相處上也平等開明,從不粗暴干涉他們的選擇和決定,昨天許驚濤走後,他們也和李銘認真的談過,除了性別問題,門第觀念也讓父母不無憂慮,但李銘一口咬定了他們是正常交往,繼而產生感情,和彼此的身份地位沒有關係,也不會因此成為隔閡。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種情況下,許家人的態度就是最大的誠意。他們對李銘讚不絕口,絲毫不因為他是男人而有所芥蒂,雖然在李爸李媽的認知上這顯然有悖常理,但他們也承認天性開明的家長倒也不能說沒有。

  整個晚宴上李銘都難以面對父母,他不是善於說謊的人,唯有低著頭安靜的吃著自己的東西,怕被父母看出他愧疚的神色。

  「嘗嘗海參,很補人的。」伴著突然飛到他碗裡的海參段,耳邊響起許驚濤的聲音,從未如此溫柔,讓李銘微微愣了神。

許驚濤輕輕敲敲他的碗邊,「快吃。」李銘才如夢初醒般,把海參送進嘴裡,「味道怎麼樣,喜歡嗎?」

「嗯。」李銘點點頭。

「那回頭我每天在這訂一份做好給你送去,你最近壓力太大,得好好補補。」

  甜蜜的寵溺不聲不響地落在兩家父母的眼裡,這樣美滿的一對兒,似乎再沒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李家鬆口的檔兒,許夫人一鼓作氣把婚禮的事兒也提了。當下國內還沒有同性婚姻的法律環境,大部分情侶選擇了放棄司法認證,由親友見證事實婚姻即可,李銘和許驚濤的身份特殊,自然不能公開婚事,所以儀式便在許宅舉行,出席的只有雙方最親近的親友。之後李銘可以以許夫人乾兒子的身份出入許家,許家也會以贈與方式將一處原本留給許驚濤的房產劃到李銘的名下。

  許家的意思,是儘早給他們完婚,一是給李家父母一個交待,表示他們家對李銘的重視,二個也是以免夜長夢多,有一個懂事的媳婦在身邊,也能時時規勸約束許驚濤的性子。

  李爸和身邊的李媽對視一眼,然後說,「聽孩子們的吧。」

  一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都落在李銘身上,李銘略有些拘束地笑了笑,用商量的口吻問許驚濤,「婚禮能等我弟弟回來再辦麼?」許驚濤又給他夾了菜,隨口回答,「當然可以,聽你安排。」

  許夫人熱情地悄悄拉著李媽笑著對兩個人指指點點,眉目間全都是做母親的心照不宣。李銘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忙著吃碗裡那些好像永遠吃不完的菜。

  晚飯結束後,許驚濤和李銘一道將他的父母送回家,看著父母進了院子,李銘折回來打開副駕駛的門又鑽進車裡,許驚濤正忙著點燃一根香煙,猛嘬了兩口,煙霧中一瞬間他的眼睛眯成了線。

「今天謝謝你了。」躊躇片刻李銘說,感激的語氣是實心實意的。許驚濤咧著嘴,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白煙,「謝不謝的就不必了,我賣你人情,你記得還就行。」

  李銘點點頭,他摸清了許驚濤的脾氣,即便是他自己心裡明白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也不肯承認他在李銘的計畫裡得利,知道這點,李銘對許驚濤的救世主姿態也就不太在意了,仍是感激他願意配合所做的一切。

  院門口的昏黃燈光斜射進沒開燈的車裡,打在李銘的側臉,發出瓷白的反光,許驚濤胳膊搭在車窗上,一口一口吸著,煙頭的紅光忽明忽滅。

  忽然他伸出手,從李銘反光的額角撫過,流連在光滑的腮邊,指腹下觸感極好,柔軟而微涼。李銘的反應不怎麼激烈,至少沒有立即躲開,只是靜靜的帶著些緊張的望著他,所以許驚濤的手滑到他的耳後,把他的腦袋拉向自己,同時傾身準確地找到他的唇,不客氣地吻了上去。

  濃重地煙味刺激了李銘的鼻腔,他有些無奈地想要用嘴巴代替鼻子呼吸,才一張口,就給了許驚濤長驅直入的機會。他的舌頭靈活,熟練地在李銘口腔中攪動,拉扯著對方的舌尖,磨蹭著敏感的舌底,結束的時候,還故意從那排兔牙上刷過。

  正如許驚濤猜測的那樣,李銘沒有做出太明顯的抗拒,不像以前只要他一靠近,出於本能的李銘就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隻受驚的兔子。即使再違背本性的行為,總是反覆去刺激,終有習慣成自然的時候。許驚濤不知道李銘的順從,是已經養成的習慣,還是心理的細微轉變。這並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只是對這個人的內心,他不免有些好奇。

  李銘沒有羞怯,也還算鎮定,沉默的用手背擦拭著唇邊因親吻而殘留的水漬。許驚濤的手始終沒有從他的脖子後離開,溫差讓手掌的熱度更加明顯。

  「呆兔子,真的要跟我結婚嗎?嫁給一個男人,而且沒有愛情,」許驚濤握了握李銘的後頸,「我給過你很多結束的機會,我不懂為什麼你這麼義無反顧。」許驚濤的問題太複雜,李銘一時竟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半晌,才淡淡地說,「可能,這就是我的命運吧。」
  
9

  李昕載譽歸來,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初冬寒氣逼人,才剛下過一場小雪,薄薄的積在綠化帶的草皮上。

  李銘在機場出口處心神不寧地踱來踱去,看得在一旁戴著耳機聽音樂的許驚濤眼暈,「你能消停兩分鐘嗎?」李銘停下步子,「要不,要不你先回去吧。」

「怎麼,都快結婚了還怕我見你弟啊?」許驚濤嘴角一抽,痞裡痞氣地嗤笑,「早你幹嘛去了?」

  「李昕從小就什麼都看著我,他又心細,如果他知道他的哥哥是個這樣的人……」

「你們這些當哥的,總是這麼自以為是。」李銘的忐忑,在許驚濤口中,卻像是個笑話般,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李銘住了口,垂下眼默默把脖子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許驚濤瞥了李銘一眼,伸手撩了撩他額前的碎髮,「上次你紮個朝天辮兒的樣子挺好玩的,露個大腦門子還挺好看。」李銘摸摸額頭,「練功的時候嫌頭髮礙事才紮起來的。」

「以後在家也紮起來,哈哈哈。」許驚濤放肆地大笑。李銘附和地略微笑了一笑,視線便又回到遠處匆匆的人流。終於李昕纖瘦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小夥子老遠就開心地喊了一聲,「哥!」

  李昕和他的老師一同回來,所以許驚濤的車先拐了個彎,將老師送回了家,才重新調轉了方向。

  走了一會兒,李昕轉頭疑惑地問,「這是要去哪?」

「去驚濤哥家。」李銘回答。李昕無聲地做出疑問的表情,李銘略有些結結巴巴,「那個,其實哥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啊?」李昕的表情既驚訝又忍不住難以置信的笑,「真的假的,你閃婚嗎?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你在戀愛?對方是誰,我認識嗎?」

「你剛剛才……認識了。」李銘收了話頭,只待聰明的李昕會過意來,與他頗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寫滿了震驚,「驚……驚濤哥嗎?」

「滿意不小舅子?」許驚濤大大咧咧地應下。

  李昕在這次比賽中得了第二名,這樣的全國賽事,年紀輕輕,算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作為李家的准親家,許家提出要給李昕辦一桌接風酒也是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也彰顯許家人與李銘的親密。面對陌生人李昕不似他的哥哥那般從容,但少年還未褪去的靦腆青澀,和彬彬有禮的舉止,多少能化解些初次見面的距離。李爸李媽早已在許宅等候兩個兒子回來,見到月餘未見的小兒子時,忍不住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許驚鴻也來湊熱鬧,「上次咱們兩家一塊吃飯,只差小昕弟弟一個,這下子圓圓滿滿了。」

  李銘悄悄退到了稍遠些的地方,他就願意這樣微笑看著他們,卻不融入他們。

  「兔子我餓了。」許驚濤不知何時湊到他身邊,「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烤小餅乾什麼的。」

「一會兒就吃飯了。」李銘實事求是地提醒,還沒說完,已經被他推著往後面走。

  廚房裡,兩個小姑娘正忙著讓每一口鍋子都香氣撲鼻,李銘來了幾次,已經和許家僱傭做家事的這兩個女孩子相熟了些,他向其中一個叫小眉的女孩打聽是否準備了甜點,女孩兒細心的拿了碟才烤的杏仁起酥餅乾給他,是他上次說過喜歡的。李銘沒告訴小眉其實是許驚濤要吃,估計說了小眉也換不了許驚濤喜歡的品種,因為許驚濤以前從來沒愛吃過甜點。

  端著碟子出了廚房,許驚濤正在後院的廊簷下看外面地上跳來跳去的兩隻小麻雀。

  「你的餅乾。」李銘站到他身邊,將碟子托到許驚濤面前,許驚濤沒接,只懶懶的說了句,「不想吃了。」李銘沒說什麼,反而自己拿起一塊吃了起來,這樣原封不動的送回去,恐怕會傷了小姑娘的心。

  「我特煩那種一家團聚的場合。」許驚濤忽然望著窗外說,「不過你看起來也挺多餘的。」李銘聽著許驚濤說完,咬了一口餅乾,「李昕很小的時候,就像我的尾巴,我到哪兒他都跟著。後來有一次,我故意把他一個人扔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他那時太小不認識回家的路,又不敢亂跑,就在外面寒風裡凍了小半天,找回來以後生了場大病,後來身體就一直不是很健康。」咀嚼餅乾的聲音脆生生的,散發著杏仁和牛奶的甜香,讓許驚濤也沒忍住好奇似的拈了一塊丟進嘴裡,「李昕很敏感,可能因為接觸的人少,他比我更在意家庭營造的溫暖和安全感。」

  「你這叫歉疚嗎?」許驚濤嗤笑著問。李銘咬著餅乾想了想,「說不定是,但更多的是作為兄長的責任。」

  按照早先商量好的,李昕回家後,李銘和許驚濤的婚事也可以開始籌辦起來,雖然兩個男人結婚不是能宴請八方賓朋大辦特辦的事兒,但基本上該有的程式一應還是齊全。

  婚禮由許家有聲望的長輩主持,之後出國度蜜月,順便拍攝婚照,李銘有一個月的婚假,結束後就要進組拍攝他參演的第一部電視劇。

  婚禮的前一夜,許驚濤在電話裡惡意地提醒李銘下點片子補習一下功課,然後笑得萬分欠抽。李銘知道他在拿自己尋開心,但是聽慣了他賤不兮兮的帶著顏色的調侃,竟然也應付自如起來。掛了電話,李銘最後又整理了一遍他的禮服,和他要帶走的行李。從明天起,他就要離開這個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搬去許驚濤的公寓去住,和那個原本應該毫無交集的男人,從此如夫妻一般生活在同一屋簷下。

  這是他選擇的路,他也很坦然,只是忽然想到許驚濤壞壞的笑,和他嘴唇的溫度,李銘撫在禮服上的手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哥。」李昕把他的房門推開一道縫,露出半張臉。李銘收回手,「怎麼還沒睡哪?」李昕抱著枕頭,穿著睡衣,鼻頭凍得有點紅紅的,「我今晚能跟你睡麼,我想跟你說說話。」

  李家兄弟倆已經有年頭沒睡在一張床上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李銘回憶了一下,從他第一次發現李昕的個頭已經高過自己,還是從他交了初戀的女朋友需要半夜偷偷給女生發短信?他真的記不太清楚了。

  「哥,你真的愛他嗎?」李昕趴在枕頭上,歪著頭問他,「我覺得你不像。」李銘側身躺著,半個臉埋進枕頭裡,對弟弟的質疑,也只是嘴角寬容地彎起,「小屁孩兒,知道什麼是愛麼?」李昕啞然無法辯駁,悶悶的像是在生自己的氣,半晌,翻過身負氣的說,「我是沒戀愛過,不懂愛是什麼樣的,但是它總該是讓人快樂的吧,讓人奮不顧身不能自拔的吧,面對你喜歡的人的時候總應該會情不自禁笑起來的吧?這些你都有嗎?」

  李昕的質問,宛若一根根尖銳而細小的鋼針,紮在李銘的心臟上,紮一下,心臟就收縮一下。李銘深吸了一口氣,他果然沒有看錯李昕的戰鬥力,他這個弟弟平日裡不聲不響,心裡卻比誰都看得明白。

  「愛情是不能被歸納總結的,每個人,每一段感情,都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李銘溫和地摸摸李昕亂蓬蓬的後腦勺,看著他有些茫然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是為了快樂而在一起,兩個人決定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因為彼此需要。」

  少不更事的李昕似懂非懂,恍惚覺得李銘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自己的直覺又強烈地指向著他不願意去想的另一個極端,一時不知如何辯論下去。李銘心下坦然,這不能算欺騙,只是偷換了概念,將來總有一天李昕會明白,等他遇到一個一見鍾情的女孩,山盟海誓幻想著白頭偕老,然後遭遇著現實生活的瑣碎,慢慢的他會發現,愛情和自己此時定義的並沒有很大差別,在一起的原因,總不會是風花雪月,而只是彼此習慣了,離不開了而已。

  「以後我不能常在家了,你要好好照顧爸媽,知道嗎?多跟他們親近,撒撒嬌,他們心裡喜歡。」比起對自己婚姻的擔憂,李銘更牽掛的是他即將離開的這個家,越來越年邁的父母,和單純不諳世事的弟弟。李昕「嗯」了一聲,聽話地應承下。

「好好複習,聽錢老師說這次比賽的時候,那個當今胡琴界最有名望的演奏大師嚴玉鶴已經來要過你了,只要你高考文化成績過本二線就能錄取,聽說嚴大師收徒很苛刻,珍惜這個機會。」

「嗯。」李昕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模糊的鼻音,把臉埋在李銘的臂彎裡,幾乎扭曲了出口的字句,「哥,謝謝你。」

10

  結婚當天意料之中的忙碌。天還沒亮許驚濤便遣他手下的兄弟來取走了李銘要打包帶走的物品送到他的公寓,小弟們此時知道了李銘的身份,對他也恭敬了許多,一口一個銘哥,喊得煞是親熱,全然忘記了之前還有恩怨嫌隙。

  李昕幫著李銘穿好了禮服,白襯衫,黑西裝,黑領結,合身的裁剪,每針每線都透著精緻。

「哥,你真好看。」李昕趴在書桌上,看李銘對著鏡子熟練地固定髮型,難得一次嘴甜地奉承。面對容貌的誇獎,李銘仍然笑得有些靦腆,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婚車準時到達,許驚濤被強迫穿上了正正規規的禮服,還把頭髮梳得服服帖帖,對他來說相當難受,但效果卻是出人意料的,連李銘都不得不承認,收拾整齊的許驚濤不折不扣的帥,英俊偉岸,散發著迷人的成年男子氣息,難怪那麼多男男女女,即使知道他品行惡劣,仍是投懷送抱趨之若鶩。

  「還不錯,」許驚濤抱著臂膀上下打量一番他的『新娘』,「勉強可以站在我旁邊。」

「那就好。」李銘不自然的整了整衣領,笑容也變得淡淡的。許驚濤走近兩步,捏起李銘的下巴讓他正面面對自己的目光,「終於如你所願了,怎麼不笑呢?」他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耳語,吐字的氣息拂過對方臉頰上的絨毛,撩得人心癢,「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笑。」李銘抿了抿唇,努力地加深他的笑容,許驚濤卻似乎始終沒有滿意,「笨兔子,笑得一點都不甜。」李銘洩了氣,索性完全放棄了笑的表情,垂下眼簾,「我只是有點緊張。」他辯解道,許驚濤卻嗤得笑了一聲,低下頭伏在他耳邊,彷彿喃喃又帶著些戲弄,「你後悔了,可是,來不及了。」許驚濤說完,並不給李銘回應的機會,就鬆開了他扣在李銘下巴上的手,順著肩膀,胳膊,一路滑到他的右手,十指相扣地握住,好像一副牢不可破的枷鎖,「走吧,媳婦兒。」

  毫無裝飾的婚車悄無聲息的接走了一對新人,外面的人們根本不會知道這幾輛看似普通的轎車正執行著怎樣的任務,車水馬龍的寬闊馬路上,它們和任何一輛趕著上班時間的私家車無異。李銘望著車窗外,面無表情,大概在半年以前,他還從來不曾想過他會這樣無聲無息的完成他人生最重要的時刻,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到場,沒有繁瑣龐大的老式流程,甚至沒有一個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這樣的開始,註定了他的婚姻將會永遠不見天日--或許也並不是永遠,李銘轉過頭,看向他身旁認真打著遊戲的許驚濤,等到許家雙親百年之後,或許許驚濤會主動提出解除這段畸形的關係吧。

  今日的許宅較之平時熱鬧喜慶許多,堂屋臨時佈置成一個小小的禮堂,用了百合和玫瑰點綴,許家的親朋也來了一些,雖然對許驚濤喜歡男人的事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但對他如此正式娶的這個「男媳婦」,還是有些好奇的。和許驚濤手挽著手走進廳堂時,李銘已經換上了溫和甜蜜的笑容,許驚濤的大伯主持了儀式,他們在親友的見證下簽了婚書,又相互為彼此戴上戒指,素金的戒指,沒有鑲嵌象徵永恆愛情的鑽石,只在內圈鏨刻了兩人名字的首字母。這是李銘的建議,素金光面,看起來樸素無華,即使平時戴著,也不會太打眼引人注目。許驚濤對此毫無所謂,不管什麼樣的戒指,對他而言,不過就是手指頭上的一個裝飾,喜歡就戴著,不喜歡了就換,至於其他的含義,誰在乎。

  終於在客人們的談笑風生中完成了婚禮,李昕前一夜有些著涼,作為伴郎陪著李銘站了大半天,臉色已經很差,晚宴前李銘便請許驚鴻帶李昕去休息了。他知道對於自己和許驚濤的婚姻,李昕心裡終究還是有疙瘩,這種場合讓他迴避也好。李銘暗自想著,不覺出了神,沒有聽到長輩們正在開心地談論他們。

  至晚宴結束這一天的忙碌也算告一段落,親戚們紛紛告辭離去,許驚濤也正式將李銘帶回了他的新家。

  只剩下兩個人時氣氛忽然安靜得有些壓抑,許驚濤把人領回了家,便沒有再管他,自顧自地拿了衣服洗澡。李銘在客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的東西大概還在箱子裡,不知道堆放在這間屋子裡的哪個角落。李銘挨個房間找了一圈,順便了解了整套公寓的佈局,一個主臥,一個客房,書房是開放式的,與客廳相連形成一個面積不小的日常起居和會客區域,陽臺很寬敞,連接了主臥和書房。李銘在陽臺上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把它拖回了房間。他很自覺的選擇了客房的衣櫥,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掛了進去,除此以外,他隨身帶來的東西也就是那十來本醫書,在書房的架子上撿了塊空處安置下。

  李銘忙碌的工夫,許驚濤已經從浴室出來,一邊擦著頭髮一邊看著李銘把他的護膚品擺滿了洗漱臺上的架子。

「一個大男人,可真愛臭美的。」許驚濤嘴裡譏嘲著,目光落在李銘的側顏,怪不得皮膚保養得那麼好,細膩光潔,潔白中透著一點天然的粉色。

「只是職業需要,」李銘開口說話,微翹上唇的線條便拉得越發精緻,俏皮的兔牙若隱若現,「誰都不願意在電視上看一張醜八怪的臉吧。」許驚濤沒接茬,只是情不自禁的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撚著李銘的臉頰,手感果然很好,滑溜溜的像母親喜愛收集的那些高檔真絲緞子,摸起來毫無滯澀。他應該是很少用化妝品的,不像自己以前喜歡的視覺系少年,妖豔的臉蛋下肌膚已經被化妝品的化學成分摧殘得慘不忍睹,只有靠一層層粉底遮蓋早衰的暗啞。

  李銘不怎麼舒服地略扭了扭脖子,逃離許驚濤的騷擾,但很快許驚濤的魔掌又追了過來,滑到他的後頸,隨即低頭含住他的唇尖,有一點潤唇膏的草莓味,和膏體的粘膩觸感,在許驚濤離開時粘住他的唇反而像是變相的挽留。李銘的雙頰染上了可疑的紅暈,用力推開他,結結巴巴地埋著頭說,「我去洗澡。」許驚濤也好說話,大大方方地鬆了手,看好戲似的看他如兔子般竄逃進浴室。

  越來越有趣了,這個交易。許驚濤回味著手指上的光滑觸感,突然覺得有這麼個媳婦兒,說不定自己以後的生活不會那麼無聊了。

  李銘的一個澡洗得磨磨蹭蹭,許驚濤看著表,居然洗了一個多小時,真是幼稚的逃避方式。等李銘走進臥室,已經換上了厚實的浴袍,可以看到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都蒸成了肉粉色。

「我以為你在浴室暈過去了。」許驚濤壞笑著倚在床頭,認真盯著李銘的一舉一動。李銘默默掀開被子上床,招呼不打一個就直接關了燈。

  「害羞嗎?還是對男人有心理障礙?」許驚濤戲謔的話中帶著笑音,還沒說完,便被柔軟的雙唇堵住了嘴巴。許驚濤顯然沒有料到對方如此主動的舉動,索性沒有任何回應地由著李銘繼續下去,想看看他到底能堅持到哪一步。

  李銘的吻吻得小心翼翼,感覺得出技巧的生疏,但態度是一絲不苟的。許驚濤是他的合作夥伴,也是他名義上的伴侶,許驚濤要求他履行義務,理所當然無可厚非,既然如此,還不如掌握主動的權利,好過任人擺弄的恥辱感,想到這裡,李銘橫下心,扯開了兩人的浴袍。

  肌體的坦誠相見,讓他們直觀的感受到彼此體溫的差別,在熱水下泡了一個多小時的人,全身上下都向外散發著高溫的熱度,相比之下,許驚濤四肢的溫度便顯得分外冰涼,李銘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他冰涼的雙手遊走在自己的背脊,穿過腰際滑進下面的深谷,像粗壯又涼絲絲的蟒蛇,吐出靈活的信子,瞬間他的大腦開始空白一片,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恐懼。他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此時的異常,這著實有些丟人,於是他盡力抱住許驚濤的脖頸,不顧一切地親吻對方。李銘並不知道,他的身體在不住的顫抖,肌肉僵硬,氣息也變得斷斷續續時輕時重,這一切都很難不被察覺。

  這不是個愉快的開始,卻很有趣。許驚濤將吻從對方嘴上移開,舔舐著他下巴底下一塊柔軟的敏感區,他以前的床伴,從來沒有過這麼青澀的,他從來不喜歡新人,或許因為在這方面他一直是個享樂主義的人,可是今天他卻突然發現其實也別有一番趣味。

  許驚濤並不急著進入正題,而是仔細的探索著李銘身體上的敏感點,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握住他半挺慾望的時候,李銘劇烈地顫慄了一下,嘴裡逸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放輕鬆一點,這是件很享受的事。」許驚濤一邊擼動著一邊親吻李銘的耳垂,循循善誘,漆黑中聽見李銘微乎其微「嗯」的應答他,彷彿能想像出他羞赧無措的表情。李銘對同性沒有慾望,所以第一次的體驗許驚濤給了他感官上最直接強烈的刺激,不多時便讓他顫抖著發洩出來。白濁的精液順著大腿根部流淌下去,許驚濤的手指也一同滑到他身後,才一觸碰,洞口便激烈的收縮閉合,許驚濤停了下來,感到緊貼在他胸前的李銘的臉頰,忽然滾落兩道滾燙的淚珠。

  11

  新婚的第一個早晨,李銘看到了第一縷照進窗戶的陽光。這一夜他睡得不很踏實,睡睡醒醒,每次睜開眼睛,發現外面的天色依然黑得像無底的深淵,而身邊的人又睡得深沉,便只能再閉起眼睛努力入睡。

  李銘小心翼翼地搬動許驚濤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想悄悄起床,卻還是把許驚濤弄醒了。「這麼早不睡覺瞎搗鼓什麼?」許驚濤有些不悅地翻身,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李銘默默坐起來,看到自己光裸的上身佈滿紅紫的痕跡,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不禁又滿面羞紅。昨晚不知為什麼,許驚濤並沒有執著做到最後一步,只是草草在他腿間發洩了事,李銘想,或許是自己毫無經驗的笨拙模樣讓他實在提不起興趣。

「很冷啊!」許驚濤嘟囔一句,摸到李銘的胳膊,稍一用力,李銘沒防備已經被拉回去,整個人俯在許驚濤胸口上,許驚濤嘟嘟囔囔的,又把倆人身上的被子捂得嚴嚴實實,「你這眼睛是怎麼了?」離得近了,便發現了李銘深深的黑眼圈,不肖細想也知道他必然整夜焦躁難眠,「妖孽,快現原型,說,你是不是熊貓變的!」許驚濤難得這般好心情地逗笑,而不是陰陽怪氣的嘲諷,讓李銘更有些慚愧,他曾信誓旦旦地對許驚濤說,他可以盡到伴侶的義務,也會努力習慣伴侶是一個男人,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真的事到臨頭,仍然做的很糟糕。

  「對不起,我……我昨晚……」

「哭鼻子。」許驚濤打斷了李銘的吞吞吐吐,「真夠有你的,我還沒怎麼著呢你就哭開了。」李銘驚訝的愣住,半晌才大聲反駁,「我,我沒有!」

「呵,這麼說你是爽到淚流滿面?那現在來繼續完啊。」說著便作勢要將手探到他身後,果不其然李銘又立即繃緊了身子,雖然嘴裡不拒絕,恐懼卻是明明白白的。許驚濤皺起眉頭,「啪」地一記響亮亮地巴掌打在李銘屁股上,「死起來,做早飯去,我要吃煮雞蛋。」

  李銘如臨大赦般的爬起來,裹上睡衣去廚房給許驚濤煮雞蛋。許驚濤麻木著臉看他慌張落逃,忽然心裡就泛起了那麼點不爽,他從來沒失敗過,只要他有意,他可以讓任何一個人在他身下意亂情迷忘乎所以,做到一半做不下去這種事,簡直可以釘在他人生的恥辱架上一輩子。可是,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當他發現那隻明明害怕的要死還死撐著嘴硬的笨兔子在他懷裡默默流淚時,突然就不忍心了。他不知道這種不忍心是打哪來的,他明明對李銘毫無感情可言,一直願意配合他也不過是覺得這個遊戲還蠻好玩,何況就算他拒絕掉這個,老頭子照樣會繼續塞給他下一個,相較之前的那些,李銘僅僅是還不算討厭。

  難道對他而言,自己就那麼沒有魅力麼?許驚濤一搖三晃地踱到洗漱台前照照鏡子,他這種健碩高大的身材,向來是圈子裡吃香的類型,不過如果李銘本身是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那他這種壯漢豈不應該是他最不能忍受的類型?許驚濤撇撇嘴,忽然覺得李銘為了出道做出這樣的犧牲,還真是不容易。視線下移,掃到洗漱臺上原本空曠的置物架如今被李銘的保養品塞得滿滿的,各種大小的瓶子不知道都是些什麼,許驚濤隨手拿起一瓶打開聞了聞,是和昨夜李銘身上一樣的味道,清爽的涼絲絲的香氣,緩緩從滾燙的身體上蒸發開來,弄得他好像整個鼻腔和舌尖上都染上了這種甜甜的味道。

  該死的,早起的男人果然是禁不起刺激的!許驚濤扔下瓶子,轉身走進浴室,用力甩上門。「嘭」的巨響嚇了隔壁廚房的李銘一跳,連忙出來看看他怎麼了,只聽到浴室裡嘩嘩的水聲。

  李銘敲了敲門,「雞蛋煮好了,你動作快點啊,別一會兒涼了不好吃。」許驚濤沒理他,李銘也不再多嘴,收拾了一下房間,換了套乾淨床品,又在客衛洗了個澡,穿上衣服。

  李銘收拾清爽了出來,許驚濤正在餐桌前剝著雞蛋,被燙到手指,還慌不迭的捏捏耳垂,這樣孩子氣地可愛動作,出現在他那種人身上,還真是有些滑稽。李銘坐到他旁邊,給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熱牛奶,然後捧著杯子,靜靜地看許驚濤吃早飯。

  從進入許氏開始,李銘就很少有假期,突然有一個月這麼長的假,茫然得不知道該幹什麼了。而且更茫然的是,這還是婚假,得和許驚濤在一起。

  「來一個?」許驚濤把手裡剝好了的雞蛋送到李銘面前,李銘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忙接了說謝謝。

  「你出道的事進行的怎麼樣了?」一邊吃著早餐,許驚濤隨意的扯了些閒話。「還算順利,」李銘具實相告,並不有所避諱,「決定了還是影視出道,假期結束後就進組,是個戲份不多但比較討喜的角色,先試試市場反應吧。」

「正式成了藝人就沒自由了,最後一個月好好玩一玩吧。」許驚濤的關心來得有點突然,所以不免也令人奇怪,好在李銘向來不願意將人往壞處想,特別是幫了他很多的許驚濤,「不是要去度蜜月嘛,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蜜月旅行許驚濤帶李銘去到了一個海邊的澳洲小城,因為太小,地圖上甚至找不到名字。小城閒適宜人,只有陽光是喧鬧的,岩石鋪就的道路網路縱橫,兩邊人家的陽臺上都種植著絢爛多彩的鮮花。出了聚居區再走幾百米,就到了海灘,這裡的旅遊業不算發達,來旅遊的人大多喜歡租住在漁民搭在海邊的小屋,於是錯開捕魚季節,漁民們便將自家的海灘小屋收拾成簡易的臨時旅館出租給遊人。

  許驚濤租下的海灘小屋位置有些偏遠,但帶著個石頭砌的半人高的矮牆小院,牆頭上釘上了粗木頭的花池,花池裡開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火紅花朵,牆邊的木頭架子,高高地晾著閒置的漁網。

  「還是高中的時候來過,都沒怎麼變。」到沙灘上散步,舒緩一下旅途顛簸的筋骨,許驚濤叼著煙頭伸展長臂,後面跟著小心翼翼的李銘,「你幹什麼呢,路都不會走了?」

「沙子都進到鞋裡了啊。」李銘懊惱極了,剛才一不留神踩進了軟沙裡,灌了滿鞋的沙子,硌得難受。許驚濤回頭眯著眼看他煩惱的樣子,有些呆呆的,和他平時的樣子很不一樣,還真是難得一見。

「來海邊玩,還穿什麼鞋?」許驚濤停下轉到他身後,粗暴地踢掉他的鞋子。

  光腳踩在沙地上,腳底被沙粒摩擦著,有些癢癢,像是戳著了笑穴似的,讓李銘忍不住輕易地便笑了起來。這一笑彷彿打開了束縛了許多年的盒子,一個幼小的,童年的,愛玩愛鬧的小孩兒從盒子裡爬了出來,歡快地撲騰著,大笑著。

  放開了玩心的李銘,比原來越發又顯得小了幾歲,許驚濤也是,好像變回了一個直爽頑皮,只是喜歡惡作劇的大男孩。一連幾天,兩個人在海灘上賽跑,圍在漁民的小攤旁吃現烤的新鮮水產,滾在沙堆裡曬太陽,在聚居區的街道上閒逛,買了一堆紀念品,還認識了一對旅居澳洲的華人攝影師夫婦。

  「你們是來度蜜月的吧?」開朗的女士面對明明是兩個男生的組合毫不認為自己的問題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李銘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們現在的狀態和我們蜜月時一模一樣。」先生聳了聳肩,與身邊的太太相視而笑。

  李銘困惑地眨眨眼睛,扭頭去看許驚濤,許驚濤惡狠狠地弄亂他的頭髮,然後被他滑稽的腦袋逗得哈哈大笑。

  閒聊中攝影師夫婦得知他們還沒有拍結婚照,便熱情地主動要求幫他們拍一組海景。萍水相逢的好意不容推辭,好在原本就有在蜜月旅行時拍照的計畫,行李中也帶著禮服,便在這如畫的海濱小城中,一邊遊玩一邊取景。

  拍照對李銘來說是必修科目,怎樣拍得自然,哪個角度最上鏡,全都是早就手到擒來的。可是這次,有許驚濤在身邊,似乎那些多年的經驗反而全都化為烏有,變得像新人一般什麼都不懂。

  攝影師先生善意地寬慰:牽手,對視,擁抱或者親吻都可以,不用在意鏡頭。

  黃昏的陽光已將遠處的天空染上金紅,面朝大海,溫暖的海風吹起李銘白色襯衫的領口,許驚濤從背後把李銘圈進懷裡,下巴埋在他的頸側,閉著眼睛聲音慵懶而意味深長,「這麼沒有鏡頭感,你還怎麼拍戲?」李銘震了震,像被狠狠的扇了一記耳光般無地自容,側過臉看到許驚濤嘴角的壞笑,腦子一熱,就親了上去,只是為了證明給他看,自己的職業修養是不容質疑的。
  
12

  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又在城裡和攝影師夫婦一起吃了晚飯,直到天黑下來,兩個人才散著步回到海邊小屋。

  這個季節氣溫正是半暖不熱,最是舒服,連晚上的海風吹在臉上也是溫和的。許驚濤剛剛喝了點酒,又吹了風,酒性上來有些疲倦,便賴在院子裡的涼椅上閉目休息。李銘見一時也喊不動他,索性自己先回屋洗了澡,也正好讓許驚濤小憩片刻,再換他接著洗。

  二十分鐘後李銘洗好澡,不知道許驚濤醒了沒有,於是放輕了腳步回到院子裡。許驚濤仰面平躺在涼椅上,並沒有睡死過去,李銘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不再靠近,然後一抹紅暈默默爬上他的臉頰。

  晴朗的夜晚,月色皎潔,撒下一片銀色的光輝。許驚濤舒服地躺著,意識或許因為酒精的作用不甚清楚,半夢半醒間一隻手隔著衣服緩慢地撫摸著下身,不帶任何情色,彷彿只是下意識地尋找令自己舒服的解脫而已。

  李銘咬著唇,遠遠的看著,自打婚禮以後,他每天和許驚濤待在一起,當然知道這些天許驚濤沒有出去找過野食,而作為他唯一被家長認可了的伴侶,自己卻從沒考慮過,他是正常的成年男子,自然有正常的生理需要。新婚夜之後,許驚濤再沒要求過李銘履行所謂伴侶的義務,是因為不想勉強他嗎?所以寧可自己解決。李銘想著,忽然非常非常地內疚,卻又因此心頭一暖。

  悄悄走到涼椅邊,李銘彎下腰,捧起許驚濤的臉,輕輕地吻了下去。身下人的唇被海風吹得涼而乾燥,李銘仔細地用舌尖描摩著他唇瓣的形狀,漸漸令它濕潤起來,許驚濤還沒清醒,卻在潛意識裡張開嘴含住李銘的舌尖拖進自己嘴裡,甘甜柔軟,令他不禁索要更多。李銘大方地滿足了他,唇齒糾纏,難分難解,直到彼此都氣息將盡,才艱難地分開。

  窒息感終於找回了許驚濤的神智,因為剛才漫長的一吻,李銘早已因被他攔腰抱住而漸漸伏在他身上,心跳異常明顯,夜空下黑亮的眼睛半合著,睫毛也微微地不停抖動。「笨兔子,你在幹什麼?」許驚濤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沙啞,問出來的問題似疑惑,又似帶著一點捉弄。李銘漲紅了臉,卻又有些著惱,繃著冷冰冰的臉,口氣也變得幼稚,「我才不信你不知道我在幹什麼!」許驚濤開始呵呵地笑著,停不下來似的,「你想強暴我麼?」食指的指結點著他的唇,微微的拉扯,「會痛哦。」李銘想都沒想,出於本能的咬住了許驚濤的手指,這原本是逗急了的兔子對討厭傢伙的懲罰,卻像極了主動的引誘。忽然腰上的手臂一收,再一提,李銘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被騰空舉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驚呼,已經穩穩地坐在許驚濤的身上。

  美味的兔子自己跳上了獵人的餐桌,許驚濤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享用。食指順著李銘的棉質襯衣前襟由上至下用力劃過,鈕子便一線聽話地散開,露出的胸口,心臟的位置隱約可見嘭嘭跳動的頻率。許驚濤把臉埋進李銘的胸前磨磨蹭蹭,蹭到一顆硬挺的小珠子,就一口含住。李銘撐在他肩上的手掌立刻握得緊緊的,手心裡還拽著他的衣服。兩顆小紅豆很快便沾滿了許驚濤的口水,變得飽滿紅潤,同時雙手也沒有閒著,在李銘的腰間流連,感受著他因為劇烈呼吸而起伏的小腹,使壞地往他底褲裡探進半根手指,繞著腰際轉到脊椎,再轉回來。李銘用身體誠實地變化回應著他,讓他心底莫名有種從未有過的小小滿足感,促使著他想要看到李銘更多的表情,痛苦的,忍耐的,愉悅的,享受的……太多的心理活動讓許驚濤瞬間有些失控,大力地握著李銘的腰把他向上拉起來,讓他直跪在涼椅上,順勢將沙灘褲和底褲齊齊向下一扯,臀部起伏的線條便整個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小兔子,你長得好可愛啊。」李銘睜開眼睛,發現許驚濤並不是在跟他說話,而說話的物件,此時正羞澀的躲在許驚濤手中不住的顫抖,頓時又羞又惱,「你……你要做就快點!」許驚濤故意不悅地瞥他一眼,「我和小兔子說話,你插什麼嘴?」這樣無賴的狡辯,明明大家心知肚明,李銘卻不知道該怎樣駁斥。許驚濤看著他氣呼呼的模樣,不露聲色地挑起嘴角。李銘還在努力想著怎樣挽回劣勢,冷不丁的一道電流穿過大腦,激得他全身一陣酥麻,敏感地感到,小兔子竟然被濕潤和熾熱的感覺緊緊包裹。

  「不,不行,好難受……」太過羞恥的感覺充斥著他的感官,李銘扭動著腰肢想要逃離對方的轄制,可是稍微移動一點,那被包裹的地方反應就更加明顯,腿軟得不行,若不是許驚濤一直扶住他的腰,他幾乎連跪都跪不住,「許驚濤!你,你放開我!別這樣……」

「抱著我。」許驚濤沒理他,只是抽空強硬地下達命令。李銘的意識快要被抽空了,身體像漂在海浪上沉沉浮浮,他沒得選擇,除了聽話的屈起上身,用雙手緊緊抱住許驚濤的頭顱,十指攥緊他不算柔軟的髮絲。

  劇烈的喘息洩露了李銘的失神,許驚濤的手悄悄地探到他的身後,在洞口溫柔地打著圈,直到外圈逐漸變得柔軟,才擠進去一個指頭,因為沒有潤滑,進入得很艱澀,李銘有些不舒服地扭動,卻沒有躲閃,許驚濤不急不躁地開墾著,漸漸分泌出一些腸液,進出也順暢許多,可以容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增加,越來越多的腸液將內壁充分地潤滑,李銘的恐懼也一點點被充實的渴望代替。

  終於許驚濤放過了前面的小兔子,最後在上面愛撫地啄了一口,「乖兔子,等等我一起好不好?」李銘茫然地點頭,似乎已經放棄了思考,把自己整個交付出去任憑處置。褪下下身礙事的短褲,又順手把李銘的褲子一併扯掉,許驚濤扶著他的腰讓他慢慢坐下去,後面的空間便被許驚濤的滾燙硬實輕易地佔滿。

  有一點疼,還可以忍受,好深吶,深得好像觸及到什麼奇怪的地方,每撞一下,便酥麻到心尖上。

「乖兔子,動一動。」許驚濤溫柔的引誘,像給他下了魔咒。李銘順從,引起他滿足的低吼,鼓勵一般,催促李銘更加快了動作,晚風吹開半掛在肩頭的白襯衫,上身也不自覺地向後仰起,脖子的弧度在月光下宛如驕傲的天鵝。

  極限來臨時許驚濤按住李銘的腰在他體內重重的一個衝刺,滾燙的熱液便燒灼進最深的地方。李銘全身一陣激動地抽搐,讓許驚濤的腹部沾滿了他的痕跡。

  許驚濤鬆開手,李銘就軟趴趴地滾落進他懷裡,冗長的性事令李銘筋疲力盡,一點都找不到平日裡沉穩卻疏離的樣子,分明就是一隻窩在飼主懷裡溫順極了的兔子。許驚濤細碎地親吻著李銘的額頭,臉頰,嘴唇,落到鎖骨,反覆吮吸後留下俏色的吻痕,許驚濤滿意的舔了舔,其意義等同於所有人才能蓋下的印章。雖然婚姻這種枷鎖式的相處模式他很討厭,不過有一個專屬寵物的感覺,也還不懶。這個寵物不囉嗦,不粘人,不會限制他的自由,相貌過得去,在床上的反應還很有趣。

  「兔子,你是我的。」

「嗯……」

「是我一個人的,不許做別人的兔子。」

「嗯……」

  甜膩的鼻音拖著慵懶的尾巴,笨兔子沒發現自己一不小心露出撩人的舉動,還安心地在飼主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光溜溜的下半身和掛著白襯衣的上半身,在視覺上形成強烈的呼應。

「乖兔子,再來一次吧!」

「嗯?」不容分說的,紅潤的嘴唇再一次陷進熱烈的深吻,氣息已經糾纏在一起。

13

  雖然是度蜜月,但真正用來玩的時間也只有一個多禮拜。李銘的助理給他發來了他馬上要開拍的劇本,這之後的時間,他的玩心就少了,每天很努力的在吃劇本。

  李銘做事,是原則性很強的,他一貫認為自己資質不夠,和那些天生就有一副金嗓或者一身戲骨的人比起來,自己可見的光芒實在是黯淡,但是,他的原則就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每件事都必須做到最好,他最怕的,就是被評價成空有其表。不止一個老師指出過他的問題,太在意外界的評論,把演藝當做自己巨大的壓力,這種心態下,表演就更容易失卻自然,流於形式。對於自身的問題,李銘不否認,其實他比他的老師們知道得更早,光是和自己的親弟弟對比,就能感覺到巨大的反差。

  李昕剛開始學二胡時,每天只練習單調的音階,一練就是個把小時,時間久了左右鄰居怎麼會不嫌煩,於是每當李昕練琴,鄰居們就會嘀咕,李家二子又開始鋸木頭了,這麼難聽學了幹嘛,都學這麼久了還沒拉個調子出來。鄰居們的議論紛紛,李銘聽到了,李昕也聽到了,李銘忍不住,李昕卻拉著他說,哥,沒事兒,讓他們說好了,那時候李昕才是個7歲的小蘿蔔頭。兄弟倆的性格直到成年都幾乎沒怎麼變過,李昕可以對負面評價淡然處之,李銘卻不行,別人的每一句批評他都會放在心裡很久,真正的原因,其實還是內心深處的不自信。

  李銘每天窩在院子裡看劇本,許驚濤也隨便他,自己出去玩,或者和其他來旅遊的人結伴衝浪,或者跟海邊漁民的小船出海潛水,許驚濤跟陌生人也玩得開,從不缺少樂子,晚上一群人在海灘架上火堆烤海味,才把李銘喚出來一起熱鬧。兩個人的日子都互不干涉,卻又自得其樂,李銘結婚前對是否能如他設想般和平相處這僅存的憂慮也幾乎消失無蹤了。

  新鮮的海貝還帶著海水的鹹鮮,烤著烤著貝肉慢慢的捲了邊,許驚濤替李銘拾了好幾個,放在盤子裡涼著,不怎麼燙了才戳上叉子遞給他。李銘眉開眼笑地謝過,小聲說:「我得多吃幾個,回去以後又要被管著節食了。」許驚濤瞄了他一眼,「節什麼食,你又不胖。」

「平時看不出,上鏡就胖了,這回演的還是個苦情的角色,太胖了看起來會出戲。」

  許驚濤不說話,默默的又給他拾了一盤子海魚扇貝。家裡是做娛樂業的,雖然他自己不涉足,但也不可能一點不知道,藝人的職業表面光鮮,背地裡同樣艱苦,這個圈子給了你多少光彩,就要從你身上收回多少回報,不一定是公平交易,卻是你情我願的。以許家在業界的地位,有老頭子和大哥罩著,他是不擔心李銘攪進那些黑暗骯髒的交易,可是想到他拍戲時可能要吃的苦,心裡就有那麼點不舒服,畢竟是,屬於他的東西。

  他差點就想說,別混演藝圈了,反正又不是你的夢想,不就是為了賺錢養家麼,你們一家子我都養得起。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不過是名義上的婚姻,交易的實質,將來總有一拍兩散的那天,老子有什麼義務離了婚還養他一輩子?再說了,就算自己肯當這個冤大頭,李銘那古板的倔脾氣也未必肯相信他。

  想著想著胸口的氣就更加不順了,對著一條海魚猛下叉子,戳得盤子吱嘎亂響。

「你怎麼了?」李銘對許驚濤的心裡活動毫不知情,可他奇怪的舉動想忽略都不行,剛把一塊扇貝肉送進嘴裡,好心地問一問,許驚濤盯著他不停咀嚼的腮幫子,嘴唇油亮亮的也跟著蠕動,忽然一伸頭就吻了下去,嚇得他嘴裡的貝肉咕嚕一下就滑進肚子裡。周圍的人群爆發出叫好的哄笑和口哨聲,氣氛一下子熱烈了起來。許驚濤把李銘吻得大腦缺氧,又沒事人似的跟別人拼酒去了。李銘半天才回過神來,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吃他滿盤子的海味。

  從澳洲結束旅行回來,李銘的生活就開始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按照許老爺子的吩咐,李銘的經紀人和助理都是許驚鴻親自挑的。經紀人叫蘇,曾經做過模特,後來嫁人了就不再做幕前,為人八面玲瓏的,能力在業界也是數一數二。助理考慮到李銘畢竟是新人,暫時只安排了一個叫小丘的男生,雖然是新手,但是人勤快,也不八卦,比那些混老了的人精好用。

  李銘檔案上的年齡也改了,雖然22歲並不算老,可娛樂圈的新老交替太快,也算不上年輕了。李銘看著新身份證上延後的兩年,跟李昕開玩笑,「要是再多改兩年,我都要反過來喊你哥了。」李昕一本正經地回他,「其實你喊我哥也不一定有人懷疑。」然後兄弟倆追打著笑成一團。

  「幹嘛呢你們笑成這樣?」許驚鴻從會議室出來,路過安排給李銘專用的休息室,聽到裡面好大的聲響,便進來打個招呼。

「驚鴻哥哥!」李昕笑著跑過去躲到他身後,「我哥要打我呢。」

「哦?什麼事讓我們大明星發飆了?」許驚鴻挺配合的接話。

「我說我哥看起來比我還小,我哥說我佔他便宜。」

「那就是大明星耍大牌了,我們小昕弟弟明明說的是恭維的好話。」李銘後知後覺的發現,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李昕和許驚鴻混成了一丘之貉,合起夥來拿他開心了,心下好笑,才一個月,他原來單純善良的小弟弟就被許家大哥哥帶壞了。

  其實這樣也好,因為自己的關係,李昕總歸是需要學會跟許家人相處的。李銘暗自想著。

  「趁著我不在,合起夥來調戲我的人是不是?」突兀的聲音自門口傳來,三個人才齊齊回頭。許驚鴻略微回頭裝作跟身後的李昕耳語的樣子,「瞅瞅這倆人,又當著光棍的面大白天的曬恩愛。」李銘還有點不好意思,許驚濤卻完全不會,白了他哥一眼,穿過那兩個光棍走到李銘身邊搭上他的肩膀,「能下班了吧?」

「嗯,沒什麼事了,明天準備點生活用品就可以去外景地了。」

「那就去超市繞一圈,順便買菜。」許驚濤果真拿光棍不當人,直接忽略了屋裡還剩下的兩個,硬是把李銘拉走了。

  「哥!說好晚上一起吃飯的!」李昕跟到門口喊,許驚濤自作主張頭也不回的扔下一句,「讓你驚鴻哥哥請客。」許驚鴻噗嗤笑出來,揉揉李昕的頭毛,安慰他一臉的悻悻,「算了,新婚燕爾的要分開,讓他們好好告別一下。」

「哦……」

「你這個小燈泡還是跟著我混吧,去吃法國菜怎麼樣?」

「好!」

  李銘不是第一次進劇組,以前公司自製的項目,也會讓學員去串個場跑個龍套,但那都是幾個鏡頭的事,這樣認認真真在劇組住下來,一拍就是一兩個月的,還真沒經歷過。蘇給了他一份好幾頁紙的注意事項,有些內容非常細緻甚至私密,應該是她這幾年自己總結出來,輕易不授予他人的,讓李銘心底十分感激。

  李銘推著購物車跟在許驚濤身後,兩層的大賣場,許驚濤幾乎從頭掃蕩到尾,李銘只有在他往車裡扔東西的時候一邊說這個不用買一邊不停得往外拿,在許驚濤把一整包紙巾塞進購物車時李銘終於忍不住,「這些日常的東西不用買啦,小丘會幫我準備好的。」

「那需要買什麼?」許驚濤對劇組生活一竅不通,比照著平時要用的,就全當是也肯定用得著,「要不然打電話把你那個小助理叫來,看他給你準備好什麼了。」李銘無奈,想要責怪他做事不動腦子,讓小丘看見他們一起逛超市,不是等於直接告訴別人他們的關係,可許驚濤這樣做的初衷又明明是對他的關心,讓他有心吐槽也沒法開口。

「這麼晚了,叫人家出來多不好,反正外景地就在市裡,差什麼到時候再補就好了。」

  許驚濤有點不高興,一動不動的瞪著李銘,瞪得李銘莫名其妙的有點心虛,不自覺的流露出一點楚楚可憐的神色,許驚濤形式地揮揮拳頭,嘀咕了一句,「不識好歹。」一個人大步的走開去,李銘頓了頓,也沒說什麼,推著車跟上。許驚濤徑直走到服裝區,拿起兩套保暖內衣,手套和厚襪子,惡狠狠地朝著他,「這些你助理不會幫你準備吧?」彷彿李銘只要說一句「會」,就會被撲上來胖揍一頓。李銘微微笑了笑,伸手接過許驚濤手裡的東西放進車裡,抬起頭看著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小聲說了一句,「還是你想得周到,謝謝。」

  許驚濤竟然難得地臉紅了。

14

  整個假期許驚濤玩得開心,一個月了都沒想起來自己還是個做生意的人。許驚濤的生意做得挺雜,三個網吧,一個快捷酒店,一家洗浴中心,還加盟了兩家連鎖餐飲。和許家的產業來說,這點小打小鬧肯定是不值一提,但他也想得開,反正家裡的產業老頭子也只放心交給大哥打理,他可以自食其力,也不惦記著那些家產,以前道上混過的歷史,也漸帶著洗洗,以後總歸是要找個人回歸普通的生活的,他不想讓他的伴侶總是為他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從澳洲回來後,許驚濤花了十來天的時間到他的店裡挨個坐鎮兩天檢查了一圈,聽聽業績報告,處理一下堆積的問題,跟管事經理討論一下年終獎的分配,順便還給李銘辦了張通用貴賓卡。凡是他手下的店面,都是認這卡的,頗有點見此卡如見老闆的意思,所以之前也只有許驚鴻才有這麼一張。李銘是公眾人物,和他的關係不能公開,他手下的人當然也不會知道那就是他們家老闆娘,只有想個其他轍讓李銘享受上老闆娘待遇了。

  不管過去怎麼樣,將來怎麼樣,至少現在是他的人,就不能委屈了。許驚濤覺得作為一個爺們自己的想法挺正常。

  想到李銘,突然發現也有十好幾天沒見著他了,自從他進組拍戲,聯繫也很少。李銘還真是把互不干涉內政這條執行得很好,說不干涉他的私生活,就連個電話都不曉得打一打。不過他許大老闆這些天忙著認真賺錢,還真沒什麼私生活可言,也該去放鬆一下了。

  最簡單就是約上狐朋狗友到夜店,喝酒跳舞擲色子,完了找個小美人共度良宵。

  許驚濤也確實這麼幹了,就是出了點意外,滿場竟然找不到一個稍微對他胃口的。那麼豔俗的妝容,那麼廉價的香水味,那麼瘦骨嶙峋的身板兒。許驚濤仰回他的位置抱怨,「現在在這兒混的品質怎麼越來越差。」朋友們噓他,「你少挑剔了,這裡可是全城出了名的美人如雲。」許驚濤嗤之以鼻。一個好友拿酒杯指了指吧檯邊上,「那邊那個,你最喜歡的款。」朋友們紛紛附和,「果然是你最愛!快去拿下!」

  許驚濤懶洋洋地伸脖子看了一眼,臉上的妝畫得慘白,假睫毛能有寸把,一身花裡胡哨的顏色,側面看跟紙片似的。他怎麼可能喜歡這種!真是一幫沒品的損友。

  「這麼對你胃口的你都沒興趣?」朋友們紛紛起鬨,引起了許驚濤的不滿,「你們他媽的哪隻眼睛看到我喜歡這種鬼樣子的!」朋友們被他正直的提問嚇到,隨後集體笑成傻逼,「怎麼了阿濤,以前那明明就是你看到就走不動道的類型啊。」

  許驚濤快被噁心到了,細數自己歷任前男友的相貌,居然果真如他的損友所言,那時覺得嫵媚傾城,妖豔不可方物,如今卻像吃了蒼蠅似的難受,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了審美,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阿濤你自己說,喜歡什麼樣的,兄弟們也好幫你找找。」許驚濤灌了一大口威士卡,認真想了想,「白,五官要精細,軟軟的有肉,不用香水,不化濃妝,不抽煙,安安靜靜的,笑起來像兔子……」

  兔子?許驚濤忽然腦子裡警鐘一響,該死的,這活脫脫就是個李銘的樣子!那個死兔子,悶聲不響的,居然把他的審美都扭曲了。

  許驚濤坐不住了,扔下喝得東倒西歪地狐朋狗友,自己走了,一邊開車一邊還一個電話打給李銘,那頭響了好幾聲才匆忙接起來,甜甜的聲音透露出似乎心情很好,「驚濤?這麼巧,我剛收工就看到手機在響。」許驚濤板著臉沒一句廢話,「我在你外景地對面酒店等你。」

「嗯?這麼晚了有事嗎?」

「有事!」許驚濤牙縫裡擠出惡狠狠地聲音,「盡夫妻義務!」說完啪的扔掉手機。

  李銘抓著手機,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那頭嘟嘟嘟的收線聲。

  「銘哥,東西都收拾好了,回賓館吧?」小丘把李銘的包送到劇組的車裡,又風風火火地跑來喊他。李銘收起手機,笑著先跟小丘道了聲辛苦,然後告訴他今天不回賓館了,要見個朋友。小丘為人老實,不該打聽的事從不多問,只問了要不要送他去,什麼時候去接,李銘婉拒了他的接送,換了件不怎麼顯眼的煙灰色外套,就一個人悄悄去了街對面的酒店。

  一進門就被壓在門後了,連人都沒看清就被親了個天昏地暗。許驚濤的身上有煙味,有酒味,似乎還帶著脾氣,落在他嘴上的力氣,似乎不是用吻而是用咬的。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李銘也沒反抗的讓他親了,親著親著那人的手也開始不規矩,揉揉捏捏,冰涼的就伸進了李銘的毛衣裡,凍得他打了一個激靈,恍然有了點危機意識,「驚濤,我明天有一場水裡的戲,能不能別……別留印子。」李銘輕聲跟他商量,在他啃到頸側的時候終於開始躲閃。許驚濤停下來,眯起眼睛,「什麼水裡的戲?難道還要光著?」

「不,不是,」李銘被那眼神盯得全身發麻,結結巴巴的解釋,「穿著襯衫的,可是身上有印子的話衣服浸了水會看到。」李銘的順從服軟,消退了許驚濤大半的火氣,看著他眼神中的緊張,好像自己成了壞人,嚇壞了那隻傻兔子,頓時心裡又彆扭起來,把李銘緊緊摟到懷裡,「現在外面幾度?什麼破劇情要把人按水裡拍!」李銘噗嗤一笑,「你說的真準,還真是『按在水裡拍』。」

  李銘的角色,是個大家族裡不得寵的小兒子,因為是私生子,母親死後,被祖母接回來撫養,可整個家庭,父親大媽厭惡他、哥哥妹妹排擠他,他越是勤奮努力,家人越是忌憚他是為了爭奪家產。明天這場戲,就是要拍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情緒失控把他按在自家的游泳池裡企圖將他溺死。

  許驚濤聽得臉都黑了,這是什麼倒楣角色,那麼多人看他不順眼,豈不是經常要被欺負?他真是不能理解,拍這種戲,怎麼李銘還能心情那麼好。這樣疑惑著,不免又把懷裡的人仔細打量了一番,大概來得匆忙,臉上還帶著拍戲時的妝,雖然沒見到節食減肥的明顯成果,可眼窩下陰影嚴重,眼睛裡還滿是血絲,一副幾天沒休息好的疲倦樣子。

  「許驚鴻這個王八蛋,剝削到自己家裡來了!」許驚濤陰森森地罵完,便抽出手機要跟大哥好好聊聊,被李銘眼疾手快地攔下了。

「你別鬧了,鴻哥是在幫我,藝人運作就是這樣,他們知道什麼樣的角色有觀眾緣,現在苦一點將來宣傳的時候也是賣點,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麼,大家也都挺照顧我,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我關心你個屁!」許驚濤粗暴打斷,李銘也瞬間愣住了,這才反應過來,他不過是想平息許驚濤的怒氣,卻怎麼會一時著急說出了口不擇言的話。

「我的意思是,驚濤,」李銘定了定神,重又換上平和的語氣,「不管怎麼說,你現在是我的伴侶不是嗎?在我看來,你做的一切,肯定都是為我好。」

  安靜了許久,許驚濤「切」了一聲,這呆兔子講話,還算中聽吧,好像也沒那麼生氣了。

  見面就讓他上火,還聽他興致勃勃地講了大半天的戲,講得都忘了這麼晚大老遠地跑來是幹嘛來的。夜深了,隱約醉意和睡意一齊上來,想到李銘的眼睛都快真紅成了兔子,明天還要被人按在水裡折騰,許驚濤也就沒再執著什麼夫妻義務,沖洗完一身酒氣,倒頭便睡了。不多時,覺得身邊的床陷下去一片,被子也被小心地拽過去一些。還算有點良心,許驚濤迷迷糊糊地想著,沒扔下他連夜就回劇組。一隻肉乎乎的手從身後穿過搭在他的肚皮上,然後整個後背都被貼著,暖融融的。

「以後喝過酒就別開車了,酒駕太危險了。」李銘的聲音朦朦朧朧,明明在耳邊,卻又變得很遙遠,那麼遠,他還是聽到了,真煩啊,不是說過不會管老子的嗎,平時一個電話都不打,現在怎麼又婆婆媽媽的像個娘們,怕老子被撞死了沒人靠嗎?

「驚濤,你說,咱們相處了這麼久,就算不是情人,也算是朋友了吧,我知道你待朋友厚道講義氣,能和你做朋友,是我的運氣。」李銘什麼時候學會了這麼煽情的話,還用這麼軟趴趴的語氣,許驚濤在夢裡皺起眉頭,嗯,一定是在夢裡。抓住那隻肉肉的手,貼在心口上,既然是在夢裡,那就不生他氣了。
  
15

  天還沒亮,許驚濤趁著夜色,悄悄把李銘送回了劇組包下的賓館。路上李銘又提了一次酒後駕車的事,許驚濤雖然臉上不耐煩,倒也應下了。

  看著李銘進了大門,許驚濤還是給他大哥打去電話,也不管這個時間正常人都該還在床上做夢。

  聽了許驚濤的指責,許驚鴻沒生氣,反而在那頭笑得清醒了,「小濤,你心疼李銘啦?」

「放屁!你才心疼了!」許驚濤的條件反射比腦子轉的還快,反正衝他大哥沒大沒小慣了。許驚鴻「嗯哼」了一聲,「我是心疼啊,我心疼我承認啊。」一本正經的一句話,許驚濤倒被嗆住了,「你他媽憑什麼心疼他!」又不是他媳婦,再怎麼受了委屈也輪不到他抱不平吧?

  許驚鴻再次用笑聲把整個手機都震得發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隔著幾十里都能感覺到電話那頭許驚濤的低氣壓,許驚鴻收住笑,「你放心吧,特地找了個溫水泳池,凍不壞他。他的經紀人蘇也是圈子裡的老人了,帶自己手裡的藝人都很用心,我也有特別關照過她,看到不合適的會立即和導演溝通調整的。」

「那還趕進度趕成那樣,白眼珠子都趕成通紅的了,幾天沒讓人睡了?」

「這不是到年底了嗎,各種歌會頒獎禮都紮堆擠一塊兒,這個劇的幾個主角都是現下一二線的紅人,李銘是新人,總要顧著他們的通告調整一下時間,不過也有好處,等這陣子過了李銘說不定能排出幾天假來,你再好好給補補。」

  這個方案許驚濤似乎勉強滿意,沒再衝他哥噴火。許驚鴻突然想起來什麼,語氣嚴肅地叮囑許驚濤,「不許去李銘的劇組找他知道嗎,雖然他現在還沒正式出道,但是光看他是咱們許氏準備推的人,就有得是人盯著,還沒出道先鬧出個負面新聞就不好了。」此時許驚濤的車還停在李銘賓館外的路邊上呢,撇撇嘴,唸叨一句,「大不了就沒法出道唄,正好就能跟老頭子終止交易了。」

「哈哈哈,他們終止交易,李銘可就能隨時提離婚了,你要想清楚後果。」

「什麼後果?」許驚鴻的話,莫名弄得許驚濤有些煩躁,「他走了老子還自由了呢!」

  話雖然這麼說了,但之後許驚濤也再沒去找過李銘,和李銘通電話倒是稍微多起來了,每次都要問問他最近又被怎麼折騰了,李銘也總是好脾氣地說沒有什麼,就是正常拍攝。許驚濤問不出什麼,也要朝他上火,說他不識趣,不知道附和一下伴侶的關懷,況且他許二少就是喜歡聽別人被欺負了以後委屈的哭訴。李銘當時也只是好笑地回他一句,你喜歡聽才怪。之後再被問及時,居然偶爾也會好像帶著點撒嬌又其實並沒有的說說他今天拍被父親扇巴掌啦被妹妹陷害啦什麼的。

  自己說過的話在李銘心裡還是蠻有份量的,這個認知讓許驚濤感覺頗好。

  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一段日子,某天許驚濤的郵箱裡收到澳洲那對攝影師夫婦蜜月時給他們拍的結婚照的成片。其實拍攝條件簡陋,當時也沒化妝也沒打光,就只靠著攝影師運用光影的水準和後期處理的效果,許驚濤也沒多在意結婚照這種東西,只當是拍著玩,所以若不是收到一個不怎麼熟悉的郵箱發來的體積不小的壓縮檔,他都快把這茬給忘了。

  攝影師夫婦在郵件裡寫道:你們拍出來真是太完美了,簡直不需要修片,真想私藏下來不給你們了。

  抱著晚飯邊吃邊打開照片一張張地看過去,漸漸的晚飯也沒有了滋味,注意力全都被照片吸引過去。

  上午清涼的石板路上,穿著黑色禮服的情侶遙遙相望,李銘回眸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背後是整面牆的薔薇。

  午後明媚的陽光,照在靠在一起分享一杯果汁的兩個腦袋上,兩人的頭髮一個支棱著,另一個軟綿綿的貼在耳邊,桌子上的草莓蛋糕少了一點奶油,仔細看原來抹在了李銘的鼻尖上。

  夕陽的餘暉把色調染成了暖金,脫去正式的禮服,白襯衫也解開了兩三顆鈕子變得隨性,海灘上只有兩串親密的腳印,他從身後把李銘整個環在胸膛裡,十指交扣,李銘回過頭來親吻他,側臉的輪廓精緻得像是用刻刀細細刻出來的一樣。

  許驚濤不禁屏住呼吸,他一直都沒注意過,李銘的容貌竟然可以美麗至此。大哥曾經開玩笑的跟他說,李銘的外貌是那屆選拔賽上所有評委難得一致打了滿分的,他還不屑地質疑評委的眼光是否正常——然而現在自己的眼光,到底也淪為不正常之流了。

  有一種人,他不想張揚他的美麗時,你一定注意不到他,只有他願意讓你看到他的光彩奪目,你才有資格為他傾倒。這是許驚濤一瞬間想到的。

  這段日子一直奇怪,他許二少會關注誰,左不過是貪美色,圖新鮮,明明以他的閱人無數,是看不上李銘的,可遇到李銘的事,又不自覺的多聽一耳朵,真像是在乎了他似的,弄得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今天他大概有點弄清原因了,就算大腦不做明確提示,他還是天生有一雙發現美麗的眼睛嘛。

  說到底也還只是為了一副皮囊罷了,不知為何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反過味兒來,又有點淡淡的失落。

  如許驚鴻預料的,配合主演倒騰時間一下子把李銘之後十來天的戲份都提前拍完,連帶上春節劇組停工,簡直像放了個寒假。

  蘇把李銘送回到李家,雖然李銘和許驚濤的關係她是知情的,但以她從業的謹慎,是不可能開著公司的車直接把人往許驚濤那裡送的。

  之前就和家裡打了招呼要回來,回到家時李媽媽已經準備好了滿桌子李銘愛吃的東西,美中不足的是李昕忙著複習迎考,沒能吃到他的手藝。說出來不怕笑話,李昕是李銘帶大的不錯,可論煮飯做菜,李銘的廚藝真的只能算平平,這麼些年反倒是被弟弟投喂的多些。所以李銘一直覺得,許驚濤不嫌棄他做的翻來覆去總是平淡無奇的那幾個菜,可真是有涵養到極致了,連他自己都有點過意不去,想著等不用背劇本的時候,找點菜譜來背背好了。

  回到家裡,自然比在劇組的生活舒適溫暖很多,他今天回家,沒告訴許驚濤,也不是有意的,就是覺得以許驚濤的性子,也不會在意他什麼時候回家,反正都回到了父母家裡,索性在家裡住兩天,看看家裡有什麼事要處理,問問李昕的功課。

  第二天一早許驚濤的車就來接媳婦兒了,車停在門口他站一邊兒抽著煙等剛接了電話才從床上爬起來的李銘來開院門。剛從被窩裡拔起來的李銘,穿著絨子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都還睜不開,真是和美貌什麼的一點兒都不沾邊。

  「你來啦?」問得不卑不亢的,不驚訝也不驚喜,好像知道他來接人就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快進來,外邊冷。」伸手拉他進門,一路拉回自己房間也沒鬆開手。平時許驚濤在家都是開著空調的,所以李銘把房間裡平時難得用的電暖氣溫度又打高了一檔,拉著許驚濤坐到前面。

  「你穿那麼少,就別管我了,快回被窩裡去。」許驚濤甩開李銘的手坐在床邊取暖,李銘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鑽進被窩裡,也沒繼續睡,披了件羽絨服坐著。

  從昨天找許驚鴻談事兒順便得知李銘離開劇組了,許驚濤就開始等李銘的電話,等到半夜都沒個動靜,不爽了一會兒,自己又給找了個藉口解釋,李銘來回路上他經紀人肯定是要接送的,總不能接了人就往他這送,就算做做樣子也要把樣子做像了不是,興許是李銘回到父母家看天色晚了才沒讓他去接呢。

  可是他許二少啥時候這樣等過人,萬一他媽的天亮了還不聯繫他,那就真叫熱臉貼人家冷屁股,自作多情了。絕不能給這種事發生的機會!

  「我坐公車回去就好了,還煩你親自來一趟。」許驚濤板個臉看他,李銘就是這點好,知道你哪裡不順就主動順哪兒,也不要你開口問,「不過既然來了,要不要就在這兒住兩天?明天週末李昕從學校回來了,一起吃個飯咱們再回去,好不?」許驚濤一個閒散人,生意都有人替他管,也不用回許宅盡孝,在哪住反正也無所謂,看著李銘那雙睡腫了的眼睛,也不想叫他來回折騰了,索性一次性先讓他睡足了。許驚濤捏著李銘的下巴左看右看,這麼雙大桃子眼,自己是怎麼從中艱難地發現美麗的,琢磨著琢磨著就不厚道地笑出來了,「你接著睡吧,我店裡還有點事去處理一下,晚上再過來。」

「好,那等你吃晚飯。」李銘揉揉眼睛,一副又快要睡過去了的模樣。

  16

  婚禮之後這算是許驚濤第一次正式上李家門,車都快開到了,還是轉回頭去買了幾樣補品禮包之類的東西,他其實挺討厭這種虛禮客套,不過看李銘那種規矩樣子,估計李家的家風還是比較注重禮節的,新姑爺上門,總不能讓人挑出理去。

  許驚濤這個人,看起來老一股子兇神惡煞的勁兒,其實混熟了也很爽快,譬如李爸爸愛下象棋,他個臭棋簍子也不扭捏,被殺得片甲不留還興致勃勃的要跟著學,哄得李爸漸漸也還蠻喜歡這個「姑爺」,李媽媽就更不用說了,兒子說好,她自然也看著順眼。

  許驚濤登門的時候,李昕已經從學校回來,在廚房做茄夾和糯米肉圓,滿屋子的油香,李銘在一旁打打下手,撈撈圓子幫個忙。許驚濤看這兄弟倆忙活的架勢,也就看出門道來了,伴著油鍋裡劈里啪啦的聲音,大聲地調侃,「你們這些整天嚷嚷著自己是哥哥的人啊,結果都是廚房菜鳥,還好意思總是自稱盡到兄長的義務。」李昕被逗樂了,笑著問,「驚鴻哥哥也是廚房菜鳥啊?」

「可不是,比你哥有過之無不及。」李銘冤枉極了,許驚濤一個「你們」就把打擊面擴大到他身上了,明明這麼多年過來了李昕也沒嫌棄過他,這下回頭真應該找許驚鴻一塊成立個什麼「總是被嫌棄一直被嫌棄永遠被嫌棄兄長俱樂部」啥的了。

  看了一會兒,許驚濤戳戳李昕,「你歇會兒去,我來。」李昕愣了一下,「啊?」

「啊什麼啊,你們搞樂器的手不是寶貝呢麼,這裡油濺濺的,燙傷了怎麼辦,出去出去。」邊說邊扯了他身上的圍裙,不管他還一手的肉末硬是給推了出去。

  「你也會炸肉圓?」李銘看他的眼神都突然帶上了點崇拜,發現許驚濤會下廚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看看不就會了,誰都跟你似的那笨。」許驚濤洗了手,大爺樣地胳膊一舉,「給你男人把戰袍披上。」那副樣子尤其好笑,李銘笑著給他繫上圍裙,不是很信任地問,「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話趁早把我弟換回來。」許驚濤手上濕噠噠的拍了李銘一腦門子水,「出息了你,『行不行』這種問題都敢問,看來是該好好喂喂你了,今天晚上可別想跑!」李銘識時務的憋著笑服軟,「大爺我錯了,請您饒過我。」

「不饒,再敢告饒,就地正法。」李銘粘軟著嗓子,居然對他用上了必殺的撒嬌技能,「回家再罰吧。」還很自覺地獻上香吻一枚。開玩笑,他可不想臨走還要洗一通被子褥子。

  許驚濤頭一回做肉圓,開始幾個還不怎麼成形狀,不過很快就有模有樣了,試了十來個以後就已經非常順手,他動作快,手底下有輕重,做出來的圓子都一般大小,圓溜溜的也好看。許驚濤負責下肉圓,李銘負責翻個兒和起鍋,配合的相當默契。

  「沒想到你廚房裡的手藝這麼有天賦,」李銘用筷子把炸得金黃的肉圓一個個夾起來,「駕輕就熟啊簡直。」

「我十八歲就在外面一個人了,總要吃飯吧。」許驚濤說這句話時,出奇的平靜。

  李銘噤了聲,許驚濤也沒再說話。半晌,李銘說,「做菜做飯什麼的,回去我再練練。」許驚濤彎彎眉眼,「得了得了,又不指望你改行做廚師,要那麼好手藝幹嘛?喜歡的就是你那種家常味道,想吃好的哪個飯店沒現成的賣?我不嫌棄就行了唄。」

  可是,明明剛才還嫌棄了說是什麼廚房菜鳥……李銘默默在心裡吐槽。

  事實證明廚房菜鳥就是廚房菜鳥,總不會因為身邊有個高手罩著就一下子笨鳥先飛。

「你沒腦子啊這麼燙的油拿手擋!」許驚濤大喝,關了火,粗暴的把李銘拽到水池,按著手放到涼水下衝。剛剛李銘夾肉圓的時候,一個沒夾住,已經出鍋的圓子又落回了油裡,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擋濺向許驚濤的油花,好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厚,胳膊上倒沒燙到,最嚴重的是手背,被燙出了拇指蓋那麼大的一個水泡,火辣辣的疼。

  「燙在手上總好過燙在臉上嘛……」李銘無力地狡辯,嘿嘿乾笑著面對許驚濤黑得鍋底似的臉色。他沒有說燙在我手上還是你臉上,不代表許驚濤就轉不過彎想不到這一層,「草!」惡狠狠地爆了個粗,許驚濤心裡不淡定了,活這麼大到頭來讓別人英雄救美了一回,偏偏還是這隻他瞧不上眼的呆兔子。

  沖了一會兒涼水,大冬天的李銘的手指頭都被凍得通紅了,許驚濤才許他把手撈出來,直接握著他的手腕在自己的呢子大衣上擦乾,靠近水泡的地方不能擦碰,他就用舌頭小心地舔掉上面的水珠,舔完了,接著惡狠狠地瞪著那隻傻兔子。

「嘿嘿。」李銘也只有持續的乾笑。

  「自己出去找點藥上一下,這裡用不著你了,礙手礙腳的。」許驚濤沒好氣的把李銘扔出廚房,還哐得關上了門。李銘悻悻地抱著唯一被溫柔對待的那隻右手回到堂屋裡,正吭著蘋果看書的李昕,一臉很含蓄的「我就知道你會被扔出來」的表情,一看到他進門就三兩口把蘋果解決掉,自覺去廚房接他的班。

  晚飯是許驚濤跟李昕一塊弄的。一樣的菜,不一樣的人來做,口味也會有所不同,這是烹飪這門學問的奇妙之處。李銘嘗一塊紅燒魚,甜中帶著辣,是李昕做的;再嘗一勺豆腐羹,濃稠稠滑溜溜的胡椒味很濃,和以往味道不同,肯定是許驚濤的手藝。

  「唉?好吃唉!」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呼,忍不住多吃幾口,果然「行不行」之類的質疑還真是對許大廚的侮辱。

  李昕在一邊兒笑,說,「哥,有驚濤哥哥在,咱就不擔心餓著你了。」害得李銘差點被一口豆腐給嗆著,死小孩,就算水準不咋地,你哥也不是自己一竅不通的吧,怎麼就會餓著了!

  李銘還在心理活動,許驚濤倒先開口了,「不行不行,你哥那嘴可刁了,這個不吃那個不吃的,說是要減肥,忌了半天的口,也沒見他少下去幾兩肉。」李銘再次被身邊人捅了一刀子,故作生氣地作勢在許驚濤胳膊上打了一下,「喂,你也笑話我!」「那我說的是不是實情嘛?」許驚濤睨著眼睛看他,肥肉一旦上身就甩不掉的傢伙果斷洩了氣兒。

  晚上睡覺的時候,怕李銘亂動碰到燙傷的地方,許驚濤把李銘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用另一條胳膊摟著他,緊緊的。李銘被擠得難受,總想把他推開一點好喘口氣,可越推反而被摟得越緊。

  許驚濤使勁拍了他一下,「別動,安生點兒!」李銘窸窸窣窣的掙扎一陣,「手癢,讓我撓一下吧。」「不許撓,撓破了怎麼辦。」「可是真的很癢啊……」李銘的聲音委委屈屈的,不是像平時在長輩面前故意做出來撒嬌的委屈,是真的癢到骨頭裡還撓不著太折磨人。

  「煩死人了你!」許驚濤不耐煩地把李銘右手的五指扣得緊緊的,拉到嘴邊,用舌頭順著燙傷的地方舔舐,捎帶著一點力氣,舌面的粗糙就正好可以起到一點止癢的作用,而且就算不小心沒掌握好力度,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傷。

  李銘靜靜地看著許驚濤,不想告訴他其實他舌面的高溫碰到水泡的時候挺疼的,看他這麼認真的樣子,心裡刺拉拉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覺得許驚濤對他太好了,好得超出了他的期望值,和結婚前簡直判若兩人。其實他完全可以不用這樣,只要他能在家長面前扮演好他的角色,讓李銘可以跟許老爺子交差,然後平素的生活和和睦睦相安無事,對李銘來說,也就足夠了。

  所有認識許驚濤的人都說許二少風流成性,絕不是可以過日子的人,或許他們都錯了,許驚濤其實是個有擔當的男人,既然結了婚,就不會把伴侶當做空氣,盡到共同生活而應該擔負的各種責任,就算對方不是他的所愛,甚至他並不滿意,也會因為責任而把對方擺在一個極重的位置。

  李銘有些愧疚,當初他只為了自己的私利,騙得許驚濤和他合作,那時一心只顧著自己為了出道勢在必得,卻沒想到他這樣鳩佔鵲巢,等許驚濤遇到了他的命中註定,這出鬧劇該怎樣收場,責任和真愛,會不會令他左右為難。

  李銘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許驚濤總說他活得虛偽,可這樣的許驚濤,活得也並不比他輕鬆很多吧?

  「驚濤,」李銘枕在許驚濤的手臂上,慵懶地閉上眼睛,「要是你遇到了你真心喜歡的人,一定要告訴我好麼?」許驚濤低下頭看向縮在他懷裡的人,面容沉靜,平和中帶著些滿足,「會告訴你的。」

「嗯,那就好,我欠你那麼多人情,要是可以的話,我一定盡全力幫你讓董事長接受你喜歡的那個人。」許驚濤愣了愣,看不出多少高興的表情,「真的麼,那我得要謝謝你了。」

17

  週日下午李銘才動身和許驚濤回家,之前還順道把李昕送到了學校。

  回到家李銘就躺倒在沙發上,抱著他最喜歡的那個軟綿綿的粉紅色大抱枕感嘆,「好久沒回來了,還怪想你的。」李銘喜歡粉色,但他其實還挺奇怪的,許驚濤家裡一水的黑白軍綠水泥灰,抱枕怎麼會有這麼粉嫩的顏色,或許是他以前哪個相好的留下的吧,李銘也沒細問過,反正許驚濤不用,就算是歸他了。正抱著抱枕舒服地打滾,忽然發現沙發旁邊的小案几上,多了一個數碼相框,正自動播放著照片,便好奇的伸手拿起來細看。

  是他們的結婚照。

  看著看著就笑出聲來了,李銘說,「你上照星味很足呀。」許驚濤繃著臉好像很不屑這誇獎一般,卻又忍不住撇撇壓不下去的嘴角,「那是當然的,天生底子好。」

「是啊是啊。」李銘隨口附和著,低著頭,額前的髮絲就這麼順溜溜的垂下,半掩著他笑眯眯的眉眼。許驚濤倚在沙發旁看著這樣專心致志的李銘,忽然問,「你看得慣麼?」

「嗯?」李銘半抬起頭,疑問地看他。

「結婚照上,是兩個男人,你看得慣麼?」許驚濤抱著胳膊,把李銘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看進眼裡。李銘笑著用小指撓撓腦門,好像有點不知怎麼回答,「其實……還好,雖然我不喜歡同性,但也不排斥,畢竟朋友裡也見得多,現在社會上對同性相戀的接受度普遍也高了。」手指在相框上又劃拉了幾頁,好像覺得回答得嚴肅了,又想幽默一下,「而且咱們拍得確實很養眼是不是,哈哈。」

  許驚濤附和著笑了笑,這傻兔子,倒是什麼都好湊合。

  「挑一張你喜歡的,回頭印出來放錢包裡。」

「啊?不太好吧?萬一被別人看見了……」

「誰沒事總看你錢包啊?」許驚濤不耐煩地打斷,「看到就看到,正好告訴他們這隻兔子有主了,讓他們少打歪主意。」

  「好吧,」李銘笑著搖搖頭,沒有多言顧慮,心想大不了以後注意點把錢包藏嚴實些,選了一張黃昏後逆光的剪影,構圖略文藝,人倒看不太清面容,「就這張吧。」

  這邊兩個人說說笑笑的選著照片,那邊許老爺子叫他們回許宅吃晚飯的電話就到了。李銘在電話裡乖乖巧巧地應著,許驚濤不屑地翻他個白眼,自顧自地摸著李銘後腦勺上手感很好的兔毛。

  「反正家裡也還沒開火,就去蹭一頓好了。」李銘拐著彎地建議,好說歹說。許驚濤也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挑著眉看他。李銘英勇就義般地心領神會,「有什麼條件,你提。」許驚濤大大咧咧地往沙發背上一仰,拋了個猥瑣的媚眼,「親一口。」

  好吧這個條件不算過分,和許驚濤親親抱抱的肢體接觸,李銘也已經習慣了,除了塊頭大些,肌肉結實些,行為強勢些,別的也沒什麼太違和的。

「說定了,親一口就去。」李銘確認了條件,沙發有些寬,所以他只能一條腿半跪著探身去夠許驚濤的嘴巴,他吻得還算鄭重,但在許驚濤看來也只是蜻蜓點水,「這麼沒誠意,重來。」李銘釘著不動,許驚濤便也不動,還懶洋洋地閉上了眼。兩張嘴再觸碰到一起的時候,許驚濤明顯感到對方帶上了一點脾氣,親吻也變得用力,還主動撬開了他的唇齒,入侵了他的領地。李銘身上那種甜絲絲的保養品的香味又盈滿了許驚濤的鼻尖,落下的髮絲也騷動著許驚濤的臉頰,他的手托在許驚濤的耳後,指尖涼涼的彷彿玉石的雕琢。許驚濤情不自禁地把他按進懷裡,用力點再用力點,彷彿拆吃入腹方才甘心。

  這個吻綿長而激烈,把兩個人都磨得氣息奄奄。許驚濤粗著氣,盯著李銘逐漸漲紅的臉色,「兔子,我想要你了。」

「不行,說好了親一口就走的。」李銘頓時靈活地逃開,拒絕得冷靜乾脆,卻帶著滿臉火燒雲似的紅暈,而當他看到許驚濤不爽地如小孩似的撅著嘴,又無可奈何地軟下了口風,「那,回來再說。」

  許驚濤奸笑著抽動嘴角,利索地換鞋換衣服,竟然聽話非常。

  許驚鴻不在,據說是出差去了外地,沒有了旁人,倒也可以放開來聊一些關於他們倆婚姻生活的話題。晚飯後一家子圍坐在客廳聊天,許夫人喜歡問長問短,內容不外乎日子過得順不順心,許驚濤有沒有欺負李銘之類,到底是做母親的,問出的問題滴水不漏,可心裡牽掛的無非還是自己兒子的幸福。

  許老爺子坐了一會兒,起身叫李銘跟他去書房,李銘看了許驚濤一眼,旁邊的許夫人安慰地握著他的手拍了拍說,去吧,沒事兒。李銘答應了一聲,跟了上去,不一會兒樓上傳來實木門合上的聲音。

  「老頭子要幹嘛?」許驚濤瞄著樓上,不悅地問。

「這孩子,這麼沒規矩,」許夫人點了一下小兒子的腦門,「你父親難道還會害你嗎?」

「他不害我,可他做什麼也從來沒問過我,讓我結婚我也結了,他還想把李銘培養成他的耳目還是怎的?」

「小濤,不許胡說!」許夫人嚴肅地打斷許驚濤,「你該知道,我們再怎麼喜歡李銘,也是因為他在你身邊本分踏實,怎麼可能反而讓他有可能挾持到你?」

  一陣沉默,許驚濤看著許夫人的眼睛,冷笑了一聲,「說到底,你們還是覺得我是個異類,怕我丟了許家的臉面,所以要找一個聽話的你們好控制的,要是李銘沒有了利用價值,你們還會跟他唸什麼一家人不一家人嗎?以老頭子的手段,打發掉他比打發一條狗都容易。」

「你!」許夫人氣得發抖,看許驚濤那死倔的樣子,一巴掌打上去的心都有了,猶豫半天到底下不去手。

  書房的門適時的打開,李銘從裡面退了出來,又關好門。待他下了樓回到客廳,許驚濤便站起來說,「飯也蹭完了,聊也聊夠了,回去了。」李銘仍然乖巧地跟許夫人道了再見,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和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條小商業街,李銘讓許驚濤停車要下去買點東西,許驚濤把車停到路邊,見李銘帽子圍巾全副武裝,忍不住嘲笑一句,「買個東西的一會工夫,就把你凍死了。」

「不是,嗯……公眾人物,要注意隱蔽。」李銘支支吾吾,囑咐一句「你在車上等我」,便自己下了車。許驚濤開了車窗,準備抽根煙,剛點上沒吸兩下,就看到李銘小跑著回來了,手裡握著個不大的袋子。「急吼吼的幹什麼,後面有色狼追你?」一手彈了彈煙頭,一手把李銘買的東西從袋子裡倒出來,看清了,眉頭一皺。

  「你怎麼想起來買這個?」

「注意安全嘛。」李銘吸吸凍著了的鼻子,把帽子和圍巾脫下,回頭拿過許驚濤手裡的安全套盒又塞回袋子裡,「回家吧。」

  一路靜悄悄的也沒人說話,許驚濤安靜開車,李銘抱著手機在跟助理發短信,明天要去公司拍一組宣傳照,小丘提醒他早些休息,別熬夜,眼睛紅了腫了不好遮。

  順順當當地回到家,也沒多說什麼,各自洗漱完了爬上床,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許驚濤要動作的意思,李銘不知道該不該問一問,糾結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倒像是逼良為娼的那個。許驚濤背對著他抱著被子睡得死死的,大概是累了,李銘心想著。剛關了燈準備躺下,那頭忽然啪得一聲又把燈打開。

  「嗯?你沒睡著呢?」

「老頭子今天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呀,就是隨便聊聊唄。」

「那玩意兒是他讓你買的?」

「嗯……」

「他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你難堪的話?」

「沒有,真的沒有!」

「你他媽再說沒有!」

  「驚濤,」李銘把手搭在許驚濤的小臂上,輕輕地扯了扯,「董事長在很努力的了解你的世界,可能有偏見,也是因為不放心你的緣故。是,我承認,他說的有些話是比較直接,我也多少會尷尬,但是我會照做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我覺得他的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也是對自己負責對不對?」許驚濤還是賭氣,卻已沒有剛才那般氣勢洶洶,李銘笑了笑,艱難的從側面把他的大塊頭抱進懷裡,「別生氣了,生氣老得快,萬一沒人肯要了不是砸我手裡了?」

  許驚濤側過臉瞄他一眼,這個人,很少見到他開懷的大笑,但是他的臉上也從不缺少禮貌的淺笑,那種偽善,讓他看著特別來氣,明明是不想笑的時候,明明他也會有脾氣,為什麼他還是能表現得那麼滿不在乎。

  瞬間把他壓倒在身下,拇指摩挲著他嘴角上揚的唇腹,「是你的意願,我可以配合,但是我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你,你現在是我的兔子,我一個人的兔子。」

「嗯嗯,」李銘揉揉他的腦袋,笑得甜甜的像在耐心地哄著一個任性的孩子,「我是你的,你一個人的。」
  
18

  李銘出門很早,從公寓去公司的路不算遠,他也就不想麻煩經紀人的車再來接一趟,畢竟是還未正式出道的新人,麻煩別人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當然,他同樣不想麻煩許驚濤。

  許驚濤的生物鐘平均比李銘晚一兩個小時,通常李銘出門時這位二少爺還在被窩裡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李銘每天早上把早飯溫在鍋裡,米粥配醬黃瓜或者饅頭配煎雞蛋,許驚濤也好養活,要求不高,最低生活保障線以上就行。

  許驚濤自然醒的時候正好聽到了關門聲,摸摸身邊,果然那隻傻兔子又一聲不吭自己坐公車去了,明明說了讓他起床的時候喊一聲,開車送他去公司,就是沒事跟這兒窮客氣,真是個天生不會享福的命。

  許驚濤也沒急著追出去,晃晃悠悠地洗漱完了坐下來吃早飯,閒得無聊掏出手機想去嘲笑一下估計正在月臺上呵著氣搓著手的李銘。按亮了發現一個未接,昨天晚上的,那空檔他正跟乖兔子友好地滾床單呢,聽到了也當做聽不見。

  調出通話記錄,未接來電顯示的最後一個名字,是清河。

  許驚濤十八歲交了第一個男朋友,當時模特圈裡炙手可熱的新晉紅人,纖瘦蒼白,喜歡畫細長的眼線,穿另類的時裝,行為張揚,萬眾矚目,那個人的藝名就叫清河。他們交往的時間不算很長,不久之後就被娛樂雜誌爆了出來,和平分手,清河提的,再後來就是許驚濤跟許老爺子開始了長達數年熱火朝天地對抗。

  清河的年紀比許驚濤大,也是他把許驚濤帶進了這個群體,理所當然的,許驚濤對他的迷戀超過以後的任何一任男友,而之後若干年間,他喜歡的類型也濃濃的刻上了清河當年的影子,雖然現在的清河,早已和當年全然不同。

  許驚濤把電話回撥了過去,清河咯咯笑著調侃他,「昨晚到哪花了,電話都不接,我還以為你換了號碼。」

「在家,睡得早,聽不著。」許驚濤淡淡的一句帶過,「有事?」

「沒什麼重要的,就是原來走的時候,不是有一箱東西忘了拿就一直放在你那裡了麼,想問問還在不在。」

「還沒扔。」

「哈哈哈,那我今天去拿一下,請你給我開個門。」

  掛掉清河的電話後,許驚濤還是繼續給李銘打過去了,除了嘲笑他在數九天裡凍手凍腳的樣子,還特地問了他今天收工的時間。

「可能要到晚上了,小丘跟我說今天這個攝影師出了名的慢性子。」

「我去接你,結束了通知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最近這幾天降溫了還真是冷,」公車到了,李銘開心地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刷卡上車,「結束了請你吃宵夜。」許驚濤不屑地哼了一聲,腹誹著你那麼摳門說請人宵夜也不就是一頓路邊攤打發了,卻沒有說出口。

  許驚濤在清河來之前關了放在沙發邊的數碼相框,收起了顯而易見屬於李銘的東西。剛才問李銘收工時間的時候,許驚濤有點彆扭,這種意識,弄得有點像是趁媳婦兒出門在家裡偷情似的,但事實上就算李銘知道了清河要來,也一定會主動迴避出去。

  清河最當紅時將事業從模特圈拓展到電視業,從娛樂主持做起,拍廣告拍電視劇,到現在已經是國內小生中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俗話說,同行是冤家,許驚濤深知清河是何等玲瓏精明,才能在娛樂圈步步為營爬到今天的位置,如果讓他知道了李銘和自己的關係,等於是將李銘的一個大把柄交待給他,都是一個圈子裡混的,保不齊將來會不會成為威脅。

  「好久沒見了阿濤,你的變化……」清河隨手拿起了沙發上那隻粉色的抱枕捏了捏,笑得有些促狹,「還蠻大的。」

「是啊,你也一樣。」這些年許驚濤不是沒在電視上看到過清河,可當他打開門,一個活生生的人,像曾經那樣站在他門外,瞬間還是有些不真實感。

  清河的頭髮染回了黑色,剛剛蓋過耳朵的長度,耳垂上只戴了一隻鑲鑽的米粒大的耳釘,純白的高領毛衣外裹著一件米白的短款風衣。那個記憶中妖嬈魅惑的清河,早已隨著時間的推移只能永遠留在記憶中了。清河聽得出許驚濤話中的一點嘆息,笑了起來,連笑容也委婉含蓄了不少,「我現在的樣子,看著還適應嗎?」

「和年齡很相符。」許驚濤給他拿了一瓶礦泉水,清河對著那瓶子看了一會兒,才打開來喝了兩口,「你居然還記得我只喝礦泉水。」

  許驚濤打開臥室門,「不是要拿東西嗎,在衣櫥裡,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些。」

「我還是不進去了吧,這個家裡應該有新主人了吧?」清河笑著搖了搖那個粉色的抱枕,一個人闖蕩江湖讓清河對捕捉細節異常敏銳,許驚濤著意收拾過的屋子,仍舊留著很多以他的粗線條注意不到的蛛絲馬跡,比如,絕不可能出現在他購物清單中的粉紅色。許驚濤沒說什麼,轉身獨自進了臥室。

  清河放下礦泉水瓶,漫無目的地開始打量這個他熟悉極了的房間,和他離去時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當初許驚濤買下這間公寓原本就是想給清河住的,所以裝修時風格整體上都是清河最喜歡的黑白色,只是才住了沒多久兩人便分了手,清河也自覺主動地搬了出去,佈置家居方面許驚濤是個懶人,沒什麼刻意的喜好,只要能住就也懶怠再換。在這樣的背景之上,那些鮮亮些的顏色便很容易就能吸引初見者的目光,鞋櫃裡粉色的拖鞋、沙發上粉色的抱枕、書架裡粉色的陶瓷擺設……還有沙發旁粉色的數碼相框。那麼喜愛粉色,看來他的新寵是個清純少年,清河笑了笑,還真是變化很大。隨手拿起那個相框打開來欣賞,也是按捺不住好奇,想看看許驚濤現在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形象。

  畫面顯示出來的時候清河擰起了眉頭,照片上的兩個人,穿著正式的禮服,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親密無間,那個所謂清純少年,「原來是他。」

  不多一會兒,房間裡傳出了關衣櫥門的聲音,清河關掉相框,放回原處。許驚濤從房間裡抱出了清河丟下的箱子,放在茶几上,「看看還缺什麼。」清河笑眯眯地打開清點,並不是些什麼要緊的東西,否則也不會在這兒一放就放了幾年,「居然都還沒返潮。」粗略翻了翻,大概也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缺的,合上蓋子前,抽出了一張CD,「喏,送給你的小情人。」許驚濤挑眉,有些狐疑,清河笑得極有涵養,「怕他問誰送的不好解釋麼?那就說是你買的好了,反正也還沒拆封。」說完,並不等許驚濤接過去,自己把CD放在了茶几上,「那我先走了,有時間一塊吃飯。」清河抱起箱子,許驚濤沒吭聲,在他快要開門的時候,才忽然問了一句,「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清河轉過身,視線落在許驚濤平板板的臉上,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我過得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嗎?」許驚濤生硬地別開他的視線,臉上微微的紅,沒人的時候,他會在網上搜索清河的消息,偶爾也會聽朋友們談到清河的八卦,人前的清河過得好不好,他當然知道,就是因為人前的他太過光鮮,許驚濤才更想問問,那是不是就是他真實的生活,而為了那樣的生活,他又經歷過多少。

  清河回頭幾步,停在許驚濤的面前,細長嫵媚的眼睛裡,落上了一些淒涼,他探身親了親許驚濤的嘴角,「阿濤,謝謝你還關心我。」

  一整天許驚濤都陷在那個莫名其妙的親吻裡,他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清河的這個舉動,是了斷,是安慰,還是試探?怎麼會是試探呢,許驚濤馬上否定了這樣無稽的猜想,當年的清河,離開得那麼乾脆,那麼果決,那可以相伴相守的機會,連爭取都不爭取一下。每當許驚濤從每個有他的夢裡驚醒,都會失神得不知身在何處,他甚至懷疑,清河是否真的愛過他。

  最後還是李銘的電話解救了許驚濤的胡思亂想,果然收工挺晚,夜裡外面的氣溫冷得連李銘都待不住,所以他難得大方一回決定請許驚濤去粥店喝粥,雖然只是巴掌大的小粥店,卻打著私家秘製的名號,品種豐富口味也不錯,許驚濤揶揄他,「兔子,你轉性了?」李銘佯裝被激怒的樣子,把對面的砂鍋往自己面前扒拉,「不稀罕吃都給我。」許驚濤用筷子敲他的手,兇神惡煞地呲牙,「死兔子,我可是大晚上的放著熱被窩不鑽來接你,你就這麼感謝我的?」

「哎呦,疼吶!」李銘猛地縮回手,一張臉都揪到了一起,許驚濤才想起剛才那一筷子打在了他燙傷的右手上,忙拉住他的手仔細查看,水泡早些時候已經被李銘自己給挑破了,留下指甲蓋大一塊紅色疤痕,那一筷子用力不重,一定是擦到了傷口李銘才會喊疼。「叫你不知道感恩,報應了吧?」許驚濤用指尖輕輕撓著周圍好的地方,分散一下他的疼痛感,李銘不自在地要把手抽回去,小聲嘀咕,「哎呀,大庭廣眾的。」

  橫眉怒目的倆人,轉眼又變得和和氣氣,你推我讓地吃完了宵夜回家。才進門,李銘一眼就發現了茶几上的CD,許驚濤漫不經心地說,「哦,給你的。」李銘愣了好一會兒,難以置信地確認,「真的給我啊?」

「嗯。」驚喜的神色爬上李銘的面容,如獲至寶地捧著那張CD摸了又摸,又撲上去摟著許驚濤的脖子開心地蹦蹦跳跳,「這張碟已經絕版了,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你真是太厲害了!」最後在他的側臉印上一個熱情洋溢的吻。
  
19

  學員裡李銘是老人,劇組裡卻是絕對的新人,因而拍攝期常常要遷就幾個主角的檔期,腕兒們有時間他要陪著拍,腕兒們沒時間進度又不等人,就把他的單人戲份調上來提前拍,有時候實在錯不開,他也只能連軸轉。好在,李銘自知是新人,願意留在片場多觀摩學習前輩的演技,也可以順便留意學到很多成熟藝人和導演、工作人員、粉絲之間的相處之道,也就不覺得疲勞,直到休假放鬆下來才一下子感受到精力透支。

  許驚濤早就覺得經過這大半月的折騰,李銘的氣色大不如前,黑眼圈很重,嘴唇上的光澤也暗淡了,之前沒發現,滾了一次床單才察覺,連身上的肉都清減不少,壓著都有點硌人了。自從他回到家裡,許驚濤便開始給他今頓補,明頓補,五星酒店的藥補食補菜式他被逼著給吃了個遍,終於得償許驚濤所願的,又給喂胖了一圈。

  李銘皺著眉,「不能再這樣吃了,下次蘇姐看到我的時候一定要罵了。」許驚濤捏一把李銘果凍似的臀尖,怪聲怪氣地嘿嘿笑說:「養肥點過年才好剝皮吃肉。」李銘無奈地嘆氣,「再這樣下去,你最多也就撈著點肥肉,皮早被蘇姐扒掉幾層了。」

  眼下快要到春節,許夫人每年都要去一次普陀山進香,今年許驚濤成親,也算是圓了一樁心事,更該去還願,正巧李銘有假,許夫人建議許驚濤和李銘也去菩薩跟前拜一拜,索性約上李銘的家人,兩大家人一塊去島上過年。

  臨近春節旅遊旺季,遊客比淡季多了不少,但還不至於人山人海,許驚濤提前包下了一棟民宅小樓,視野不錯,修整得也清爽,主人家做得一手好海鮮,舟山當地漁產豐富,每餐都翻著花樣的上。

  李銘心裡惦記著年後開拍的戲份,都是比較難的感情戲,什麼父子嫌隙啦兄弟決裂啦,他還要短暫黑化成復仇者,都是情緒起伏很大的戲,要細細揣摩角色心理。雖然當時說他戲份不多,但不知是因為許氏的關係,還是導演果真看重他是個可以培養的苗子,之後又給他加了不少戲份。李銘不敢怠慢,帶了厚厚的劇本和筆記上島,除了陪許夫人到幾個寺裡朝拜,也不太出去玩,放心把父母弟弟扔給許家兄弟倆,自己在住的地方揣摩劇本,做功課寫角色心得,只在幾個小輩人在民宅裡吼卡拉OK的時候,他耳邊靜不下會去跟他們一起唱幾首。

  許驚濤說了他一次,出來玩就該有點玩的樣子,後來發現他一場戲的筆記能寫到劇本的三倍長,認真到嚇人,知道他原本性格對自己要求就苛刻,又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出演,心裡壓力確實太大,也就隨他去了。許驚鴻倒是打趣道,回頭要號召全公司向他學習,要是我們許氏上下全都像他這麼努力,今年資產能翻一番,引來許驚濤吐槽他奸商。

  隔天許驚鴻替許夫人打點好了還願的一應貢品鮮花高香,幾個小輩幫忙一塊拿著上山。路上許夫人對許驚濤說,「普陀山的送子觀音很靈驗,你們可以去拜一拜。」許驚濤擺出一張哭笑不得的臉,一手搭上旁邊李銘的肩膀,一手去摸他的肚子,「媽,您真覺得您媳婦兒能生啊?」「又胡說,李銘是男孩子怎麼能生。」許夫人回頭看一眼憤然打掉許驚濤爪子的李銘,又看向小兒子,「只要誠心誠意地求,菩薩會給你們指點一條明路的。」

  許驚濤向來不信宗教,要不要孩子也從來不是他會考慮的事,一看就對許夫人的建議並不上心。見這架勢,許驚鴻接過話圓場,「就當是替我去求不就行了,榆木腦子不會拐彎,不管你的還是我的,反正不都是許家的孩子。」

「你怎麼不自己去?」許驚濤沒好氣的回。許驚鴻抱著貢品盒子,笑吟吟地拿胳膊彎指指旁邊捧著鮮花的李昕,「我一會兒陪小昕弟弟去求學業,你就替我代勞了吧。」許驚濤瞥一眼許驚鴻,壞笑著話裡有話,「要是你也生不出,不是把人家菩薩的靈驗給壞了。」李銘急忙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在長輩面前開這種玩笑,活生生得把老人家氣出好歹。

  許驚濤不明所以的看他,李銘拉住許驚濤,對許夫人說:「媽您別聽他亂講,我們這就去。」說完兩人便和眾人分了手,往另一條路上走去。

  「還真去?」許驚濤跟在李銘後邊,兩個人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拜一拜又沒壞處,」李銘抬頭望了望景點的路標,確定了一下方向,「你再別在董事長和夫人面前說那種話了,他們年紀大了,喜歡兒孫滿堂的生活,你都不願意給他們生了,就別再拿話刺激他們了。」

  許驚濤停下來,拉住李銘。李銘回頭,問:「怎麼了?」許驚濤指了指路邊的垃圾桶,「坐下歇會兒,抽根煙。」

  兩人走到路邊一處長凳旁坐下,此時天色尚早,上山的人還不算很多,許驚濤抽煙,李銘便玩一會兒手機解悶。忽然許驚濤問,「你是不是很喜歡孩子?」李銘正刷著一個門戶網站看新聞,隨口回答:「嗯,兩三歲的時候最好玩,再大一些就鬧人了。」

「你以前想過要孩子嗎?」許驚濤的問題,讓李銘恍惚了一下,終於覺得有些不對,抬起頭來。許驚濤正歪著頭看他,好像很認真的在等他的回答,李銘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以前逗別人家小孩兒的時候,看著小孩子那麼可愛,當然也想過啊。不過你也知道,娛樂圈的人普遍晚婚晚育嘛,有孩子也不能好好照顧,還不如不要。」

「你這麼說,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啦,」李銘愣了一下,安慰地拍拍許驚濤,「你別多心,我本來就沒有很早要孩子的計畫,你又不是要跟我過一輩子,以後總還是有機會的嘛。」這樣的安慰似乎並沒有收到他預想的效果,許驚濤叼著煙,突然一雙大手伸過來,把李銘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死兔子,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不許想以後!你這可是精神出軌!危險!」

「啊?我哪有啊?」李銘被他揉得茫茫然不知所謂,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然就精神出軌了。

  打鬧了一陣,兩個人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許驚濤把李銘剛才被他擼亂了的頭髮又慢慢捋順,手指拂過他黑亮亮的眼睛,把他額前的劉海別到耳後,「那待會兒就替你求,求個兒子。」

「女兒也沒關係呀,女孩兒我也喜歡。」

「我喜歡男孩怎麼著了,香油錢是我出,聽我的!」許驚濤厭棄地哼了一聲,逕自大步拾階而上。李銘好笑地抿抿嘴,越接觸越覺得,許驚濤有時候蠻不講理得也跟孩子似的。

  拜完菩薩捐了香油,又在周圍逛了逛,下山回民宅的時候,正好遇到許驚鴻和李昕。許驚鴻笑著跟李銘說,「剛才給小昕弟弟算了個命,大師說學業上心想事成,考上理想的學校是十拿九穩的。」李昕卻搭拉著臉好像並不開心,一個人走在前面,淡淡地說,「我不信他的,那和尚算的一點都不准,就是故弄玄虛,說的好聽多騙幾個錢。」李銘疑惑地望著他,又詢問的看向許驚鴻,「李昕他怎麼了?」許驚鴻小聲笑說,「大師傅說了他不愛聽的,生氣了。」

  三十晚上下了一天的鵝毛大雪,民宅的主家給他們做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帶著江浙菜特有的甜鹹糯鮮的風味,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地吃完晚飯,主家建議他們去廣場一起聽新年鐘聲,可以祈福,還可以許願。到廣場上時已經聚滿了很多人,遠看一片烏壓壓的人頭,一大群人容易走散,索性拆開來各自活動,許驚鴻拉著李昕活力四射勁頭十足的往前擠,許驚濤牽著李銘的手,慢慢在擁擠的人群中穿行。

  新年鐘聲敲響時,許驚濤問雙手合十一臉虔誠的李銘,「你許什麼願?」

「希望你早點遇到你真正的愛人。」李銘側過頭,臉頰微微地上揚,翹起的唇尖緩緩開合,雪花落在他的頭髮和睫毛上,瞳孔裡有洇濕了的美麗,閃閃爍爍,「希望你幸福。」

  許驚濤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投射著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乾乾淨淨,他的願望,也不是禮節的敷衍。掀起李銘羽絨服的帽子扣在他的腦袋上,然後許驚濤低頭吻住了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他,寒風捲著雪花飄飄灑灑,新年的鐘聲還在悠遠地繼續。

  那一刻,許驚濤好像有一種錯覺,他的幸福分明已經在他的身邊。

20

  年後劇組重新開工,李銘給劇組的同事都帶了禮物,大多是特產小吃,幾個比較熟悉的則一人送了一串紫檀木的念珠。同樣的念珠許驚濤也有一串,一開始他還戴的很勤,可後來他發現李銘原來搞批發似的買了一大把送人,戴的熱情也就不那麼高了。

  年後外景的戲大多結束,大部隊轉戰到室內影棚,地點就在許氏大樓的頂層。

  李銘開工的第一場戲,說的是他演的小兒子剛進入家族企業工作,因為一點小錯,被哥哥在辦公室故意當著所有同事的面羞辱。

  憑良心說,這個角色真的像許驚濤說的,簡直苦逼到家了,若說是個主角,好歹還能有個主角光環罩著說不定職場失意情場得意,可一個原本就是點綴別人人生的角色,倒楣成這樣的,也算命途多舛了。雖說如此,李銘倒是很喜歡這個角色,這個柔弱少年性格中倔強的成分,倒是和自己很像,不被接受,就做好自己;不被認可,就努力證明。

  早早來到許氏頂樓,底下一層的一個大房間已經收拾成臨時化妝間和演員休息室,還有幾個小間,是給主角專用的。李銘本可以到七樓自己的休息室去,但他還是很自覺的和其他人一起在大休息室化妝和等待開機,偶爾與旁人閒聊兩句。化妝師已經開始忙綠起來,給早場的演員上妝,李銘最早的一場戲排在第三,所以一時還沒輪到他,索性就坐在化妝台邊,一邊背背臺詞,一邊幫化妝師遞遞東西。

  「李銘?」溫柔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李銘把頭從劇本中抬起來,發現休息室門口白色衣服的男人,忙站起來笑著打招呼,「清河老師,早。」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都很尊敬的向清河問好,畢竟是當紅小生,怠慢不得,清河也一一點頭含笑致意。李銘走到門邊,清河指了指他手上的劇本問,「你的第一場什麼時候?」李銘笑著回答,「就是跟您那場。」

「哦,這樣,」清河點點頭,「不如先到我休息室來對一下詞吧,造型就讓我的化妝師給你一起做好了。」

「行。」李銘回頭找了一下小丘,對清河說,「您先走一步,我讓我的助理把一會兒穿的衣服送過來。」清河做了一個OK的手勢,離開了大休息室。

  清河是這部劇的男主角之一,對李銘來說,也是對手戲最多的一個:他的哥哥,排擠他、羞辱他、還差點把他按在游泳池裡溺死的那個哥哥,當然,那也只是在戲裡。

  清河在圈子裡為人圓滑隨和,也樂於常常廣佈恩惠,來探班的粉絲送的零食會分給大家,收工晚了也會請客吃個宵夜,所以劇組上下都相處得很好,而對這個只要一見面就要被他欺負的「弟弟」,當然更是要客氣幾分。清河是娛樂主持出生,說話搭訕都是本行,語言幽默態度親和,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

  李銘到來的時候,把送給清河的紫檀念珠也一起帶來,清河道了謝收下,笑著說,「正想什麼時候有空去求一個來戴,佛家的東西可以靜心。」李銘解釋道,「是普陀山的,已經請大師開過光。」清河於是很開心的戴上。

  「上次聽你說,在找一張叫《淺雨林》的吟唱碟。」清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我記起來很久以前買過一張,所以想找出來送給你。」李銘有些意外,忙連聲道謝,「謝謝您的好意,不過真的不用了,其實前幾天剛好有朋友送了一張給我。」

「哦,是嗎?」清河笑了笑,「你的朋友很貼心呀。」

「呵呵,對啊,我也很意外!」即使過去這麼多天,提起這件事時,李銘的笑容裡還是會露出初見時的驚喜,大概是他從未想過,會從許驚濤那裡收到這樣一份與眾不同的禮物。

  化妝師來給李銘上妝,兩人暫停了交談。清河從化妝台的鏡子裡默默地打量李銘,閉著眼睛正襟危坐,任化妝師在他臉上塗抹描畫。很漂亮的人,有一張很漂亮的臉孔,那麼,內心呢?

  同在一個劇組這段日子的相處,單從這個人來看,清河對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不張揚,卻也不像一般的新人那般唯唯諾諾,大部分時間很安靜,大家玩鬧起來的時候也會裝裝可愛賣賣萌,很明顯的和女孩子更混得開些,原因是女孩子更加偏好萌的事物,除此以外,似乎不太擅長攀附關係,每次他去找導演或者其他演員,也僅是討論劇本而已。這樣的人,若沒有力量背後扶持,單打獨鬥地闖演藝圈,不是難,不是苦,而是不現實。當然,也有可能他看到的不過是偽裝的假像,畢竟大家都是靠演技吃飯的,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娛樂圈裡最是不缺茶餘飯後的八卦談資,關於李銘的他也聽過一二,對於這個突然殺出來的許氏新人,有傳說他是搭上了許家大少的便車,據說消息來源是許氏內部,十分可信,清河也覺得邏輯合理,否則一個熬了很多年都沒有熬出頭的人,突然時來運轉的概率應該幾乎小到可以忽略不計,而這個傳言說不通的地方是,許驚鴻的私生活向來風評甚好,也沒有過同性傳聞。

  清河幾乎也要相信這個傳言了,直到在許驚濤家中無意發現他們倆的合照。

  對許驚濤來說,和情人間那樣親暱的姿勢,被特意用鏡頭記錄下來已屬不易,竟然還用電子相冊如此光明正大地擺在家中最顯眼的地方,這兩人的關係,再清楚不過。可是,如果他是因為依附上許驚濤而得到重視,又似乎邏輯本身就不可能成立,許驚濤不在許氏任職,也並不參與任何管理,再者說,就衝著為了許驚濤喜歡男人,父子嫌隙多年,就算他有意偏袒,以許家老爺子的脾氣也是不可能聽他的。

  這個人,果真是有些撲朔迷離起來。清河的手指撐在腮邊,露出琢磨不透地神色。

  如果只是交易什麼的,一個出賣色相,一個給予庇護,各有得利,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情。清河知道許驚濤的性子,動情容易動心難。

  在他們分手之後許驚濤也有過幾任男友,說是男友,用固定床伴來定義似乎更合適些,他總是鎖定那些孤傲冷豔的目標,看中了就追,興趣淡了就散,更替很快,好像一次次地複製著他的那場不了了之的初戀,只是掌控全域的角色,再不留給旁人。

  他還是恨的,清河知道,知道自己在他少年的心上留下了多深的傷痕,讓他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狀態中無休止地重複這樣虛擬的報復。

  清河犀利的目光仔細掃過李銘的每一寸面容,額頭、眼睛、鼻子、嘴巴,他的臉孔上找不出任何一點和當年的自己相像的痕跡,他沒有彷彿高高在上的囂張氣質,不穿戴個性另類的衣服和飾品,他非常喜歡甜美的粉紅色,像是想把自己的性格也打磨得如此,是他本身就有的意識,還是刻意為了討好許驚濤的喜好?

  「清河老師,這裡的情緒我不是很理解……」李銘指著他的劇本,那上面被各色彩筆打上各種標記和備註,「我需要表現得憤怒嗎?」

「這裡嗎?嗯……這裡還不用,到這兒的時候,這兒,你的情緒應該在這裡快速地爆發出來,因為你在家人面前一向必須是隱忍的,你已經很習慣控制情緒,只有達到你承受力的臨界點,才會突然失控。」

「喔~我明白了,沒錯,我是不能輕易流露出對哥哥的不滿的。」李銘恍然大悟,連忙把體會記在旁邊,「謝謝您,清河老師。」

「別再喊我老師了,我也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年輕演員,被老前輩們聽到了不好。」清河笑著說,彷彿玩笑一般,「你在戲裡叫我哥,下了戲也可以叫哥嘛。」

  李銘頓了頓,不清楚清河的意思,一時不敢接茬,「這……您是前輩吶。」

「我看起來很老嗎?」清河故意滑稽地摸摸自己的臉。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李銘急忙擺著手解釋。

「呵呵,開個玩笑而已,」清河把玩著手腕上的紫檀念珠,「人呢,就是這麼回事,不管在哪混都喜歡抱團兒,太尊敬反而像在故意疏遠。」

  小丘敲門進來,送來李銘的戲裝,一套樸素的黑西裝,很適合今天那場戲裡在眾人面前落魄無助的小公子。李銘換好衣服,在鏡子前整理頭髮,清河放下手裡的劇本,站起來幫他把襯衫領口立起來,把領帶打得更緊些,「服裝能幫助你側面表現角色的一些特質,一個在大家族裡謹小慎微生活的平民少爺,穿著除了樸素低調,還更應該古板莊重。」清河的指導讓李銘受寵若驚,「我記住了,謝謝您清河老……」「嗯?」清河指著他的嘴巴,微微蹙眉。李銘忙摀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哥。」

  21

  拍攝地離家不遠,所以年後開工以來,李銘便沒有再住劇組統一安排的酒店,每天早上自己出門,晚上收工的時候,除非跟朋友去夜店喝了酒不能開車,否則許驚濤一般都會把車停在許氏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等他。一開始李銘總覺得不太合適,一是擔心被別人窺見,二是覺得既然早就定下了交易內容,總是享受這樣那樣的附帶福利有些受之有愧,生怕讓許驚濤覺得違背了當初的約定,有被約束之感。許驚濤倒是沒太當回事,反正李銘收工很晚,他只要不是玩通宵,一般散場都是在李銘之前,反正是要回家,捎帶手載他一程,就當是帶著寵物兜風了。

  慢慢的對於這件事李銘也沒那麼拘束了,大半夜的停車場本來就人煙稀少,何況許驚濤如果要開車,就不能喝酒,倒是不像以前那般成天在外面鬼混,又傷身又誤事,許老爺子那裡看著也歡喜。漸漸兩人也有了默契,李銘收工或者許驚濤散場時,相互發個短信知會一聲,要是對方不忙,就聊上幾句。

  這日因為道具出了錯,拉下了白天的拍攝進度,許驚濤發來短信問,「收工沒?」李銘躲在角落裡苦著臉按手機,「還要好久,我都快餓死了。」然後許驚濤很快回了一句,「活該,誰讓你不正經吃飯。」

  半小時後李銘再收到許驚濤的短信,赫然寫著「我在七樓」幾個字。李銘看看通告板,他的最後一場戲還有一會兒,跟小丘說了聲有些頭疼,到樓下休息一會兒,等到他的時候打個電話來通知,便獨自從員工內部電梯下到七樓。

  許驚濤斜在沙發裡玩著遊戲,見李銘進門,很是流氓地吹了個口哨,「喲,禁慾系?」李銘臉紅了紅,呸了他一口,羞惱的樣子十分可愛,許驚濤的遊戲到了最後關頭,沒閒工夫繼續逗他,便朝桌子的方向一努嘴,「喏,給你帶了宵夜。」李銘打開餐盒,有一份酒釀圓子,幾樣點心和小菜,「好香啊,」李銘拿了一盒點心坐到沙發邊,先遞了一隻到許驚濤嘴裡,「特地去聚香樓買的嗎?」

「來的時候路過。」許驚濤自覺地張嘴接過李銘的投喂,手裡不停,「什麼時候結束?」

「一會兒還有一場,要不你先在這睡會兒,結束了我給你電話。」許驚濤不耐煩地撇嘴,在李銘屁股後面踹了一腳,「先去把宵夜吃了!」李銘差點被踹出沙發,也沒生氣,笑著去桌邊抓緊時間吃完,許二少爺一番心意,若不全部領下一準要變成發飆的理由。

  李銘吃東西的時候安安靜靜,不會主動說話,許驚濤玩了一會兒遊戲,總是不通關,也就減了些興趣,抬眼見李銘吃得很香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餓了。放下電腦挪到桌邊,才一張嘴,李銘就自覺地送進去一勺小圓子,酸酸甜甜還帶著一點陳皮味。

  許驚濤甚少吃甜食,平時去聚香樓,也只有李銘會點酒釀圓子來吃,今天心血來潮地嘗一口,居然味道不是他想像中的甜膩,反而清淡爽滑,忍不住就著李銘的勺子又多吃了幾口。

  許二少有手有腳,可自從娶了媳婦兒,就好像越來越忘了自己也是個健全人,吃東西懶得聯手都不多動一下。

  宵夜很快被兩人洗劫一空,李銘不太敢多吃,大多喂進了許驚濤的肚子,許驚濤吃飽喝足,摸著肚子表示受用。李銘看看手錶,「我先上去,你睡會兒。」許驚濤厚顏無恥地伸頭,「晚安吻。」李銘覺得好笑,「現在就晚安,回去再睡算什麼?」許驚濤歪腦子轉得挺快,「這次是試用裝,先驗貨。」李銘沒轍,若說嗆聲他倒是能嗆得許驚濤啞口無言,論耍賴他可就差遠了,心想著這貨你都不知道驗過多少次了,到底還是又讓許驚濤再當了一回質檢員。

  李銘近期一直在拍職場戲份,每天都是一套窄身的黑西裝,領頭袖口還扣得嚴嚴實實,白白淨淨的臉上甜甜一笑露出可愛兔牙時,反差別提有多大。許驚濤索要著晚安吻,一雙手還不安分的探進西裝外套的下襬,隔著襯衫在他柔軟的腰間遊走,李銘別開臉結束這個吻,他就意猶未盡地追上去再索要第二個。

  忽然篤篤篤響起了三下敲門聲,「抱歉打擾兩位,」戲謔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不過我不是故意偷窺的,這門的鎖好像壞了。」

  說話聲嚇了李銘不小,而許驚濤則是在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瞬間變了臉色。

  「你怎麼在這兒?」許驚濤看向清河的眼神裡充滿警惕,這是個本不可能出現在許氏大樓的人,卻隻身進入了員工樓層,並且出現在李銘的休息室,更糟糕的是,還親眼目睹了他們異常親密的舉動。

「別這麼緊張阿濤,」清河呵呵笑著,「我只是剛下了戲,想借李銘的休息室躲個清靜,順道幫他的小助理來告訴他可以去侯場了。」李銘紅著臉,好歹總算是壓下了不安的情緒,忙向清河道了聲麻煩,給許驚濤介紹,「清河哥是我們這個劇的主演,在劇裡是我的哥哥。」許驚濤擰了擰眉頭,「扇你巴掌把你按游泳池裡那個?」李銘還沒說話,清河先笑了開來,「阿濤你的意思是我在公報私仇嗎?」轉過臉上下打量了李銘一番,「嗯,今天之前不知道,今天之後嘛,可以考慮考慮哦。」

  許驚濤和清河甫一見面便氣場古怪,饒是李銘對兩人的過往毫不知情,也不可能不察覺。清河倒是如往常一樣平心靜氣,許驚濤卻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劍拔弩張,一時氣氛有些尷尬,李銘有意緩和一下,便問,「原來你們認識的?」清河低頭笑了笑,「老朋友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正好,我先上去了,你們聊聊。」清河張嘴,還沒說出什麼來,便被許驚濤黑著臉硬生生的打斷,「舊情人,分手都那麼多年了,有什麼好聊。」

  清河的笑容瞬間僵了僵,李銘也不知道該怎樣圓回這個場,一時屋裡靜悄悄的。

  忽然清河拍了拍李銘的肩,故作意味深長地抱怨一句,「你看阿濤,對舊情人有多狠吶。」然後哈哈大笑。

「哥,你別多心,他不是有心冒犯你的。」李銘為難地看了許驚濤一眼,放低姿態。清河不甚在意,說笑一般反問,「難道我表現得很舊情難忘嗎?那真是太糟糕了,」捂著半邊臉傷春悲秋了一番,捏捏李銘的臉蛋,無限傷感道,「我看到你的樣子,就覺得自己沒希望了,是吧阿濤?」

  許驚濤一句話沒說,摔門走了,兩個人目送他出門,清河沒喊他,李銘沒敢喊他。

  清河的眼裡閃過一絲悲傷,回過頭來時,又融進了淡淡的笑意,「這傻小子,還是這麼不經逗。」

  劇組收工時,李銘在地下停車場一邊走一邊打許驚濤的電話,沒人接聽。許驚濤的電話很少打不通,李銘不得不猜測,經過今天那樣的情景,許驚濤可能是有些生他的氣。

  「唉……」李銘準備回到一樓打車或者走回去,雪亮的車燈打在他身上,然後是清河按下車窗,「看來我害你回不了家了,上車吧,我送你。」李銘忙感謝推辭,倒不是怕許驚濤知道了不高興,主要是他也不敢讓清河把他往許驚濤的公寓送。

  「你和阿濤住在一起,我知道。」清河彷彿看出他的心思似的,語氣中沒有一絲強迫,反而很真誠,「今天晚上的事我不會說出去,希望你也別介意,我和阿濤很多年沒有聯繫了,確實也沒什麼可聊的,更不會有什麼餘情未了。」

「沒有,我不介意的。」李銘抿了抿嘴,心裡對這個貌似坐實了的回答隱隱忐忑,可是清河是聰明人,自然沒法糊弄過去,既然剛才清河沒有在撞破他和許驚濤的關係時隱身緘默,反而大方地出聲提醒,就說明他沒有想用這件事在背後做什麼文章,即便是將來有,他們也心底有數。

「那就上車吧,有什麼話路上說。」

  清河將車熟門熟路地開到許驚濤的公寓樓下,李銘下了車,又回頭向車裡的清河道謝,清河笑眯眯地點點頭,看他上了樓,才啟動了車子,緩緩滑出社區。

  李銘回到家,屋裡燈火通明,唯獨臥室在裡面反鎖上,李銘小聲的喚了兩聲,沒有回應,輕手輕腳地繞到陽臺,透過玻璃門和窗簾的縫隙看到裡面,夜燈光線昏暗,許驚濤背對著他裹在被子裡,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著。李銘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默默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客房的床鋪。

  陽臺上的拖鞋聲轉回到客廳,許驚濤睜開眼睛,一拳搗在枕頭上,憤憤然咒了一句,「吃裡扒外的死兔子。」
  
22

  第二天的早晨,難得許驚濤起得比李銘還早,李銘從客房出來時,便看到許驚濤頂著亂七八糟的頭髮,穿著睡衣,跟座金剛羅漢似的盤腿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早呀。」李銘打招呼,他也沒睜眼,李銘揉揉鼻子,沒說什麼,去廚房做了兩人份的早餐。

  餐桌上空的氣壓明顯,李銘把雞蛋剝好,送到許驚濤嘴邊,「來一個嗎?」許驚濤便張嘴咬了一口。李銘笑了起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把聲線壓得甜軟,「行了吧,別黑著臉了,我也不知道你們有過一段啊,你跟他賭氣沒關係,我跟他還在一個劇組啊,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僵了多不好。」許驚濤輕蔑地瞥他一眼,倒是沒說什麼,李銘又安撫了他幾句,終於才撬開了他的金口。

  「離清河遠一點,不許跟他來往。」許驚濤頤指氣使地命令,彷彿不容置疑,也容不得商量。

「可是清河人挺好的,平時也很關照我,」李銘耐心地解釋,反問道,「莫名其妙的就疏遠人家,不是很奇怪嗎?」

「他對你有多好你就向著他?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不向著我!你倒是說說看,他用了什麼手段收買你?」

「驚濤,別耍小孩子脾氣好不好?」李銘的笑容淡下去幾分,有些無奈,「你們有什麼恩怨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就大方一點放下不好嗎?」

  許驚濤看著李銘,半晌,冷哼了一聲,「我不需要你來說教,你只要給我一句話,還跟不跟他來往?」李銘站起身,徹底褪去了笑容,「我也有我正常的人際交往,你的要求違背我的原則,我做不到。」

  許驚濤驚愕,自結婚以來,這是李銘第一次忤逆他,居然是,因為他自己的前男友。

  在許驚濤的意識裡,李銘就是一捧乾燥綿軟的細沙,無論他突然生出什麼樣的棱角,李銘都能在不知不覺間改變自己的形態,包容他,接納他,填滿他周圍的空隙。許驚濤已經習慣了李銘的順從,不管什麼要求,他都沒想過李銘斷然拒絕的樣子。

  如今李銘拒絕了他,還是為了清河。

  許驚濤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此時複雜的情緒,像後知後覺被那兩個人合起來背叛了一樣的抓狂。本該是情敵的人結成同盟,而他反被徹底劃在圈外,多麼荒誕的劇情。

  他氣衝衝地跑去找許驚鴻,責問為什麼有李銘出演的電視劇還要請清河,許驚鴻許是也沒想到,弟弟會氣急敗壞成這個樣子。

  「投資方指名要把這個角色留給清河,這裡面的利害你不懂麼?」許驚鴻撫撫弟弟的肩膀,「我知道你會不高興,一直也沒好告訴你,但是你反過來替李銘想想,這部戲有清河在,觀眾基數就有保障,李銘的角色本身就比較討喜,將來上節目做宣傳的時候,再請清河提攜他一點,應該會收到不錯的效果。」

  「你們早就計畫好了嗎?」許驚濤憤憤,「就瞞著我一個傻子!」許驚鴻噗得笑出來,「小濤,這不是計畫,是遊戲規則,就算李銘不懂,清河不可能不懂。清河的角色,我們原本內定的人選比他資深,就算是投資方指名,也得導演點頭才行,我們給他這個角色,作為回報,他幫我們推一個新人,很正常的交換。」

  「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許驚鴻看看時間,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準備下班,「就怕你跑去找李銘遇到清河,看你今天這陣勢,應該是被我說中了。」許驚濤不吱聲,許驚鴻頓了頓,很認真地看著許驚濤,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心裡放不下清河,小濤,聽我一句忠告,就算是為了清河好,別再和他糾纏不清,你會害了他的。」

「我害他?」許驚濤扯起嘴角冷笑,「我怎麼可能害到他,從來都只有他隨便進出我的生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不過是他腳下一塊沒用了的鋪路石。」

  許驚鴻擺擺手不想爭辯下去,摘下眼鏡按了按睛明穴,似乎非常疲憊,「陪我一塊吃個晚飯吧,難得今天沒有應酬,一個人吃飯又冷清。」被打斷了的許驚濤也並不想繼續說下去,順著許驚鴻的話,隨口附和,「早讓你找一個。」

「父親能想到的世交好友家的姑娘們早些年都被你得罪完了,托你的福,父親暫時還沒想到怎麼打發我。」

「誰跟你說那些!」許驚濤提高音量,許驚鴻認輸,推著他出門,「走吧走吧,少說點不切實際的,現在填飽肚子最要緊。」

  李銘收工時,手機上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短信,這個結果並不出人意外,李銘把手機放在化妝臺上,開始慢慢地卸妝換衣服。大休息室的人聲鼎沸慢慢散去,蘇和他通了電話,討論了一些最近的通告安排,小丘細心,每天結束後都把李銘的服裝道具仔細清點後拿到七樓單獨保管,李銘讓小丘放好東西就可以回家,所以到最後,白天擁擠不堪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了他一個。手機一直安靜,李銘最後用清水把臉頰脖頸仔仔細細地擦洗一遍,抹上保濕乳液,鏡子裡柔弱的豪門少爺,已經回歸到李銘自己原本的人生。

  「還沒走?」李銘出了一會兒神,聽到聲音,才從鏡子裡發現清河已經站在他身後。「哥,」李銘忙站起來轉過身,「你怎麼也還沒回去?」

「啊……」清河乾笑了幾聲,晃了晃手機,「剛躲屋裡跟人吵了一架,吵得太盡興把時間給忘了。」李銘暗暗心中一緊,「驚濤?」清河忙笑著否認,「不是他不是他,是工作上的事。」

「哦,哦……」李銘知道是自己過於敏感,訕訕地陪笑,「原來你也有跟人吵架的時候。」

「哈哈哈,再好脾氣的人也總會遇到忍受不了的人渣嘛,」清河聳聳肩,自嘲道,「何況我的脾氣其實也並不好。」

  兩個人聊了幾句,清河注意到李銘撐在桌面上的手一直有意無意地摩挲著他的手機,說話也有些心不在焉,「你在等阿濤電話?」

「沒,」李銘想了想,又說,「他不來。」

「你們吵架了?」

「沒有啦,他晚上有事。」

  清河在心裡暗暗笑了笑,李銘臨場發揮的技巧很一般,卻沒揭穿,「那你怎麼回去?我送你好了。」

「真的不用了哥,已經很麻煩你了。」

「可是這麼晚了,打車也很麻煩,我只把你送到社區門口,不進去。」清河的重點彷彿意有所指,李銘低下頭看著毫無生機的手機,畢竟曾經是許驚濤的戀人,清河當然比他更了解許驚濤的獨佔欲,或許今早的爭吵,每句話每個字,都曾經在許驚濤和清河一起時的生活中出現過。

  李銘憋了一口氣吐出來,把手機塞進背包,時間已經這麼晚,許驚濤確實不會來了。

  和清河一起下到停車場,一路上聊到最近要上的宣傳節目,李銘說自己沒什麼娛樂天分,怕會冷場,清河大笑著說那檔節目就是瞎胡鬧,會有寫好的臺本,實在不會發揮就照著演,新人嘛,本來也不能有太多鏡頭,本本分分的,不出大錯就行。

  再過兩個路口就要到目的地時,李銘接到了許驚濤的電話,問他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在公司。李銘平靜地回答,「結束了,所以清河哥送我回家了。」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爆發出來,「你他媽給我滾回來!現在!」李銘咬著唇,「我已經到家了。」

「到家了也滾回來,要是我今天見不到你,你就再也別想進家門!」

  李銘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還亮著通話結束幾個字的螢幕出神。清河從後視鏡看到他的表情,「他掛了?」

「嗯。」

「我還是把你送回去吧,」清河笑得挺促狹的,「我好像每次做好事兒都幫倒忙。」許驚濤的大嗓門清河必然聽得清清楚楚,李銘尷尬地乾笑幾聲,「是我自己做事欠考慮。」

  車裡開著交通廣播,正播著一支靜謐悲涼的曲子,清河跟著哼了一會兒,忽然說,「阿濤一定很在乎你吧。」李銘埋著頭,沒有回答。

  清河把車開回了許氏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許驚濤的車霸道又落寞地獨享整個空蕩蕩的場地,而他正倚在車頭,遠遠的只看到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近了才見到滿地的煙頭。

  李銘下了車,快步走到許驚濤面前,擰著眉頭拈掉他手裡的煙,「別抽了。」許驚濤忽然反手一把抓住李銘的手腕,銳利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聲音中都透著嗜血的冷傲,「你憑什麼管我,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有資格管你,」李銘的語調一如往常的清平,「我只能盡我的義務提醒你,你這樣非常傷身,至於聽不聽,只能看你自己。」許驚濤繃著臉,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朝著李銘揮過去一般。

  「阿濤!」清河的聲音及時制止了許驚濤勃發的怒氣,在聽到他的聲音響起的那刻,李銘看到許驚濤瞬間僵直的身體。

  略微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李銘很自覺地自己鑽進車裡關上門,給那兩個人留下單獨交流的時間和空間。望著車窗外的兩個人,在清河面前許驚濤好像忽然就變回了十八歲青澀懵懂的少年,那種情人間的牽絆,喚一聲名字就能捲起的萬千思緒,是他怎麼演都演不出的,真的和假的,果然是不一樣的啊。
  
23

  冷戰便這樣平平淡淡的開始了,沒有什麼前兆,關係也並不如這個詞本身所體現的那般緊張。

  每週固定到兩人父母家吃一頓飯的慣例沒有打破,伴侶的角色,對李銘來說,已經是信手拈來的,以至於他能夠毫無障礙地坐在許驚濤身邊和長輩說說笑笑,甚至還不時伸手喂給他一瓣橘子。許驚濤每天必然要接送李銘,哪怕是他在外面玩通宵,到點了還是要去把李銘載回家再出去,原因再明顯不過。一切如常,除了回到家關上門,你玩你的遊戲,我看我的劇本,各自佔據一個房間,沒人說話,互不干涉。

  李銘不再跟他爭辯清河的事情,因為沒有意義,他知道他不會為了討好許驚濤而改變自己一貫為人處事的態度,許驚濤也不會遷就他,等這部戲拍完了,他不再需要每天和清河見面,慢慢的這件事也就會過去了。至於許驚濤和清河之間的糾葛,他一個外人也不好參合什麼,感情的事,放下與放不下,從來都只是在主人公的一念之間。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個把月後便結束了拍攝,轉入後期製作,也開始了一些簡單的前期宣傳。公司讓李銘試唱了這部劇裡的一首插曲,李銘的聲線清甜柔和,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沙啞,糅合在一起產生出一種別樣的性感,配合這首悲傷中又透著淺淺溫暖的歌曲,十分契合。音樂總監和導演聽完所有小樣之後,不約而同的選中了他的版本。知道結果的時候李銘鬆了一口氣,這五年的所學總算沒有白白辜負。

  之後就是進棚錄歌配音,補拍部分鏡頭,以前李銘也常常幫公司的技術老師一起弄後期製作,如今自己的出道作品也纏著要去幫忙,想早點看到成品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林林種種忙起來,一週裡倒有三四天要留在公司過夜。蘇時而會拍著他的背說,「仔細得太過啦,現在就忙成這樣,以後活動多了怎麼辦?」李銘心情很好地回答她,「趁不忙的時候多學一點東西,以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得上。」蘇搖頭淺笑,長長的指甲戳在他的戒指上,「努力上進固然好,該哄的也別忘了哄。」

  李銘不好意思地笑著嗔怪經紀人長舌,等蘇離去以後,看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出神。

  他在公司過夜,許驚濤也沒有什麼說的;他兩三天不回家,許驚濤也隨他去;他回到家裡,也見不到許驚濤幾面。非特殊情況不問行蹤,是早已訂好的契約內容,李銘以前從沒追問過,也很少有需要問的時候。

  已經結婚多久了?李銘算了算,結婚時才是上年的初冬,如今不知不覺已經快入夏了,「竟然已經有半年了?」他自言自語地感嘆了一句,怪不得和許驚濤見面的時間也少了。

  電視劇開始陸續在地面頻道播出,反響不錯,很快就上了星,因為是重推的新人,所以配套的同期宣傳,一大半李銘都要參加。一次家庭聚餐時說起了李銘近期密集的通告,許夫人心疼地問行程怎麼安排得這麼緊。許驚鴻笑說母親偏心,哪個藝人不是這樣打拚出來的。許夫人玩笑地說,「我不是偏心李銘,是怕你弟弟背地裡抱怨你。」一家人和樂融融,李銘笑著看向身邊的許驚濤,他只是在旁邊一心一意的吃,好像對他們的說笑充耳不聞。

  回到家李銘就在自己的房間裡準備行李,快要入夏,南方城市要更暖些,所以他只帶了些輕薄的衣服。許驚濤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在他回身正準備到衣櫃裡拿衣服的時候,冷不防撞進一個寬厚的懷抱裡。向後退了一步才站穩,看清許驚濤的臉,拍著胸口說,「不聲不響的,你嚇死我了。」

  「那些外地的通告,為什麼我都不知道。」許驚濤語氣斥責,李銘一時被他噎了一下,眨眨眼睛,才回答他道,「一直遇不到你,所以……」

「你的手機是幹嘛用的?」

「不是怕打擾你嘛。」

「去幾天?」許驚濤板平的語氣讓人聽不出這是個問句,李銘合上行李包,拉上拉鍊放到牆角,「來去一共七天。」

  許驚濤不再詢問更多,等李銘轉回來,就一顆一顆地開始解他針織開衫的鈕子。李銘看著,沒拒絕,只說了句,「剛收拾東西,手上髒,讓我先去洗一下。」許驚濤沒停手,漫不經心地把他剝得乾乾淨淨,在厚衣服下藏了一冬天的身體,捂得愈發白皙無瑕。許驚濤彎腰一把將他打橫扛在肩上,李銘驚呼了一聲,抓緊了許驚濤背後的衣服。他思襯著許驚濤要幹什麼,而對方把他扛進浴室,整個人扔進了浴缸。

  花灑剛打開時的涼水劈頭蓋臉的從李銘頭頂上淋下來,凍得他打了個寒戰,全身的汗毛瞬間都豎了起來,抹了一把擋在眼前的水簾,睜開眼便對上了許驚濤凝視他的深黑瞳孔。李銘的表情並不顯得出他有多少情願,但也顯不出他有什麼抗拒,他主動伸手去解許驚濤的鈕子,就像剛才許驚濤對他做的那樣。熱水的蒸汽漸漸濃重,許驚濤看不太清李銘的臉龐,只是覺得印象中的他,此時應該有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很亮很乾淨,唇尖微微張開一點,用兩隻兔牙咬著下唇。

  這麼一個人,是伴侶,也是寵物,唯獨不是愛人。

  許驚濤在李銘的床上醒來,屋子裡安靜極了,不想睜開眼睛。他有點記不清昨晚他們倆是怎麼禍害這裡的,從浴室到主臥到客廳到側臥,滿地的狼籍。李銘原本是屬於體力很好的,也不會故作嬌弱姿態,饒是如此,最後都累得不想動彈,麵團兒似的任他揉捏。許驚濤其實也累了,可就是不想停下,不想就這麼放過他,然後眼看著他跑得遠遠的,去對別人笑,去跟別人親近。

  翻個身把柔軟的被子抱進懷裡,那上面染著熟悉的香味。習慣了有伴,才會覺得一個人的時候特別冷清,安靜得挪一下凳子都能聽見回聲的屋子裡,許驚濤每時每刻都要開著音響或者電視機,好讓家裡顯得熱鬧些,所以他越來越受不了在家待著,一個人。

  李銘從上飛機便開始補眠,一路睡過去,一直到了酒店才腫著睡紅的眼睛清醒了些。清河的飛機比他到得早些,他正打算下樓提前吃個晚飯,在電梯口就看到這幅狼狽模樣的李銘。「我弟弟這是怎麼了?」清河打趣地把他睡翹起來的頭髮再繞得更誇張些,然後大笑著問,「這是你今天的造型?」李銘揉著眼睛笑。清河瞄了一眼他鬆掉的領口下隱約露出的印記,沒繼續調侃,一邊問,「六點開始錄影,我準備先吃點東西,你怎麼安排?」一邊不著痕跡地幫他扣上最上面一顆紐扣。李銘意識到自己犯了個不小的錯誤,臉色紅了紅,「我等蘇姐和節目組溝通過以後再看。」清河點點頭,「那錄影時候見。」

  告別清河,李銘回到自己房間安頓好,蘇來了一趟,讓他先休息一下,晚飯已經統一安排好,他不比清河,還是到時候和其他人一起吃比較好。幾個小時的行程很是疲倦,李銘索性先洗了個澡,脫掉衣服看到滿身橫七豎八的吻痕,就是自己知道是怎麼來的,打眼看著也有些森然可怖。拜許驚濤所賜,中袖和V領的衣服都不能穿了,他不得不在今晨醒來後又把行李重新收拾一遍,把輕薄明亮的衣服都換成了板板正正的長袖襯衫和運動裝,可能領口附近還得用遮瑕膏打一下。冷戰了這麼長時間,他還以為許驚濤已經對他的身體沒什麼興趣,昨夜又突然那樣的興致盎然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李銘泡在溫暖的熱水裡,全身的疲憊也得到一些撫慰。還沒有和合作夥伴交惡,他身上還有對方感興趣的價值,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一場的通告是訪談節目,只要你問我答就好,導演和幾個主要演員都在,那些人自然是重頭戲,李銘這樣的新人並不會給太多鏡頭,所以不算很難應付。候場時李銘和清河站在一起說話,導演過來小聲交代清河,「李銘跟你。」清河做了個OK的手勢,回身跟李銘說,「一會兒大家一塊上臺的時候,你就坐在我後面,我說話的時候鏡頭會帶到你,精神點兒可別走神被發現。」李銘忙點點頭,忽然想起來什麼,又問,「聽他們說這個主持人很刁鑽,常常臨場問臺本以外的問題是嗎?」

「也還好,沒傳說的那麼誇張,有些尖銳的問題其實也是和藝人溝通好的,想製造話題又不肯承認,就推給主持人好了,否則為什麼都把他說得那麼嚇人,藝人們還爭著上他的節目。」清河看李銘緊張的樣子,突然笑了,「你覺得你有做藝人的潛質嗎?」李銘愣了一下,摸摸鼻翼,「我也不知道,努力做好吧。」
  
24

  離預定的錄影時間還剩十來分鐘,演播廳裡觀眾已經基本就位。這部劇雖不是大製作,但故事情節新穎,人物設置打破常規,是許氏公司近年來在偶像劇市場上比較著意的一次嘗試,演員陣容上也算眾星雲集,幾位男女主角都是正當紅的新銳小生小旦,配角中也星光熠熠,每個人的粉絲拉出來都自成氣候。製作單位早前將觀眾席的票分發給各個粉絲團,為了爭個你多我少都鬧騰過不少時間。

  李銘雖然才只靠這一部戲走進公眾視野,但本身角色的優勢,紮實穩定的演技,以及在近些年小生紮堆高富帥裡難得一見的清新鄰家的相貌,可以說他一出現便讓人感到眼前一亮,所以在短時間內便聚集了不少人氣,以往學員時無心中做的那些「好人好事」也被挖了出來,塑造出了對粉絲親切關懷的一面。

  李銘從後臺望出去,發現三四排的位置有幾個舉著他的手牌的小姑娘,好幾個都還是熟面孔,以前常常在公司大門口幫她們傳遞東西要簽名,如今自己出道了,她們也很好心的來捧場打氣,李銘笑著朝她們招招手,惹得人群中一陣騷動。「人氣很高呀。」清河從李銘身後露出頭,觀眾席中他的粉絲們也頓時興奮了起來,搖著他的大幅照片尖叫。

  燈光音響在做最後的調試,主持人從化妝間上完妝出來,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熱情地上來跟他打招呼寒暄,清河暗中拍了一下李銘的後腰,李銘會意,轉過身正好看到主持人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主持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微胖小叔,帶著金絲邊眼鏡又顯得目光犀利,姓方,以前和清河搭班一起主持過一檔娛樂節目,被清河調戲「身材滾圓枉費姓方。」從此花名便成了滾圓方。清河跟他打招呼,滾圓方熱絡地上前擁抱,「好久沒見到你啦,自己拍電視拍得熱鬧,也不捎帶手給兄弟混個鏡頭。」清河笑道,「不帶這麼嘲笑人,我哪有你本事大,這不是還要來求您大人關照麼。」說著把李銘推出來一些,「我弟弟,正經老實孩子,待會兒你可客氣些。」李銘欠身禮貌地問好,滾圓方露出怪異的笑,「許氏的新人呀,清河你要換公司?」「我一向這麼大公無私的,這點你最清楚啊。」

  兩人談笑風生,李銘在旁邊聽著,卻有種暗地裡較勁的怪異感,只覺得清河說話的語氣和往日有些不同,聯想到清河以前娛樂主持的出身,也是在他轉型演戲之後滾圓方才逐漸坐穩娛樂一哥寶座,心下也就有了幾分了然,這兩人表面和睦,背地裡恐怕也少不了明爭暗鬥,只是相互之間有利益牽絆,關係倒也相對平衡。

  果然,等到滾圓方上臺開始他的開場詞時,清河笑眯眯地對李銘說,「我打過招呼的人,他是絕對不會客氣的。」李銘也咧嘴一笑,「就怕我應付不來。」「他問你問題,你不要答得太快,有陷阱的地方,我可以來得及幫你兜著。」清河對李銘的回答很滿意,他就喜歡跟老實但是聰明的人合作,要知道上娛樂節目,爭得就是鏡頭,拼得就是爆點,一個被整,一個救場,兩下雙簧一演,鏡頭和爆點便都做足了。這部劇裡其實也有和自己同公司的晚輩參演,清河冷眼覺得那人腦子不活絡,人還狂傲,就算能上位也不是個懂得感恩的主,所以並不見他十分願意提攜,「好在你是才出道的,家底子乾淨,諒他也翻不出什麼水花兒。」

  這一場訪談演員們來的挺多,主演和主要配角一共有七八個,位置便也分成了兩排,因為劇中的人物關係,清河很理所當然的把李銘拉到自己身後的位置。

  上半場的話題都還是和電視劇相關的常規問題,臺上台下氣氛不錯,卻總顯得不溫不火,下半場開始針對每個演員提問,問題就多元有趣許多。大螢幕裡放了一段劇組生活的片花,其中不乏很多好玩的情節,最後的鏡頭定格在李銘裹著小毯子在鏡頭後面憨憨的睡相。台下一片大笑,滾圓方笑得誇張,問:「李銘是新人吧?覺得拍戲這段時間感覺如何,是不是很累?」李銘微笑著,眼睛眯成了無辜的弧形,這個表情容易顯得天真憨厚,讓人覺得沒什麼心眼,「是有一段時間戲比較趕,所以就經常趁休息的間隙找個地方躲起來睡一會兒。」一邊另一個女演員插嘴爆料,「但是因為他睡得太可愛了,經常被組團圍觀,所以幾乎每個人的手機裡都有他睡著時候的照片。」李銘張著嘴,故作吃驚的回頭看她,「真的麼我怎麼不知道?」於是果然好幾個人都掏出手機驗證,鏡頭給了好幾個特寫,各種形態的睡姿,居然還有一張像小貓似的縮成一團。

  「你是不是女人緣很好?」滾圓一本正經地問,「這麼可愛的男人簡直是為了捕獲姐姐媽媽的心而生的吧。」李銘呵呵地笑了幾聲,清河已經開口,「女人緣是絕對的,跟男人就狠了,有一次拍一場打戲,我們替身的武打演員跟他說隨便他怎麼發揮,只要用全力就行,結果被他給一個過肩摔撂趴下了,那以後就沒人敢叫他用全力了。」清河的措辭頗得女粉絲的心思,台下的女孩兒們已經被她們想像中又禮貌又可愛還孔武有力的綜合體形象萌到,就連臺上的女演員們也紛紛表示,「李銘私下很Man啦,而且很細心,很會照顧組裡的女生。」被眾人這樣合力誇得天花亂墜,李銘只有笑著擺手說「沒有沒有」,很靦腆的樣子。

  攝影棚的燈光從他的指尖反射開,晃了滾圓方的眼,「咦?」滾圓方用一個感嘆詞作為他新包袱的開場白,問身邊搭班的女助理主持,「你知道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是什麼意思嗎?」女主持會意,卻故作不明就裡,「是婚戒吧?」「可是李銘無名指上戴著戒指耶。」「對啊,要解釋一下嗎?」

  李銘暗自心中一緊,照理說藝人身上有一些飾品並不奇怪,配合造型在無名指上戴戒指的人也不少,開始工作這麼長時間,也沒有人當回事地問過他,滾圓方突然發問,讓他不免有些擔心後面是不是還有什麼更棘手的問題在等著他自己往坑裡跳。裝作很坦然地亮了亮手背,那枚戒指樸實無華,並不像藝人造型用的裝飾,被滾圓方那麼一說,確實會讓人產生聯想,「是婚戒啊,好看麼?」台下一片訝然,滾圓方似乎是沒想到李銘會這樣回答,下意識的問,「真的?」「真的呀,」李銘轉過手背自己看了看,「難道看起來像合金的?」清河忽然噗地笑出來,引導著其他人也好像都恍然大悟,這是個很冷的玩笑。

  「我要來爆料為什麼他戒指戴無名指上,因為他只有這根指頭戴得上知道嗎。」清河向後仰著,一個胳膊撐在李銘腿上,把李銘的手拉過來跟自己的手並排展示出來,很認真地朝著台下觀眾,「看見了吧,這小肉爪子。劇裡有個情節大家應該記得吧,有一枚代表家族繼承人的戒指,我最後離開公司把繼承權給李銘,要把那枚戒指從我手上脫下來給他戴上,我們道具看我比他高很多,天真的認為他手指頭肯定也比我細,就給按照我的尺寸訂做了,結果到拍那場戲的時候他那小肉爪子死活塞不進去,我們道具暴脾氣,直接哢嚓一剪子把戒指給剪成活扣的,那小子在旁邊還不識相,說剪壞了好可惜,結果道具滿場追著他說要把他的指頭剪成可拆卸的,當時我們在現場的人全都那個汗吶。」

  清河講得聲情並茂,不知不覺的便把觀眾的注意力調動開去,接著很快就有人把話題轉移到關於現場道具出問題而發生的其他趣事,此時再把話題繞回去,故意刁難的意思就很明顯了,滾圓方是娛樂圈裡的老人了,自然看得出清河是有意維護才出聲主導了話題走向,這個話題只得就此作罷。

  李銘粉絲會網站上的粉絲留言區因為這幾天接連的節目錄製而熱鬧非凡,晚上李銘去自己的粉絲網潛水看評的時候,就看到了當天現場的粉絲後記和照片,原本覺得今天去現場的人不多,不過現在看來節目組也分給了他的粉絲不少名額,關於現場的情形有好幾個版本很詳細的文字轉播,粉絲的描述當然和自己身為當事人的體會不可能相同,不過這也可以側面檢省自己在偶像形象塑造上有沒有什麼忽略之處。

  李銘特地留意了關於那枚戒指的部分,果然還是引起了粉絲們猜測的興趣,但也有不少人選擇相信清河的解釋。李銘考慮到因為這次事件這枚戒指已經引起了關注,如果他還一直戴著,沒有點特殊含義自己都覺得搪塞不過去,以後恐怕是不能再戴。想把它摘下來,褪到一半的時候又猶豫了,這戒指戴在手上,時刻都像能警醒自己不要忘了背負著一個特殊的婚約,扮演好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25

  李銘回到家時,迎接他的不是許驚濤,而是釘滿一牆耀武揚威似的照片——他和清河的,各種角度,各種場合,大多印著清河或者他的粉絲會的標誌,看起來是粉絲的私拍,也有出自官方或新聞的。

  李銘有些哭笑不得,這滿牆的照片,總不會是許驚濤覺得好看留著每天自己欣賞的。許驚濤對李銘每天行程的準確了解,李銘自己都要自嘆不如,何況昨天給他打電話告訴他自己要回來了,問要給他帶些什麼禮物的時候,甚至連航班時間都已經報備給他,他不是不知道李銘今天回家,那些照片,明明白白是為了給李銘看的。找了個傢伙開始一張一張把圖釘撬下來,圖釘陷進去得很深,不知道他釘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力氣鎚打,起開時,每張照片上都留著一個壓得十分明顯的小圓圈。費了好半天才把所有照片全部取下,厚厚的一摞,一堆圖釘,還有整面牆的針眼,密密麻麻,李銘哆嗦了一下,盯著看久了還有點頭皮發麻。

  李銘思索著怎麼把這面牆修補好,不如乾脆把整個客廳一起重裝下,反正現在的裝修也是多年前的風格了,現在看起來舊了也老套了,重裝一下換個色彩明快些的風格,說不定也可以換個心情。這個計畫有點傷筋動骨,不是換個軟裝添置個小擺設那麼簡單,真要施行的話,恐怕要折騰個三兩月,他不好擅自決定,當然還要跟屋子的主人商量,可是主人今天,又是不在家的。

  把衣服從行李包裡拿出來,該放的放好,該洗的扔進洗衣機,給許驚濤帶的小禮物也放在書房的電腦桌上,把屋子裡簡單收拾了一下,給自己房間很多天沒人睡的床換了一套乾淨床品,看看時間不早快到晚飯時間,便淘米開小火慢慢熬起了米粥。

  忙完手上的事,李銘才得空坐下來仔細翻看那些照片,拍得倒還都不算難看,畢竟是粉絲們拍的,不像八卦媒體那麼無良轉挑面目猙獰的照片往外發,總的來說,是很平常的活動照,就是顯得太過親密了些,連他自己都完全不記得有和清河那麼接近的時候。一起錄製節目時的花絮,上車下車時的抓拍,細說起來都是公共場合,能有多親密呢?偏偏那些照片抓的點,都卡在奇奇怪怪的位置,李銘當然不相信粉絲們拍的所有照片都是這樣,顯然這些都是經過許驚濤精挑細選的「極品之作」。翻照片的手停在某一張上,李銘有點頭疼了,清河面色溫柔,他低頭窘迫,為什麼清河給他扣鈕子的照片也赫然在內,而他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當時有人在偷拍。怪不得每次通話,許驚濤總是一副半冷不熱的腔調,只用鼻音跟他說話,原來沒直接跟他翻臉,在電話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或者直接摔掉手機,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照片這東西,最適合用來斷章取義,明明什麼都沒幹,卻又好像什麼都幹了。

  門外傳來電梯停靠的開門聲,之後便聽到許驚濤扯著嗓子怪笑,笑聲震動了整個樓道。李銘放下照片去開門,門一打開,只見已有些許微醺的許驚濤搭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而男孩正在他的牛仔褲口袋裡焦急地翻找鑰匙。

  男孩看到李銘,愣了一下,似乎是認出了他就是最近熱播的電視劇裡看見過的那個明星,驚訝又惶恐。許驚濤眯著眼睛看他,用搭著男孩的那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男孩的耳垂,「你回來了?沒先去給老頭子請個安?」「明天去。」李銘很快地掃了一眼那個男孩子,白皙、羞澀、似乎還是個學生,撞見了娛樂明星可疑的私生活,他似乎顯得比李銘更緊張無措,低著頭眼神四處遊移地迴避。李銘皺了皺眉頭,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孩子成年了嗎?看回許驚濤,他高高地揚起下巴,眼睛裡透著難馴的桀驁,好像在無聲的回答,要你管?

  李銘張了嘴,想說的話卻堵在嗓子口,不知道怎麼說出來。

  許驚濤的胳膊滑到男孩的腰間,把他死死卡在自己臂彎裡,摟著他從李銘身邊穿過,男孩原本羞澀的臉上更加紅透了幾分,順從地抱著許驚濤,低著腦袋把臉頰埋在他胸口。許驚濤走過滿是針眼的那面牆時,停下又退回來,站在牆邊冷笑了一聲,「知道我要帶人回來,緊趕著把你和你情人的相片兒都收了?」扭頭看一眼李銘,「真沒種。」李銘轉身,走進廚房關了灶上的火,然後拿了鑰匙和錢包便安靜地出門,沒有跟許驚濤囉嗦。

  輕柔的關門聲帶走了許驚濤的神智,他焦距渙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男孩子拉拉許驚濤的衣服,許驚濤收回目光,低下頭,男孩子正仰起臉看他,水汪汪的眼睛裡浸滿了楚楚可憐的依戀。許驚濤撫著男孩的額角,眯起眼睛問他,「為什麼跟我回來?」男孩的聲音小心翼翼,「我喜歡你。」「聽不見,大聲點。」「我喜歡你!」男孩用盡了勇氣似的大聲喊出來,然後把頭低得不能再低。許驚濤很滿意,吻著男孩的頭髮,把他橫抱起來,喃喃地說,「兔子,要是你一直都這麼乖就好了。」

  男孩子閉著眼睛,緊張地感受著他為自己選擇的生日禮物。他剛剛滿十六歲,第一次踏足夜店這種地方,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清純,很容易便能抓住好奇者的目光。他想為自己即將綻開的花季標誌一個美麗的起點,因此,他遇到了許驚濤。

  許驚濤的手段高明,他的表現從沒令床伴失望過,就別說這個未經世事的小男孩了,手掌下時重時輕的愛撫,讓那副青澀的身體像暴風雨中的樹葉一般瑟瑟發抖。

  鑰匙捅進鎖眼,從敞開的臥室門外清晰的傳來公寓大門打開的聲音,許驚濤的手下停了片刻,直起身,跪坐在床尾向外看,李銘在門邊扶著牆低頭換了拖鞋,然後徑直走到臥室門口,即使看到許驚濤早就緊盯著他的不悅眼神,也還是象徵性地敲了敲門。屋內這般香豔的場景他並不陌生,只是看著旁人想到自己,難免還是尷尬。男孩子在他進門時就慌張地抓過被子蓋住自己,只露出半張臉,圓圓的眼睛裡含著霧氣,像是對臉色冷淡的李銘有些恐懼。

  李銘把才買的一盒安全套放在床頭櫃上,瞄一眼縮在薄薄的被子下男孩單薄的身體,忍不住多了句嘴,「他還小,你……有分寸點。」說完,便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藉著客廳的光亮,臥室裡的燈原本沒有打開,門被關上之後,整個房間霎時漆黑下來如萬丈深淵。

  熱天裡出門一趟,回來也沒有了吃晚飯的食慾,李銘隨手拿了一本雜誌回到自己房間,開了空調想涼涼快快地歇息一會兒。

  那個孩子,年紀看起來比李昕還小,縮在許驚濤懷裡,羞澀不安的樣子,惹人愛憐,李銘倚在床頭,捧著書卻好像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大腦愣愣地胡思亂想,他還這麼小,或許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護之下,還什麼都不懂,沒經過風雨,沒見過世界,就這樣糊裡糊塗地把自己交給一個陌不相識的男人,等他長大一些,會不會後悔如今的草率。忽然又覺得自己是個罪人,親眼看著那個孩子無憂無慮的天真或許就這樣從此被剝奪,卻沉默著不置一詞。

  突然外面「嘭」得一聲,很響的摔門聲,陡然嚇了李銘一跳,聽聲音是公寓的金屬安全門,放下書坐了起來,考慮著要不要出去看一下,是不是那孩子哪裡惹怒了許驚濤,會不會出什麼事。正猶豫著,更大的巨響已經響起在他面前,自己房間原本反鎖的門應聲而開,門後是許驚濤高大的身軀。

  「驚濤,你怎麼……」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迎面飛來了什麼東西,砸在他臉上,尖銳的棱角從眉角劃過,緊接著的,是龐大的黑影壓下來將他推倒。他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床頭的木板上,雙肩被死死固定住,李銘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朵裡也嗡嗡作響,艱難地睜開眼,看清了落在枕頭邊剛才襲擊他的東西。

  「我該感激有一個這麼賢慧的伴侶是不是?你是個正常人,我是個變態嘛,你肯跟我結婚,真是天大的恩賜啊。」許驚濤扣著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轉過來,強迫他就著這樣的姿勢直視上方的自己,通紅的眼珠裡怒火中燒,「你他媽其實跟老頭子一樣,一直都覺得我很髒很噁心是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你閉嘴!」許驚濤勒圓了雙目,俯下身子幾乎貼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我不要聽你說話,虛偽。」
  
  26

  厚重的黑色窗簾霸佔了大半的牆壁,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灑下慘白的光束,而在李銘的視線中,只有被許驚濤的身軀遮蓋住的陰影,這幢公寓隔音的效果太好,不像李銘家的院子,一到現在這個點兒,耳邊絡繹不絕不是東家廚房的鍋鏟相交,就是西家的高聲談笑,門口還常有放學的孩子騎著車你追我趕,熱鬧得不得了,這裡太安靜了,以至於此時,安靜得只能聽清許驚濤粗重的呼吸,隨著起伏的胸膛急促地大起大落。

  背光的方向李銘看不太清許驚濤此時的面容,卻能感受到他震怒的氣息,李銘的表情沒有因為許驚濤的粗魯而有太多的變化,只是冷靜地說,「你先起來,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我叫你閉嘴!」話音未落,許驚濤已經用唇齒封住了李銘的嘴巴,這個吻霸道而富有攻擊性,如野獸般的撕咬,舌頭舔舐著李銘柔軟的口腔內壁,追趕著他的退讓躲閃,每一寸都不放過,簡直想要吸光他口中所有的空氣。腥鹹的味道慢慢在口中瀰漫開,刺激了敏感的味蕾,李銘感到唇上的刺痛,在許驚濤貪婪吮吸時尤為明顯。他用暫時沒有被挾制的那隻手用力撐開許驚濤和他的距離,親吻也被迫中斷。

  李銘已經很久沒在許驚濤吻他時露出這樣的表情了,驚懼、氣結、憤然,恍然像是回到了最初因為被許驚濤戲弄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他還從沒有反抗過所謂伴侶的求歡,只要許驚濤需要,他便配合默契,甚至就算許驚濤一時興起玩一些令他臉紅羞赧的小遊戲,他也乖順極了,從不主動喊停。

  李銘的唇上慢慢凝結出紅豆般的血珠,順著唇紋一絲一縷地暈染開來,灼紅了許驚濤的眼睛,他伸出舌頭去舔,而李銘卻強硬著掙脫下巴上的箝制,把頭歪到一邊,血水順勢流淌到抿得緊緊的唇縫間,將原本的肉粉色染得妖豔奪魄。

  李銘出人意料的反抗令許驚濤更加惱怒,彷彿對方用行動坐實了他的猜測。他瞬間用一隻手撕扯開李銘的襯衫,紐扣崩落四散,聲音清脆冰冷,李銘的雙手被交疊拉到頭頂反綁在床頭,全然不顧他劇烈的反抗。

  「都硬成這樣了,還裝什麼。」許驚濤惡言相向,握住李銘身體最脆弱的地方揉搓,即使他最清楚不過,和他在一起,李銘從來都沒有激情和衝動,有的只是順從和生理反應。就算是這樣,也可以偽裝得那麼好,讓他以為他動了情,以為他依賴他需要他,卻原來他和誰都能如此親密,沒有誰是特別的,許驚濤冷笑,胃裡的酒精翻騰著上衝,理智早已離他遠去,「每次跟我做,你都特害怕染上點什麼病吧?」

  「你鬧夠了,放開我!」李銘掙紮著,漸漸漲紅了臉色,目光中傾洩出滿滿的憤怒。

  「跟我還演什麼戲呢,乖兔子,」許驚濤伏下身若有若無地親吻,大口呼吸著他身上的香味,「難道清河沒有這樣跟你玩過麼?他可是很喜歡的。」「許驚濤!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太過激憤的情緒讓李銘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跟清河有什麼,你知道我不喜歡男人!」「你不喜歡男人,」許驚濤的動作和聲音頓時全部靜止,「你不喜歡男人,所以你和男人不會有什麼,」他突然笑了出來,俄而便化作爆發的質問,「那你跟我算什麼!」

  李銘一時竟然無言以對,睜圓了眼睛瞪著他,許驚濤的聲音低了下來,「兔子,你說,我還能信你嗎?」凝視他的目光,彷彿無比溫柔,與他手下的力度截然不同。李銘吃痛地想要蜷起身子,許驚濤報復般的手段,重複地施加,毫無享受可言,他只是要他麻木地承受。

  李銘明白,今天許驚濤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那些天長日久積攢的舊仇新怨,終於在彼此理智合作的面具下,找到了縫隙撕破了口子,一股腦地發洩出來。他有些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對許驚濤講清楚,清河會對他另眼相待,難道還不是因為,在清河看來他是許驚濤當下的情人而給他幾分薄面?原本以為時間能稀釋一切恩怨,卻給忘了,以許驚濤那麼強烈的佔有慾,又怎麼能夠容忍曾經的愛人和如今名義上的伴侶在他眼前不清不楚。

  許驚濤粗暴地將他的雙腿抬高架在自己肩頭,讓他私密的形狀毫無遮掩地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雙手還被高高地綁縛,圓乎乎的腳趾也緊張地蜷曲著,這樣屈辱的姿勢,讓李銘感到從沒有過的絕望。他止不住地去想,這樣的嘗試,如果許驚濤像以前一樣事先提出要求而不是強迫,他恐怕即使不情願也還是會點頭配合,再羞愧,終究和屈辱不同,可是許驚濤偏偏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他了解他,他知道他的弱點他的痛穴,怎樣的打擊才是致命的。

  許驚濤強硬地進入,沒有做任何擴張,李銘感到自己的身體硬生被撕裂,被填滿到無法承受,綁縛的襯衫在床架上磨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忍不住失聲,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如秋風中的落葉般飄搖無依。

  「你很痛苦吧,覺得被我玷污了是嗎?」機械重複的動作慢慢幻化沉淪,溫暖緊致的包裹將許驚濤的意識徹底迷失,他粗重的呼吸也漸漸變得躁動而富有韻律。

「你知道剛才你看著那個小子時候,是什麼表情嗎?又一個被我玷污的受害者,你很想把他拎起來扔出去吧,是不是兔子?所以你看,我把他扔出去了,按照你的願望。我又實現了你的願望,這回你又拿什麼來跟我交換?」一下一下的頂撞,每一下都深入腹地,從痛苦中開出罌粟的花瓣,隱隱化作迷戀的根源。李銘雙手緊握,指尖深陷進了掌心的皮肉中,而身體早已習慣了迎合對方的頻率,他只有努力壓下那些無法自製的反應,努力地掙紮在痛苦和極樂的邊緣。

  時間是生命最珍貴的餽贈,也可以是折磨人的酷刑,相擁相偎可以是抵足的親密,也可以是冰冷的鎖鏈。

  終於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他體內釋放,激起他後面激烈的抽搐,很疼,他知道,他知道他一定很疼。他想要讓他疼,不管哪裡,就是要他疼,只有讓他疼,他才能明白他有多疼。

  「兔子,乖兔子,說你是我的,快說。」許驚濤深深地喘息,壓低下來親吻李銘的鎖骨,語氣如誘惑的鬼魅,沙啞霸道。他身下的人臉色蒼白,神智幾近潰散,卻始終沒有在他的哄騙下說出那句他不知已經說了多少次的話。

  「我……」李銘無力地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慘白的光源,遙想一捧遙遠溫暖的月光,竟然悽慘地笑了笑,「我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完,了無遺憾地沉睡進黑暗的深淵。

  「你不是我的……」許驚濤喃喃地重複,彷彿不可置信,李銘會真的對他說出這句話,心臟開始莫名地發疼,他說不出那是為什麼,他明明早就知道,這場婚姻是個騙局,是個自己也參與其中的陰謀,他們在共同的生活中各有所出,各取所需,說到底所走的路終究各自平行,可是當李銘親口說出那句話,不再玩笑地哄著他,順著他的話接下去,他的心又好像整個掉進了北極的冰天雪地。

  你這個人,太虛偽了,對自己都這麼虛偽。

  如果我一個人的虛偽就能讓大家都高興,為什麼一定要那麼真實。

  以前不明白的,總有一天會明白,以前看不清的,總有一天會看清楚,只是代價有多大,誰又能預料到。

  「是的,你說的沒錯,真實太殘酷,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他一早就告訴你他不喜歡你,他從來沒有說過要把心交給你,他與你公私分明從不踰越,這樣清楚明白,你還想要他給你怎樣的真實?你還怎麼責怪他對你不真實?不是他虛偽,只是你智商有限。許驚濤頹然地抽離,李銘的身體便如落葉般凋零,房間裡的低溫讓方才在酒精的催化下激情過後的汗水快速地冷卻,許驚濤不禁打了個寒戰。

  李銘在淩亂的床上靜靜地躺著,腦袋歪在一邊,髮絲遮蓋了半張蒼白的臉,這樣的情景像一把重鎚,狠狠地砸在許驚濤的心頭上,那隻兔子一動不動,彷彿沒有了生息,彷彿不再會對他溫柔的笑,露出他很喜歡的那對小兔牙,不會再主動卻又難為情地親近他,隨便他怎麼欺負都不生氣,像家人一樣包容他。

  許驚濤如夢初醒,慌張地解開失去意識的李銘,把他抱進懷裡,摸到他身後一片粘膩濕潤,才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駭人的鮮紅,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許驚濤你個混蛋,你到底對他幹了什麼?」

27

  半夜的時候,清河意外地接到許驚濤的電話。許驚濤並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所以看到螢幕上的名字時,清河還沒有在意,直到接通了,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阿濤?」清河特意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將近零點,「這麼晚了,還沒睡麼?」電話那頭一陣淩亂的聲響,許驚濤的聲音才傳了過來,焦急慌張,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此時的手足無措,「清河!快告訴我,後面出了很多血該怎麼辦?」

「什麼?」

「他昏過去了,是不是很嚴重?」

「李銘嗎?」清河走到陽臺關上門,壓低了聲音,「別著急阿濤,家裡有止血消炎藥嗎?」

「藥……我現在去買,還需要什麼?」許驚濤的聲線顫抖著,一點都不像平時那樣吊二郎當,萬事都無所謂的樣子。他這樣急躁,讓清河也有些被這不安的情緒莫名感染,匆忙想了想,果斷地說,「你不要出去,先把血止住,其他的什麼都別動,我現在過來。」匆匆收了線回到屋裡,一邊換衣服一邊對正西裝革履仰在沙發上抱著一份爆米花看電視的男人說,「抱歉,我要出門。」男人歪著頭撅著嘴,俊朗的面孔寫滿了不信任,「想趕我走也不用玩這一手嘛。」清河直接換好鞋拿了車鑰匙打開門做出請的手勢,男人才舔著臉巴巴的湊上來,「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出門多不安全,我送你啊。」清河背過身狠狠白了他一眼。

  清河很快趕到許驚濤家,一路上只以為他們小別重聚,玩得過火了些,直到見到李銘的樣子,倒驚訝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銘一直沒有醒過來,面無血色,只有唇上破潰的地方翻出鮮紅的顏色,額角一道細長的血痕,手腕上的勒痕也還很明顯,被子下露出的床單上染著些許斑駁的血污,觸目驚心。

  清河略鬆了口氣,李銘的傷並沒有許驚濤描述的那麼誇張,大約他也是真的關心則亂,摸摸李銘的額頭,有些發燙,「先幫他清理一下吧,還好你是習慣要用套的,沒留在裡面。」清河還沒說完,便看到許驚濤痛苦自責的表情,清河心中一緊,「你不會是……阿濤,我以前是怎麼告訴你的?難道你在外面也——」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沒忘!我只是……我……」許驚濤趴在床邊握著李銘的手,像個犯了天大錯事的孩子,愧悔地低著頭,幾乎要哭出來。

  清河沉默,片刻後轉身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走進浴室放了一盆熱水,在水裡稀釋了一些止血和消炎的藥粉,然後讓許驚濤把李銘抱進浴室仔細清洗,清洗完了撈出來,在傷口塗抹上藥膏,按上醫用紗布,穿上寬鬆的衣服,小心放回床上。

  「等他醒了先讓他吃退燒消炎的藥吧,明天我再請個熟悉可靠的醫生來幫他做檢查。」清河幫許驚濤一起給李銘蓋好被子。許驚濤冷靜下來了些,點頭說謝謝,「他是藝人,我不能送他去醫院,也不能讓別的朋友知道我們的關係,思來想去只有問你了,很麻煩你。」清河淺淺的笑了笑,「沒有什麼,能幫上忙就好。」摸摸李銘的額頭,清理過後他痛苦的表情減輕很多,眉頭舒展開來,顯得安詳恬靜,「我知道你不會玩得這麼沒輕重的,為了什麼事要弄成這樣,可以跟我說麼?」許驚濤默不作聲,只是一直十指相扣地握著李銘的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唇邊,親吻著,就掉下一滴淚。

  清河識趣地沒有再繼續問下去,那一滴淚恐怕就是許驚濤全部的答案了。他動了情,也動了心,那顆在懵懂時便受了重傷而從此拒絕付出感情的心,終於還是再次被一個人捕獲了去,即使他不承認他的在意,不承認他心裡的歡喜。

  他以為自己百煉成鋼,無懈可擊,他以為可以掌控全域,收放自如,可他不知道,一旦牽涉感情,他終究也只是停滯在當年那個懵懂少年,何曾精進?

  「果然都還是孩子啊。」清河搖頭,只有看著他的目光裡那份寵溺始終未變。

「我以為我對他不可能有真感情的,直到他閉上眼睛我怎麼都喊不醒,我才知道我喜歡他,我想守著他好好過,」許驚濤摩娑著李銘手背上那塊早已長好的燙傷,嗓子裡有些哽咽,「可是我不懂該怎麼愛他,怎麼鎖住他不讓他離開我。」清河的心裡狠狠地揪了一下,若不是當初自己決絕的離開,面前這個本該風華正茂敢愛敢恨的大男孩又怎麼會年紀輕輕便在愛情路上如此瞻前顧後畏縮不前,「會不會愛有什麼要緊,」清河有些恍惚,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這些話的,下意識的引導,像以前一樣,「阿濤,有心就好,總不見得一輩子都學不會怎樣去愛一個人。」

  「清河,我等了你五年,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你。」許驚濤沒有抬頭,好像自言自語一般,「看你慢慢從五年前的樣子變成現在這樣,可是一點都不覺得陌生,因為在我心裡的你,一直都是一樣的。我想過很多次,有一天你回來,我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解釋,就像你從來沒走,我們還在一起。」

「阿濤……」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知道不可能,只是隨便想想。」許驚濤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輕輕地把李銘的手放進被子裡去,站起來時,眼眶還有些紅,眼淚卻已經乾涸。

  他自己走出臥室,清河略慢一步,也跟了出來。

  許驚濤在書房的木質書架前停下,揚起臉從上到下好像在找著什麼,然後從不屬於他的那排CD中抽出一張,回過身,走到清河面前,「這個還是還給你,他喜歡的東西,我會替他找到的。」清河接過CD盒,那是一張草綠色的封面,描畫著朦朧森林的鉛筆畫,標題是「淺雨林」三個很有年代感的燙金斜體字。「不用這樣吧阿濤……」

「清河,我告訴你實話,我和李銘,已經結婚了。」許驚濤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素金的戒指泛著柔和的光暈,同樣的戒指清河當然不陌生,和李銘同劇組的時候,常常見到李銘在化妝前摘下收好卸妝後便又戴上,想到是許驚濤送的,卻從沒再往深處多想一步。清河愣愣的說了一句「不可思議」,許驚濤接著說,「這就是我和我爸反目了五年的結果,我娶了我爸挑中的人,我和他的婚姻是雙方家庭都認可了的。」

  「好不容易走出這一步,我不想再回到孤零零一個人的生活了。」清河不記得是怎麼和許驚濤道別的,只記得最後的最後,許驚濤在門裡對門外的他如是說。

  走出公寓樓時,清河結結實實撞上了人,「裝作不看路,故意投懷送抱的吧?」男人笑得極其猥瑣。清河由他佔了便宜還賣乖,冷淡地要求,「不回家,想喝酒。」男人聳聳肩,紳士地奸笑,「聽憑吩咐,女王陛下。」

  遠處的天色已經漸漸淡了起來,男人將車開到水庫邊,停在寬闊的河壩上,打開後備箱問,「紅的白的?」清河懶懶的倚在車門上,「白的。」於是男人遞給他一整瓶,好像恍然大悟了似的壞笑,「上次吃飯的時候我敬你你不肯喝,原來是要留著滾利息。」

  清河沒理他,大半瓶下去以後,身子漸漸順著車身滑落,男人蹲在他身邊,伸手撫摸他烏黑的頭髮,清河撥開他的手,「別煩我。」

「那你來煩我。」男人認真的提議,隨即很自然的一屁股坐下,兩眼放光地盯著他。

「我煩你?」清河似乎有了點興趣,問道,「怎麼煩?」

「比如,給我說說你現在正在想的人。」

  「我正在想的……你說阿濤麼?」清河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眼淚奪眶而出,一顆顆的落下來,最後只剩一顆冷清地掛在腮邊,「我認識阿濤的時候,他還在上高中,那時候我脾氣很壞,但是阿濤就是很聽我的,不管我說什麼,對也好錯也好,只聽我一個人的。」

「那時候年輕氣盛,做什麼都不計後果,我們在一起,也從來不屑於要隱瞞什麼,被曝光了也不在乎,直到,直到阿濤的爸爸來找我。」

「你一定能想到他跟我說了什麼吧?」清河把臉頰埋進胳膊裡,「如果當時,他用前途威脅或者用金錢收買我,說不定我還能理直氣壯地拒絕,可是他沒有,我沒料到,他居然在我面前跪下,以一個父親的名義求我離開他的兒子。」

「我沒法拒絕,我對阿濤的愛永遠都比不過他的父親,如果我執意把他拉到我這頭,讓他和他的家庭決裂,總有一天,他會恨我。」一隻手摸索著取下他的鑽石耳釘,拈在指尖,「你看這顆鑽,它曾經是鑲在一枚戒指上的,阿濤送給我的戒指。」清河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那時我想我現在離開他,努力地工作,等我攢夠一筆錢,就離開娛樂圈,隱姓埋名開始新的生活,等他不再被家庭約束,所有人也都不再記得我,如果緣分還沒盡,說不定我們還能再重新開始。」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他結婚了,他愛李銘,他的家庭也不反對,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男人的胳膊支著下巴,看著清河走到河壩邊緣,朝著對面泛白的天空大聲喊,「結束了!真的結束了!」,說完,朝泛著微光的河水用盡全力地掄起胳膊,指尖的黑影劃過天空,水面靜悄悄的,連一朵水花都沒有濺起。

  男人饒有趣味地無聲一笑,關掉錄音筆。

  28

  蘇兩天聯繫不上李銘,不得已向許驚鴻求助,使得李銘被許驚濤弄傷的惡劣事件終於傳回了許宅,老爺子發怒要把小畜生叫回來問罪,被許夫人和許驚鴻勸住,只說此時李銘在家休養行動不便,不能離人照顧,要責罰也等李銘好起來再說,許老爺子這方作罷,末了,叮囑許驚鴻,這件事千萬不可以讓李家那頭知道,李銘那裡也要安撫好。

  之後清河又來看過李銘一次,他正睡著,便也沒喊醒他,跟許驚濤說了些日常飲食和衛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許驚濤雖然情人不少,但從來沒有這樣照顧傷病的經驗,很多東西都是一頭霧水,清河沒囑咐到的,他就趴在網上查,查到了再試著做,磕磕絆絆,很是笨拙。

  自那一夜過後,李銘高燒了兩天,退燒以後,終日仍是昏昏沉沉,睡著時多過清醒時,即便清醒時也不聲不響,許驚濤圍著他端茶遞水忙得團團轉,他也不看一眼,像被抽了魂似的。許驚濤自己懊悔不該喝多了酒胡作非為,李銘怨他恨他打他罵他都是應該的,只是一聲不吭的,反而更讓他揪心。

  李銘房間裡那套血跡斑斑的床品連著枕頭被芯全被許驚濤統統拿了出去扔掉,李銘也就不能再睡客房,順理成章地一直留在了主臥,每晚仍舊是和許驚濤同床共枕,只是即便意識恍惚也一直側著身子睡在靠床邊,在兩人的中間留下不小的空間。

  半夜時李銘會時而產生肌肉抽搐,疼出一頭冷汗也不吭半聲,許驚濤不敢抱著他,又怕他疼的時候自己不知道,於是晚上也不敢多睡,倦了就倚在床頭上上網。李銘參加的各個平臺的宣傳節目陸續播出,許驚濤習慣地去他的粉絲網站下載了錄製視頻,待晚上李銘睡著以後,他就在旁邊戴著耳機自己一個人看。

  李銘在鏡頭前很愛笑,笑容甜得像摻了蜜糖,說話的聲音軟軟的,嗓音有一絲絲天生的啞,聽著就是好性子的人。這樣的笑,許驚濤很少看到,結婚之前,李銘對他的笑臉不多,多數是禮節性的,結婚後笑得多了些,也總是保持著一個度,不濃烈,卻足夠溫暖。他總是想看到李銘笑得沒了眼睛露出兔牙,覺得那樣才是他最開心快樂的時候,可是真的在電視上看到他這樣笑,又覺得好像能從他眼底,看出一絲隱藏的無可奈何。

  「聽說這次導演親自挑中你來演唱這首貫穿整部劇感情線的插曲是麼?」女主持人帶著些讚賞的語氣隨意地聊著,「其實之前也有很多專業的歌手試唱過,你自己覺得你的優勢在哪?」李銘謙遜回答,「專業歌手當然唱功啦表達啦各方面都比我優秀,我的優勢可能是我親身參與了這整部劇的製作,每一個人物的情感心理我都很清楚,很容易找到情感的共鳴。」

「為什麼起這個名字,《朋友的故事》?」

「對,這個主題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經歷,有很多時候,當我們遇到一些說不出口的困惑需要找人傾訴或者想聽別人的建議,常常會在敘述時塑造出一個虛擬的朋友來代替自己的角色,這個朋友的角色就像在兩個人的感情中的一種阻隔,我不敢以我的身份來向你表達我的愛,只有請你聽我講一個朋友的故事。」

「原來是這樣,這首歌裡有一段我印象很深,就是只哼哼沒歌詞的那段,」女主持笑說,「我不太懂你們專業的東西,但是覺得那段很能挑起聽眾的情緒。」

「對,那一段是我自己加的,在錄demo之前正好有個朋友送了一張吟唱碟給我,所以在表達方式上借鑑了一些吟唱的手法,因為有些感情,沒法用語言去表達,唱出來反而被文字束縛了,只有純粹的音樂才可以反映出最原始的狀態。」

「那你那位朋友算是無心幫了你大忙了,你要不要在鏡頭前跟他說聲謝。」

「可以嗎?」李銘笑,果真面向了鏡頭,一本正經的說,「其實我沒有什麼信心能被選上,真的該感謝你,不止是這次,這一路上你幫了我很多,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朋友們,我很感激你們一直的支持鼓勵,謝了。」

「李銘真的很會說話啊,那不如我們就有請李銘來為大家現場演繹一下這首《朋友的故事》。」

  燈光暗下來,舞臺上只留一盞追光打在李銘身上,空中飄落了無數造型雪花,後期給加上了柔光的效果,讓這個簡單的現場變得夢幻起來。鏡頭推進給了李銘一個特寫,許驚濤屏住呼吸,螢幕裡的那雙眼睛彷彿透過鏡頭靜靜注視著他,浸染著哀傷。

  他責備,他強勢,他無理,她也心甘情願為他綻放;他深愛,他糾纏,他心傷,她卻懵懵懂懂不去猜想。

  看似遊戲一場卻泥足深陷,隨手把玩傾盡午夜晨光,這段感情她可以掉頭走掉,留下的他,不知不覺已付出所有。

  是我在牽著你走,但卻要不停的回頭,你笑的越溫柔,我就越怕不再擁有,只能握緊你的手;

  是你讓我停留,是你讓我心在顫抖,你和我的世界,難道真的不再擁有,能不能給我你的手,別再讓我等候。

  「兔子……」許驚濤抬手,很想摸一摸身邊的人沉睡的側臉,卻猶豫著怕他驚醒。兔子,你唱得那麼好,可是歌裡的無奈和期盼,你真的能明白嗎?許驚濤默默地想著,最終也只是碰了碰他散落在枕上的髮絲。

  許驚鴻讓蘇將李銘近期的所有通告能換人的換人,不能換人的取消,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也是心照不宣了。蘇說,「他正在上升期,難得開了一個好頭,全部停下損失太大了。」許驚鴻搖頭無奈,「以後再重來吧,現在他的狀態恐怕也沒法好好工作。」蘇心有惋惜地給李銘推後了全部日程,然後打了個電話給他,跟他聊聊,安慰他放寬心以後多的是機會云云。

  放下手機以後李銘便好像疲憊不堪似的睡過去,從中午睡到了後半夜才醒。臥室裡沒開燈,許驚濤正倚在他身邊打盹,腿上放著的筆記本在黑暗中閃著盈盈光亮,許驚濤的頭低下來歪在一邊,只留了顆毛茸茸亂蓬蓬的腦袋衝著他。

  李銘坐起來,稍一用力牽動了傷口,半個身子暫態僵住,倒吸一口涼氣。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淺眠的許驚濤,一睜眼看到李銘咬著牙僵住不動痛苦的樣子,急得忙一把把他抱住,讓他慢慢地躺回床上。

「你要什麼,我幫你拿。」李銘搖搖頭,又閉上眼睛,「那,要去廁所嗎?還是要喝水?」李銘不說話,許驚濤就一項一項地猜測,問個不停。

  終於李銘睜開眼,似乎是不堪其擾,這麼些天來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極了,「我想去樓頂,看星星。」許驚濤愣了幾秒才說,「好,你等等。」說完便小跑著抱了一床厚蠶絲被上去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再小心翼翼地把李銘抱上樓頂。

  李銘沒有拒絕許驚濤代步的好意,沒有能力逞強的時候他也就不逞強了,被許驚濤打橫抱著,就安靜地縮在他懷裡,到了樓頂,許驚濤把他輕輕放在軟被上,給他背後墊上枕頭讓他斜靠著。

  天上沒有什麼星星,一片漆黑上難見偶爾幾顆點綴,李銘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對不起,我不該自作聰明的提出跟你做交易,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我以為,我能盡到伴侶的職責,你要的東西我都能給,可其實,我給不了的,才是你最需要的。」

「不是的兔子!是我不好,是我混蛋!」許驚濤急得漲紅了臉,「等你好了,我讓你打,隨便你想怎樣都行!」李銘看著許驚濤焦急的模樣,蒼白的臉上忽然吃力地露出一點笑意,「我不是說過麼,我不跟你打。」一句話,便讓許驚濤頹然噎住了喉嚨。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明明你對我還是這麼好,為什麼那天你會變成那樣。」李銘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說話也有些艱澀,「是我太自私,只顧著達到自己的目的,把你拖進來,可是又不能像真的情侶一樣理解你,顧及你的感受和需要。你的身邊應該有一個真正你愛的也愛你的人,有真感情,凡事才能考慮到你的立場,才能叫做伴侶,而不是像我們這樣,純粹的合作。」頓了頓,李銘接著說,「我知道我很過分,明明知道不應該繼續這樣下去……驚濤,可不可以請你再給我四年,等李昕大學畢業,工作穩定下來,那時候我去跟董事長說,中止交易,我們解除婚約。」李銘黑亮的眼睛執著地看著他,帶著懇求的語氣,「請你再給我四年,好麼?」許驚濤咬著牙,把頭別過去,我喜歡你四個輕飄飄的字,此時卻壓得他張不開嘴,該怎麼說,明知道他不喜歡男人,難道逼他用一輩子扮演一個口是心非的角色嗎?一個沒有愛情,只有日復一日的忍耐和痛苦回憶的角色。

「驚濤,可以嗎?」

「好。」再轉回頭看著李銘的時候,許驚濤隱去了心底的不捨,撫過他的頭髮,「可是你要答應我,這四年我們必須開開心心地過,把不愉快的事都忘掉。」
「嗯,好。」李銘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望回黯淡的天幕,四年,只有四年了。

  29

  那一晚兩人說開以後,算是把兩人間的尷尬局面解開了,李銘的精神好了很多,不再對許驚濤的大活人視而不見,因他吃飯最好進流食,許驚濤就每天用大米熬成濃濃的米漿喂給他,換藥他也很配合,傷在後面自己搆不著,許驚濤幫他的時候他也不扭捏推卻,只是過程中始終把自己埋在枕頭裡,把嘴唇咬得發白。許驚濤看著心疼,很想親親他抱抱他,可那些出於本能的安撫舉動,卻怕引起李銘的反感,都只能忍下。

  因為積極的配合治療,所以李銘的身體也恢復得很快,自己覺得行動沒有問題了,就主動聯繫了經紀人,蘇看他這麼快恢復好了也很是高興。藝人的舞臺生命是和時間賽跑的,沒有人會停下等待視野以外的明星。只要脫離公眾視線一刻,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爬到他前面,這個圈子新陳代謝快得嚇人,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說得並不誇張。就算藝人自己耐得住寂寞願意一步步地磨練技藝積累人氣,經紀公司也不會總願意將有限的市場資源投入給不下蛋的母雞,說到底經紀公司不是學校挖掘培養藝術人才,如何創造利益最大化才是關注的目標,偶像明星的市場爆炸性的飽和,粉絲的耐心已經十分有限,每天都有新鮮的血液充實進來,滿足不同的消費口味,再搶眼的俊男美女,不經常讓他們看到你,也很快就會被大眾遺忘。

  漫長的準備期裡,李銘看多了藝人的大起大落,對這一點認識得尤其深刻。璀璨的新星只要被公司雪藏一年就可能前途盡毀,過氣的明星也可能因為公司的一次成功運作而起死回生,這就是藝人對經紀公司且愛且恨的原因。

  四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這期間如果能抓住機遇,為將來和許老爺子攤牌時增加籌碼是最好不過,就算不能和平解決,自己以後也無法在演藝圈立足下去,至少要努力工作把爸媽的養老錢攢下來。

  六月份李昕結束了高考,從地獄般的高中學習中解放出來。在考場外等他時,許驚鴻還在開玩笑的跟李銘說,等李昕成了音樂家,就把經紀約簽給許氏,藉著這個機會拓展一下民樂市場。等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家裡人才知道他並沒有填報目標的S市音樂學院,而是以藝術特長生的加分,填報了同一城市的傳媒大學音樂學專業。李昕的選擇家人都很驚訝,畢竟學了那麼多年的二胡,連他的老師都說他更適合往專業的方向發展。

  李銘問他,李昕很鎮定地說,「民樂的發展方向太窄了,專業演奏家的市場運作不成熟,穩妥一些的工作無非是留校任教,學校的可選擇面也有限。我跟嚴老師交流過,他也認同我的選擇,願意不通過學校,直接收我做他的入室弟子。而且,」李昕突然頑皮地挑眉一笑,「以後哥你演的電影電視劇,我的名字說不定也可以出現在職員表裡。」李銘愣了一下,好像很不適應李昕這樣活潑的神態,無奈地笑說,「隨便你吧,多學一點也沒壞處就是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李昕做東請李銘和許家兄弟倆吃海鮮,地點在他高中學校附近一個海鮮館。海鮮館裡生意很好,李銘和許驚濤到的時候,許驚鴻和李昕已經早佔著位置在等,挨在一起看一份菜譜。兩個人在他們對面剛落了座,許驚濤就說,「小昕你比你哥大方多了,你哥請客從來人均消費不超過三十。」李昕嘻嘻笑著把菜譜遞過去,「這裡生意太好了,好不容易搶到一本菜單,你們隨便點。」許驚濤接過菜譜,翻開攤在李銘面前,「兔子你想吃啥?」

「我吃不了多少,隨便什麼都行,你喜歡吃蟶子,點個辣炒蟶子吧。」

「你不能吃辣,點個碳烤蒜蓉生蠔吧。」

「嗯。」

  「哥,你什麼時候不能吃辣了?」李昕奇怪地問。

李銘臉微微一紅,拿起茶杯喝茶,許驚濤表情自然地掩飾,「最近他臉上愛長痘。」一邊說著一邊幫李銘把茶杯蓄滿。

  「你們倆感情真好。」李昕羨慕地感嘆,「看得我也想談戀愛了。」

  「想談就談,都大學了,再不談都晚了。」李昕那句恭維許驚濤聽得開心,於是拿著小扇子煽風點火,「你哥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破了處了。」李銘一口茶水嗆在嗓子裡,咳了十好幾下,啞著聲音嗔怪,「你能教我弟點好的麼?」許驚濤給他拍著背,一疊聲的認錯,「我錯了我錯了,李昕你不許跟我學聽見沒。」李昕臉色緋紅,扭臉向許驚鴻求助,許驚鴻笑著看熱鬧,揉揉他的頭髮,「別理他們,飽漢不知餓漢饑,整天跟光棍面前秀恩愛。」許驚濤不服氣了,又跟李昕說,「你也別理他,聽他的結果就是都上了奔三的高速路了還一次正經戀愛都沒談過,下手要趁早,等你大學畢業了,一準發現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瞎說,我明明實歲才28,哪裡就上了奔三了。」許驚鴻笑駡。

「不是啊,」李昕想了想,「驚鴻哥哥不也是好的麼,他不就還剩著。」

「他你想要?折價處理給你!」許驚濤大方處理了自家大哥,那語氣彷彿只要有人肯要,恨不得搭配一堆贈品送出去。

  許家兄弟倆調侃了半天,才輪到正經自家哥哥發言,李銘抱著茶杯認真道,「大學也差不多可以談了,談上幾年,順利的話畢業工作穩定了就結婚要孩子,爸媽快退休了,在家也無聊,正好讓他們帶孫子玩。」李昕呵呵乾笑兩聲,無措地玩著面前的碗碟,「哥,你扯得也太遠了。」

  許驚鴻招手喊來服務員,報了剛才點的菜,又加了幾份小食,問,「要拿酒嗎?」許驚濤回答,「我不喝酒。」許驚鴻天外來客似的瞄了他一眼,「啤酒呢?」

「也不喝。」李昕插話說,「喝一點吧驚濤哥哥,今天我請客哎。」許驚濤卻十分堅決的不給面子,最後李銘開了口,「他回去要開車呢,別叫他喝。」

  海鮮上桌,四個人大快朵頤著,又聊到了李昕的專業,許驚鴻也是吃了一驚,「S傳大這個專業出來的人都是寶貝呀,小昕弟弟畢業以後來許氏吧,實習的時候就來。」

「許氏要求很高的吧,萬一我專業學得不好怎麼辦?」李昕擰著眉頭問。

「怎麼會呢?小昕弟弟這麼聰明有什麼能難倒你。」許驚鴻笑著斟滿一杯飲料,「來幹一杯,算是說定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李昕喝幹了飲料,得意地跟李銘揚了揚眉毛,「哥我說的不錯吧,你的電視劇片尾職員表裡也有我的名字了。」李銘笑笑沒說什麼,剛巧許驚濤給他遞了一隻生蠔。

  原本說好了李昕請客,可是結帳的時候許驚鴻又以不能讓還沒出社會的小弟弟花錢為由搶著買單,李昕不肯,兩個人爭執不下,許驚濤不耐煩地拉了李銘回家,反正自家賢妻平素家教吝嗇他也沒打算掏錢,讓那倆自己研究哪個付錢去。

  在車上李銘接到蘇姐的電話,告訴他今天開會時候提的單曲策劃通過了,除了上次那首《朋友的故事》,還要再選兩首歌,明天他要去見作曲老師選歌,晚上再請詞曲和監製老師一起吃個飯。李銘掛斷電話,有點累,揉了揉額頭,許驚濤從後視鏡裡看他,問,「明天要讓大哥陪你去嗎?那些人都是老油條,大哥在能壓得住他們點。」

「不用了,都是公司的人,我能應付。」李銘揉揉鼻子,用手機收小丘發給他的郵件,都是關於明天要見的那幾位老師的履歷和主要作品,還有圈內的好友敵人也都赫然在列,預先溫習一些背景,聊天的時候也好找話題,小丘是個很給力的助理,凡是李銘想蒐集的資料他都能查得到。

  車裡靜悄悄的,李銘認真的看資料,努力把那些東西都記在腦子裡,許驚濤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開車載音響,就默默地開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看李銘。或許是身體還沒完全養好就開始工作的關係,他的臉色一直有些憔悴,不像以前那樣紅潤有神采,在人前還能強裝個笑臉,回家後常常累得連笑都不想多笑一下,縮在沙發上看著東西就睡著了。

  「要不然,再休息一段日子吧。」許驚濤忽然說。李銘抬起頭,不明所以的「嗯?」了一聲。

「我看你最近工作量很大,精力不怎麼跟得上。」許驚濤若無其事的說,好像只是隨口一提,「上節目氣色也很差。」李銘聞言,摸摸自己的臉頰,自己狀態不佳自己也清楚,只是他的時間緊迫,容不得再悠哉悠哉地慢慢調養,何況生來就不是那麼嬌貴的人,也沒那個嬌貴的資本。

「沒關係,我覺得還行,不算很累。」

「兔子。」許驚濤喊了他一聲,卻沒了下文,李銘看著他的側臉等他把話說完,半晌,許驚濤卻說,「沒什麼,就是喊喊你。」

  30

  蘇接到公司上層通知,許氏旗下的部分藝人將要陪同董事長一同參加一個旨在幫助失學兒童的慈善酒會,作為演藝部近期重推的新人,李銘自然榜上有名。這種機會對於新人來說十分難得,這樣的酒會,與會者不乏達官顯貴、社會精英、商界名流,是攀附結交人脈的大好時機。社會就是這樣,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少一個敵人少一座山。雖然知道李銘和許驚濤的關係,但以蘇的閱歷和為人,難免不為自己手下的藝人多考慮一步,她之前也委婉地跟李銘提過,在交際場上不能過分拘泥,只要不觸及底線,一般的人際交往還是需要經營的。蘇的提醒李銘自己也上心,他知道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有限,和身邊的人賣賣萌套套近乎還行,純粹公式化的人際交往就感到吃力,但是只要在娛樂圈生存一天,人際交往就是必修科目,躲也躲不開。

  這樣規模的慈善酒會,以前李銘只作為同公司藝人的表演伴舞參加過一次,在後臺遠遠地看著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和流光溢彩的養眼美女,聽著身邊的人分明語帶豔羨的八卦哪個是哪個的金主,哪個又被哪個擠兌,就覺得上流社會的人日子過得真累,每日在生活中工於算計還不夠,還要擅長演戲,把自己塑造得光鮮亮麗,現如今自己竟然也穿著考究的站在這群人中間充數,才知道所謂上流社會,也不過是徒有其表。

  酒會上,李銘遇到了清河。清河看到他時,似乎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來打招呼,那當口,已經有人上前去與他攀談,紅光滿面的中年商人,硬是將滿滿一杯酒水塞到清河手裡,慇勤勸進。清河不慌不忙地語笑盈盈,從容周旋,將那人哄得開懷大笑。

  服務生托著餐盤走過,李銘問他要了一杯純淨水,悄悄晃到離清河不遠的地方,看他和對面的人交談完畢,爽快地將自己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等那人離開,才走上前去,遞上飲料。清河接過杯子,溫和地笑著說謝謝。

  清河那晚過來,李銘是知道的,那夜太過漫長,他也曾有斷斷續續的清醒,聽到清河溫和的聲音教許驚濤該怎麼替他清理,又聽到許驚濤說一直在等著清河,只是許、清二人顯然並不想對他提及,李銘便也沉默地裝作毫不知情。

  許驚濤對於清河的難以忘懷,李銘一點都不意外,當年的事情雖然有許老爺子出面將新聞壓了下去,沒有被挖掘出更多內幕,但只消和如今兩人相見時的態度聯繫起來看,不難推測當年不願放手的一定是許驚濤無疑,十八歲的年紀,不知進退,愛得深,恨得深,用盡了全部心力,完全不懂得保留地去愛過,哪是這麼輕易就能放下的。

  這麼多年下來,即使許驚濤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對社會閱歷一竅不通,很多事情都不懂的大男孩,即使清河已經不在他身邊,可當他遇到措手不及的事,最先想到求助的,還是清河。許驚濤對清河的感情,除了愛,還有從孤單少年時便養成的,信任和依賴。

  清河小口啜著純淨水平緩口腔中酒水的辛辣,李銘在一旁站著,腦子裡想著或許是身邊的人和許驚濤的過去的畫面,初識人事的陽光男孩,贏得了聲色場裡最驕傲的那顆星星,為他燃燒了全部的愛與恨,直至灰燼。李銘忽然覺得,那應該是一段很單純而美麗的愛情,只是在現實面前,不可免俗地烙印上了青春和歲月的淡淡傷痕。

  「你的單曲我聽了,很不錯,主打歌的舞蹈很帥呀。」清河偷偷眨眨眼,「我那幫小女助理們都成了你的粉絲,每天嘰嘰喳喳地討論你,我買了二十張你的單曲準備賄賂賄賂她們,回頭你給我都簽上名吧。」

「車上有已經簽好了的,我讓小丘去拿。」李銘主動地應承下來,當紅前輩的誇獎,難能可貴,何況這個人還是清河。

  「阿濤沒有陪你來嗎?」環顧四周,清河沒有看到許驚濤的身影,不覺有些奇怪。

「他不喜歡這種場合。」李銘回身望了望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壓低了聲音,「其實我也不喜歡。」清河哈哈大笑,毫無顧忌地用平常的音量說,「有誰喜歡?」

  「兩位未來的影帝在說什麼,笑得這麼開心?」突出插進來的聲音,讓清河的臉上瞬間流露出及其厭惡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讓李銘想到拍戲時清河常常把自己關在休息室裡打電話吵架的那個所謂人渣,可是那種厭惡的表情稍縱即逝,轉頭時隨即便換上燦爛熱情的笑臉,「趙總這回投資了好劇,不僅回報豐厚,人也越發顯得春風得意了。」聽清河喊了趙總,李銘才想起來這個男人的身份——趙馭寒,他們合作的這部電視劇的投資人,主業做的是房地產生意,偶爾投資一些影視劇,也像是在炒股票一般並不很在意盈虧。清河是慣會玩文字遊戲的人,表面奉承,實際上帶著軟刺,說出來的話叫人肚子裡憋屈卻無處發洩,一般精明些的商賈恐怕此時已經覺得掛不住面子,而趙馭寒卻好像沒聽懂似的,熱情地碰了碰清河的杯子,「當然,有清河你在,我完全相信這次的投資是明智的選擇。」

「那我就等著喝趙總的慶功酒了。」清河說著,便把杯子裡的水悉數隨手倒進手邊擺著的裝飾花瓶裡。趙馭寒眼見清河將一杯水倒光,嘴角噙笑,「只要到時候大明星願意賞光。」說完,優雅地將自己杯中的酒飲盡。

  李銘琢磨著這兩人的唇槍舌劍,正暗自感嘆學會吵架也是一項生存技能,冷不防聽到趙馭寒問:「這位就是近來在許氏最得寵的新人嗎?」李銘禮節性地伸出手,「你好趙總,我是李銘。」趙馭寒握了握他的手,抽離時小指故意在他手心掃過,驚得李銘一下子把手縮了回去,而他卻似乎漫不經心地說,「聽說從許氏出來的都是美人呢,果然名不虛傳。」李銘很快重又鎮定下來,微微頷首,「趙總謬讚了。」

  「李銘你今天是不是有現場表演?」清河指指手錶,「可以去準備了。」李銘會意,跟趙馭寒打過招呼,道了聲失陪,又與清河彼此點了點頭,離開了現場。

  趙馭寒看著李銘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饒有興趣道,「很漂亮的小東西,你認為呢?」清河沒睬他,於是趙馭寒收回目光,「你不高興麼?」玩味地淺笑,靠近清河身邊,「吃醋了?」清河微微扭過頭,細長的眼角嫵媚地上翹,「名利場上的事,難道趙總也會當真嗎?」

「清河,你這樣的比喻很讓我傷心吶。」趙馭寒一臉受傷的表情,「你當時來找我,我可不是當作生意來做的。」清河對那苦情的演技不屑一顧,「在我看來都是一樣,那時是你賣我買,現在是你買我賣,當著明人不說暗話,當時已經過去了,現在你想買,請按市場價。」

  「市場價?」趙馭寒爽朗地大笑,「行,你的市場價是多少?」清河抽抽嘴角,面無表情,「吃飯四萬,上床十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按次計費?」趙馭寒苦惱地皺眉,「那多麻煩,我最討厭算帳,不如給個套餐?」清河輕蔑地冷笑一聲,「怕你給不起。」趙馭寒卻來了興頭,「說說看嘛。」

「你公司20%的股份。」

  趙馭寒誇張的倒吸一口涼氣,豎起大拇指,「有魄力啊清河,開口就敢要20%,你知道那是多少嗎?」清河懶洋洋地瞥他一眼,「姜太公釣魚,也是願者上鉤,做生意講究個你情我願,你是商人,值不值當你心裡有賬,我也沒逼著你拿公司股份來包我。」這金碧輝煌的大廳裡,大家都在相互攀附著,每一張笑臉背後,都隱藏著金錢和名利的交換,清河舉了舉空空的玻璃杯,得意地彎起嘴角,「既然價錢談不攏,那就少陪了。」

「清河,」在他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趙馭寒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清河回過頭,見他皺著眉問,「你跟別人也是這樣談生意?」

「當然不是,你比較特別。」清河嫵媚一笑,用手指彈了彈對方絲質光滑的領帶,「特別煩。」

  趙馭寒的瞳孔睜大了一些,對這一回清河直白地表達厭惡表示驚奇,但並沒有被激怒,「好吧,雖然我讓你覺得特別煩,也不能支付你公司20%的股份,」趙馭寒的眼角閃過一道隱隱得意的寒光,稍縱即逝,「或許我可以用另一樣東西抵付。」清河方欲說話,卻被趙馭寒打斷,「先不要急著拒絕,一定是能抵得過我公司20%股份價值的東西,回去記得查收你的郵箱,有驚喜哦。」說完,朝他做了個輕佻的飛吻,心情頗好地轉身。

  31

  趙馭寒的手機在不出他所料的時間響起,來電顯示的名稱設置的是,清清寶貝兒。趙馭寒在看到這個名字時,立即笑得見牙不見眼,有一種陰謀得逞的快感。

  「大明星終於又要主動找我了嗎?」趙馭寒的語氣比酒會時更加惡劣,簡直透過電波都能聽出他的洋洋得意,「現在是你買,還是我買?」那頭安靜了許久,就在趙馭寒都以為是不是信號故障了時,清河的聲音才咬牙切齒地響起來,「趙馭寒,算你狠。」

  清河的怒駡,趙馭寒一點都不以為意,反正被他罵得也不少了,清河伶俐的口才,一個髒字沒有也能半小時不重樣的奚落技巧,他早就印象深刻,只是像今天這樣的激烈反應,說不定能突破一個新境界,他很期待看到一個露出鋒利爪牙,炸毛了的小野貓,一定比他現在那個溫婉持重的腹黑形象有趣。

  「做生意嘛,大家都是你情我願的,我可不會逼你哦,寶貝兒。」趙馭寒有一副花花公子的嗓子,音質低沉有磁性,說起肉麻話來從不臉紅,特別是,把他想戲弄的人,逼到絕路上的時候,「怎麼又不出聲了,寶貝兒?」

  「你要什麼,開價吧。」清河咬牙,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爽快極了,身在娛樂圈,他從來沒奢望過這些道貌岸然的人渣哪天能拋除獸性,這個圈子,本來就是你玩我我玩你,看誰玩得過誰,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不該一時對趙馭寒放鬆了警惕,在他面前喝醉被他套出了要命的話。

「電話裡談生意,也太不鄭重了,你不怕被竊聽麼?」

「反正當面說也會被你錄音,有什麼怕不怕的。」清河反唇相譏,鼻腔裡衝出一聲冷哼。

  「那不一樣。」趙馭寒發出呵呵的輕笑,「我是不會用它們來害你的,知道嗎,寶貝兒?」「請你不要每句話都帶著那個詞,我聽著反胃!」清河爆發出強烈的不耐煩,「不是生意麼,就別搞這麼多鋪墊,爽快一點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今天太晚了,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到了告訴你。」

「趙馭寒!」

「嗯,叫名字就是比叫趙總顯親切,是吧寶貝兒?」

  這次清河毅然決然地關了手機。

  從簽下演藝經紀公司,開始認真規劃未來人生時起,清河早就習慣了各種飯局和應酬,不需要經紀人教他端起酒杯該怎樣說話,也不會讓自己隱藏的暴烈脾氣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爆發,江湖上傳說清河是個人精,不知撬了多少牆角,擠掉多少同行,沒有後臺單憑著人脈竟然也能在娛樂圈殺出一條血路。江湖傳說並非空穴來風,所以,清河從來不怕在酒桌上應酬,也不矜持出場費高低的臉面,只要他覺得物有所值。

  經紀人私下和他通氣,趙總有一個飯局請他作陪,問他要不要去。清河連席間有誰都不多問,乾脆的回答,不去。經紀人並不多加勸說,清河心思玲瓏,少有不聽話的時候,這個趙馭寒也糾纏了不少日子,清河煩他,不願意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經紀人像以往一樣以檔期衝突為由替清河回絕了飯局,當晚,清河就接到了趙馭寒私人電話的邀請。

  「吃飯四萬,」趙馭寒笑吟吟地,「不算在上次的生意裡,這次是單點。」清河舒服地躺在自家的浴缸裡,壓根沒有討價還價的興致,「不是錢的問題,趙總,我這週的檔期已經排滿了,下回想單點請提前預定。」

  「你在洗澡?」趙馭寒耳音極好,在清河沖淋頭髮時聽到了嘩嘩的水流聲,「你是在故意誘惑我麼?」

「趙總多慮了。」清河輕蔑地扯扯嘴角,語氣卻變得親熱,「十萬塊而已,您出得起,別人也出得起。」趙馭寒低沉著嗓子呵呵呵地笑,聲音很好聽,可就是不像正經人,「那好吧,明天可否賞光一起晚餐,我們談一談上次沒談完的生意。」

「趙總不用這麼客氣,東西在你手裡,我當然不會不識相。」

「就喜歡你這爽快勁兒,」趙馭寒含情脈脈地甜言蜜語,「晚安,寶貝兒。」

  清河再次決絕地關了機,然後身子滑下去把自己整個人浸在了水裡。

  次日傍晚,趙馭寒十分紳士地驅車到清河家的樓下來接,之後直接將車開到了某個高檔酒店。這家酒店也是趙馭寒自家的產業,因為定位高端,所以顧客並不很多,出於私密考慮,大部分客人也都會選擇在包廂內就餐,所以臨窗的大廳,便顯得凋零冷清。

  趙馭寒點餐,清河百無聊賴地透過玻璃窗俯視外面城市的夜景,忽然聽到對面的人說,「聽說你二十歲生日就是在這裡過的。」清河轉過頭,直視他的目光,「是和許驚濤一起嗎?」「你想錄點什麼,可以給個稿子,我照著唸。」清河彎起眉眼,一副很配合的模樣。趙馭寒舉起雙手以示無辜,「今天絕對沒有,你不相信的話,可以來搜一搜。」清河呵呵輕笑,「趙總說的什麼話,我可不懂。」

「別這樣嘛清河,」趙馭寒可憐兮兮地朝他眨眼睛,「相互之間這樣不信任,怎麼做生意呢?」

  晚餐上的很快,清河閉了嘴,一門心思慢條斯理地切著小羊排,趙馭寒也不著急,優雅地推杯換盞。

  服務生將剛到的客人領到他們預定好的位置,清河磨刀之餘抬頭瞄了一眼,便定住了不再將目光移開。趙馭寒只是看了一眼清河的表情,就似乎對身後發生的事了然於心般微笑,「他們來了麼?」

  清河握著刀叉的手掌慢慢收緊,幾乎有些細不可查的輕顫,「你這是什麼意思?」

「許驚濤是我們這裡的貴賓客戶,他的貴賓卡,是你二十歲生日那天辦的。」趙馭寒重又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他現在也經常在這裡消費,不過身邊的人,已經不是當時的那個。」「那又怎樣?」清河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似乎再大一點,就害怕那一桌的人聽見,「我們早就結束了。」

  趙馭寒拿起自己的手機按了幾個鍵,螢幕便切換成了一個監視器,鏡頭不偏不倚,正對著許驚濤和李銘的方向。

「你,你監控顧客!」

「噓,」趙馭寒將食指放在唇邊,「臨時的。難道你不也很好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甜蜜的麼?」清河抿了抿薄唇,不可否認,這對他確實充滿誘惑。

  許驚濤和李銘面對面坐著,各自翻看一本菜單,許驚濤每點一道菜,都問過李銘的意見,李銘並不多話,大多只是點頭說好。然後許驚濤便開始幫他將餐具排布到他習慣的位置,又替他倒了小半杯紅酒,自己面前卻只有一杯檸檬水。用餐的過程也大體如此,許驚濤慇勤得恨不能為李銘代勞所有,卻沒有一點點更親密的接觸。

  清河逼自己將目光移開,冷淡地問,「可以開始談正事了吧。」

「好吧,那我們還是來談談我們的生意。」趙馭寒擦了擦手,將毛巾扔到一邊,「我說過我不會逼你,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不管選哪個,我都不干涉,而且保證那段錄音絕不外流。第一個選擇,從今往後,只做我一個人的生意,不管是四萬還是十萬,哪怕以後物價漲到一百萬,除我之外的應酬,全部不許接,作為對由此造成你的經濟損失的彌補,我會把我的信用卡副卡給你,上面的金額你可以任意支配。」

「不就是包養麼,」清河興趣缺缺地搖著玻璃杯裡的葡萄酒,「第二個呢?」

「第二個嘛,」趙馭寒眼珠子微微地轉,露出一道精光,「去把許驚濤搶回來。」清河愣了片刻,「什麼?」

「你看他們倆貌合神離的樣子,不正是你的機會嗎?既然對許驚濤那麼舊情難忘,就讓他回到你身邊來,我相信這對你來說,易如反掌。」

  監視器上,許驚濤似乎想要去觸碰李銘的手,李銘卻在前一秒或許是陰錯陽差地轉身尋找服務生,許驚濤悻悻地收回手,埋頭狠狠往嘴裡塞著食物。

  「這樣做,你有什麼好處?」清河慢慢放下被他握得滾燙的刀叉,疑問的目光彷彿想看穿趙馭寒怪異舉動背後的目的,「難道……你的目的是,李銘?」

「那個小傢伙看起來也很不錯,雖然大概沒有你這麼善解人意,不過應該很聽話。」趙馭寒對著監控認真的研究起來,「如果因為你奪走了許驚濤導致他被拋棄,我倒是也可以去安撫安撫他,誰讓我這麼善良呢,是不是寶貝兒?」

「善良個屁。」清河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來,「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光明正大地不要臉的斯文敗類。」

  「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兩個選項,考慮好再罵,可以避免自己說出口的話裡前後矛盾,誤傷自己。」趙馭寒舉起酒杯,「不管怎麼樣,提前預祝合作愉快。」

  32

  西餐、紅酒、流水般傾瀉而出的鋼琴曲、琉璃燭臺上跳動的燭光,對面的人低垂眼簾,把他剛剛替他分好的鱈魚輕輕送進口中,品嚐過後,肯定的點點頭,眉眼彎成新月。

  李銘把自己的盤子往前推了推,「很好吃,你也嘗嘗。」許驚濤有點失落地看著李銘放下餐叉,不像以前那樣,總是把他認為最好吃的送到他嘴邊,可是說到底,這樣的結果又能怪誰呢?低下頭攪拌著自己餐盤裡的東西,囫圇地說,「我吃過,你喜歡就多吃點。」正在自怨自艾著,一支銀亮亮的小巧餐叉,簪著一塊白嫩的鱈魚,適時的出現在他方寸間的視野中,許驚濤抬起頭,看見李銘微微揚了一下下巴,「嗯?」許驚濤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似的,一口叼住了鱈魚,好像生怕自己稍一猶豫,到嘴的好東西就飛了,恨不能連叉子一起吞進肚子。

  李銘好笑地收回手,接著吃自己的晚飯。許驚濤被這小小的獎賞輕易地滿足,一下子就又喜笑顏開起來。

  「兔子,你記得今天什麼日子麼?」許驚濤的問句中帶著點期待,李銘努力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許驚濤委屈地扁著嘴,拿眼角瞄他,「今天是我們結婚一週年。」李銘有些出乎意料地半張著嘴,「是今天嗎?」呆呆的翻開手機裡的日曆,調出去年的待辦事項記錄才確定,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給忘了,都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呀。」

  去年的今天,兩個人都是第一次穿著新郎的禮服,第一次戴上無名指的戒指,第一次鄭重地簽下婚書,第一次接受親友的祝福,第一次以伴侶的身份走進共同的家裡。一年的時間,改變了很多,許驚濤的劉海長了,李銘的頭髮染成了淺棕色,許驚濤不再動不動就發火了,李銘的假期更少了。

  這世界上一大半的事,發生前誰都不知道會發生,可就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偷偷醞釀成了既成事實,等你發現的時候,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以為不會愛的人,愛了;以為不會錯的事,錯了;以為不可饒恕的罪,饒恕了。許驚濤想著浪子回頭,努力實踐怎麼做一個顧家好男人,才能配得上李銘一如既往的不計前嫌、體貼溫柔,可是不管願不願意承認,那顆以為不會更遠的心,真的更遠了。

  李昕開學的那天,李銘有要緊的通告不能缺席,許驚濤開車送他去學校報到,臨走的時候,神叨叨地唸著,「小昕啊,晚點畢業啊……」弄得李昕莫名其妙,還以為他在為自己沒上過大學難過。

  許驚濤摩挲著自己手上那枚已經有了兩道磨損的戒指,他原來以為在戒面磨壞之前,戒指早就不知道被自己扔到哪裡去了,卻沒想到自從戴上,就摘不下來,在那隻兔子不在身邊的時候,只有這枚戒指,是唯一證明他們還在一起的連繫了。早知道,應該更愛惜一些的。許驚濤偷偷瞄了一眼李銘的左手,還在。沒人知道他有多沒出息,只要在電視裡或者粉絲拍的照片裡確定李銘的戒指還戴在他的無名指上,就莫名地開心,想來又有些心酸。

  「去下洗手間。」許驚濤飛快的說,匆匆站起來,卻又定定地站著沒動。李銘抬起頭,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看到了坐在窗邊的清河,還有他對面的趙馭寒。他拉了拉許驚濤讓他坐下,輕聲說,「我不喜歡那個人。」頓了頓,又接著說,「我覺得清河也應該是討厭他的。」李銘很少這樣直白地表達他對某個人的厭惡,即使他不喜歡,也大多藏在心裡並不多做評論,只是以後自己注意少去招惹就算了,所以許驚濤覺得,李銘說不喜歡的,換算成正常人的觀念,應該約等於很人渣,而這樣的人,為什麼清河會和他同桌共飲談笑風生。

  李銘端起酒杯,「我要去打下招呼,如果需要的話,說不定能幫清河解個圍,你要一起去嗎?」許驚濤看了看他,眼神猶豫,李銘很有耐心地等他的決定,終於許驚濤拿起自己面前的檸檬水。

  這邊兩人的舉動,在空曠的大廳顯得格外醒目,在他們一前一後朝著落地窗走來時,清河便已經看到。他有些慌亂地站起來,差點失手碰翻自己的酒杯,好在趙馭寒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紅酒灑出來一些,洇在潔白的桌布上,好像綻開了幾朵紅梅。

  「您好趙總,」李銘向趙馭寒頷首致意,又轉過頭笑著對清河說,「哥,這麼巧在這裡遇到。」清河隱藏起慌張的神色,對兩人點點頭,笑著和李銘寒暄,「好一陣子沒見了,上次酒會還約你有空聚一聚,結果接了本新戲,在影視基地一開拍就拍到現在。」

  趙馭寒好整以暇的端著杯子站在一旁,應對許驚濤疑惑又不甚友善的目光的打量,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氣質,「清河,這位也是你的朋友嗎?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清河和李銘的談話被打斷,之後便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叫許驚濤。」許驚濤自報家門,瞥了一眼趙馭寒,「你呢?」趙馭寒並不著急作聲,笑得沉穩老練,看向清河。

  清河的脊背有些發涼,薄唇抿成了一線,回視趙馭寒的眼神裡,甚至染著寒冷的恨,可是他沒有辦法逃離這困境,那個男人的眼神明明白白的暗示著要將他隱藏在暗黑中的那一面暴露在許驚濤面前,讓他愛著的人看清他華麗光環下不為人知的背後。這個男人開心地享受將清河逼到絕境的成功。

  「這位是——」「阿濤,」清河平靜地打斷李銘好意的解圍,繞到了餐桌的另一側,站在趙馭寒身邊,勾起嘴角向他隱隱挑釁地一笑,然後親密地挽起他的胳膊,轉過頭,「介紹一下,我的男朋友,趙馭寒。」

  李銘微微皺起眉頭,許驚濤瞪著趙馭寒,更加不可置信地重複,「男朋友?」

  趙馭寒陡然一咧嘴,對於清河的介紹,毫無滯澀地擺出他堪稱招牌笑容的見牙不見眼,與此同時胳膊倒像滑溜溜的海鰻,嗤溜一下便從被挽的姿態滑到清河的後腰,並不著痕跡地用力攬緊了幾分,十分無賴,十二分猥瑣。

  李銘感覺到許驚濤的隱忍卻不動神色,禮貌地問,「趙總,你們都喝了酒,不如不要自己開車了,和我們一道走吧。」說著,偷偷給許驚濤使了個眼色,許驚濤黑著臉,看不見趙馭寒似的,只是面對著清河說道,「我送你回去。」趙馭寒聳聳肩,一副全憑清河做主的模樣,清河淡淡一笑,道了聲謝謝,「我今天不回去,在樓上訂了房間。」

  「這樣啊,」李銘暗中拉住許驚濤的胳膊,「那,我們就先走了,以後有空再聚。」許驚濤最後看了清河一眼,拉起李銘的手,大步走出大廳。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清河終於淡去僵硬了的笑容,抽空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滑坐下去。趙馭寒在他旁邊坐下,細細看他欲哭無淚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清河無力地半抬起眼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已經找不到平常的音調,哽嚥著問,「你滿意了吧?」趙馭寒忽然欠抽地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絲絨盒子,打開來送到清河面前,「我不知道你的尺寸,就看看哪個指頭能正好戴得上吧。」閃亮的鑽石在鉑金的戒托上熠熠生輝,一如腮邊忍不住滑落的淚水,趙馭寒將它嚴絲合縫地戴上了清河的無名指,然後擦乾清河的臉頰,「寶貝兒,我一定不會讓它有機會被你扔到河裡。」

  汽車在黑暗的甬道陡然急剎,許驚濤狠狠地一拳,捶打在方向盤上,「驚濤……」

「他為什麼要這麼作踐自己,難道名利……名利就真的那麼重要嗎?」李銘握住他的手,不讓他盛怒之下再傷害到自己,「這個圈子裡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大環境是這樣,這並不是他的錯。每個人都不會想委屈自己不是嗎?可是在生存面前,很多堅持都必須放棄,就算你堅持著,會有別人願意把底線一降再降,在你還沒有取得不可取代的地位之前,就算你再有才華,任何人也都可以輕易地取代你,那時候你只有出局。」李銘的聲音低低的,有些兔死狐悲地哀涼。

「兔子……」許驚濤忽然問,「要是我們離婚了,老頭子也容不下你,你要怎麼辦?」李銘沉默,微微地咬著下唇,最後竟坦然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要是實在沒有出路,就改行吧。不幹這一行,也可以做其他工作啊,反正有手有腳的,總歸餓不死吧。」

  李銘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便被突然的力量一把推向前方,毫無準備地撞進許驚濤溫熱的胸膛,隔著厚厚的毛衣仍能夠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33

  又是一年年底,各行各業都開始緊鑼密鼓地著手盤點一年的業績,演藝圈也不例外。 各大電臺、電視臺和門戶網站的歌舞音樂、影視劇獎項陸續開放投票,意味著年底最熱火朝天的決戰,終於吹響了衝鋒的號角。

  李銘憑藉出道作品中出色的表演,獲得了其中幾個較大獎項的最佳新人提名,他的首張單曲也借由電視劇高人氣的影響,闖進了年度十大金曲的入圍名單,從公司的各項資料分析來看,李銘的演藝事業,算是開了個好頭。蘇憑藉自己多年看人的經驗給李銘總結,以他的性格,如果不能在最開始時就先聲奪人,就只能兢兢業業地熬上七八年慢慢積累公眾認知度,那將是個十分艱難的過程。進行這番交談時,李銘無聲笑了笑,他沒有七八年那麼長的時間,所以漂亮的開始志在必得。

  李昕的大學,坐落在長江以南的s市,四五個小時的車程,算起來並不算特別遠,可是等李銘空出時間去弟弟的學校看看,也已經是開學後兩個月了。地處南北交界處,氣候和生活上都沒有很大的不習慣,李銘只是有些擔心李昕一向接觸人少,又是第一次離家住校,平時幾乎不和人爭執,會不會被同學室友欺負之類。許驚濤笑他,說他老媽子的命,李昕都那麼大的人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他就該學學許驚鴻帶弟弟的方針——「散養,從小就是一頓速食麵管飽,撒出去就不管了。」李銘噗得樂了,著惱地說,「李昕跟你又不一樣,把你撒出去只有禍害別人的份兒。」

  或許是開學時剛經過軍訓,李昕一向白淨的小臉也曬得黑了,兩個月都沒白回來,李銘笑著捏弟弟的臉,「這麼看好像更有男人味了,真帥!」李昕不好意思似的扯開調戲他的哥哥,紅著臉躲閃,「有什麼帥的嘛。」

「我膚色也很健康嘛兔子~」許驚濤臭不要臉地主動顯擺,「我也很帥是不?」

「沒我弟帥。」李銘大笑著反駁,一雙眼睛開心的彎著。

  那麼燦爛美麗的笑容,好想每天都能看到,許驚濤不甘心的撇撇嘴,衝他做一個鬼臉,轉頭問李昕,「怎麼樣,談戀愛了沒?」李昕無語地回答,「我開學才兩個月吶。」

「兩個月還沒找到女朋友,哪像我許驚濤的小舅子!」許驚濤給了他腦門上一個暴栗,「傻小子,今年找,明年帶回去,後年結婚,畢業的時候就能抱著兒子回家了!讓你哥早點抱外甥,反正他是老媽子命!」李銘推著許驚濤,半玩笑半認真地責備,「喂,都讓你別教壞我弟了。」許驚濤抱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李昕微笑著看對面的兩個人有趣地打打鬧鬧,不自覺地想起了李銘結婚前一晚他們弟兄倆說的那些話,以前一直認為,哥哥從來不喜歡男人,怎麼可能會突然改變,並且還願意和他結婚,這麼荒唐的事,可是現在,似乎有點能夠明白哥哥的話,兩個人在一起合適不合適,也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知道。

  「說真的,」許驚濤截住李銘鎚他的拳頭,然後跟李昕說,「不要那麼誇張,但是也別讓你哥等著急了。」李昕抿著嘴笑了笑,「我還不想談,學校裡最重要的還是學習,女朋友什麼的,等畢業再說吧。」

  臨近元月,年度最佳新人的網路投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今年的評選將觀眾測評的比例增加到了百分之五十,每個明星粉絲團的投票熱情都空前高漲,為了杜絕刷票現象,主辦方官方網站對每張選票的ip、時間段都進行了嚴格的設置,來嚴禁同一ip在同日內多次投票的行為,即便如此,李銘的票數仍然高出其他候選人至少兩倍以上。

  許驚濤每天都要打開網頁看看票數的變化,再雷打不動地親手投上一票,看到李銘的票數噌噌噌的往上漲,滿心都是自豪。

  李銘坐到電腦邊,看著那些即時更新的數位,表情平靜。許驚濤使勁揉著李銘滑溜溜的淺棕色頭髮,心情大好地讚揚,「兔子真棒!」

「我總覺得這些資料有點奇怪,」李銘眉頭微蹙,「我的資料和別人的差距也太懸樞了點。」

「有什麼奇怪的,今年的新人裡,有誰能比得上咱兔子,是吧?自信點兒,嗯?」許驚濤捧著李銘的臉頰,把嘴角咧得大大的,李銘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嗯。」

  電腦螢幕的螢光,照得李銘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絲淺褐色的劉海從眼前垂下,直挺的鼻子和起伏的唇型被流暢的線條連成一體。許驚濤寬大的手掌靜靜地停在李銘的臉頰,不敢動,也不想動。黑暗的夜晚,彼此的眼睛裡都倒映著對方的影子,卻又隱約模糊。

  漸漸地,額頭抵在了一起。李銘閉上眼睛,溫順,也柔軟,許驚濤的手小心翼翼地撫過他的臉頰,拇指拉扯著他單薄的眼皮,還有元寶似的小巧耳垂。

  溫熱的鼻息相互交織在一起,靜謐中連呼吸都變得慵懶,許驚濤偷偷歪過頭,嘴唇若有若無地靠近,靜止在分寸之外。抱著僥倖地渴望他會主動靠過來,明明只剩下這麼一點點的距離,他還是不肯給自己一點點肯定的鼓勵,那些厚著臉皮憧憬未來的勇氣,已經快要被這一點點遙不可及的距離磨得消失殆盡了。

  許驚濤嘟囔著不清不楚地詢問,「兔子,我可以抱你嗎?」李銘緩緩睜開眼睛,視線低垂著,似乎是在刻意逃避對面人的目光。他沒有應允什麼,卻無言的拉開了自己羊毛衫領口的拉鍊。許驚濤怕也似的按住他的手,鼻腔裡忽然有一陣刺痛地鼻酸,「我只是,想祝賀你一下。」

「啊……」李銘愣了愣,隨即自嘲地笑著搖搖頭,「那是我自作多情了?」一邊說著,已經展開雙臂,溫柔的接納的姿勢,擁抱對面還自顧僵硬著的人。

  「謝謝。」李銘的下巴靠在許驚濤的肩上,聲音輕柔,「這段日子謝謝你,這麼包容我,雖然我沒能做到一個稱職的伴侶,你也還是一樣照顧我。」許驚濤的手臂在他身後有力地收緊,腦袋也埋在他的頸窩裡,「兔子你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

「哪有,」李銘安撫地拍拍許驚濤的後背,「那天的事,我知道你是無心的,其實我也有不對,就算是扯平了吧。不是說好了,剩下的這四年要開心的過麼,我們就別再記著那些事了,嗯?」

「兔子,我……」

  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許驚濤幾乎衝口而出的話,李銘放開他,起身尋找自己不知道被他放在了哪裡的手機,「在書櫃上,你剛才在那發短信。」許驚濤看不下去,出聲提醒,李銘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目標,「啊,這小東西太淘氣了,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它。」自我調侃著接通電話,才喊了一聲「蘇姐」,那頭便響起了蘇略帶急切的而又嚴肅的聲音,「出了點事,跟你通個氣有點思想準備。」

「什麼?」李銘的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不好的預感湧了起來。

「有人舉報咱們公司和主辦方達成協議,早就把新人獎內定給你,所以從後臺直接修改了你的票數,並且貼出了即時對比的證據。」

「我沒有。」

「我知道,我也和公司宣傳部一再確認過,也絕對不是公司的安排,這次你得新人獎是十拿九穩的,所以公司根本沒有想要你在網路票選的資料上太過張揚,一直也沒有很注意網路投票的形勢,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恐怕是有人想把你的參評資格擠掉。」李銘沉默地聽著,漸漸將垂在腿邊的那隻手握成了拳頭,許驚濤發現了他這一點點細微的本能反應,所透露的緊張和憤怒。

「明天可能會有很多記者堵截,你出門時小心些,等我的車去接,任何記者的問題都不要回答,就當作還不知道這件事,等公司調查清楚再做應對。」

「好,我明白了。」李銘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依舊倚在書櫃旁,整理這些突如其來的千頭萬緒。

  「兔子,」許驚濤走到他面前,仔細看著他的表情,「臉色突然這麼不對,出什麼事了?」李銘揉揉鼻子,輕咳了一聲,重又回覆了剛才的笑容,「沒什麼,一點誤會,公司會解決的。」

「兔子,要是遇到什麼事,別瞞我。」許驚濤捋了捋李銘額前的劉海,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裡,「你說過,我們是一家人的。」李銘點點頭,故作困擾地倒吸一口涼氣,咂著嘴說,「怎麼辦呢,為了證明我們是一家人,以後沒什麼事也要經常找點事給你做做了。」

「那當然,」許驚濤一掌推歪了李銘故意做著怪摸樣的臉,「我可是要好好保護我的兔子的。」

  34

  李銘早晨出門時,已經發現有記者在社區大門外蹲守,幸好高檔社區的進出制度嚴格,保安也訓練有素,從沒讓閒雜人等混進去過。 非常時期自然不可能像平時那樣和許驚濤一同出門,蘇清早來接走了李銘,公司會議室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正當競爭這種事情,在各個行業裡普遍存在,誰都知道不是秘密,可正因為如此,一旦被抓住一點苗頭,也是最惹人深惡痛絕的。內定大獎人選的事,一夜之間在網路上鬧得沸沸揚揚,五花八門的延伸和猜測,各個候選人的粉絲們群情激奮,使這件事以極快的速度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雖然許氏的公關團隊已經在第一時間對事態進行了保護性控制,卻還是沒能阻止這場風波的蔓延。

  「這麼大的動靜,幕後推手是一定有的,你們說會是哪家?」

「從我分析的幾個候選人的即時資料看,tkm的吳真是現在排名第二的,如果李銘退出評選,她最有可能奪獎,不過還有一個人,海曼的ice,他的資料很奇怪,最近的有幾天裡,不升反降。」

「確定嗎?」

「確定,我還到他的粉絲網調查過,粉絲們貌似也對此頗有不滿。」

「ice在今年的新人裡表現也就是一般,新人獎根本不可能有他的機會,看來他們是想丟卒保車了,放棄最佳新人獎,但是可以製造不正當競爭中的受害者形象,博得輿論支持。」

「如果是海曼動的手腳,那下一步肯定就要拿ice的票數說事兒了。」

「可是票數降低,是不可能通過單純的刷票來實現的吧?難道,海曼已經收買了主辦方?」

「如果真的要拿吞票說事兒,主辦方不會願意趟這渾水的,我想最多只是收買了一兩個網站技術人員。」

「現在討論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就算真的是海曼,我們拿不到證據。」

  「等一下,海曼不是清河的經紀公司嗎?聽說李銘和他的私交還不錯?」不知道誰突然提了一句,一直低著頭旁聽的李銘才突然豎起了耳朵。

「清河這個人……可靠嗎?」

「你忘了他跟董事長結的梁子了?如果李銘是別的公司的,說不定他還願意幫一把,咱們公司的,算了。」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大致定下了應急方案,便開始分頭行動,以許氏的公關手腕,雖然對李銘事業上的影響不可能完全消除,但也不用特別為這件事擔心,這個啞巴虧暫時必須忍下,正面反擊什麼的本來就不是娛樂圈常用的遊戲規則。

  蘇送李銘回家時,鄭重地叮囑他,絕對不要忍不住強出頭,也不要找清河幫忙。李銘側過頭看她,「你懷疑清河嗎?」蘇直爽地笑,「沒有什麼懷疑不懷疑的,咱們這個圈子裡混的,對誰都要留一個心眼,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這都是血的教訓,咱們圈子裡牆頭草多得很,說能為你兩肋插刀,翻臉就插你兩刀,這就叫『鬼揀熟的迷』。你啊雖然聰明,但是沒吃過虧,有些東西,不吃過幾次虧是學不到的。清河和你的私交是不錯,但是涉及到利益的時候,私交好不一定能指得上,何況你們倆中間還夾著個許驚濤。」

  路燈在窗外一盞盞的倒退,李銘嗑著指甲,忽然問,「蘇姐,他們倆以前的事,你知道嗎?他們的感情有多好?」

「嗨,還不就是言情劇裡常演的那些橋段,那時候許驚濤才十七八歲,說得不好聽點,人還沒長大呢懂個屁的愛情,愛得要死要活的也不知道低調點,結果把董事長氣得犯病,硬給拆開了。」

  「姐,你說……如果他們現在復合,董事長會接受清河嗎?」

「什麼?」蘇噗嗤一笑,「怎麼問得這麼奇怪,他們又好上了?」

「不是!我就是好奇一下嘛。」李銘連忙搖頭,撒嬌地笑著反駁。

「小朋友,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運氣的,你以為董事長真的開通到只要兒子喜歡,誰都能往家領?」

「清河當年的處境,挺可憐的吧?」

「是啊,得罪了許家,有哪個公司還敢捧他,他能混到今天這樣,足見不是盞省油的燈。」蘇忽然住了口,從後視鏡裡瞄一眼李銘的表情,「你可別同情心瞎氾濫,他是不知道你和許驚濤的關係,要是知道了,還會跟你這麼稱兄道弟哥倆好嗎?」

「清河他不是那樣的人啦。」李銘猶豫片刻,沒有說出清河早就撞破他們的關係這件事。

  「有的話本來不該我說,但是我是把你當親弟弟來帶的,相信你也聽得懂。」蘇降低了聲線,李銘只能看到她的側臉,表情沉穩嚴肅,「闊少的愛情是很不可靠的,你不能不為自己多做打算,既然已經登堂入室,就不要太在意他在外面的風流史。老爺子忍得了一次,不表示以後次次都能忍,只要你本分踏實,不給許家惹事,董事長就不會讓許驚濤再帶別的男人回來,管他有多少情人怎麼鬧騰,威脅不到你的位子。」

「嗯,我知道了。」李銘摸摸鼻子,看來許驚濤花花公子的惡劣名聲已經是根深蒂固了,要是他替許驚濤分辯兩句,肯定又要被拿來尋開心,索性沒有再繼續下去。

  為了躲開記者,李銘決定暫時住回到父母家,那裡地處郊區,年輕人都出去上學工作,被路人認出的概率也小。

  李銘到家時,許驚濤正在陪著李爸爸下棋,看到他回來,扔下棋子兒去迎他。

「你怎麼也來了?」

「你一個人突然搬回來住,爸媽還不得以為我們吵架了。」許驚濤撇嘴,「吃過飯沒,我去給你下碗麵條。」李銘點點頭,許驚濤搓了搓他有些涼涼的臉蛋,「一會就好,進去等著吧。」

  李銘跨進堂屋,跟爸爸打了招呼,疲憊地扔下包,往沙發裡一歪,撒嬌地枕在看電視的媽媽腿上,李媽媽拍著他的肩膀,寵溺地責備,「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幸虧小許肯寵著你。」

「嗯,那小子是挺不錯的,」李爸爸一邊收拾棋盤一邊插進了話,「腦子活,下棋還知道故意讓子兒。」

  李銘剛想說,「你們都被糖衣砲彈收買了吧一定是」,就聽到廚房裡許驚濤大著嗓門嚎,「兔子,過來吃麵!」

「太快了吧這速度,下熟了沒啊?」剛嘀咕一句,李媽媽推了他一把,「快過去吧,小許怕你餓到,早就把面和蔬菜煮熟了晾著,鍋裡小火一直坐著水,回鍋一熱就能吃。這孩子看著樣子大大咧咧的,倒是細心的很。」李銘一骨碌爬起來,彎起嘴角傻笑,小跑著竄進了廚房。

  不大的廚房裡因為剛剛煮開的水汽而白霧朦朧,一走進去就感到撲面而來的溫暖濕潤,暖黃的白熾燈泡在灶頭前搖曳著,氤氳著許驚濤高大的背影。

  「就在廚房吃吧,還暖和點。」許驚濤把麵碗端到廚房的小摺疊桌上,還給他拿了晚飯時買的兩盤滷味,李銘搓著手,兩眼放光地「哇哦」一聲,一點不客氣地開動。

  「還說鴻哥只會煮速食麵呢,你這不也是速食麵。」呼嚕呼嚕大口吃著,還不領情地挑剔,許驚濤一巴掌差點把他的腦袋按進麵碗裡,「他那個的檔次能跟我的比嗎?你看這雞蛋,這大蝦,香腸還有油麥菜,不要太不知足啊死兔子!」李銘努力地點頭,笑得麵條都滑出來了,還努力地往嘴巴裡塞著。

  許驚濤在旁邊看著他吃得一臉幸福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他的後腦勺,「我在網上看到了,還是有很多人相信你的。」李銘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嚥下了嘴裡的麵條,抬起頭,吸吸鼻子,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對他說,「我不敢上網看。」

「別難過,事情會查清楚的。」許驚濤擔心地望著李銘,他的兔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他卻只能束手無策,連安慰的話都這麼蒼白無力,不禁自己也怒火上衝,狠狠地低聲咒駡,「媽了個巴子的,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幹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這種事,除非證據確鑿,否則沒法說清楚,我不能證明我沒做,他們同樣也不能證明我做了。」李銘叉起半隻雞蛋吹了兩口氣,「沒關係,這種新聞也只有發生時炒得熱鬧,很快就過去了,等過去了沒人會記得。」剛想把雞蛋送進嘴裡卻停住了筷子,筷頭一轉,送到了許驚濤嘴邊。突然飛來的雞蛋嚇了許驚濤一跳,連忙推著筷子,「你吃,我吃過晚飯了。」李銘不甘心地歪歪嘴,把碗推到兩人中間,「一起吃吧,沒人搶總覺得吃不香。」

  35

  李昕跟李銘通電話的時候,談到了新人獎投票的一系列後續發展,學校裡的學生們最關心娛樂明星的風吹草動,這次的事件,早已成為食堂和自習室裡上座率很高的話題。

  「聽驚鴻哥哥說對方挺難纏的,請了好多網路水軍,還買通了好幾個網站社區,看來下了血本。」李昕問,「一定要參加這個評選麼,退出就行了吧,反正他們的目的不就是不讓你得獎麼?」李銘倔強極了,撅著嘴憋了半天就憋出兩個字,「不退。」他沒李昕那麼看得開,只要麻煩不跟過來,退讓幾步也無所謂,李昕咯咯地笑說:「哥,你又跟自己較勁了。」「不是跟自己較勁,」李銘故作不耐煩地朝弟弟呵斥,「是你哥沒你那麼好的心態輸不起啊臭小子!」

  之後的事態並沒有因為李銘的堅持而有所好轉,相反的,被刻意操縱的輿論變得對李銘越來越不利。不出所料的,Ice被惡意吞票的通稿開始在網路上傳播轉載,好事者——或者是鬧事者,爆料了李銘和Ice之前一起參加活動時的幕後花絮,直指同一年出道的李銘對Ice早有敵意。流言甚囂塵上,被煽動的其他候選新人的粉絲們,從討要說法發展成人身攻擊,每個人都好像親眼看到了一樣肯定。

  李銘的工作沒有因此而停滯,他儘量去迴避可能影響到他狀態的資訊,出現在人前時依然容光煥發,對於粉色的嗜好越發嚴重,每天總是穿戴著粉色的東西,粉色的衣服,粉色的鞋,粉色的包包,粉色的帽子,粉色的手機……把自己從上到下打扮得像個粉嘟嘟的麻薯,很Q很軟。

  早上李銘出門前,許驚濤說,「兔子,我們去度假吧,去海南怎麼樣?或者去爬山,黃山?還是泰山?」李銘一邊換鞋一邊說,「都好,年假的時候陪你去,我先走了。」

「兔子!」許驚濤陡然提高音量,喊住了就要打開院門的李銘,李銘詢問地看他,許驚濤站在廊簷下,清了清嗓子,粗手笨腳地比劃了一個大大的愛心,「兔子加油!」李銘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來,回給他一個很可愛的小愛心。

  上午的活動,來了不少探班的粉絲,拿來很多禮物,休息時李銘翻了翻那堆花花綠綠的包裝紙袋,有些禮物甚至價格不菲,「拿回去還給她們。」李銘交代小丘,「都是學生攢錢不容易,跟她們說以後不要再花錢買禮物了。」小丘拎起幾個袋子,「都還嗎?會被說成對粉絲冷淡不平易近人的。」

「那就把零食留一點下來,其他的還回去。」

「噢,好的。」

  「李銘!」同組紮著花苞頭的外景女主持蹦蹦跳跳著跑來,發現了他身邊的零食袋子,一臉饞相地舉著兩隻手在空中抓著,「哈哈哈,就知道你這裡有好吃的。」李銘笑著把袋子遞過去,「喜歡什麼自己拿。」

「你的粉絲送給你的,我不好意思拿。」女主持嘿嘿地賊笑,兩隻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地轉。李銘無奈地拿起一瓶飲料打開喝了一口,把其餘的東西還遞給她,女孩兒才哈哈大笑著一把搶過去,「小銘銘你最帥了~」

  李銘倚在桌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飲料,嘴饞的女孩兒索性坐在桌上,從紙袋裡翻找自己喜歡的零食,李銘扭頭看了她一眼,好笑地逗她,「胖子,再吃真成胖子了。」女孩杏目一瞪,「說了多少遍了我叫潘梓,不叫胖子!」

「吃我的東西,還跟我這麼凶,你覺得合適嗎?」李銘認真地指出,潘梓吮著剛啃完鴨脖的手指,眼睛眯成了縫,見風使舵地搖他的胳膊,「哎呦,小銘銘最好了,看在我是你忠實粉絲的份上表跟我計較嘛,愛你喲~」

  搖著搖著,就有點不對勁,李銘轉身撐著桌子,虛聲說,「你別搖,我喘不上氣。」再看他的臉色一片刷白,「李銘你怎麼了啊?」潘梓嚇得花容失色,「你你你別嚇我啊!」「銘哥,這怎麼回事?」退完禮物回來的小丘也發現了李銘的不對,連忙跑過來幫潘梓一起扶住他。

「我,我也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說話,然後,然後……」潘梓努力地回憶,突然話頭一窒,摀住嘴張大了眼睛,「他剛才喝了飲料,不會是……」

「是樟腦,」李銘強忍住胃裡的噁心,暗自後悔剛才沒有留意影藏在薄荷味飲料裡那一點淡淡的樟腦味,「把剛才那包吃的帶去醫院,胖子你也去。」

  工作因為突然發生的傷害事件不得不臨時中斷,李銘在急診室裡被洗胃催吐各種折騰,最後終於在病房裡睡過去。再次醒來天色已晚,只有蘇姐在陪他。李銘撐著床板坐起來,送醫搶救及時,不適感已經消退大半,只是催吐後喉嚨疼得厲害,「潘梓她有怎麼樣嗎?」

「她沒事,只有飲料有問題,萬幸她沒喝,她經紀人剛剛帶走她,這小丫頭,回去一準要挨駡了。」蘇坐到床邊摸摸李銘的額頭,又焦急地問,「感覺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不舒服,就是累。」李銘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幾點了?我能回家麼?」

「醫院外面有記者,今天還是留在醫院觀察一晚吧,明天想辦法避開記者送你回家。」

  李銘無精打采地點點頭,蘇把他的手機放在床頭,又從櫃子裡拿出保溫杯,「喏,許驚濤送來的。」李銘接過保溫杯,微微扯動嘴角,瞳孔裡也有了一點神采,「姐你回去吧,我吃完了自己休息。」蘇笑了他一句,「小情人粘不夠。」

  打開保溫杯便是撲鼻的米香,熬得濃濃的粥一看就是許驚濤的手藝,李銘拿起手機,上面已經有好幾條短信:兔子,感覺怎麼樣?兔子,你餓不餓?兔子,許驚鴻那混蛋不讓我進去!兔子,我等你電話!許驚濤拎著保溫杯氣急敗壞地跟他大哥爭吵的樣子瞬間浮現在眼前,讓人想笑,李銘把保溫杯抱在懷裡,米粥的熱氣蒸在臉上,心裡也好像暖暖的。

  許驚濤的號一打就通,專門瞄著手機等他似的,「兔子!」他才喊了一聲,就漏出了哽咽的鼻音,然後補救似的忍下了後面所有的話。李銘聽到那聲,莫名的鼻子一酸,眼圈兒也紅了。長輩緣和女孩緣特別好,從小同齡的男孩子都挺嫉妒李銘,不願意跟他玩,小孩子們不懂事,也會相互排擠,等出了學校,雖然和公司的同事們關係都還和睦,卻也沒交到過什麼知心貼肺的好兄弟。除了自己的親弟弟,還是第一次有個屬性為男的同齡人這樣關心他。

  「我沒事,真的。」

「我有事!我還以為……」許驚濤激動地大喝,卻在半途中戛然而止,不敢把那個一瞬間大腦裡的反應說出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電話那頭沉寂了下去,短暫地調整情緒,李銘揉了揉泛紅的眼皮,發出惇厚的呵呵笑聲,「你說要我沒事找點事給你做做的,所以就找了。」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是誰幹的很快就能查出來。」許驚濤平復了一點失控的音量,語調卻惡狠狠的,宣洩著他的憤怒。

「不要查了,」李銘舀起米粥吃起來,聲音輕輕柔柔的,「不管是誰做的,都沒有關係了,明天公司的通稿上,一定會寫兇手是Ice的粉絲,現在我和Ice雙方的支持者鬧得這麼僵,肯定有很多人已經這麼猜測了,這個時候,不要再節外生枝。」

「我就是要去查查那個Ice,到底有什麼背景,海曼那種公司,居然會肯為了一個新人跟許氏死磕。」

「不一定是海曼,以前聽清河說過,Ice的交際能力很強,有不少金主願意出錢捧他,而且他野心也挺大的,自從走紅,就一直想把清河踩下去。這麼囂張,就讓他受點教訓吧。醫生說樟腦毒性很強,弄不好是會致命的,煽動粉絲投毒殺人,這個罪過可比刷票大多了。」

  平靜的話語中暗流洶湧,李銘覺得他此時的心,前所未有的累,想努力憑著自己的能力去闖,不管成就多少,也都問心無愧,可是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招惹別人,競爭就是戰場,是戰場就有傷亡,註定滿手鮮血,區別不過是自己的血還是別的人血。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喝下那瓶飲料,而是給潘梓喝到,那麼潘梓的公司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就算不是潘梓,其他任何工作人員無意喝下了那瓶飲料,後果都不堪設想。只是為了爭奪排名上位,就可以使出這樣惡毒地伎倆,置生命如草芥,如此不擇手段又沒有大腦的人,誰還會支持呢?

  「兔子,原來你反擊的時候,也挺狠的。」許驚濤訥訥地感嘆。

「是嗎?」李銘笑了一下,「讓你失望了嗎,我不是善良的兔子。」

「不是,我是慶倖,還好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36

  夜風吹起樓梯轉角處的窗簾,女傭發現了忘記關閉的窗戶,害怕管家責駡,悄悄跑上樓將窗戶關上。這幢獨佔整個樓盤至高點的別墅小樓,裡裡外外遵循著富麗堂皇的歐式裝修風格,彰顯著暴發戶一般的財大氣粗。

  虛掩著的深褐色的厚重門扇裡,漏出了隱約的響聲,偶爾高亢,發自原始本能的享受,女傭匆匆路過,聽到那魅惑的聲音,也不禁加快腳步紅著臉跑開。

  書房的地毯,灑滿一地雪片般的文件,上面淩亂地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衣物。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前,兩具緊實的身軀交織在一起,擁抱、接吻、愛撫、合二為一,彷彿難分難解。後背位的姿勢,讓前面的那個得以明目張膽地一邊露出鄙夷地表情,一邊痛痛快快地喊啞了嗓子。

  「寶貝兒,喜歡嗎?」趙馭寒的嗓音和灼熱氣息結伴著鑽進清河的耳朵眼裡,清河俯身,用小臂支撐著身體,腰部清瘦的線條因為這個動作拉伸得越發修長。

  手機的鈴音響起得非常不是時候,所以那個辛勤勞作的人根本沒有時間理會,來電鍥而不捨,在第一遍歌曲響完之後,很快又打進來第二次。

  清河半睜開細長的眼睛,看清了螢幕上的來電姓名,Ice。原本把手機摔到對面牆上讓它安靜下來的想法,突然就改變了,滑動接聽按下擴音,清河重又眯起眼睛,身後的人激烈的動作讓他身體內酥麻的電流橫衝直撞,顫慄著揚起脖子。

  「寒哥,寒哥幫幫我!」沒等確認身份,Ice熟悉的聲音已經一疊聲地從電話那頭傳來,急得像被燎禿了尾巴的母雞。趙馭寒的動作停頓了片刻,不一會兒,更加扣緊了清河的腰肢,進出的頻率變得緩慢,卻每一次都深入穀底。

「如果投毒的事擺不平,公司就要對我做兩年的冷處理,我不要被雪藏兩年!寒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寒哥!」

「呵。」清河發出一句無聲的輕笑,趙馭寒扣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扳過來,忘情地與他接吻。

「那件事根本不是我做的!我從來沒有給李銘下過藥,每一步都是按照你的計畫來,我一點都沒有擅作主張,你相信我啊寒哥!」

  清河修長的手指背在身後,頑皮地劃著趙馭寒的腹肌,從上到下,最後在火熱的終點站台溫柔地停留片刻,聽到趙馭寒發出舒服的長嘆,曲起指甲,狠狠地掐了下去,於是長嘆在中途突然改變,成了曖昧的低吼。電話那頭似乎也聽到了這不尋常的動靜,馬上意識到什麼似的閉上了喋喋不休的嘴。清河突然推開趙馭寒,嘲笑地瞄了一眼他因為剛才的偷襲已經疲軟下去的東西,兩隻手指拈起手機,送到他面前,努努嘴示意他講話。

  被打斷了好事讓趙馭寒十分不爽,接過手機漫不經心地哼哼了兩聲,「不是你做的?那你在代言活動上嚷嚷什麼叫粉絲們要支持你,你以為這樣做顯得你很聰明?」

「寒哥我知道錯了,你就幫我最後一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電話裡,一向不可一世的Ice竟然已經泣不成聲,趙馭寒安撫了幾句,答應幫他擺平媒體和輿論。

  「原來趙總不止喜歡買地皮炒房子,對藝人經紀也感興趣。」清河光著腳走在綿軟的地毯上,踢開和他的牛仔褲纏在一起的趙馭寒的衣服。趙馭寒湊上來重又抱住他,笑眯眯地上下其手,「寶貝兒,生氣了?」

「呵,你的寶貝兒這會正等著你去安慰呢,寒哥。」最後一聲寒哥清河唸得陰陽怪氣,趙馭寒卻眉開眼笑,「真是好兆頭,小清清學會吃醋了。」清河不為所動,掙開他轉回身子,冷冰冰地問,「李銘的新人獎票數是你動的手腳?」

「是。」趙馭寒一口承認,爽快到清河都愣了一下,「為什麼?」他平靜地看著趙馭寒,「就為了Ice那種貨色?呵,趙總,您可真是生冷不忌啊。」

  「怎麼會呢,他怎麼能和寶貝兒你比呢?」趙馭寒挑起清河的下巴,細細摩挲,「李銘搶走了寶貝兒心愛的玩具,我當然要替寶貝兒出口氣呀。」

「你放屁!」清河一揮胳膊掃開他的手,「趙馭寒,別把你做的齷齪事推到我頭上。」

「寶貝兒害怕你的阿濤知道了會不肯原諒你麼?」淩厲的斥責並沒有對趙馭寒造成絲毫影響,他依舊笑容滿面,「不會的,放心吧,我保證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和你有關喲。」清河氣結,那類似安慰的威脅,是趙馭寒慣用的伎倆,卻能夠一而再再而三的得逞。

  「把證據給我。」清河放棄了爭論,直奔主題。趙馭寒也很大方,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隻檔袋,雙手奉上。清河扯開棉線,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有Ice在床笫間央求趙馭寒幫他拿到新人獎的錄音,Ice的助理和某個電腦駭客交易的全部聊天記錄,還有海曼公司計畫利用刷票事件為Ice造勢的會議記錄影本。

「寶貝兒,你不會在想要把這些送給李銘吧?」趙馭寒從身後環住清河的腰,親暱地親吻他的耳垂,「你真的想為了他背叛你的經紀公司,擔上不忠不義的名聲?」清河冷笑,「我已經背叛朋友,不忠不義了,還不是拜你所賜。」

「小清清,你這樣說我好傷心啊。」趙馭寒頓時哭喪著臉,彷彿他倒是一隻忠心耿耿卻被主人遺棄的大型家犬,「如果你想這樣做的話,我是不會讓你把這些東西帶走的,我怎麼能讓我的寶貝兒無緣無故地吃虧呢?」

  「別廢話,要怎麼做才能給我,直接說。」清河將所有證據整理裝袋,緊緊握在手裡,趙馭寒受傷地表情中綻出狐狸般精明的微笑,「寶貝兒要的東西,我什麼時候不給你過,我們認識這麼長時間,你看我一直多聽你的話,可是我得為你考慮將來,對你不利的事怎麼能讓你捲進去。」他死皮賴臉地表白著忠心,也不管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瘮人,「就算你執意要以身犯險,我也得為你鋪好退路呀。」一邊說著,趙馭寒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放在辦公桌上,推到清河面前,「只要你把你的經紀約改簽給我就可以。」

  「經紀約?」清河一時不知是該驚訝還是嘲笑,「怎麼你還真想進軍娛樂業?簽我?你有多少能力簽我?能給我提供什麼樣的發展資源?你了解娛樂圈的運作機制嗎?你認識多少導演多少製片?」

「我已經給你成立了專業的工作室,全部人員都有至少專業五年以上工作經驗,履歷優秀,他們的簡歷你可以全部過目,覺得不夠優秀還可以再換,直到你滿意為止。至於人脈,我想其實你並不擔心,否則當初你也不會找到我。如果你同意,我們現在就簽約,和海曼的違約金由我全額支付,你的經紀人和助理願意來的也可以帶來,簽約以後你就可以把這份利用刷票事件炒作Ice的會議記錄拍下來發到你的微博上。」趙馭寒嚴肅起來的樣子,充滿了商人在商場上的精明莫測,如果不是他們現在還保持著坦誠相對的狀態,清河覺得,或許自己會因為那雙深邃的眼睛不寒而慄。

  這哪裡是為他鋪好退路,這分明是緊逼著斷了他的退路。一巴掌打在經紀公司的臉上,再無轉圜的餘地,只有離開,他苦心孤詣經營多年的地位,一朝便如大廈傾塌,仍是一無所有,從此只能依附一個男人的賞賜,不僅是身體,就連自由都要出賣給他。這就是趙馭寒擺的棋局,明知往前是深淵,卻躲不過避不開,每條路上都是他設下的陷進,他想達到的目的,總有一條路能夠達到。

  「為什麼是我?」半晌,清河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嚨已經乾澀地發疼,「到底有什麼原因讓你一定要這麼步步緊逼地纏著我?」他緊鎖著眉頭,竭力保持著和那個彷彿做每一件事都時刻記得算計他的可怕男人之間的界限。

「我每天都在告訴你呀,只是你一直不肯相信,」趙馭寒的笑容瞬間又現良善,牽起清河的左手,嘴唇覆蓋上他空空如也的無名指,騎士對女王一般的忠誠,「因為我愛你。」

  「我憑什麼相信你愛我?」清河搖搖頭,「我又憑什麼讓你愛上我?」

  安靜地穿好他一身如雪般潔白無垢的衣服,領口和袖口也一絲不苟地打理平整,清河拿起協議坐到桌前,一條一條地仔細閱讀,最後在尾頁簽上自己秀逸的名字,丟開筆,拿起手機拍下那份會議記錄,用自己的微博認證帳號發佈出去。有條不紊地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平視一直站在他身邊的趙馭寒,「我認輸了,不要再做什麼了。我很累,真的很累,我的心已經不年輕了,經不起人生的大起大落,就算我是你的玩物,也請你讓我喘一口氣休息一會吧。」說完,拿起自己的外套,步履疲憊地走出門外。

  37

  清河的爆料像一枚炸彈,落在早已心浮氣躁地人群中,炸得輿論一片譁然。對峙的雙方都始料未及,海曼立即命令刪除並關閉了清河的微博帳號,對外發表了盜號聲明,可那張標有海曼公司標誌的會議記錄的照片卻已在網路上很快傳播開來。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很快李銘的粉絲團公佈出一份細緻的人肉搜索結果,通過那張照片上透露出的資訊,找到了Ice助理的微博小號並截圖了可以作為Ice和海曼才是幕後操縱資料的人的證據,更提供了據說是熱心路人破解了助理郵箱密碼找到的他和説明Ice利用投票官網網站安全性漏洞進入後臺修改資料的那名電腦駭客的往來信件,形勢急轉直下,發現被愚弄了的公眾,以最狠絕的姿態倒戈相向。清河被公司停止了一切正常活動,也正如他所願,索性切斷通信,躲進了趙馭寒的別墅,連公司也找不到他。

  李銘和許驚濤私下約會過他一次,感謝他出手相助,清河開心地多喝了幾杯,義薄雲天地說,「有什麼可謝的,難道我遇到事了,你們會袖手旁觀嗎?」

「可是你以後怎麼辦?」許驚濤忍不住拿走酒瓶,換給他純淨水,「你來許氏吧。」清河搖著酒杯,一直搖也不說話。

「哥,你是有什麼顧慮嗎?」李銘問道,「那份證據你是怎麼弄到的?」

  「你們不用擔心我,」清河笑笑放下杯子,「我當然是找好了出路才敢跟公司翻臉,海曼畢竟不是大公司,實力有限,而且家族式管理太嚴重了,管理層整天勾心鬥角的,待在海曼看戲比演戲還過癮,一直困在那裡,也沒什麼前途了,正好藉著這個機會一拍兩散,趙馭寒讓我不用再找經紀公司,他出錢給我搞一個工作室,以後想接什麼工作自由度也大一些。」

  「那個趙馭寒就是個色胚子,他的話你也信嗎?」清河的話讓許驚濤有些煩躁,立時負氣地質問。清河板下臉,溫和聲音裡摻雜了不悅,直截了當地反駁,「你不也是色胚子,我有沒有跟李銘說過不能信你。」

「我——」許驚濤惱羞成怒,差點就要爭辯起來,幸而被李銘及時拉住。

「趙馭寒作風是不怎麼樣,可對我也算上心了。」清河向後倚去,又無所謂地笑了起來,「反正也要找個人,年輕有為的總比四五十歲的老頭好,至少辦事兒的時候不會看著謝頂倒胃口。」

  經過一場虛驚的風波,歲末的頒獎禮上,最佳新人的桂冠還是落到李銘頭上。李銘上臺的時候,從Ice的座位路過,那個座位空著,Ice缺席,連紅毯都沒有走。同樣缺席的還有清河,和經紀公司的解約官司已經被媒體曝光出來了,之前海曼的公司形象因為這次的事已經大大受損,加之清河平日一直謹慎管理偶像形象,所以儘管這次是他違約在先,可得到的輿論支持還挺高。

  元旦後不久就到了學生期末考試放寒假的時候,李昕這次回家,衣著打扮已經完全是一個成熟的大男生了,大學本來就是時尚新潮的地方,傳媒大學的學生更是注重儀態,短款風衣、雞心領毛衣、深灰色做舊牛仔褲,頭髮也蓄長了一些,不再是高中三年一直留的板寸了,脫離高中生的樸素青澀,李家小弟弟也已經慢慢開始向成年人的世界靠近。

  許驚濤跟李銘商量著今年還是把兩家人聚在一起吃頓年夜飯,人多熱鬧也省得兩家各自都要忙活。誰知把這個想法跟許夫人說了,許夫人很是歡喜,提議年夜飯就擺在許宅,還能看看春晚,多準備些鞭炮煙火,正好湊兩桌子麻將,熱熱鬧鬧的又吃又玩。許驚濤一聽到要這麼麻煩就後悔不幹了,許夫人也不跟他囉嗦,直接專攻她的賢慧「兒媳」。李銘夾在這對母子之間左右為難了一會兒,果斷向許夫人投降了,跟許驚濤說,過年嘛,就是要閤家團聚的,就陪著爸媽一起守歲吧。

  年二十九,李銘陪許驚濤給親友們送完了年禮,也沒忘了給清河捎上一份,清河和趙馭寒去了歐洲度假,於是李銘把年禮交給了趙馭寒的管家,管家回贈了一份年禮,說是趙馭寒臨行前特地交待回贈給他們的。回到車上李銘一時好奇趙馭寒會特地送他們什麼禮物拆開來看,看了一眼就紅透了耳朵根子,慌手慌腳地把東西塞回袋子裡。

「送了個什麼玩意兒?」許驚濤看著路,目不斜視地問。李銘把袋子捲起來,扔到後座,「不正經的東西,帶回去扔了。」

  除夕那天大家都已經放假,全都聚到了許宅,做家事的女孩也放了假,廚房裡山珍海味各色食材都是現成的,許夫人原打算親自下廚準備年夜飯,卻聽許驚鴻說,現在這裡這麼多人,就只小濤和小昕手藝數一數二,於是年夜飯的任務不知道怎麼就成了許驚濤的,讓他更加後悔得無以復加。兩家人開開心心地聊天打牌,只有兩個小兒子在做著苦力,許驚濤一邊摘菜一邊跟李昕抱怨,那些號稱平時怎麼怎麼當哥哥的,一到關鍵時刻就不頂事兒。

  「說誰不頂事兒呢?」李銘突然出現在門外,嚼著軟糖,雙手抄在衛衣口袋裡,歪著頭看他,一臉無辜。

「許驚鴻!」許驚濤立馬改口,態度積極端正,「除了他再沒別人了!」

「我又怎麼得罪你了老弟啊。」許驚鴻的聲音幽怨地從李銘身後飄出來,看熱鬧的李昕剛剛好配合地「噗嗤」笑出來。

  晚飯上桌一大家子圍坐下來,馬上年味兒就出來了,許驚濤給眾人把酒滿上,唯獨漏了自己,李昕好心幫他斟酒,被他給擋了。許驚鴻說,「今天又不要開車。」許驚濤收了酒瓶放到自己椅子底下,輕飄飄地說,「戒了,不沾。」這句話從許驚濤口中說出來,許家父母也不由得驚訝。

「驚濤哥哥你又不酗酒,好好的戒什麼?」李昕奇怪地問。

「啊!」許驚鴻連忙接過話頭,故作神秘地搗了下李昕的胳膊,「一般男人這樣,都是妻管嚴啊。」許驚濤瞪他哥,李銘沒說話,只是一味甜甜憨憨地笑。

  「先喝一杯吧,我宣佈一件事,」許驚鴻舉起酒杯,「咱們許氏這幾年一直準備在S市設分公司,把影視製作部搬過去,重新建一個影視基地,年後這個工程就要正式啟動了。現在分公司大樓基本上已經可以投入使用,影視基地和原來的S影視城已經達成了合作意向,在舊影視城的基礎上進行改建,計畫年底也可以完工。」

「這次是咱們許氏建立以來動靜最大的一次變動,一定要辦好,不能有差錯。」許老爺子嚴肅地發話,「所以S市分公司建設的進程驚鴻要全力跟進,年後開始就到S市擔任分公司總經理。」

「那這裡呢?你不還是演藝部經理嗎?」聽到這個消息,許驚濤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就是,兔子在公司的保護傘沒了,會不會有不知死活的瞅著他性子好懶得計較就敢欺負他。

「演藝部明年沒有推新的計畫,平時有副經理盯著也就夠了。」

「驚鴻哥哥你要去S市上班麼?那我要去蹭你的飯。」李昕笑說。

「那必須要的,」許驚鴻伸出手,跟李昕默契地擊掌,「目標吃遍S市。」許驚濤撇撇嘴,「你可得照顧好我小舅子啊,磕了碰了要找你賠的。」

「你們倆吧,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們,」許驚鴻揉揉身邊李昕的腦袋,得意地衝著李銘和許驚濤,「光顧著甜蜜蜜了,我都替你們照顧一年多了才想起來囑咐。」

  說說笑笑的吃完了晚飯,長輩們一桌子打麻將,小輩們一桌子玩紙牌,守歲守到電視裡敲了零點的鐘聲,在門前把炮竹放了,點上香塔,才各自散了回房間休息。

  李銘去洗澡,許驚濤把早上從車裡拿上來隨手堆在床上的東西清理開,無意中看到一個皺巴巴的袋子,回憶起來似乎是從趙馭寒家拿回來的那隻,大概是從車裡拿東西的時候帶上來了,想到李銘看過以後的評價,不免就更好奇,打開拿出來一看,沒忍住就爆發出古怪地大笑。

  「兔子!兔子兔子兔子!!!」許驚濤趴在浴室門上喊個不停,李銘被那急促的呼喚嚇到,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披著一身水珠地出來開門,「幹嘛?」許驚濤一手拎著一條帶著毛球尾巴的四角內褲,一手拎著一隻粉色兔耳髮箍,「洗完澡穿上試試吧好像你哈哈哈哈哈!」李銘看清那些東西以後,立即刷得鬧了張大紅臉,羞惱地摔上門,「你滾蛋!」

「兔子!兔子兔子!」

「別煩!」

「就試一下唄,又沒外人看見。」

「想試你自己試!」

「兔子~~~~~~~~~~~~~」

  38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已春暖花開,一直幫許驚濤打理生意的吳叔,剛入春時受了寒涼,勾起了舊疾,不得不臥床休養,所以店舖的生意,只能由許驚濤自己去學著照應,他不是能耐下性子慢慢算計的人,那些進出的流水帳目,看得多了就腦子發懵,財務跟他彙報的東西更是聽都聽不懂。

  許驚濤每天抱著每個店厚厚的帳目本回家研究,李銘也會湊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他,可畢竟沒做過生意也不是學經濟的出身,對著那一串串阿拉伯數字,也是無能為力。許驚濤自從上學以來,十多年沒咬過筆桿子,以前討厭數學,連考試也就是直接交白卷,當時想不到,學校裡學的那些枯燥的東西日後也會有用得上的一天。

  「要不然報個學習班,系統的學習一下吧。」李銘合上帳本,抬頭看著許驚濤說,「你這個當老闆的,財會的具體操作不一定要學,但是環節流程還是要弄清楚比較好。」許驚濤沒耐心地把自己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然後在臉上抹了一把,「兔子我連高中都是勉勉強強畢業的,你覺得我能聽懂嗎?」

「報個網校輔導吧,我跟你一起學,兩個人學總有一個能聽懂吧。」

「不要,你本來就那麼多工作,在家就多休息吧。」許驚濤苦著臉,忽然想起來什麼,「哎?兔子,你會的那麼多,是學員都要學的嗎?」

「也不全是,剛進去的時候是上大課,所有的東西都學一點,然後老師根據各人的長處,確定出道方向,之後就開始專攻自己方向的技藝。」

「那你怎麼學那麼多,我聽說你把和公司合作的藝術學校裡所有能上的課都上遍了,連不對藝人開的課你都學,你是學霸吧怎麼那麼喜歡上課?」

「我也不知道,就是遇到別人會可是我不會的,就想如果我也會該多好啊,所以就想去學了。」李銘呵呵地樂,「說實話學那麼多都不是因為喜歡。就說表演吧,其實我可討厭演戲了,老師總說我的演技缺少爆發力,舞臺痕跡太重,所以我就一直練習一直練習,演技就這麼給練出來了唄。」

  許驚濤附和地笑了笑,突然沒頭沒腦地說,「是我陪你練的吧。」李銘愣了一愣,才又笑了起來,「這麼說來,確實是這麼回事啊。」

  自從去年年底拿到新人獎,李銘在年輕人中的人氣也漸漸被廣告商注意到,蘇對於李銘所接廣告的定位比較挑剔,千挑萬選之後,總算是定下了第一支廣告,是個國內一線的休閒男裝品牌的青少年系列,顧客群定位在8090後的年輕人。李銘的出道形象清新稚嫩,還有一點學生氣,陽光健康,很符合商家想要推出的主題。

  平面廣告片的拍攝很是鄭重,廣告公司和李銘接觸了多次討論創意和情節,並且提議將這次拍攝定為公開行程,先在廣告公司安排的場地開一場小型的新聞發佈會,結束後直接去攝影地。廣告片的取景地點並不遠,在臨市的一處景區,之前的行程一直順利,雖然發佈會有些擁擠,但也沒有造成什麼騷亂。意外發生在發佈會結束之後,廣告公司為李銘準備了專門的保姆車,車身上印有代言品牌的LOGO和李銘的照片,車子在剛上高速的時候前輪突然爆胎,幸好當時的車速還不算很快,又是行駛在直路上,司機臨危不亂穩住方向盤,才避免了一場事故的發生。蘇在電話裡將廣告公司的專案負責人痛駡了一頓,雖然發生這樣的突發狀況實屬冤枉,但對方自知理虧,唯唯諾諾地賠著不是,馬上重新聯繫調派車輛送一行人趕到拍攝地。隨行的娛記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都忙著拍得不亦樂乎,果然,這件事很快就上了當晚的娛樂新聞。

  許驚濤木樁子似的釘在許老爺子的辦公室裡,秘書抱著幾本文件陪著小心站在一旁,一邊將待簽的文件一份一份遞給董事長,一邊用眼角偷瞄明顯是被董事長晾在一邊的許二少。董事長跟二兒子不睦,是整個許氏公開的秘密,為此,在工作時間看到許二少踏足許氏大樓的次數屈指可數,而出現在董事長辦公室,更是驚天的新聞。

  許老爺子簽完所有檔,又吩咐了秘書幾句,待她離去關好門,才轉過臉看向許驚濤,波瀾不驚地問,「為什麼突然想來公司上班?」

「你不是一直說我不成器嗎,我學好了也不行?」許驚濤沒好氣地回答了父親聽起來很白痴的問題。

「你學好,我不指望。」許老爺子站起身,端起茶杯,許驚濤看了一眼,沒伸手,老爺子冷哼一聲,自己去續滿了水,「我們許氏雖然不是什麼大的經營,也有一些家族企業的作風,可我也要對許氏所有的員工負責,高層你不夠格進,中層你沒有那個能力,普通職員的工作你毫無經驗,我不知道把你安排到哪個崗位上。」許老爺子的話毫不留情,許驚濤隱忍地握緊了拳頭,在父親面前低聲下氣,「我就從最底層開始做,你可以讓我去跟藝人,助理或者保鏢什麼的,我總該沒問題吧。」

  「其實你就是想跟李銘吧。」許老爺子目光如炬,像是將他看得透透的,兒子的那點小心思,在已過半百的父親面前,如何遁形,大過他三十多年的人生經歷,總歸不是白白多出來的,「我不批准。」

「為什麼!」許驚濤沉不住氣地大聲質問,許老爺子冷冷地看著他,「為什麼?因為你根本沒有收心想要好好的學著繼承我這份產業,許氏創立至今這一路上有多艱難,你根本不能體會,你還以為也像你開三兩個小門市每天十來個人進進出出那麼簡單麼?許氏不是只有李銘一個藝人,公司培養出一個優質的助理或者經紀人,不可能單給一個人用,我們是一個公司,作為董事長我要對我手底下幾百個員工負責,不能由得你胡鬧。」

「你對你的員工負責,那對你的家人呢!」許驚濤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憤怒,「李銘的安全,三番五次地得不到保障,上次是被投毒,這次差點就在高速路上翻車,怎麼說他也是你認定了要我結婚的人吧?你們有誰先來對他負責一下!」

「李銘是公司的藝人,公司當然會盡到職責保證他的人身安全。」許老爺子厲聲呵斥,「如果你也想對他負責,就少惹些是非,在公開場合離李銘遠一些,把你們的關係藏好,不要讓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因為你的關係才有機會出道。」

「你!」

「不要忘了,李銘是偶像明星,正面的公眾形象比什麼都重要。」

  許驚濤僵硬地立著,面對父親,只剩憤怒地劇烈呼吸,卻啞口無言。

  許驚濤闖了董事長辦公室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許氏內部,連身處鄰市正陪著李銘拍攝廣告片的小丘的手機裡,也收到了其他助理分享的資訊,「大新聞耶,二少要回公司上班!」小丘一邊回覆短信打探著更多詳情,一邊將這件千載難逢的奇事公佈了出來。正在上妝的李銘,動了動眼皮,化妝師畫歪了眼線。

「不過好像又跟董事長吵了,出來的時候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二少?就是你們許總的弟弟?」化妝師隨口搭話,和小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是呀,好奇怪,我們一直覺得他對做娛樂業沒興趣呢。」

「那麼大的一份家產擺那兒呢,幹什麼不感興趣。」

  李銘靜靜地聽著兩個人聊天,等化妝師給他上完了輕薄明亮的妝容,李銘拿出手機,悄悄走到僻靜的樹蔭底下,給許驚濤發一條短信,「這裡風景很好,來散散心吧?」不一會兒短信回覆過來,「要上課。」李銘抬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從春天剛剛萌發的嫩葉間漏下來的和煦的陽光,微風吹拂過臉龐撩起髮梢的情色。

  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的,為什麼想回公司工作,為什麼又去跟董事長置氣,可是瞻前顧後,不知這些問題,該不該由自己過問。要是現在自己能在他身邊,那就簡單多了吧,只要給他一個鼓勵的擁抱,拍拍他的背,如果他願意傾訴,一定會主動說的。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連忙打開,許驚濤說,「人多,被看到不好。」李銘笑了笑,這句話許驚濤說出來,怎麼會覺得那麼離譜,好像從來並不是他會考慮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回覆,又發來一條,「就發張照片給我看看好了。」環顧四周,選了個很不錯的角度,青山綠水,李銘用手機拍下給許驚濤發了過去。

  返回相冊的時候,無意間看到幾張奇怪的自拍,都是許驚濤的,戴著那對兔耳朵,自娛自樂地做著各種鬼臉。

  39

  李銘的第一張個人專輯,趁著暑假的檔期正式發行。這張專輯詮釋的主題是充滿力量的青春和無所畏懼的愛情,同時滿足了青少年時期的男生對於熱血的表達和女孩對於浪漫的幻想,主打歌舞曲節奏緊湊,旋律朗朗上口,配合專輯宣傳,公司繼續強化了李銘陽光少年的優質偶像形象。專輯的銷量中規中矩,在榜單中的排名不算拔尖,但音樂網站的點擊量資料不錯,歌曲在25歲以下群體裡的傳唱率也很高,不與專業歌手比,只在多棲發展的藝人裡看來,成績優勢還是明顯的。

  廣告商冠名贊助了一場歌友會,李銘從他圈內朋友的名單中挨個篩選了一圈,最後決定請潘梓來做歌會主持,又請來清河做嘉賓,清河自然不會推辭,潘梓就更好賄賂了,只要背著她的經紀人塞一大包她喜歡的零食給她就行。

  為什麼請他們倆,李銘也有自己的一番考慮,他深知自己不太善於應對現場的活動,潘梓和清河卻都很熟悉娛樂主持的套路,清河語言幽默,爆料和逗哏都極有分寸,潘梓活潑開朗,很能帶動氣氛和控制現場。

  有了上次的投毒事件,許驚濤再也不放心粉絲送來的食物,吩咐自己手下的餐飲店為所有工作人員準備了足量的餐點、飲料以及小食,破天荒惡狠狠地警告李銘,來路不明的食物絕對不可以進嘴。

  歌友會當天,潘梓很早就來綵排走位,自從上次出事之後,李銘還是第一次再見到潘梓,小丫頭大概是被經紀人訓得狠了,看到休息室裡堆得滿滿的粉絲送來的食物,也不敢動手,李銘拿好吃的給她她也不接,委屈地把頭搖成撥浪鼓,李銘順著她的目光轉身往後看,她的經紀人叔叔正老母雞護小雞似的緊盯著,李銘捧起手裡的奶茶,笑著說,「小金叔,這是我們自己準備的,絕對安全啦,您餓不餓,也來點吧?」經紀人叔叔才擺擺手呵呵笑著說,「你們吃你們吃。」又對潘梓說,「注意點啊,你最近又胖了。」才不再寸步不離地看著她。潘梓看救命恩人似的仰望李銘,只差沒有熱淚盈眶,李銘把奶茶插上吸管遞給她,抱歉道,「真不好意思,上次連累你挨駡了。」

「其實挨駡還好啦,可是這回小金叔總算找到藉口把粉絲送給我的零食都收走了,嗚嗚嗚,我都瘦成這樣了,還要我減肥,太兇殘了!」

「小金叔是為你好,小心一點不為過。」李銘安慰她幾句,潘梓吸著奶茶,忽然壓低了聲音問,「上次的事,真的是Ice做的呀?真狠,我一想到跟他同年出道,就有點怕怕的,還好我是女生,跟你們男生沒太多直接競爭。」

  李銘對她的問題笑而不言,這樁無頭官司,原本就很難找到真兇,至此恐怕也再無人能夠追查下去了,接連的打擊,Ice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海曼也已經放棄了他。娛樂圈就是這麼殘忍的地方,成王敗寇,真相是什麼無關緊要,因為它永遠只掌握在主導者的手中。

  歌友會行進得很順利,潘梓的主持很好的主導了現場粉絲的情緒,卻又並不搶走主角的光彩,清河出現的時候,引起一片尖叫,清河調侃地說,「有種來砸場子的感覺,感覺很好。」

  許驚濤戴著棒球帽,一個人悄悄坐在場地最後一排的暗影裡。舞臺上清河滔滔不絕地吐槽著李銘私下的趣事,七分實三分虛,聽得粉絲大呼好萌。

  從牛角尖裡鑽出來,許驚濤也漸漸能夠以平常的心態去理解李銘為什麼看重與清河的友誼。以前認為李銘那麼會討人喜歡,朋友一定很多,可接觸久了才發現,能讓他敞開心扉的,卻寥寥無幾。娛樂圈畢竟也是名利場,大家都為自己而忙,結交和攀附的功利性顯而易見,你偶爾無意傾訴的秘密,可能轉眼就成為明天報紙頭版的話題。

  李銘雖然不擅經營人際,卻是很看重友情的人,對坦誠相助過的朋友,不管以後彼此的立場怎麼改變,會永遠記得他的好。清河便是如此。清河在李銘最初踏進圈子時曾提攜過他一程,或許摻雜著私人感情或者別的原因,但確實是盡心盡力的。李銘感念他的恩情,與他走得親近,不願因為許驚濤的關係,生出嫌隙,他們之間看似微妙的關係,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複雜。

  許驚濤不得不悵然地承認,如李銘自己所言,他不喜歡男人,從來沒喜歡過。

  作為娛樂界混跡多年的前輩,清河能給李銘提供的幫助,是許驚濤一介圈外人沒法辦到的,他不認識知名的導演,不懂娛樂圈的運作和偶像的包裝,除了毫無實質的喊一句「兔子加油」,甚至連這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也只能在人後偷偷地對他講。他總是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給了李銘很多,可是能站在李銘身邊,向別人介紹他的美好,能夠將他推上事業頂峰的人,從來不是自己。

  「心情很複雜吧?」一個不怎麼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召回許驚濤飄忽得很遠的思緒,不知什麼時候趙馭寒竟然坐在了他身邊,雖然跟他說這話,視線卻依舊落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許驚濤沒搭理他。

  歌友會之後,為歌迷安排了小型簽售,名額不多,只簽五十個人。照例還是看到了很多李銘熟悉的面孔,那些小女生已經成了李銘粉絲會的核心成員,很多歌迷活動,都有她們參與組織,見到時便也不像別的粉絲一樣害羞,老朋友似的嘰嘰喳喳。

「小銘銘~」

「點點你又來了,上次發佈會你也來了吧?」李銘一邊簽著CD,一邊跟那個叫點點的女孩溫聊天,點點興奮地點頭,「是呀,我現在是小銘銘你粉絲會的前線呀,今天也給你拍了好多美美的片片,你要來論壇看哦!」

「好,一定去看。」

「對了對了!」女孩忽然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似的,朝隊伍後面招著手,「免免!快點過來!」片刻後,一個小男生被推到了最前面,害羞地紅著臉,點點搭著小男生的肩膀不讓他往後賴,笑嘻嘻地說,「小銘銘你要好好感謝我們免免哦,上次Ice找人改新人獎選票的證據,是免免找到的,免免是我們論壇的技術,網路搜索可厲害了!」

  李銘抬頭看著面前的小男生,十六七歲,羞澀靦腆,好像有點怕他似的,躲閃著視線,於是溫和地笑著說,「免免?原來是你呀,我記得你,我們見過的,對嗎?」

「呀!免免你見過小銘銘嗎?我怎麼不知道!」點點驚訝地轉過頭盤問,男孩的臉更紅了。

「點點,這是我和免免的秘密,不要打聽知道嗎?」李銘伸手拿過男生手裡攥著的CD,給他簽好了名字,笑眯眯地遞還給他,「謝謝你來看我。」

「我,我以為你……」男孩用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怯生生地說,「……會討厭我。」

「怎麼會呢?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找到了證明清白的證據。」李銘站起來,摸摸男孩的頭,「謝謝你啊。」男孩低著頭,把手裡那張簽過名的CD攥得緊緊的。

  歌友會結束之後,李銘第一次使用了幾乎快被他遺忘了的「許老闆娘」才持有的那張VIP聯用卡,包下了其中一家餐飲門店,請所有工作人員會餐,因為大多是年輕人,所以大家也很放得開,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鬧到半夜,藉著慶功的名義,李銘這個主角被灌了不少,然後小傢伙們又促哄著,要李銘給他們申請集體放假一週。蘇敲著杯子,一雙鳳目凜冽地掃過,「你們這群猴崽子,胃口還真不小。」李銘好脾氣地跟蘇商量,「最近他們都忙得太累了,就給他們申請一週的假吧,明天我去說。」沒等蘇點頭,店堂裡已經一片歡呼雀躍。蘇無奈地又氣又笑,點著他的腦門,「明天你自己去人事部給他們請假。」

「沒問題啦,小丘晚上把要請假的名單發給我,明天大家開始放假。」李銘大聲地宣佈放假通知,叫好和口哨聲瞬間幾乎掀翻了屋頂。

  「大半夜的你們在裡面瘋什麼呢?」車子停在後門等候許久,李銘一鑽進車裡,許驚濤便掐掉煙頭扔了出去。李銘扇著喝多了酒燒得通紅的臉頰,暈暈乎乎地回答,「答應給他們申請一週帶薪休假。」

「那你呢?也休嗎?」

「我不休,還有工作沒完成呢。」許驚濤將手掌覆在李銘微微汗濕的額頭,涼絲絲的溫度惹得李銘下意識地更貼近了一些,「喝了多少啊?」

「嗯,挺多的,頭暈了。」

  許驚濤索性熄了火,把已經有些意識不清的李銘拉進自己懷裡,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安靜地休息。

  40

  李銘和許驚濤趕到許宅的時候,許驚鴻也已經被老爺子的電話給急召了回來。許夫人拉住李銘的手,招呼他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慈愛地寬慰,「沒關係的,不用擔心,會解決好的。」李銘輕聲應承著,眼神中仍有些隱隱地不安。

  許驚鴻從許老爺子的書房出來,李銘忙站起來,許驚濤也抬頭看向他大哥。許驚鴻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們去房間裡說,媽,爸爸情緒有點激動,您照顧著點。」

「知道了,你們去吧。」許夫人點點頭,又轉向許驚濤和李銘問道,「你們還沒吃飯吧,一會兒讓小眉把飯送到你們房裡。」

  三個人回到房間,許驚鴻和李銘各自坐下,許驚濤一個人懶散地在床頭倚著。許驚鴻把一張照片遞給李銘,照片光線黑暗,只是借了街角路燈的微光,才能看清車內靠在一起的人影。李銘仔細看著,臉色越發凝重,「這張比網上公佈出來的那張清晰很多,小濤的臉也能看到,他們沒有直接發這張,大概也是不想惹惱許氏,只是想敲一筆。」聽到這幾句,才引起了許驚濤一點興趣,爬起來站到李銘身後,伸頭去看那張照片。李銘眉頭深鎖,從昨天某家八卦雜誌爆出一張模糊的標著「李銘陷同性疑雲,深夜與神秘男子車內幽會」的照片起,他的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看衣著就是歌友會那天,他只記得許驚濤給他發來消息,說在後門等他,所以他提前從聚餐離開,上了許驚濤的車後不久,便沉沉入睡,蘇鄭重地盤問那以後還發生過什麼,他也無從回憶。

  「如果他們拍到的只是這種程度,倒也還好處理,」許驚鴻說著,瞄了許驚濤一眼,「只怕他們手裡還有別的。」許驚鴻說得含蓄,其間內涵卻是明顯,李銘倉惶地紅了臉頰,默默不語。

「不可能有別的。」許驚濤斬釘截鐵地說,一隻手搭在李銘的肩上,用力按了按,彷彿知道他的擔心而向他保證,「我什麼都沒做。」

  李銘明白許驚濤的意思,短短的幾個字,便讓他心裡安定不少,因為他相信許驚濤,光明磊落,不屑有所欺瞞,「如果我們這次用錢壓下去,萬一他們貪心不足,留著後手,到時候就更被動了吧?」

「是,我也有這樣的擔心。」許驚鴻托著下巴思考了片刻,抬頭看了看李銘身後的許驚濤,「小濤,剛才聽父親說,你跟他提過要回許氏做李銘的助理?」李銘聞言,疑惑地轉過身,「驚濤?」許驚濤扁扁嘴,一臉不爽,「幹嘛?秋後算帳啊?老頭子不同意我不是也沒再提嗎。」

「其實剛才我跟父親提了一個應對的計畫,既然你自己也提了,不如乾脆就對外發佈你要回許氏工作的消息,因為不想你因為是董事長的兒子有特殊待遇,想讓你在基層多鍛鍊,因此之前隱瞞了你的身份把你安排給李銘做助理,接送李銘是你職責內的事,他酒醉的時候你也應該照顧好他。」

  許驚濤和李銘面面相覷,對這個計畫都有些驚愕,「這樣可以嗎?」李銘謹慎地提出疑問,許驚濤卻頓時有些興奮起來,「我覺得這個計畫聽起來不錯,總比一直擔心被別人抓著把柄要脅強多了。」

「李銘你現在正在上升期,粉絲和媒體對你的關注會越來越多,你和小濤的關係想隱瞞住也越來越難,倒不如索性我們先公佈你們關係密切,這樣以後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我們能爭取到更多主動。」許驚鴻露出一些笑意,對於這個計畫,前後梳理思慮過之後,他的把握還是相對較大,「公司上下早都知道媽媽很喜歡你,認了你做乾兒子,你身邊的人也都是公司裡最優秀的,小濤要進公司鍛鍊學習,讓他做你的助理本身也是第一選擇,這件事只要我們處理得當,就不會引起什麼懷疑。」

  李銘對這個計畫未置一詞,許驚鴻看了一眼焦急的弟弟,不免心下又覺得好笑,「李銘你自己認為呢?這件事怎樣處理最終還是要看你的意見,如果你還是希望保守解決,那就按照他們提的要求,給一筆封口費,他們自己肯定也知道,僅僅憑著這幾張模糊的照片是不可能掀起大風浪的,拿了錢大約也就沒事了。」

  房門被輕輕叩響,是小眉送來了晚餐,「我再考慮考慮,」李銘飛快地說了一句,「明天答覆。」

「行啊,今天也累了一天了,你們先吃完飯早點休息吧。」許驚鴻起身,出門前拍了拍弟弟的肩,「你也再好好考慮考慮,真的公開了你的身份,你們以後在公共場合的言行就更要留意了。」

  無言各自吃了晚飯,叫小眉來略略收拾了一下很久沒回來住的房間,李銘在落地窗前的地臺上坐了,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山景出神。許驚濤杵到他身邊,倚牆而立,也不開腔,只等著他看到玻璃上的人影,轉回身。

  「助理的工作很辛苦的。」李銘忽然開口,「而且二十四小時待命,時間很不自由。」

「啊,」許驚濤彷彿若無其事的樣子,「反正我整天無所事事啊。」李銘咳了兩聲,挪開一些給許驚濤讓出一塊地方,彷彿又很輕快地綻開一些微笑,拉著許驚濤的袖子,「驚濤,你過來,坐這兒。」許驚濤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相對靠牆倚著,隨意而輕鬆的聊天姿勢。

  李銘想要說什麼,卻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連輕快的笑容也難掩他眉目間的遲疑,「驚濤,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嗯,你說我這種貨能配得上多好的結婚物件。」

「哈哈,那你還說我資質平平,混演藝圈也沒出路呢。」

「我說錯了,其實你很有才華。」

「真的?」李銘不好意思地笑著揉揉鼻子,伸手推了一把許驚濤的小腿,「那我也說錯了,應該是得有多好的結婚物件才能配得上你啊。」許驚濤撓撓頭,狼狽地紅了臉。

  「那時候你每次見到我,就好像滿臉都寫著『不爽』倆字,還讓公司裡的人沒事總找我的茬,是不是?」李銘玩笑地逼問。許驚濤難堪極了,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別過頭看著窗外。

「那時候根本不敢奢望我們能像現在這樣,大家都很放鬆、沒有負擔地坐下來聊聊天,開開玩笑。好奇怪,真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倒像老朋友似的。」李銘仰頭看著天空笑,突然又轉回頭,好像不確定地問,「我們是好朋友吧?很好很好的朋友吧?」許驚濤看著李銘的眼睛,又圓又黑的瞳孔,亮晶晶的彷彿帶著懇求,便覺得心裡窒息般的鈍痛,催促著他機械地點頭。

  得到這個答案,李銘好像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雖然我可能還不是那麼懂你,可是畢竟在一起生活這麼長時間了,多少也總應該對你有些了解。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束縛的生活,也不喜歡低聲下氣地跟人打交道,藝人助理要做的都是些很麻煩的工作,以你的性子,我覺得你不應該是自己想回許氏工作,是因為我吧。其實驚濤,你真的不需要因為覺得虧欠我什麼,去為我做這麼多,朋友之間磕磕絆絆是常有的事,不管有什麼誤會,說開了,這頁也就揭過去了,我們連相看兩厭的日子都過來了,還有什麼是不能翻篇兒的呢?」長長地一段話,李銘說得很慢,像是好朋友遇到了難題,他也在一起幫著籌謀,真誠地掏心掏肺。

  許驚濤沉默了很久,講了一個故事,「以前森林裡有隻很強壯的熊,喜歡欺負弱小的動物,所以大家都怕它,說它是壞胚子。可是有一天,它遇到了一隻兔子,那隻兔子告訴它:你不是壞胚子,你只是沒有家人,日子過得太孤獨,以後我來陪你,我來做你的家人,你不要再做壞事了。然後兔子就真的成了熊的家人,不管熊怎麼欺負它,它都不生氣,還總是跟熊說,謝謝你對我這麼好。有了家人兔子以後,熊不再做壞事了,也不再孤獨了。」許驚濤伸手,摸摸李銘耳邊垂下的頭髮,扯起嘴角做出大大的一張笑臉,「我不是覺得虧欠你,是因為你告訴過我,你是我的家人。」李銘聽完許驚濤的故事,輕輕地笑出了聲,「原來你是熊呀,真像。」

  「兔子,我不知道還能幫你多久,但是我希望你別拒絕我。」許驚濤抓住李銘的手,用力握了握,「我們是在長輩面前簽過婚書的,我也在你的父母面前保證過會照顧好你,不管其實事實是什麼樣的,是我把你領進了許家,我就得把你完好無損地還給他們,所以,至少在我們離婚之前,我還是會把你當作我的伴侶,我的家人,只要我們的婚約還成立一天,我就要對你負責。」

  41

  如果說要來總結一下這次的花邊新聞在粉絲當中造成了怎樣的影響,可能應該用「散花歡慶」這四個字來形容,最貼切不過了。因為在此之前,李銘從來沒有任何社交類網站的官方認證帳號,而在這次事件之後,他終於破天荒地開通了微博。

  說起微博這種形式輕巧、書寫方便的精簡型博客,其實一年前就已經在國內門戶網站中推出,並且迅速在網路上風靡起來,當時很多門戶網站將和明星合作開通明星公共帳號作為彼此擴展用戶和收攬粉絲的一條雙贏的快捷管道,因此一時裡不少藝人都將微博作為了比拚粉絲和人氣的一個主戰場,正因如此,它同樣也成為不少娛樂圈大事件醞釀和轉折的重要陣地,譬如清河和海曼的決裂官司,便是其中典型的案例。

  蘇很早就詢問過李銘是否願意開通微博,李銘考量之後沒有同意。一是他每天上網時間有限,對網路上的新鮮事物關注不多,也沒有寫博客的習慣,又不想開通了帳號只交給工作人員打理,失去了它原本作為與粉絲交流平臺的本意;二是李銘身為公眾人物,本身言行舉止就需要格外小心,出席個活動隨口說錯一句,鬧不好就是一頓板磚,實在不想再自己給自己挖個坑,憑白多受些無妄之災。

  但是經過最近的幾次事件之後,在和媒體與輿論鬥智鬥勇的過程中李銘漸漸發現,有些芝麻綠豆的事,不值得專門由公司出聲明或者開記者會去澄清解釋,可是保持沉默放任自流又會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機會加以利用,一個能發出自己的聲音,隨時和外界保持溝通的平臺,確實還是有存在的必要。

  「二少,過來拍個照!」李銘把手機交給小丘,笑嘻嘻地把許驚濤拉到身邊,勾肩搭背。許驚濤抱著胳膊,扭頭看一眼他扒在自己肩頭上的小臂,「你覺得咱倆這身高,用這種姿勢合適嗎?」

「那你頭歪一點啊,我肩膀借你靠。」

「靠你個頭啊,揍你哦!」

  小丘抓拍技術一流,許驚濤的那點鏡頭前的不情不願,反顯得像是被李銘強拉著調戲了。

「這張萌,就它了。」李銘把圖片拉進微博裡,配上了文字:大家最近很關心的「緋聞照」男主角真身,其實是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的助理同學,最抱歉的是那天聚餐喝多了,還吐了助理同學一身哈哈哈!*^——^*

  許驚濤腦袋湊過去看著李銘編輯微博,感慨一句,「你可真能編故事。」李銘挑眉,似乎很認真地笑道,「你的職業要求你要比我更會編故事,知道嗎,助理同學?」許驚濤不屑地推開他擠眉弄眼地臉孔,「我是專門揭你老底的,明天就到你的粉絲論壇去開連載。」

  小丘從電腦裡調出表格檔,「銘哥,你要看一下下週的行程嗎?有沒有需要預留調整的時間。」李銘一拍腦門,「哦,差點忘了,幫我把週末空下來吧,我弟弟回校,想去送他。」「只週末一天嗎?週末只有一個平面雜誌採訪的預約,我去協調一下,提前或者推遲你看行麼?」

「都行,辛苦你了。」

「那我現在就去。」小丘跟李銘打了招呼,又向旁邊大爺似的倚在沙發上看起來比藝人還要大牌的另一位助理鄭重地45度鞠躬,看得出來,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新同事,小丘的壓力挺大。

  「都是你的助理,為什麼我這麼閒,小丘好像整天都有事忙?」許驚濤看著小丘離去後關上的門,嚴肅地思考。

「因為小丘是真正的助理,你是鍍金的少爺啊。」李銘一邊在電腦前看著下週的通告安排,一邊呵呵笑著回答他,「誰真的敢使喚許二少做事呀?」許驚濤撇撇嘴,蹭到李銘身後,用雙臂圍住他,「他們不敢,你也不敢嗎?」

「我不知道有什麼事可使喚的,我也一直是被小丘安排的。」李銘無可奈何地聳肩,搞怪又頑皮,「小丘雖然年紀不大,入行時間也不長,可是特別能幹,做什麼事都井井有條的,所以基本上平時的工作都不需要我去囑咐他什麼。」

「那我去找他教我。」許驚濤自言自語,說著便抬腳要去,「哎!」李銘連忙一伸手撈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來,「你就別折騰了,在這安穩陪我坐一會兒不好麼?」李銘沒放開他,用左手不太順暢地關了電腦,然後推著他坐回沙發上去。

  許驚濤被李銘按著肩膀坐下,他自己也搬了張椅子坐到對面,「雖然我已經同意了讓你做我的助理,但是還有幾個要求你得答應我。」李銘歪著頭,表情雖然和煦,卻也是能看出他的認真的,「第一,對外聯繫的事不需要你負責,你只要負責我的行程就行,簡單的說就是我到哪兒你到哪兒;第二,你學習班的課不能停,店裡的生意也不能放下,吳叔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畢竟你是老闆,不能什麼事都指著吳叔替你去做;第三,你不是許氏正式入職的員工,所以我也不按績效考核你的工作,不限制你的工作時間,你不想上班的時候可以不來,不過只要是工作時間內,你就要收斂你的脾氣,不能和別人發生衝突。這三條,你都能做到麼?」許驚濤面癱著說,「有點難。」李銘笑呵呵地也不惱火,「那算了,我不勉強你。」

「好吧一二兩條答應你了,第三條我儘量。」許驚濤瞬間改口,臭著一張臉,「死兔子,我給你當助理,還那麼多條件。」

  今年的暑假,李昕只回來待了半個月,因為還要上嚴教授的二胡課,平時和大學的課程時有衝突,趁著寒暑假裡清閒,正好可以把漏掉的課時補上。

  臨走前幾天,李媽媽給他帶了不少平時他喜歡吃的東西,私下裡跟李銘拉著家常,說一直擔心李昕這內向的性格,又從來沒有離家一個人在外生活過,就怕他在大學裡被欺負了又不肯跟家裡說。

李銘安慰媽媽道,「放心吧,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何況鴻哥在那邊也會幫忙照顧的。」

「唉,李昕這孩子,好像跟小許大哥特別投緣,有事沒事就愛找他,可人家也是要工作的,你們兄弟倆好說話,有機會也跟他說說,不要總纏著小許大哥,太麻煩人家了。」

「是嗎?」李銘笑,「都怪我在家裡從來也沒個哥哥的樣子,李昕從小就被我逼得往成熟上走,說話做事都小大人似的,同齡人裡可能也找不到幾個興趣愛好能合得來的。」

「是啊,你們倆呀,投胎的時候換個個兒就對了。」李媽媽搖搖頭,寵溺地笑說,「李昕上了大學以後,人也開朗多了,也不像以前那麼內向了——對了,還學會撒嬌了。」母子倆樂呵呵地談論著,不覺又多收拾出了一箱行李。

「這麼多東西,不好拿了吧。」李媽媽皺眉,李銘說,「沒事兒,走的那天我送他,讓驚濤開車把他直接送到學校。」

「他說不要送呢,要自己學著獨立,火車票都買好了。」李媽媽忽然停下手裡的事情,嘆了口氣,仔細看著面前的長子,伸手摸摸他的頭髮,「真快呀,一眨眼你們就都長大了,李昕上大學了,你也結婚了。有時候晚上做著夢,還能夢到你們一點點大的時候,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兒。」

  李銘從媽媽的眼角似乎看到了一點閃爍的淚光,媽媽的頭髮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花白了,身材也不像年輕時那樣美麗,有了些微微的發福,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偷走了媽媽的青春,而她用美麗的年華換來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展翅飛向各自的天空。

  「你沒能去上你喜歡的大學,為了這個家,你早早的承擔了很多本來該是爸爸媽媽來承擔的東西,爸爸媽媽心裡一直很內疚。你一個人在演藝圈打拚,爸媽也幫不了你什麼,我們唯一慶倖的就是,沒有反對你和小許在一起,雖然我們的思想不像你們年輕人這麼放得開,可我們也能看得出來,小許是個靠得住的人,對你也是真的好。兒子,爸媽不需要你多麼事業有成,能賺多少多少錢回來給我們養老,我們唯一的願望就只是想看到你們兄弟倆都能夠幸福,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足夠了。」

「媽。」李銘突然鼻子酸酸的,抱住了媽媽。自己不是個盡孝的兒子,當初把許驚濤帶回家,告訴父母他們想要結婚,而且是他嫁進許家時,不知道兩位老人是怎樣度過了一個個輾轉反側的難眠之夜,是經過了怎樣的心理掙扎,才選擇相信自己的兒子,同意這一樁婚事,而再過幾年,等他們適應了許驚濤這個兒婿的存在,要怎麼告訴他們,這場婚姻這麼快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42

  雖然李昕很堅持的拒絕了哥哥送他上學的好意,但李銘的平面雜誌採訪已經提前做完了,所以週末那天,便也就空了下來沒有什麼工作。李銘難得的有時間睡一個懶覺,醒來時已是八、九點鐘日上三竿,大好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直射進來,照在因為天熱沒有蓋被子所以顯而易見睡得橫七豎八的兩個人的身上。

  李昕坐早上四點的火車到S市,大約三個小時就能到,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回到學校了。李銘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想給李昕打個電話問問路上是否順利,吸了吸鼻子坐起來,睡夢中被抽走了人形抱枕的許驚濤哼哼了兩聲,又抱住他的腰繼續睡。李銘習以為常地由他抱著,逕自翻開聯絡人,找到李昕的名字,撥了過去。

  李昕的彩鈴是李銘的歌,每次打弟弟電話時,都會心情很好地跟著哼一會兒,然後便能聽到弟弟歡暢的聲音清脆地喊一聲哥。

「早啊,李銘。」李銘沉浸在自我設想中,冷不防被這沉穩溫和的聲音和禮節性的說話方式嚇了一跳,連殘留的那點睡意都瞬間清醒了,又看一遍通話視窗的顯示,確實是李昕的號碼無疑,而剛才的聲音,倒有些像是許驚鴻的。疑疑惑惑地回道了早安,不確定地在後面加了個「鴻哥?」

  「這麼早,找我有什麼事嗎?」許驚鴻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反常,還是如平常一樣,李銘乾笑了一兩聲,「不好意思,我打的是李昕的電話,大概串線了。」

「哦?」那頭安靜了一下,輪到許驚鴻不好意思地陪笑,「沒串沒串,是我拿錯手機了,小昕才剛睡著,火車七點不到就進站了,路上沒什麼事兒。」

「哦……又麻煩鴻哥你了,」李銘吶吶地一時不知如何開言,「李昕也真是的,我這裡直接把他送到學校多方便,非要半夜裡去趕火車,還要你大清早去車站接。」

「現在學校裡放假,封宿舍樓了,臨時就讓他住在我這兒好了,正好離他二胡老師家也不遠。對了,小昕的假期社會實踐,我就擅自做主讓他到許氏來了,你這個哥哥不會有意見吧?」

「哪能呢,有許氏的實習機會再好不過了,只是李昕才大一,怕他做不好。」

「這個不用擔心,從簡單的做起吧,大學裡要求學生社會實踐,也不是一定要做出什麼成績來,主要是為了鍛鍊社會能力。」

  李銘又與許驚鴻簡單交流幾句,便掛斷了電話,半個身子倚在床頭,默默地出神。

  李昕雖然才上大一,可思想卻比他同齡的孩子們成熟很多,一些人生觀和世界觀,在身邊的同學裡都很難找到共鳴,所以比他大九歲的許驚鴻,就順理成章的成了他很談得來的朋友。許驚鴻這個人,天生的有一股子令人相信依賴的氣質,為人又熱情開朗,對於這個李家的小弟弟,一直也都是像自己弟弟一樣悉心照顧。李昕和許驚鴻走得親近,是兩家人都知道的,大哥哥帶著小弟弟,從來也沒誰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是不知為什麼,李銘的心裡突然升起些隱隱的擔憂。

  李銘沒有唸過大學,很多大學裡的情況他並不了解,李昕沒有告訴過他放假時宿舍樓是會封閉的,也從來沒有提過學校的社會實踐作業,這些本該和家裡人商量的事,實際上卻只有許驚鴻一個人知道。

  身邊的腦袋動了動,許驚濤眯虛著眼睛,發現李銘被自己手腳並用地纏著,動彈不得,「兔子你醒啦?」李銘的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舉動踰越了他的底線麼?許驚濤暗自思襯,不覺頓時醒神,悻悻地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和他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李銘扭頭看許驚濤的模樣,莞爾一笑,伸手去揉他頭頂亂成一團的短髮,「好久沒給你做早餐了,想吃什麼,煎蛋好麼?」許驚濤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我去做!」

「哎!」李銘拉住他的胳膊,無奈地笑著說,「那就一起做吧。」

  廚房還是那個廚房,也只有使用的人,才能看出它經歷過易主的過程。這個原本李銘挺熟悉的廚房,如今已經變得很陌生,他不能準確地找到調料的位置,也不知道雞蛋被放在了哪裡,許驚濤卻可以駕輕就熟地從吊櫃裡翻出煎鍋,從左手邊靠牆的抽屜裡找到雞蛋。噝啦啦油鍋燒熱的聲音將早晨的廚房從沉寂中喚醒,李銘幫忙打開了油煙機,看紮著圍裙在廚房裡轉悠的許驚濤,忽然想起「宜室宜家」這個詞來。

  「驚濤,上次我媽給的乾黃豆放在哪了?」李銘在廚櫃裡尋覓無蹤,許驚濤順手拉開二層的抽屜,「這兒。」一溜玻璃瓶子把五穀雜糧清清爽爽地分門別類,紅豆、綠豆、黃豆、燕麥、花生、玉米、白果……這麼多存貨,每天早上可以換著花兒的搭配營養早餐。口味還是其次的,單單這專業勁兒,就襯得當初李銘負責兩人早餐時的態度是有多麼敷衍。李銘從黃豆瓶子裡舀了一量杯豆子,淘洗乾淨倒進豆漿機,打開電源等了半天聽不見響聲,奇怪地問,「豆漿機壞了麼?」許驚濤看了一眼,差點沒笑出來,「真笨,開始都沒按,讓人家怎麼轉啊。」

「不許嘲笑菜鳥。」李銘嘴硬地回他,卻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兩個人共同合作,一頓營養豐富的早餐擺上了餐桌。李銘坐在桌邊,額前的長髮向後紮了個衝天的辮子,還穿著寬大的睡衣短褲,光著兩條長腿,比平時出門時衣著得體的樣子顯得慵懶隨性許多。許驚濤端來煮開的豆漿,才剛落座,李銘已經夾著一塊煎蛋送到他嘴裡。許驚濤吞了煎蛋,咂著嘴感慨,「還是有媳婦兒好。」李銘笑侃,「還是個假的。」

「假的也好!」許驚濤搶白回去,「你可不知道許驚鴻那光棍有多羨慕我。」

  許驚濤自鳴得意的表情,逗得李銘也禁不住笑起來,用勺子攪拌著豆漿,李銘好似不經意地問,「說起來,鴻哥年紀也不小了,為什麼一直也不談個女朋友呢?」

「他呀,老頭子不給他找,他自己是不會想到找女朋友的。」

「為什麼?他認識那麼多人裡就找不到一個他喜歡的麼?」

「他喜歡男人,和我一樣。」許驚濤一邊說著,一邊給李銘的豆漿碗裡又添了一勺子蜂蜜,「可是他不敢出櫃,因為他是長子,我出櫃的時候差點氣掉了老頭子半條命,他是絕對幹不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兒的。」

「那他……也沒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大概沒有吧,他自己知道有男朋友也不能長久,也就不惦記這茬了,一心一意等著老頭子給他安排個政治聯姻,給許家留個後也就完了。」

  說到這裡話題變得有些沉重,各自沉默片刻,李銘慨嘆了一句,「果然不幸的人生各有不同啊。」

  早餐時蘇打來電話,說有兩個劇本發到了李銘的郵箱,都是她已經挑過覺得題材好也有市場的,讓他看看想要接其中哪一部。早餐後許驚濤就自告奮勇地發揮助理的職能,幫他把兩部劇本都列印了出來,還用長尾夾裝訂成冊。兩個劇本,一個是娛樂圈題材,一個是校園題材,都是當下挺火的題材。自從去年橫空殺出了一部現實主義的娛樂圈題材電影,一舉橫掃當年各大電影節的多個獎項,之後不管電影還是電視劇都瞄準了這個風向,跟風作品不少,情節和情感已經從現實發展到妖魔化,拼著勁地急於向觀眾展示一個重口味的娛樂圈,作為在不久之前剛剛引領著觀眾經歷過一場真實的娛樂圈金枝慾孽的主角,這個題材在李銘身上有著比其他演員更多的賣點,那些早已蓋棺定論的東西,卻止不住大眾期待挖掘更多幕後的好奇心,可以預見,如果李銘接下這部劇,後期的宣傳必然要將他和Ice從刷票到投毒一系列的故事再拉出來渲染潤色,比電視劇的情節還要精彩。李銘放棄了這部賣點頗多可能會令他一時間成為媒體焦點的劇,因為這絕不是李銘想要展示出來的娛樂圈,這個他十分熟悉的領地,他更願意將其中善與美的一面展示出來,一個偶像明星,在明星之前,首先寄託著偶像的責任,作為偶像,是有義務向那些因為喜愛他而關注他的作品的年輕人傳播正面的能量的,因此,關注年輕人成長中遇到的各種問題的校園劇,或許更符合他對於自己的定位要求些。

  「兔子,你接這個吧。」許驚濤大致看完了兩本劇設,用手指彈了彈那部校園劇。「嗯?」李銘倒是對他這個毫無行銷概念的圈外人的意見非常重視,「為什麼?」許驚濤撓了撓頭,指著劇中那個成績一直徘徊在中上,平時在班級中很沒有存在感,關鍵時刻卻又不可或缺的成為同學們精神支柱的主角少年,「就是覺得,他很像你。」

  43

  從酒店大堂出來,一路上許驚濤都表現得義憤填膺到咬牙切齒,好像身後是什麼臭不可嗅的地方,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地逃開。李銘跟在他後面,時不時倒要加緊小跑兩步去追他,暗自嘆氣苦笑,真是再沒有哪個藝人的助理會比他的牌兒更大了。

  今天是九月一日,李銘的生日。

  李銘的劇組在S市拍戲,李昕常常在沒有課的時候跑來片場探班,李銘上戲,他就和許驚濤兩個人蹲在人堆外頭圍觀加閒聊,有一次忽然說起李銘的生日快到了,問許驚濤送點啥好,許驚濤傻愣了一下,才恍然回過神來問了一句後來被李昕吐槽了小半輩子的話,「哪天啊?」和李銘認識兩年,許驚濤也是這才知道了李銘的生日是哪一天,更別說陪他過生日,越想越後悔,這麼重要的日子居然自己明明在李銘身邊卻錯過了兩年。

  晚上收工回賓館房間休息後,私下無人時許驚濤問,「今年的生日打算怎麼過?」李銘正在浴室的洗漱台前卸妝,聞言略想了想,奇怪地回問,「你生日不是在正月已經過過了麼?」

「我說的是你生日。」

「我生日?」突然聽到這個日子被這般鄭重的提及,顯然是出乎李銘意料之外,無意地擺擺手,「哎,不用這麼麻煩,我高中以後就不過生日了。」雖然李銘這樣說,可許驚濤還是執著地不依不饒,像他一貫的執拗,所以最後李銘只能無可奈何地笑道,「隨你。」

  計畫的過程,許驚濤興奮極了,好像還是第一次如此緊張地給自己喜歡的人準備生日的驚喜,突然覺得腦子不夠用了,什麼好點子都想不出來,那些他手到擒來的吃喝玩樂,都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何況娛樂圈模範生的兔子肯定也看不上眼那些烏七八糟的娛樂活動,在李銘要求的不能鋪張高調的前提之下,怎樣才能過得特別一點,好讓將來的若干年後,他還能想起有一個人曾陪他度過一個永生難忘的生日。

  許驚濤興致勃勃的計畫,在即將成為現實之前擱淺了。

  李銘生日那天一早,接到蘇的電話讓他趕回去,晚上陪同董事長出席一個飯局,賓客是一直與許氏有重要業務合作的傳媒公司老總。公司力捧的藝人,作為公司門面陪同董事長參加交際活動,原本是很平常的事,但因為李銘特殊的身份,許老爺子內心裡並不情願他觀念中的這個「兒媳婦」過多的拋頭露面,所以類似的飯局,許老爺子其實很少帶著李銘,這一次想必真是非常要緊的合作夥伴,才會在李銘還在外地拍戲期間,特地把他叫回去。

  許驚濤送李銘去酒店的一路上臉色已經不好了,到了地點,那笑容滿面的傳媒公司老總,聽到許老爺子介紹許驚濤就是自己家小兒子時,倒更加熱情些,連聲喊著「二少」,奉承著他年輕有為,自立自強,不怕苦累,是當代青年人學習的楷模。許驚濤莫名其妙地遭了一通誇獎,也不領情,抬腳要出去外面等飯局結束,那老總卻極力挽留,說是沒有讓許家少爺不上桌的道理。

  「陸總讓你入席你就坐下吧。」對方對許驚濤的恭維令許老爺子面上有光,也就沒有在意小兒子臭著一張臉,一副欠了他三百文錢的模樣。李銘暗中給他使一個眼色,涵義分明是不要忘了你答應過什麼條件,許驚濤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入席。這之後一直到吃完飯,許驚濤都後悔無比,他明明是陪著李銘來的,卻成了飯桌上談論的焦點,那個笑容可掬的陸總,總是能找到機會把話題引向他,並且整場都在表達著對他強烈的讚賞。

  「媽的沒事跟老子套什麼近乎,老子口味再重也看不上那老貨。」在停車場路過陸總的車,許驚濤抬腳狠起一下子,無辜的小車被踢得驚恐的嘰哇亂叫。李銘在保安趕來查看之前,拉起他跑回車裡,一邊跑一邊兩個人暢快地大笑。

  「本來想好好過個生日,結果被這麼無聊的飯局攪和了。」許驚濤笑完,想起他夭折的計畫,對那個不識趣的陸總更是憤憤不已。

「沒關係的啊,」李銘歡樂地拍拍他,「生日大餐也吃到了,還不用咱自己掏錢,多好。」

「死兔子你身價不低啊!能不能像個有錢人的樣子啊!」許驚濤哭笑不得地咆哮,懲罰似的撓他的癢癢肉出氣。

  公寓裡有一陣子沒人住了,東西上都積了一些浮塵,李銘因為有一點輕微的粉塵過敏,所以即使只是對付一夜,也還是把臥室裡整個收拾了一遍,打掃完屋子李銘去洗澡時,許驚濤看著牆上的掛鐘,時針已過了零點,李銘的生日終究還是這樣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停車場裡李銘下了車,回過身從視窗對許驚濤說,「你今天有課,不用陪我上去了。」末了還不忘打趣他一番,「認真聽課啊,別睡覺。」許驚濤衝他做了個兇惡的鬼臉,「晚上來接你,錄音結束了就給我打電話。」

「嗯,好。」李銘向後退了兩步,衝著車裡揮揮手,車子才緩緩的發動離去。

  看著車子開出地下停車場,李銘才轉身一個人向電梯的方向走去,選擇樓層時,手指從錄音室的五樓滑過,在自己休息室的七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按下了八樓。八樓是員工內部電梯可直達的頂層,整個大樓裡最安靜的樓層,因為這一層安置著整個許氏集團最顯赫的人物,許董事長的辦公室。李銘甚少踏足這個樓層,雖然他的休息室與此只有一層之隔。

  秘書看到他到來,便撥通了內線,向許老爺子彙報李銘已經到了,請示是否現在請他進去,片刻後放下電話,微笑著向他做了個請的姿勢,李銘點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許老爺子的為人,是個嚴肅的家長式領導,對後輩或下屬都難稱得上平易近人,和這樣的領導相處,即使是李銘這樣還與他有著特殊一層的家庭關係,也並不覺得輕鬆多少,反而每次被他點名召見,心裡都十分忐忑緊張。

  獨自進入辦公室,並隨手將門關好,許老爺子正在修剪著窗前的一盆弔蘭,李銘在辦公桌前站定,恭順地喊了一聲,「爸。」許老爺子轉回頭,笑呵呵地問,「來了?驚濤也來了嗎?」

「他去上課了,報了一個管理類的學校,補習一些經營管理的知識。」李銘稍稍斟酌,雖然是稱述事實,卻也暗暗替許驚濤在父親面前掙了些好印象。果然許老爺子驚奇地「哦?」了一聲,點頭道,「你果然盡心盡責,辛苦你了。」

  突然的誇獎,叫李銘有些惶恐,只是討得許老爺子喜歡,總好過惹他厭惡。李銘暗自寬慰著自己。許老爺子要見他,卻又讓他不必知會許驚濤,定是為了什麼不能明言的事由,李銘也猜測過,難道是他對許驚濤不夠盡心讓老爺子看出了端倪,或者是自己哪裡不夠得體有失許家顏面。

  「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許老爺子招招手示意李銘坐下,自己也坐回辦公桌後,「上次一起吃飯的陸總,前幾天跟我提了一件事,陸總有個獨生女兒,跟驚濤年紀相當,上次一起吃飯,陸總很中意驚濤,有意從中撮合一下,你知道許氏和他們公司是有長期合作的,我也不好拂陸總的面子。」許老爺子頓了頓,打量著李銘的反應,卻沒找到任何可供他推敲的神色,李銘甚至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彷彿這件事於他而言並不意外,許老爺子喝了一口茶,悠悠然道,「這件事我沒有先找驚濤來,而是先跟你說,因為你是進了我們許家門的,你該知道我們首先還是更重視你的感受。」

「我明白您的意思。」李銘的話語裡沒有什麼激動的情緒,對於這件早晚會發生的事,他在最初便已有所覺悟,許家雖然放下底線肯給許驚濤娶上一個「男媳婦」,可這畢竟是萬般無奈下的曲線救國,如今有人主動送上門來,而且對方還與許氏有重要利益關係,這門親事若能締結,許氏在娛樂界的實力想必更是如虎添翼,「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感念許家對我的恩情,不會讓您為難。」

「當然,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像現在很多見利忘義的年輕人,貪圖眼前,不打算長遠。你不用擔心,即便驚濤和陸小姐結婚,你也還是我們許家的人,驚濤和你感情好,我們是知道的,只是你們的婚姻終究不能上得了檯面,借陸小姐給你們遮掩一下也不失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許老爺子的語氣更加和藹了一些,「這件事既然你也認同,就好好勸一勸驚濤,我得承認吶,你的話比我管用。」

  「我……」李銘無意識的咬了咬乾燥的嘴唇,神情猶豫,「董事長您說得太重了我不敢當,這件事也是關係到驚濤一生的大事,我……盡力而為。」

  44

  許驚濤做好了晚飯,卻不見了李銘的身影,喊了幾聲確定沒有人回應他,放下盛好飯的兩隻碗,在圍裙上擦擦手去打李銘的電話。鈴聲在屋裡響起來,他沒帶著手機出門,可見並不會走遠。

  許驚濤略想一想,解下圍裙,爬上了頂樓。李銘果然在,坐在高高的水泥臺上,望著即將落盡的夕陽,手裡捏著已經被許驚濤抽掉一半的半包香煙。

  「兔子。」許驚濤輕輕地喚了一聲,走到他面前。李銘低下頭,看到許驚濤疑惑的目光,咧開嘴笑了笑,「我想學抽煙,可是忘了帶火。」許驚濤拿起他捏在手裡的香煙盒,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李銘依舊笑得人畜無傷。許驚濤沉默,一躍身坐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根香煙。李銘側著頭,看他深深吸了兩口,再緩緩地吐出來,嗆人的味道隨著白色的煙霧被晚風吹散,只有煙頭微弱的紅光忽明忽暗。許驚濤把已經嘬著了的香煙從嘴裡拿出來,遞到李銘面前,「喏。」李銘猶豫了,看著那根煙半天,才接過去,生澀地送進嘴巴裡,才吸了一口,就被嗆得不停咳嗽。許驚濤按滅了香煙,隨手扔到一邊,「放棄了吧,抽人行,抽煙你沒那天分。」

「嗯,我也發現了。」李銘用手背擦了擦不小心咳出嘴角的唾沫,不知是咳得還是笑得,臉頰上已經染上一層淺紅。

  「為什麼想抽煙?」許驚濤忽然問。李銘捋著垂在額間的劉海,吸吸鼻子,「遇到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有點心煩。」

「什麼事?」許驚濤問。李銘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還沒想到該怎麼跟你說。」

  長長的沉寂,李銘和許驚濤都沒有再主動開口繼續這個話題,最後一絲金紅的霞光也已落幕,四周黑漆漆地看不到彼此的眼睛,「那就先吃晚飯吧,等你想到了再說。」許驚濤跳下地,並不等李銘同意,抱著他的腰把他也給扯下來,便轉身走在前面,邊走邊說,「快點,都快放涼了。」

  李銘已經這樣欲言又止地很多天了,即使許驚濤再粗線條,也不可能毫無察覺,依許驚濤的脾氣,等不到對方開口他肯定也直接問了,可是對方是李銘吶。許驚濤知道如果李銘想說,他早就說了。是什麼事讓李銘這麼難以啟齒,許驚濤的第一反應就是結束。他想要離開了嗎?想要結束了嗎?他已經失去了耐心,可自己卻還帶著一絲僥倖的期待守著四年的約定。

  許驚濤不敢問。

  晚飯吃得索然無味,李銘恐怕就快要破釜沉舟了,或許就是今晚,許驚濤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哪怕此時他們像一對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夫老妻,各自安居同一張大床的兩側,每一夜同床異夢。

  熄燈之後的房間裡黑暗極了,連窗簾都拉得緊緊的,外面的城市光源一點都漏不進這間彷彿密閉了一般的屋子。許驚濤面對著那個方向,胡思亂想著明明他沒有拉窗簾的習慣而李銘也總是忘記。身後的床墊忽然陷了下去,李銘竟然主動靠近了一點,一隻胳膊從他的腰際穿到前面,順著腹肌的線條往下走。許驚濤按住他點火的手,只是那一點點的觸碰,便已經令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起來。

  「驚濤。」

「嗯。」

「你喜歡過女孩子嗎?」李銘的臉輕輕貼在許驚濤的背後,黑暗的環境不存在面對面交流的尷尬,也不會因為看到對方的反應而使話題難以進行下去,「跟清河好之前,你也是喜歡過女孩子的吧?」許驚濤的心裡忽然平靜下來,逃避了這麼多天,終於還是挨到了事到臨頭的時候,「這就是你的開場白了嗎?」許驚濤平靜地問,平靜得連自己都詫異。

「嗯,有一件事要跟你說,可又怕惹你不高興。」

「那就不要說。」安靜片刻,李銘才微微吐出一口氣,「好,不說了。」

  這個決定讓許驚濤一時間愣住,他躊躇了那麼長時間,居然只是因為一句「不要說」,便如此乾脆的說不說就不說了。許驚濤翻身把李銘緊緊圈進懷裡,心臟有力的跳動緊貼著他的鼓膜,「兔子你說吧,不管想說什麼,都說出來吧。」

「我……不想說,我知道你也不願意聽,我考慮了很長時間,我該用什麼立場來跟你提這件事,實在想不出來。」李銘拍著許驚濤的背,語氣也好像突如其來地輕快了起來,「不說了不說了,放下一件事,感覺輕鬆多了。」

  李銘最終也沒有說出許老爺子囑咐的那件事,即使會因此令老爺子失望。李銘試著在心裡架一桿天平,一邊是許老爺子的不悅,一邊是許驚濤的受傷,無論如何權衡,都無法阻止那桿天平一邊倒的傾斜。即便他沒有像伴侶一般愛著許驚濤,不可否認,他們在一起的這段日子,仍是快樂多於苦痛。

  會不捨的,雖然,只有一點點。

  李銘的新戲開始了後期配音,卻沒讓許驚濤跟著,許宅已經有兩週沒去,原本說好了這個週末去吃晚飯,臨時卻又幫同公司的藝人帶班了一個節目的外景主持,趕不上晚飯時間。李銘打了電話給許驚濤,叮囑他一定要回去吃飯,現在許驚鴻去了S市,平時家裡只有許夫人一個人,必定會很孤獨,吃完飯也別急著回家,多陪她聊聊天說說話。

  許老爺子有飯局沒有回家吃晚飯,冷清清的偌大宅子,襯得許夫人纖弱的身軀彷彿真的像李銘說的那般孤獨寂寞,許驚濤回憶著李銘是怎樣討得母親歡心,逗得母親笑聲不斷,依葫蘆畫瓢地學著,少有交流的母子倆卻也其樂融融。

  「好一段日子沒見著李銘了,他最近怎麼樣,工作順利嗎?」

「挺好的。」

「那就好。」許夫人點點頭,卻又不放心地追問一句,「那,心情怎麼樣?」許驚濤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母親對李銘的關心仔細得反常,他不禁有些懷疑,卻不露聲色地說,「心情就那麼回事吧。」頓了頓,又說,「那件事,他跟我說了。」

「他已經說了?」

「嗯。」

「那小濤你的意思……」許驚濤微微笑了笑,「我想先聽聽你們的意思。」

  許驚濤的反應在許夫人的意料之外,她還以為小兒子聽到要他和陸小姐見面的事,必定會像點燃的炮竹似的炸起來,卻沒想到他竟然這般心平氣和,果然讓李銘去勸說,是正確的,許夫人搭著小兒子的肩膀,和聲細語,「小濤,陸小姐的為人媽媽也找人打聽過,是個溫柔內向的姑娘,教養很好,不是不能容人的,我們也不是要你一定跟她結婚,就是先接觸看看,萬一合得來呢是不是?李銘這孩子這麼懂事,媽也知道這件事是咱們許家委屈他了,這麼好的孩子,將來就算陸小姐容不下他,媽也是絕對不答應……」許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卻再也進不了許驚濤的耳朵半個字。原來,那件讓李銘吞吐難言的事,竟然是這樣的。

  李銘到家時,許驚濤已經先他一步回來。李銘給許驚濤帶了一根從節目外景地買的老字型大小糖葫蘆,這是許驚濤難得很喜歡的甜食,所以李銘有機會走到那裡,都要記得帶一根回來,許驚濤也總是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李銘把糖葫蘆送到許驚濤嘴邊,亮晶晶冰糖和山楂的紅色誘人極了,許驚濤就著他的手咬下一顆山楂,皺起眉頭。

「有這麼酸嗎?」李銘捏著他的眉頭哈哈大笑,「演得跟真的似的。」

許驚濤說:「又苦又澀。」

「怎麼會!」李銘不相信地自己嘗了一顆,明明酸甜可口,老字型大小的東西,價錢都比別家的貴不少,怎麼可能輕易砸了自家招牌,李銘撇撇嘴,盤腿坐到沙發上,「這麼挑剔我可自己吃了啊?」許驚濤坐到他旁邊,看著他把大顆的山楂一整個咬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一動一動,像貪吃的花栗鼠,連翹翹的唇尖都被拉平了,許驚濤痴痴地看著,忽然說,「你喂我吧,你喂的就不苦了。」李銘側過臉斜睨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撲哧笑出來,「少來,剛才那顆不是我喂的麼?愛吃不吃。」說完又逕自張嘴咬下一顆,還沒完全吞進嘴裡,便被突然覆蓋而來的黑影封住了嘴巴,柔軟靈活的舌頭從旁邊伸進來捲走了山楂,甚至連他唇上沾染的冰糖屑都被仔仔細細地舔舐一遍。李銘的耳根微微地發熱,包裹山楂的冰糖被牙齒咬碎髮出咯吱咯吱的咀嚼聲,許驚濤把山楂嚥下去,看著李銘的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笑,「這回是甜的。」

  「自己拿著吃,我要去洗澡休息了。」李銘把糖葫蘆塞進許驚濤手裡,鎮定地倉皇逃開,許驚濤望著被他關緊了的浴室門,退卻了笑意,自言自語一般輕聲地問,「這樣的隱形婚姻,讓你很累吧?」

  45

  「你真的答應跟陸小姐見面了?」許驚鴻倚在他公寓開放式廚房前的吧檯旁,一邊等著老弟善心大發給他做的愛心早餐,一邊隨意翻著今早的晨報。

「答應了,見一見又不會死人。」許驚濤往粘稠的米粥裡扔進瑤柱和肉丁,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然後呢?交往?結婚?」鍋裡攪拌著的大勺停了下來,許驚濤抬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拖著,等她拖不起了自己走人。」許驚鴻促狹地呵呵直笑,「這樣不好,人家是女孩子,又沒得罪你。」

「我管不著,我答應見她也只是不想兔子在老頭子那邊為難。」

  許驚濤把煮好的瑤柱瘦肉粥盛起一碗放在吧臺上,許驚鴻看看鍋裡還剩不少,「煮多了吧,我吃不完浪費啊。」許驚濤面無表情地把鍋裡的粥都倒進保溫杯,「你多慮了,這是給兔子帶的。」許驚鴻被噎了一下,瞪著他弟弟,「我還以為你是看你哥一個人住沒早飯吃一大早來送溫暖,原來是來剝削我的米糧和廚房。」

「你的廚房可不像是很長時間沒人用的。」許驚濤掃蕩了大哥冰箱裡現存的最貴的食材,卻毫無負罪感,「現在知道不跟老頭子他們住的好處了吧,金屋藏嬌多方便啊。」

「唉唉,別瞎說啊,」許驚鴻笑道,「廚房是小昕有時候會過來用,冰箱裡的東西也是他丟在這的,他們學校裡伙食不行,那個小吃貨又嘴饞,隔三差五就買點東西來自己煮。」

「你可真好意思,叫我小舅子養活你。」許驚濤玩笑地涮了許驚鴻一把,許驚鴻卻也不甘示弱似的,一邊喝著粥一邊問,「小舅子小舅子喊得這麼溜,你跟李銘不是形婚嗎,什麼時候變成二十四孝老公了?」兄弟倆圍著吧檯坐著,許驚濤慢慢擦著濺出保溫杯外的粥湯,「形婚歸形婚,我還是想對他好點兒。」

  「陸總是個老滑頭了,做生意精明到骨子裡,本來跟他們公司分庭抗衡的世聯傳媒,硬是被他一點點兼併了,這次想要跟咱們家聯姻,恐怕他也是目標明確,不達目的不肯甘休的。」許驚鴻語氣嚴肅,「照理說,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你跟父親不睦,畢竟是要把唯一的女兒嫁過來,怎麼說也應該為她的將來打算,何況論年齡論在許氏的職位,他的第一選擇都應該是我才對。前陣子有一些關於陸總的傳言,他似乎是有試水娛樂業的心思,如果他能控股許氏,想實現那個目標就容易多了。」

「你是老頭子的接班人,以他的身家,說給你老頭子未必肯同意,他是覺得我是個草包,他說什麼我都會照做,什麼都不懂更好控制。」許驚濤輕蔑地哼了一聲,「我不會跟姓陸的女兒結婚的。我要是娶了她,就是我先違背了和兔子的約定,我和他的婚姻也就不成立了。其實對兔子來說這次是個好機會,只要他勸服了我去娶陸小姐,將來他去跟老頭子提終止我們倆的婚姻關係,老頭子也就不會怎麼太為難他,說不定還會因為他聽話本分,仍舊得到重用。他猶豫那麼久,肯定自己也想到了這是他難得有重量的籌碼,可他最後還是放棄了,寧可自己去面對老頭子的壓力,也不肯再跟我提半個字。」

  「那你現在對李銘是個什麼態度?有一點喜歡他,還是很愛他這輩子非他莫屬?」許驚鴻好奇地探究,許驚濤這一次卻回答得落落大方,「我離不開他,也不能束縛住他,他要做朋友就做朋友吧,只要他不離開。」許驚鴻笑了笑,「你既然知道陸總心裡的想法,就該明白他不是那麼輕易好打發的,你有辦法拖著,他就有辦法逼你結婚,到時候父親肯定還會讓李銘來勸你,他還是一樣的為難。」許驚濤思考了很久,才低沉著嗓音開口,無奈卻堅定,「我不就範他們又能怎麼樣,不就是再被老頭子趕出門一回嗎,又不是第一次了。」

  「唉,你這個不懂變通的倔脾氣,什麼時候才能學乖點。」許驚鴻吃光老弟的愛心早餐,擦乾淨嘴巴,突然就想到一句「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真要等到那時候,再讓許驚濤跟父親鬧崩一回,不僅許家不甯,就連李銘也要無辜被牽連進來,倒不如早點改變局面,「這樣吧,陸小姐我替你去見了,陸總應該不會嫌棄我這個第一繼承人吧,先幫你擋過這一陣子,將來就算我跟陸小姐成不了,他也肯定不好意思再回頭找你。」

  「那你呢?」許驚濤皺眉,「你就真打算這樣下去了?」

「我的婚事父親又不著急,而且你也知道陸家的家世一般,和他家聯姻能給許氏帶來的利益有限,只是陸總提了,父親總不能一口回絕,先接觸一陣子,也顧及對方的顏面,反正我大多時間都是待在S市的,實在共不來再找個不合適的理由應付掉就完了。」許驚鴻若無其事地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幫我老弟度劫啊,否則再跟當年那樣鬧得一家子雞犬不寧,我也受不了啊。」

「嘿嘿,」被大哥取笑了,許驚濤別開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也不想跟老頭子吵啊。」

  與陸小姐的見面按計劃進行得順利,只是換了男主角,等許老爺子知道這其間的小小貓膩,早就木已成舟。許驚鴻一介翩翩嘉公子,紳士周到,又體貼溫柔,正是天下女子心儀的白馬王子形象,陸小姐原本就聽閨蜜傳說許家二少是個靠不住的二世祖,不務正業還喜歡玩男人,心裡暗自不滿父親的安排,卻因為一向性格軟弱而敢怒不敢言,如今不想赴約的竟是許驚鴻,坊間流傳他與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是雲泥之差,自然霎時便一見傾心,不做他求。

  李銘雖不知這兄弟倆間的商議,可這突然改變的風向還是有些令人生疑,他試探著問過許驚濤,也沒問出什麼一二三來,李銘暗自揣測,許驚濤說過許驚鴻是早就決定了接受娶妻生子的人生的,如今也到了將近而立的年紀,確實也該著手計畫了,這樣說來,許驚鴻和李昕之間,的確是自己多慮了。

  近些年裡電影市場萎縮,電視劇市場卻泡沫性地擴張,每年都有成百上千部電視劇被拍攝出來,雖然最後真正能在電視上呈現出來的少之又少。影視城裡劇組紮推,這邊漢唐,那邊國民,各個年代的人物穿梭其中,像是進入了一個時空混亂的世界。撞劇時有發生,演員之間也更是時常可以在不同劇組碰到熟人朋友。李銘今年已經是第二次來影視城,對這裡的地勢也算是熟悉了,收工以後在他吃慣了的一家飯館吃飯,不想竟巧的很遇到了同樣在此拍戲的清河,長髮青劍,白衣勝雪,卻半張臉都被一副大得誇張的蛤蟆鏡給遮住,不是他與清河熟識,差點都沒認出來。

  清河見到他也是很高興,喊他拼一張桌子一起吃飯,兩個人各自忙於工作,也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過,自從清河離開海曼自己成立了工作室,接工作大都按照自己的意願,不求量而求精,遇不到心儀的劇本,就寧可停了工作,反正有趙馭寒肯砸錢支持這個工作室的運作,清河吃大戶不心疼,從不給自討苦吃的趙總省錢,這樣一來倒清閒了不少,也恰巧合了趙馭寒的意,能換得美人時常在側相陪,他的錢花得也大方。

  兩人點了幾個菜,在臨窗的桌上吃飯,順便聊聊各自的近況,圈裡的新聞。

「對了,問個八卦,聽說許驚鴻和陸珊好上了?」

「嗯。」

「我還聽說,」清河從墨鏡上方露出眼睛,壓低了聲線嬉笑地問,「原本是打算介紹給阿濤的,被他半道截去了?」李銘停了筷子,有些驚訝,「這你怎麼也知道了?」清河大笑,「趙馭寒那個渣滓,別的好處沒有,就是消息靈通還有點用處。」李銘陪著笑了笑,「我原來以為鴻哥是為了幫驚濤解圍,可是這些日子看起來,又覺得他是認真跟陸小姐交往的。」

「陸珊我見過一次,看起來挺內向的,也不在社交圈混,可能許驚鴻覺得這樣的娶回去比較放心,而且陸珊是陸家的獨生女兒,說得難聽點,將來陸家的家業還不都是留給她的,陸老頭挖空心思想打許氏的主意,打來打去,還不都是替許家打的江山?」

「董事長似乎對他們交往不是很滿意,還不一定能成呢。」

「成不成都是那麼回事,對許驚鴻來說這個不成下一個也是一樣,反正都是政治聯姻,沒什麼區別,只是許老爺子把家世顏面看得太重了。」清河搖搖頭,「你呀,也警醒一點,有這一次說不定就有下一次,早點跟阿濤商量商量對策,這次有許驚鴻給擋過去了,下次不能再讓他來搶一次人吧?」

「嗯,我知道了。」李銘含糊地應著,低下頭往嘴裡送了一大口米飯。

 46

  李昕所在的傳媒大學,每年春學期都有辦一次面向社會的校園藝術節的傳統,今年的藝術節,學生會的學姐找到李昕,要他給民樂演奏會出一個節目。李昕問,「不選經典曲目可以嗎?」學姐說,「行呀,不過不選經典曲目,那選啥?」

「我想自己改一首,」李昕不好意思的笑,「愛情主題的。」

「喲!」學姐誇張地吆喝一聲,一臉壞笑,「你這表情不對啊小子,有情況啊,戀愛啦?也不告訴姐姐一聲!」

「目前,沒有。」李昕一口否認,卻笑得羞怯。

「不老實,你這小子不老實。」學姐佯裝生氣,「老實交代,快點。」李昕被追問地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紅著臉改口,「有喜歡的人了,還沒敢表白。」

「喲喲喲!這麼說你想在舞臺上表白哇!」學姐頓時興奮起來,用力拍了一下李昕的背,「好小子夠種啊,姐姐支持你,回頭幫你留觀眾席第一排的票。」

  幾天後李昕拿了三張演奏會的門票給李銘,他一張,許驚濤一張,許驚鴻一張。李銘看了時間,跟小丘核對了自己的日程,恰巧那日正好沒有安排通告,便開開心心地等著去看弟弟的演出,誰知前一天晚上蘇突然電話他,說是上次敲定的新劇,導演編劇想要和他見一面,蘇堅持不能更改時間,李銘自己也知道和這個導演合作的機會得來不易,只是不能去看李昕的演出,不免有些遺憾。

  許驚濤授命替李銘去給小舅子捧場,中午不到就趕到S市,和許驚鴻碰面時,卻還見到了另一個人。許驚鴻把弟弟介紹給身邊的女伴,「小珊到S市出差,順便過來看看我。」許驚濤眉頭一挑,沒好氣地說,「你可是已經答應了去看李昕演出的,現在才說要放鴿子陪女朋友。」陸珊聞言,忙解釋道,「我不知道驚鴻原來已經有約,都怪我不好,我該先打個電話問一下,冒冒失失就來了。」許驚鴻寬慰她,「沒關係,一起去好了,傳大的藝術節每年很多傳媒公司和演藝公司都會去參觀,可以提前挖到不少人才,你剛工作不久,可以多去看一看。」陸珊欣然同意,覺得許驚鴻說得很有道理,何況原本就是來看男友的,自然也想多和許驚鴻待在一起。

  春日的傳大校園裡,洋溢著青春的熱情,年輕的學生們風華正茂,隨處都是美麗的風景。三個人順著路標找到了校禮堂,接到許驚濤的電話,李昕從後臺出來迎接他們,看到許驚鴻身邊挽著他的陌生女子,微微愣了一下。

  許驚濤遞給他一束鮮花,「你哥送給你的,祝你演出成功。」李昕笑著接過,「我哥太誇張了,又不是個人音樂會,哪有人還送花來的。」埋頭聞了聞懷裡的鮮花,才又抬起頭,好奇地打量陸珊,笑著說,「這個姐姐我沒有見過呢。」

「我叫陸珊……」陸珊緊張地自我介紹,求助地看向許驚鴻。「小珊是驚鴻哥哥的女朋友。」許驚鴻寵溺地揉揉李昕的頭毛,轉頭對陸珊說,「小昕啊,是我們家老么,你可千萬不能得罪他,我媽疼他比疼我跟小濤加起來都多。」陸珊微笑,溫和地彎起眼睛,認真點頭。

  後臺的同學高聲喊著李昕的名字,李昕回過神來,答應了一聲,「快開始了,你們去坐吧,我先去後面了。」

「哎,小昕,」許驚鴻喊住他,李昕回頭,許驚鴻問,「明天週末了,音樂會結束了跟我們一起走吧。」李昕看一眼陸珊,扯扯嘴角尷尬地說,「小珊姐姐在,我一個電燈泡,賴去你家住不太合適吧。」說完,顧不上打招呼,匆忙跑回了後臺。

  李昕的演出順利,這次的選曲,他匠心獨運地將幾首眾人皆知的經典情歌合起來編排成一支曲子,從情竇初開時的試探猜測到兩心相印時的纏綿悱惻,悠長的愛情之路在耳熟能詳的旋律中緩慢而委婉地鋪陳開來,直通天邊,二胡悠揚低婉的音色便如天籟一般引人入勝。

  演奏會結束時,李昕的學姐八卦心作祟,一定要來認識一下李昕表白的物件,李昕只是微笑著搖頭,「他沒有來啦。」

「啊?」學姐惋惜地咂嘴,「這麼浪漫的表白,居然失敗了。」李昕沉默,又低頭聞著李銘送來的花束,仔細品味令人心情愉悅的香氣,慢慢地心境也歸於平靜,喃喃自語,「雖然很快樂卻沒能在一起,大概是因為我們還不是彼此最需要的人吧。」旋而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將鮮花轉送給學姐。

  春風能夠吹開桃紅柳綠,卻不一定能吹開最親近的人的心門,草長鶯飛,人間四月。

  跟著李銘時間久了,許驚濤漸漸也認識了那幾個經常來看李銘的粉絲,雖然對那幾個咋咋呼呼的花痴丫頭談不上好感,但也不再生人勿近地總是對人家擺著黑臉。不管是作為演員還是歌手,李銘的資質都還尚淺,不似那些老牌的藝人,已經成就自己的固定市場,他們的臉就是自己的商標,坐在家中不動,也有大把的好劇好歌主動送上門去。年輕的藝人,要謙遜,要和氣,要善於揣測觀眾的心意,還不能讓對手抓到把柄。看慣了工作狀態時的李銘,許驚濤才彷彿重新了解了這個每天睡在自己身邊的人。

  小丘私下裡跟李銘說,他想去考一個演藝經紀人資格,不再只是做助理,也想試著自己帶藝人,畢竟也到了該為家庭生計著想的年紀,女朋友也希望能早點攢錢買房子結婚。都是一般家庭的出生,小丘的難處李銘自然可以體會,便跟許驚濤商量,讓他接手了小丘一大半的細碎工作,跟班跑腿對接通告這些就不用小丘親歷親為了,給他騰出時間好好的複習考試。因為小丘的原因,所以許驚濤這個升級了的貼身助理2.0,從此全面接手了他們家小明星的吃喝拉撒睡,從白天到晚上,不管李銘到哪兒都有個凶巴巴的保鏢緊隨其側。

  李銘有時會在自己的粉絲網站上看到抱怨許驚濤這個不近人情的助理兼保鏢的發帖,而且投訴頻率還大有升高之勢,因為他每次總是態度惡劣地堅決拒絕接受粉絲送來的禮物,特別是食物,在與粉絲近距離接觸的場合,也仗著人高馬大的優勢,將李銘護得連個手指頭都碰不著,簡直成了李銘粉絲們公認的敵人。看到這樣的帖子,李銘就要拿給許驚濤瞧一瞧,玩笑地說,「你看,小丘給我做了兩年多的助理,也沒你名氣大。」許驚濤看著那些小丫頭們聲淚俱下的控訴,卻心情頗好地奸笑,「罵得再難聽小銘銘也不是你們的。」

  那些常來見李銘的女孩兒裡,唯獨有一個特別的男孩子,就是免免,粉絲見面會、電視臺錄製節目、機場接機,經常能見到他的身影,遠遠地也不是每次都靠近。見得次數多了,李銘知道了免免原來叫林免,今年已經18歲,一次李銘在片場拍戲,林免又悄悄地跑來探班,許驚濤不在,於是幸運地能得以在李銘休息時跟他聊聊天。李銘問,「高三了吧?快高考了學業要緊,就不要總是來看我了。」林免低頭不語,指甲一直摳著李銘拿給他的飲料的瓶蓋子,像是被老師批評了卻並不服氣。李銘微微蹙眉,這個孩子的性格裡,天生帶著一些偏執的倔強,大概但凡是他認定的事,都不會輕易因為別人的勸誡而改變。

  李銘心裡清楚,每次自己有公開行程這孩子都來,也未必是來看他的。

  刷論壇的時候,李銘指著其中一個ID問許驚濤,「知道他是誰麼?」許驚濤看了看那個人的資料,暱稱免,頭像也是一個大大的免字,只是右下角多了用淡淡虛線勾勒的一點,變成了兔。許驚濤問,「你的小號?」李銘呵呵笑出來,「是你帶回來過的那個男孩子。」許驚濤霎時拉下臉來,「是他?」

「上次他來探班,你沒認出他,還把他送的禮物當著他的面給扔了。」李銘一掌拍在許驚濤的腿上,「你看你,清河說的一點都沒錯,對舊情人一點情義都不留。」

「他不是。」許驚濤憋屈卻理屈詞窮,低聲反駁一句,片刻後,卻又突然扳過李銘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不甘心地提高音量,「他不是我舊情人!」李銘的笑容未變,輕輕掙開他的雙手,「驚濤,我不是想指責你什麼。」

  「林免我也見過不少次了,那孩子太沒城府了,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李銘轉回身,仍舊在電腦上刷著論壇,「你當他是真的來看我麼?看得出來他喜歡你,你就算不喜歡他,也別對他太凶,他還小,心智什麼的都還不夠成熟呢,這麼大的男孩子是最叛逆的時候,愣頭愣腦的不知道進退,萬一一下子轉不過彎來鑽進牛角尖,就不好了。」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接著說,「還有啊,以後也別對我的粉絲那麼凶,都是小姑娘,你也不知道憐香惜玉一點。」許驚濤被教育了,不耐煩地扁著嘴,「好了好了,知道了。」李銘偏頭,略皺了皺眉頭,佯裝無奈地笑道,「你這傢伙,怎麼那麼多桃花劫呀,一點都不給我省事兒。」

  47

  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每年自開春始,似乎便每個人都變得忙碌起來,日子也過得飛快,寒來暑往,凡夫俗子們各自忙碌著各自的人生,明明覺得日子好長,猛一回首,卻又不知怎麼過得那麼匆忙。

  李銘拍完了去年定下的那部校園劇,也開始思考自己將來的發展方向,已經不小了,連身份證上的年紀,也已經23了,卻還在演著學生的角色,連比他年輕的演員,也會並非惡意地取笑他,怎麼覺得李銘哥永遠都是這個樣子長不老呢?又回到了這個一直存在的難題,身高和相貌,從來都是衡量男演員發展潛力的最基本條件。李銘已經推掉了好幾個不錯的劇本,原因無他,只是不想將自己的戲路禁錮在同樣的模式裡。

  忙完了第二張個人專輯,李銘突然發現,無戲可拍的日子,他給自己留了一段長長的空窗期,除了偶爾出席的代言活動和預定好的平面採訪,再就沒什麼佔用大段時間的工作。蘇剛接手了一個新人,正是最需要操心的時候,分身乏術,李銘的星途已經進入階段性的穩定期,人氣不錯,影視和歌曲作品的數量和品質都很穩定,廣告代言的成績也保持在一個較好水準,所以蘇將大半的心力都投在了新人的身上,李銘的通告量只保持在正常的曝光線上。

  趁著空窗的時間,蘇跟李銘提起了一件事,關於他的兔牙,蘇建議他做一下矯正或者重新植牙,雖然這對兔牙長得並不難看,可是長在一個男人的臉上總是會破壞成熟的氣質,讓他顯得稚嫩可愛,太限制他以後的發展。李銘自己也搜了一些關於牙齒矯正的資料來看,以前並不覺得自己的兔牙有什麼礙事的地方,可是年齡越來越大,就算自己走的路線也已經逐漸成熟起來,不再那麼賣萌賣得理所應當,可是頂著那張總也長不老的臉,一笑起來就把那點沉穩勁兒都咬碎在兔牙裡了。

  早晨李銘刷完牙,沖掉滿嘴泡沫,對著鏡子齜牙咧嘴,用舌頭舔舔,用手指叩叩,最後惋惜地對那倆兔牙說,「也到了該下崗的時候了。」許驚濤正拿了牙刷塞進嘴裡,順口問了句,「誰下崗了?」李銘朝許驚濤呲呲門牙,「被你嘲笑死了的兔子牙,明天去拔了。」許驚濤咕嚕一口把牙膏的泡沫吞進了肚子,轉頭瞪大了眼睛,「拔它幹嘛?」

「跟小孩似的,難看。」

「哪裡難看了!」李銘雲淡風輕的自我評價,惹來許驚濤極度的不滿,「是誰說難看的!」李銘看著鏡子裡並排站著的兩個人,許驚濤這高高大大的傢伙,當然從來不需要存在這樣的煩惱,自娛自樂地打趣自己,「你想像一下啊,帥氣的男主角和美麗女主角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一起了,正在那深情對望呢,突然男主角一笑,露出倆兔牙,你還感動得起來嘛?」許驚濤不以為意,反而問道,「兔子把兔牙拔了,那還叫兔子嗎?」

  「是啊……」李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呲起門牙叩了兩下,苦惱地皺起眉,忽然卻又一下子回過神來,佯裝負氣地一拳直搗許驚濤的小腹,「什麼兔子啊!我又沒有說我是兔子!」許驚濤捂著肚子「哈哈哈」地奸笑不止。

  拉鋸的結果是,牙就不拔了,改做微型矯正,反正最近需要露臉的場合不多,帶個矯正器慢慢調整,能調整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李銘腹誹著,他拔他的牙,為什麼還要許驚濤同意呀?可事實上終究還是許驚濤保住了那兩顆小兔牙一命。戴上牙套以後,李銘裝作看不見蘇和小丘想笑又不敢當面笑的扭曲表情,只衝著許驚濤,「要是我接不到戲了,就賴你家裡養老了。」許驚濤笑咧了嘴,「我養就我養,給我把兔牙留好了換飯票,老子認牙不認人。」

  李銘矯正牙齒的日子許驚濤很喜歡,因為戴牙套影響他出鏡,索性就沒有再增加新的通告,空閒的時間都回到公司充電學習。藝人的生活總是東奔西跑趕前忙後,飲食休息都沒有規律,特別是拍戲的時候,挨打受凍挨吊挨駡,整天整夜的趕進度。許驚濤知道這些通告都是李銘自己要求的,時間的緊迫感始終壓在他心上,他就像一張繃緊了弦的弓箭,隨時蓄勢待發。

  李銘從快節奏的生存環境中停歇下來,許驚濤也得以暫時卸任助理之職,做回他的小老闆。幾個店裡的收益都挺穩定,吳叔倒是建議他可以在新城才開發出來的商業區裡留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商舖,收進留著等那塊地段熱鬧以後把餐飲門店延伸過去。

  李銘每天監督著許驚濤朝九晚五的工作時間,所以這個閒散老闆,突然就經常認認真真地在他網吧的老據點待著,搞得小弟們交頭接耳,猜測不透。而那個很厲害的冰美人『老闆娘』,時不時的還會親自駕臨,小弟們私下管這叫查崗,查他們老闆的崗。

  某天一個在網吧裡做網管的叫毛子的小弟,到後頭找許驚濤,說想自己外去加盟做個放心早餐的小生意,已經打聽好了行情,出攤的地點也找好了,周圍是幾個住宅社區還有一所學校,位置不錯。李銘推門剛要進來,看到小弟正站在對面大概在彙報工作似的,意識到來得不巧,便又輕輕帶上門準備在外面等等。許驚濤看到李銘突然駕到,連忙打斷了小弟磕磕巴巴地陳述,「快快,開窗戶透氣,把煙味給我散乾淨。」毛子被他老闆突然慌慌張張的言行嚇了一跳,心下暗忖著大家都說老闆娘厲害,看來是真的,看把老闆這管得。

  空調換氣扇齊吹,前窗後窗大開,許驚濤三下兩下把剛才還一室雲遮霧繞的屋子給收拾得井井有條,恨不得再噴上半瓶香水,然後屁顛屁顛的親自出去把李銘迎進來。「你們談公事呢,我還是不進去了吧。」話音未落,人已經被推進門來。

「什麼公事不公事的,都是自家的事。」許驚濤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到老闆椅上,自己卻只將就站在旁邊。小弟馬上看明白了苗頭,大哥在家裡絕對是沒有地位的,做主的還是老闆娘啊!痛苦地憋屈了五官的表情,自己這寸勁的挑這好時候來開口,當年還跟老闆娘動過手呢,絕對要被一票否決了。

  「這樣,你在我這兒做的待遇不低,為什麼突然想到去做早餐,你把理由給我說說,我再考慮同意不同意。」許驚濤對毛子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剛才的話題,毛子低著頭偷偷瞄了一眼老闆娘,李銘似乎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正聚精會神看著桌上攤開的晨報,突然有點忸怩起來,抓耳撓腮的,「我,我談了個女朋友,談了有兩年了,那丫頭爸媽嫌我沒房子,也沒份穩定工作,說我在網吧做網管也沒啥前途,不同意我倆結婚。我這個人,也沒唸過幾年書,沒啥本事,但是丫頭她不嫌棄我,願意跟我好,我不能辜負了她……我,我就想自己做點小生意存點錢,就算買不起房子也能租個像樣點的,讓她過得好點兒。」李銘從報紙裡抬起頭,打量了一眼毛子,一個五大三粗的高頭大漢,說起自己的女朋友,臉頰上還侷促地泛著紅。

  許驚濤考慮了片刻,開口道,「我可以同意你做早餐,加盟的費用我也替你出了,但是有一個條件。」毛子霎時兩眼放光,一個勁的點頭,「大哥你說,你要我幹啥儘管吩咐。」

「網吧這裡你就不用再來上班了,明天到中心街那家速食店報到,你每天上午做你的放心早餐,下午晚上就去速食店幫工,我準備明年在新城區再開一家分店,店長的人選還沒著落,你要是幹得好,就讓你去。這個工作你丈人丈母娘也該滿意了,平時手緊一點存兩年錢也夠你付個小戶型的首付。」毛子被似乎從天而降的餡餅砸得張大了嘴巴合不起來,吃驚地看著許驚濤不知道說啥,許驚濤略一挑眉,「不想去?」他才如夢初醒般連聲感激。

  看著毛子高高興興地出了門,李銘才問,「你這麼早承諾他,萬一他的能力做不到,不是讓他白高興一場。」許驚濤笑了笑,「只要他是真心那麼愛那丫頭,想給她好日子過,就一定能做到。」

「動動嘴皮子都很輕巧,真的要履行起來可不是嘴巴說說這麼簡單的,能堅持下來的少得很。」

「不管能不能堅持下來,不試試怎麼知道,他不去試,跟那丫頭爸媽面前就連機會都沒有,他現在去為了他倆的將來努力了,至少,還能看到個希望吧。」許驚濤凝視著李銘的眼睛,認真地說,片刻後,李銘平靜地別開臉,再無反駁。

  48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這句浮世哲學,從古至今在每個行業都被奉為辛酸卻實實在在的至理名言,在娛樂圈裡的呈現,尤其昭彰。每年都有新人通過各種形式出道,學院培養、電視選秀、網路自推……資訊時代使得推銷自己的管道越來越趨向多元化,藝人就像一個數碼商品,炫彩搶眼、配置高端,但必須不停的推出升級版來守住市場,而升級的技術支援,就是經紀公司的運作。

  作為許氏演藝部年輕的總經理,許驚鴻每天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公司的各種決策和發展,還包括各種難以推脫的交往應酬。

  酒桌上長發紅唇的曼妙女子慇勤勸酒,一雙水靈的杏仁眼風韻流轉,前幾年她也曾因為一部電視劇一夜爆紅,粉腮玉面、一顧傾城,多少男子拜倒在她的裙下,那時風頭無兩,怎會那麼早就料想到日後的淒涼。新生代的女星漸漸展露頭角,自己又沒有經紀公司的扶持,被搶了幾次角色,才意識到這個圈子早已不是自己獨霸江山的時代。名氣小一些的娛樂公司心裡不甘紆尊降貴,大一些的又多得是競爭,輾轉才托商界的朋友為她給許氏牽上線,希望能和許氏簽約,重新包裝,東山再起。

  這樣的請求,許驚鴻不是不為難,許氏從成立以來,一直堅持自家培養旗下藝人,很少簽約大小不等已經有一定知名度的明星,在名利場上能夠堅持住不心浮氣躁的人不多,從未出道就培養的學員受企業文化薰陶久了,會知道注重思想和言行與公司的要求統一,而藝人一旦有了人氣,便如燕雀自恃羽翼豐滿,公司管理起來也會相對吃力。

  許驚鴻對桌上的人全然笑臉相迎,只是簽約的事絕口不提,女子眼含失望,愁眉微蹙,旁邊的朋友看不下去,嚷嚷道,「好好的吃飯,就別談那些生意上的事,來來,把我帶來的好酒開了請許總嘗嘗。」邊說著邊在暗處與女子交換一個眼色,女子會意,讓服務員重新開了一瓶紅酒。此時許驚鴻的手機忽然響起,他看了看,起身說失禮接個電話,便走出包廳,接通電話溫和的喊了一聲「小昕啊」。

  再回到包廳時,女子已經替許驚鴻滿上了酒杯,許驚鴻推辭實在不勝酒力,席間其他人紛紛勸說喝完這杯就結束,許驚鴻無奈,端起酒杯,請了今天這場飯局的女主角,「Kelly小姐是演藝界的常青樹,將來有機會許氏的劇作也希望能邀請到你合作,那就預祝將來合作愉快。」雖然拒絕了簽約的請求,許驚鴻卻給女子留足了面子。女子滿臉堆笑,豪放地一口見底,許驚鴻愣了愣,酒桌上若一方乾杯而另一方只是淺嚐輒止,是大大的忌諱,只得含笑陪著滿飲一杯,這一杯酒果然和之前的不同,入口雖不濃烈,後勁卻大,又和席間眾人說了一會兒話,許驚鴻已經覺得酒力上衝。眾人見狀,紛紛道,「許總今日不在狀態,就到此為止吧,許總是自己開車還是有司機來接,不如跟我們的車一起走。」許驚鴻強忍住暈眩,謝絕了眾人的好意。他是已經習慣如果喝了酒,就直接在就近的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再自己開車回去的,所以一早就已訂好了房間。

  許驚鴻乘了電梯上樓,Kelly跟進來,關心地問,「許總你沒關係吧?」許驚鴻一時裡只覺得莫名的心慌,身體裡躥起一股燥熱,扶著電梯擺擺手說,「沒事。」電梯在許驚鴻房間的樓層停下,Kelly也跟了出來,「許總你大概是醉了,我扶你回房間吧。」

「不用了,謝謝。」

「大家都是朋友,你何必這麼見外。」

「沒有見外,Kelly小姐今天也很累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電梯再一次在這個樓層停靠,從打開的電梯門裡,傳出一聲清脆的「哥」,拉扯著許驚鴻的Kelly,被這一聲嚇得陡然縮回了手,許驚鴻看清了來人,伸出手,「小昕你來了?」李昕走出電梯,走到許驚鴻身邊架住他。Kelly疑惑地打量著李昕,剛才那聲哥她是聽到的,倒是聽說許家有兩個兒子,只是老二不是圈裡人,她也不曾見過面。「謝謝你照顧我哥,」李昕神色冷冷的朝Kelly點點頭,「把他交給我就行了。」說完,逕自架著許驚鴻往他的房間走去,只留Kelly在原地恨恨地握緊拳頭咬著下唇。

  「你酒量不是很好麼,怎麼會醉成這樣?」李昕拿了許驚鴻的房卡打開門,把他攙扶進去。許驚鴻貼著冰涼的牆壁,神智清醒了些,閉起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勉強呵呵笑了幾聲,「小河溝裡翻船,不小心著了他們的道,那群猢猻大概在我的酒裡下藥了。」

「藥?」李昕聞言,靠近了細細察看許驚鴻的臉色,果然泛著些不自然的迷離,「那種藥麼?」李昕毫無意識地離得很近,說話時的熱氣灑在許驚鴻的側臉,導火索似的,騰得點燃了他小腹內的火種。許驚鴻驚恐地把李昕推開,「小昕你去前臺再開個房間休息吧。」李昕一動不動,定定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隱忍和糾結都看進眼裡,「快去。」許驚鴻催促。

  「那種藥,只要發洩出來就好了嗎?對方是女人還是男人,沒關係的吧。」忽然李昕輕聲問了一句。

「小昕!」許驚鴻急切的呵斥,卻因為體內翻騰的慾念攪散了氣勢。

「不要把我當作李昕,就當我是小珊姐姐好了。」李昕的耳後堆了一些紅暈,臉頰上也是,看向許驚鴻的眼神,卻異常的清醒堅定,傾身貼近了他,手掌覆蓋上對方已經甦醒了的分身。許驚鴻剎時倒吸一口涼氣,感官的刺激全都集中到了一處,再直衝天靈。

  「小昕,」許驚鴻拉開李昕的手,殘存的理智提醒著他看清面前的少年,從中學時便跟著他,一直喊他驚鴻哥哥的少年,他提醒著自己這少年是你心底埋藏的寶石,這些年你寵著他護著他,時刻把他掛在心上,可以欣賞,卻不該擁有的少年,「別這樣做,聽我的話,快點去休息!」李昕默然,用他另一隻手靈活地解開許驚鴻的皮帶,半跪下去含住他明明已經無法自持的分身,「小昕!」無數電流在大腦裡彙集再嗡得炸開。李昕的挑逗毫無章法,也缺乏技巧,可僅僅是這少年的生澀,便擊碎了許驚鴻最後一點理智,沉迷在他溫熱的包裹之下,只想要得到更深更多,想親吻他,就像親吻愛不釋手的珍寶,埋在他體內感受彼此合二為一的心跳。

  許驚鴻猛地把李昕拽起來,將他壓在牆壁上激烈地親吻,李昕竟也摒棄了一貫的清冷沉穩,熱烈地回應,舌尖抵著舌尖,牙齒磕著牙齒,突破了底線的親密,長久約束的感情一旦潰堤便一瀉千里。

  許驚鴻把李昕的短髮揉進手心裡,柔軟蓬鬆的發稍從指間漏出,劉海下是少年飽滿的額頭,還有在低垂眼簾時才可以看清的長長的睫毛。許驚鴻被少年渴望的表情灼紅了眼睛,李昕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陌生而原始的衝動因為許驚鴻的親吻頑強地滋生,他的吻已經順著下巴圓滑的弧線滑到了脖頸,一寸一寸地舔舐,不敢留下痕跡,小心翼翼得像是怕稍一用力就碰壞了最珍愛的寶貝,「驚鴻哥哥……」李昕閉上眼睛,顫抖著聲音呢喃對方的名字,「我喜歡你你知道嗎,我好喜歡你。」直白的表達宛如利箭,重重地直穿許驚鴻的心底深處,那些被淤泥和落葉層層掩埋的心思,明知不可為只能藏在兄友弟恭外殼下的蠢蠢欲動,彷彿被挖了出來曝露在熾烈的陽光之下,再也無所遁形。

  漫長的夜晚將兩人消耗得精疲力盡,最後在激情褪去後匆匆襲來的倦意中相擁而眠,直到日上三竿。許驚鴻公司的會議遲到了,李昕和同學約好外出采風的車票也過點了,索性什麼都不去管,悠然地躺在床上,享受這一刻眼裡只剩下彼此的安寧。李昕靜靜地看著許驚鴻,有初嘗人事後的羞怯,卻又掩飾不住嘴角開心的上揚。

「我弄傷你了嗎?」許驚鴻撫著他淩亂不堪的短髮,鎖著眉頭溫柔地詢問,目光中綿延不盡如水的愛意,卻並不是喜悅的。李昕搖搖頭,看見他眼底的悔恨,漸漸收斂了嘴角的笑意,把頭紮進許驚鴻的懷裡,抱著他的腰,緊緊地,想要貼得更近。

「小昕……」

「我不需要婚姻,也不需要道歉。」李昕悶悶的聲音打斷了許驚鴻的話語,「可是我就是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對不對,如果你不喜歡我,是不可能跟我做的。」

  「小昕,其實你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喜歡驚鴻哥哥,你的驚鴻哥哥也是。」許驚鴻擁著李昕的肩頭,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你是藝術家,你會對你想像中美好的事物充滿好奇,會想去嘗試,不管別人的看法,可是我是你的哥哥,我不能傷害你,把你帶上一條崎嶇的彎路,這不該是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難道不應該是我自己的選擇嗎?」李昕放開許驚鴻,直視他的眼睛露出懇求的目光,「就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選擇愛你,好不好?」

  49

  許驚鴻的婚禮,是在李昕大三秋學期結束後的那個寒假時舉行的。

  許家和陸家的聯姻,在娛樂界裡也算是一樁不小的事件,婚禮上星光雲集,排場隆重,賓客名單裡不乏政商文藝界的名人,場地四面的超大螢幕滾動播放著唯美得如同電影一般的婚慶視頻,新娘子身著巴黎定製的婚紗,在女伴的簇擁下,甜美而高貴,幸福的表情彷彿向這世界宣告再無人可及。

  李昕在婚禮前夜躲在李銘懷裡痛哭了一場,哭得聲嘶力竭,在李銘的印象中,最後一次聽到弟弟這樣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是在他幼年時被自己拋棄在大冬天的冰天雪地裡時,舉目無親,不敢動,不敢喊,那麼無助,那麼委屈,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整個天空都是黑的。李銘抱著他,卻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李昕就這樣哭著,哭到沒了聲音,哭到睡著,第二天,卻仍舊早早起來,平靜地穿上伴郎的禮服。

  李銘看著鏡子裡的他,擔心地問,「你還要去嗎?」李昕站在洗漱台前,揉了揉自己哭腫了的眼睛,忽然說,「哥,幫我眼睛化化妝遮一下吧。」

  李銘無言地為弟弟補救了眼圈周圍的水腫,並且微微上了淡妝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沒有那麼蒼白,李昕愣愣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在李銘的悉心打造下,那個紅腫著眼睛一臉憔悴的普通男孩慢慢蛻變得俊朗不凡神采飛揚,彷彿他才是那個將要踏上紅毯的人。李銘最後為他將頭髮梳理整齊,在他身後鼓勵地握了握他的肩膀。李昕從鏡子裡看到李銘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說,「哥,我才發現,原來只有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痛的時候,才能知道到底有多愛一個人。」

  婚宴上李銘沒有和許驚濤坐在一起,而是和清河與趙馭寒坐在同一席,這樣的場合,他是沒有資格坐在親人席上的,不過好在跟熟悉的清河坐在一起,還可以說說話,不至於孤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清河坐得跟趙馭寒隔了半張桌子,除了和李銘說話,其他的人在面子上就擺上了「懶的理你」的表情。這樣的座位,使得趙馭寒的左右,被俊男美女團團包圍,在清河這頭討了沒趣的眾生,轉頭便和趙馭寒熱絡起來,清河也就好像沒看見似的,該說說,該笑笑。

  李銘偷偷在新郎的身邊尋找著李昕的身影,李昕高高瘦瘦的個頭,雪白的皮膚,即使站在玉樹臨風的許驚鴻身邊,也並不顯得黯淡,伴郎中唯有他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書卷氣,跟在新郎身後,陪他一同迎接賓客,笑容溫文爾雅。

  李銘不禁回想起昨天弟弟一邊哭著一邊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說當年在普陀島上,許驚鴻幫他求學業的時候,大師父說他和許驚鴻有前世的宿怨,他前世欠了許驚鴻太多,今生若走得太近,許驚鴻必要找他討還上輩子的恩怨,若要化解,最好遠隔兩地,老死不再相見。

「我那時候不信,可現在我希望他說的是真的,」李昕眨了一下眼睛,滾燙的熱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打濕了李銘的衣服,「如果真的有前世,上一世的恩怨,能拖到這一世才來討債,那這一世也還不清的話,是不是下一世還能再見,生生世世還不清的話,是不是無論怎樣輪迴永遠都能遇見,如果是的話,我情願他留給我的傷再深一點,讓我下輩子還能找到他。」

  李銘沒想到,不知不覺間,許驚鴻在李昕的心中,竟然已經是這麼重要的存在,能夠讓他哭,能夠讓他笑,也能夠讓他陪上自己的生生世世去追求,從小到大,他從沒見過李昕對什麼如此執著過。

  短信鈴聲響起,拉回李銘出神的思緒,許驚濤說,「無聊,出去轉轉吧。」李銘猜測無聊不假,可大哥的婚禮這麼重要的時刻,許驚濤不會這麼沒分寸到處亂跑,大概真正的原因,是怕他因為座位安排而心存芥蒂吧,「很快就結束了,再忍忍。」李銘想了想,什麼都不提地回過去,很快許驚濤的消息又回來,「煙癮犯了,我在東側門外頭等你。」

  片刻後,李銘便看到許驚濤從自己的位子站起身,故意繞到他視線對面的東邊側門走出宴會廳,李銘看著他出門,躊躇了一下,終於也還是跟了出去。見他也出來了,許驚濤才又走到吸煙區的沙發卡座坐下來。此時婚宴剛剛開始不久,賓主皆在宴會廳內盡歡,吸煙休息區裡空曠冷清,李銘在他對面坐下,卻看他並沒有想要抽煙的意思。

  「小昕他還好嗎?」許驚濤擰著眉頭,昨晚李銘在客房陪了李昕一夜,今天許驚濤再見到李昕時,已經全然看不出他昨晚失控的樣子,「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沒想到小昕會喜歡上大哥。」李銘雙手十指交叉著握住,架在桌面上,亦是面色凝重,「我曾經懷疑過,可是又覺得是我因為自己的緣故過於敏感。李昕他從小就愛看著我,我喜歡什麼他也跟著喜歡,我做什麼他都認為是理所應該的,我一直擔心,因為我和男人結婚,會改變他的婚姻觀,甚至改變他的性取向。」李銘低下頭,用雙手摀住臉,流露出明顯可見的疲憊,「我這個哥哥,真的是太糟糕了。」

  「你們都以為小昕是年少無知,你也是,大哥也是。」許驚濤向後倚在沙發背上,「但我相信小昕是認真考慮過的,你的結婚對象是男人還是女人,對他的影響都不大,他會愛上男人,沒有什麼複雜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愛的那個人是個男人。我欣賞小昕這種個性,敢愛敢恨,拿得起也放得下。」

「董事長一直是不同意鴻哥和陸小姐結婚的,鴻哥突然執意要娶陸珊,大概也是因為李昕吧。」

「大哥顧慮的東西太多,在感情上他沒有小昕那麼勇敢,愛了就愛了。他要考慮很多事,爸媽,許家的門面,還有小昕的將來,他把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看得太重了,真正遇到愛情,卻又不敢去面對。」各自沉默了一會兒,李銘低低地開口,「現在就斷了他的念頭,對李昕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心裡再痛,總會有痊癒的一天,好過沒有結果的糾纏下去。」

  許驚濤垂在身邊的右手漸漸收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手心裡。他很想說他寧願選擇那種沒有結果的糾纏,好過像他們倆一樣,每天生活在一起,同進同出,舉案齊眉,卻是親密給別人看,彼此之間不敢踰越,無法靠近,這樣有名無實的婚姻。

  許驚鴻結婚後不久,就到了農曆新年,今年許家大兒媳進門,許家的年夜飯便是和陸珊娘家親戚一起吃了,李銘不便參加,正好回到李家和父母弟弟團聚,許驚濤也厚著臉皮跟了來,掃地擦窗貼對聯,陪李爸下棋,幫李昕準備年夜飯,竟然忙得不亦樂乎。李銘把他拉出廚房,一邊解他的圍裙一邊說,「都快五點了,你快過去吧。」許驚濤揣著大勺賣弄手藝被中途打斷,意猶未盡地耍賴,「我不過去,這裡熱鬧,我要在你家過年。」

「那董事長要不高興的。」李銘淺笑著敷衍,「一年到頭的,年夜飯總得在家裡吃吧。」

「今年的主角是大哥大嫂,我去不去無所謂,前幾年過年都是跟他們過的,我媽說了,不能冷落親家。」許驚濤忽悠得頭頭是道,咬死了一句話,就是不肯回許宅去。

  「好吧好吧,可是事先聲明啊,」李銘把圍裙推回他手裡,無奈地說,「我家年夜飯裡沒有鮑魚龍蝦,而且我房間裡沒裝空調,你晚上怕冷只能抱暖水袋。」許驚濤嘿嘿嘿地眉開眼笑,「我喜歡你家的氣氛,有歸屬感。」李銘因他嘴裡難得蹦出的高級詞彙愣了愣,旋而無語地輕笑了一聲,「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許驚濤不服氣地扁著嘴,一臉被冤枉了的委屈模樣,「只有你們家的人,不嫌棄我成不了大事,辱沒家門,而且,你的爸爸媽媽,就像我從小夢想裡爸爸媽媽的樣子。」許驚濤的音量陡然低了下去,尾音幾乎被吞進了喉嚨裡,他這個樣子,令李銘有些後悔自己不該挑起了這個話題,一時也噤了聲,兩個人相對無言默默地站著,直到李昕在廚房裡大聲喊,「你們兩個,能不能別蹲門口膩膩歪歪了,不管是誰進來一個幫幫忙好吧?」兩個人才大夢初醒一般,相互對視著笑了笑。

  李銘說,「你留下來吧,現在李昕跟你學壞了,總嫌我幫廚笨手笨腳的。」許驚濤眉開眼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馬上立正站好一個標準的敬禮,「請長官放心,堅決不辱使命!」李銘笑著把他甩進廚房,「麻利點幹活去,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50

  陸珊和許驚鴻結婚以後,就跟著許驚鴻到了S市,她本是個居家型的女子,嫺靜內斂,很難適應職場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嫁得了如意郎君,陸家的家業有丈夫幫忙扶持,索性便留在家中學習做個賢妻良母。許老爺子本不滿意這樁婚事,總認為憑自家長子的人品樣貌,應該配得上更好的,日子久了,見許驚鴻和陸珊夫妻恩愛,陸珊為人又溫順老實沒有心計,對許驚鴻一心一意,才漸漸也接受了這個兒媳婦。許驚鴻結婚,讓圈裡很多女孩白馬王子夢碎,小夫妻倆自然也成了媒體熱衷追蹤的對象,八卦新聞中時不時爆料一些他們一起外出時的行蹤,一時間竟被塑造成娛樂圈中夫唱婦隨的典範。

  李昕進入大三下學期,忽然決定了想要考研,跨學校考到S音樂學院,在嚴教授門下讀二胡專業的碩士研究生,確定目標之後,便一直在學校與嚴教授家兩點一線的奔走,週末許驚鴻去接他出來改善伙食,也總是被他以課業緊張為由推辭了。許驚鴻知道他心中有怨,是在躲著自己,只是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放下包袱,不顧一切地和李昕在一起,與陸珊結婚,是兩個人最好的出路,許驚鴻告誡自己,如果李昕不能原諒自己,不能放下這段感情,那自己就不要再去打擾他的生活,讓他在他的音樂烏托邦裡永遠單純而驕傲的活著。

  唯有陸珊還一直記著許驚鴻的話,李昕是許家上下最疼愛的小弟弟,所以在沒有親人的S市,她便理應當負起長嫂的責任,不時地去李昕的學校看看他,給他送些日常用品和零食,有時李昕會請她到食堂吃個飯,吃不到什麼很好的東西,但陸珊卻表現得很開心,似乎是得到了丈夫最疼愛的小弟弟的示好,很有成就感。這樣的一個人,雖然她搶走了許驚鴻,可李昕卻沒有辦法去恨她。

  年後某家衛視頻道來和李銘接洽,邀請他主持一檔全新推出的娛樂節目,李銘的綜藝主持經驗很少,以前只偶爾替同公司的藝人代班做過幾期外景,也正是那幾期外景,讓電視臺看中了他潛在的主持才能。李銘對這個邀請還蠻有興趣,因為自己自身條件的限制,主持這個行業對客觀條件的要求不像演員那麼苛刻,對他來說是個可以長期發展的路線,而且如果是和電視臺合作,那麼他將來也不需要過分依賴經紀公司。

  李銘準備接下這個工作時,突然傳來消息,另一個主持人的人選,已經確定下來是清河,聽到這個消息,李銘卻又有些猶豫起來。

  按照電視臺的意思,這個節目是為了配合近期頻道全線改版而著力打造的一檔節目,是要打造成品牌節目的,不可能很短命,李銘會想要拿下這個主持之位,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可是這就意味著,他與清河又要開始一段長期的合作。李銘並不排斥和清河合作,相反的,每次一起工作他都能在清河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清河也從來不吝嗇以前輩的身份傳授他經驗。第一次挑梁主持節目,能夠和清河搭班,原本是最好不過的,可是,他沒忘了還有一個許驚濤。

  初戀之所以難忘,並不是因為初戀情人有多麼與眾不同,也不是因為那是最初認真投入的感情,而是因為它第一次向你展示了童話和現實之間的差距,讓你看清不是每段海誓山盟的愛情最終都會有圓滿的結果。

  李銘也有過初戀,可如今回想起來,他甚至連那女孩子的相貌都已經模糊了,卻始終記得每天晚上在被窩裡背著弟弟跟女朋友一條一條發短信的情景,直到那頭突然不再回覆,他知道那是女孩兒抱著手機幸福地睡著了。那是他第一次產生想要全心全意地呵護一個人的意識,第一次想牽一個人的手,以為從此海角天涯,永遠都不會鬆開。可事實呢?

  李銘記得許驚濤懷疑他與清河有染時,將他視若仇敵地眼神,憤怒和痛苦夾雜著,如此強烈的情感表達,恐怕他永遠都不會忘,以至於一聽說搭檔是清河,第一反應想到的,卻是許驚濤。

  他不是怕許驚濤再拈酸吃醋大鬧一場,他怕的是再觸到許驚濤的傷心處。

  晚一些時候清河跟他通了一次電話,問他,「談到哪一步了?」李銘說,「還沒定下來。」清河略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會去,才答應下來。」李銘滯了滯,開口道,「我是擔心我做不好。」清河沉默片刻,或許是能聯想到什麼,只說了句,「你自己掌握吧,但我是建議你接下來。」便沒有再多勸說。

  晚飯後許驚濤把帳本攤滿一茶几,直接盤坐在地毯上開始練習核查進出帳目,李銘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都是些他看不懂的借貸關係,而許驚濤這個從來不愛讀書的傢伙,居然真的把培訓班的課聽下去了。李銘莫名覺得有點驕傲,其實許驚濤很聰明,只是心思不肯放在正事上而已。

  「你停一下跟你說件事行不?」李銘忽然說。許驚濤頭也沒抬,「說。」李銘從背後抽出一份關於那個節目的策劃書,認認真真地捧到許驚濤面前,「你幫我看看這個,我要不要接?」許驚濤停下筆,疑惑地挑眉,「你接什麼工作怎麼想起來問我?我也沒你懂啊。」

「你先看看嘛。」李銘堅持,把策劃書又往他面前送了送。許驚濤接過策劃書,翻開第一頁,打眼就看到了一行小字——主持人:清河,李銘。許驚濤抬頭看了李銘一眼,看到他誠懇地望著自己,眼神裡還帶著些期待,便不說話重又低下頭去,認認真真地看下去,畢竟還沒有確定接受,李銘手裡的策劃書也並沒有很多內容,許驚濤很快就看完了,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想接嗎?」許驚濤問。

「我嗎?其實也無所謂,」李銘同樣在地毯上坐著,一隻手撐在腳邊,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無措地撓撓額角,「本來想我笨嘴笨舌的也沒有什麼主持天賦,不接也行,可是清河說他以為我接了,所以跟電視臺簽了合同……」說到這裡,李銘就沒有再繼續下去,許驚濤默默看著他,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十分嚮往的表情,平平靜靜的,彷彿真的對這個工作並不上心,「你真要聽我的?」許驚濤問。李銘點點頭。

「要我說的話,那就接吧。」許驚濤的指尖在策劃書上隨意地敲擊著,「這個節目挺適合你的,而且能保證你的曝光度。」

  李銘愣了一下,彷彿是沒有意料到許驚濤會大大方方地給出這樣的建議,一時都不知道該接下去說什麼。

「可是,我的搭檔是清河。」猶豫半晌,李銘終於還是直白地說出他的疑慮。

「所以你更應該接,」許驚濤笑著揉揉李銘最近才燙捲了的泡麵頭,「他很喜歡你,錄節目的時候一定會幫你,如果是不熟悉的人,可能不會總是照顧到你。」

  李銘低下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同意,我也已經在考慮要怎麼跟蘇說我想推掉。」

「你為什麼要徵求我的意見呢?」許驚濤拉著李銘的手,「明明你說過,你有你正常的人際交往,不可能因為我違背你的原則。」李銘沒有回答,低垂的長長睫毛在眼瞼上灑下一排暗影,習慣地吸吸鼻子,連帶著唇尖也微微動了動。

  這般景象,叫許驚濤沒來由的怦然心動,不由自主緩慢而又忐忑地傾身靠近他,李銘一動不動,直到許驚濤溫熱的唇貼上了他的。於是他似乎是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對方親吻的動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舌尖順著他的唇型細細地描繪,極盡輕柔地吮吸他的唇瓣,流連許久,卻不敢造次地闖入禁地。李銘的心裡一聲嘆息,張開嘴巴伸出舌尖,等待和對方的不期而遇,剛一相逢,便撩動了久別的琴絃,唇舌糾纏在一起,程式和習慣彼此都很熟悉,契合地交纏,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許驚濤的身體一傾再傾,幾乎將李銘壓陷在背後沙發的綿軟裡,直到李銘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喉嚨,匆匆地推開他咳出來。

  許驚濤仰回身子,看李銘咳紅了眼眶,才伸出食指幫他擦乾睫毛上沾染的濕潤,瞅著李銘憨笑的模樣調侃,「一看就是好久沒練習,業務不熟練了。」

「是啊,差點沒被你把腰壓折了。」李銘揉揉鼻尖,從地上爬起來,一邊走出客廳一邊扶著腰椎做伸展運動。

  「我不像大哥和清河,可以在你的事業上幫助你。」許驚濤舔了舔嘴唇,捉弄的笑容裡揉進了淡淡的不捨,李銘卻沒能看到,「我不能幫你什麼,就更不能去阻礙你的發展,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51

  李銘決定接手了那檔節目後,蘇很快幫他簽好了合同。主持人和節目組成員見過面,也一起開了幾次策劃會議,針對清河和李銘各自的特點,對節目細節又做了調整,兩個月後便準備進行第一次試錄影。

  作為李銘的助理,許驚濤也還是所有的行程都貼身跟隨,李銘和清河在休息間討論臺本,他就在一旁玩玩手機,不太打擾李銘的工作,與清河也很少有什麼話說。清河和李銘一樣,都是工作起來非常較真的人,所以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幾乎都是和節目相關的嚴肅內容,連玩笑都開得很少。

  清河的手機響了好幾次,除了第一次響起時他看了一眼,之後便都是看也不看地掐斷。許驚濤和李銘顯然都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是都沒有開口去提,由著那鈴聲隔三五分鐘便唱上一唱。場務來敲門通知候場時,清河索性關了手機塞進包裡,李銘小聲問,「不回電話,沒有關係嗎?」清河擺擺手說,「沒事兒,愛打就讓他慢慢打好了。」

  試錄進行了四個多小時,要一次錄兩期節目,從下午三點一直進行到晚上七點還沒結束,許驚濤悄悄離開攝影棚,找到樓層的安全出口,想躲在樓道裡抽根煙,走到窗口掏出打火機,才剛點燃,安全出口的安全門又吱呀一聲打開。許驚濤叼著煙,眯虛著眼睛看向這個不速之客,情不自禁在心裡罵了一句,他媽的抽個煙都能碰到鬼。

  趙馭寒看到許驚濤,也略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滿面春風地走到窗邊,指間夾著煙捲,顯然目的相同,「借個火。」趙馭寒自來熟地跟許驚濤搭話,許驚濤把打火機扔給他,轉頭衝著窗外吞雲吐霧。

「粉紅色的打火機?看來是那個小傢伙給你買的。」趙馭寒說笑著點了煙,把打火機還給他。

  攝影棚裡除了舞臺上,其他地方都黑咕隆咚,許驚濤沒有注意到趙馭寒是什麼時候到來的,不過看他這架勢,似乎是打算久等。

「等清河嗎?」許驚濤這樣想著,等他反應過來,發現已經問出了口。趙馭寒心情倒是很好,完全不像是剛剛幾十個電話無一例外全被掛斷後的慫樣,夾著煙嘻嘻哈哈,「你看到清河掐電話了嗎?他當時是什麼表情?」

「傻逼滾遠點。」許驚濤面無表情的說,不知是回答還是撒氣。趙馭寒哈哈哈地大笑不止,讚了一聲,「形象!」許驚濤和這種厚臉皮的人世界觀太搭不上,無法理解他明明白白的敵意傳達到對方耳朵裡已經扭曲成了什麼樣,不但不生氣,還熱乎得像是要稱兄道弟。

  「李銘那小傢伙倒是被你調教出來了,有三四年了吧,還這麼黏糊,見過家長的到底不一樣,堅持得也久些。」禮尚往來地,趙馭寒把話題拗到了對方身上,「阿濤豔福不淺啊。」許驚濤白了他一眼,吐出煙圈,「我跟你好像沒熟到這份上。」

「我隨清河。」趙馭寒理所當然地笑著交代。

  「其實呢,我得好好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得不到清河。」趙馭寒彈了彈煙灰,說出一句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感謝,許驚濤皺眉,「你什麼意思?」趙馭寒笑而不語,連抽煙都要擺出一副彰顯身份的優雅樣子,只抽了幾口,便將煙頭按掉,理了理西裝的領口,「我先進去了。」

「等一下,把話說清楚!」許驚濤伸出長臂攔住趙馭寒的去路,臉上流露出的神色極其危險。

  趙馭寒平靜地彎起眼睛,轉回身來,「知道為什麼你和清河不可能有結果麼?」許驚濤目光一滯,陰沉著聲音問,「為什麼?」趙馭寒過來人一般拍拍他的肩膀,「因為你們是一路人,都是明明放不下,還偏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愛情這種東西是很脆弱的喲,你放它溜走了,是等到死也等不回來的。」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得到清河的真心嗎?」許驚濤反問,「你根本不懂得尊重他的意願,一味的糾纏他不放,不管他開心不開心,願意不願意,這也能叫愛情?」

「你看,所以你和他不可能走到最後啊,」趙馭寒呵呵笑著,意味深長,「即使沒有家人的反對,沒有任何壓力,你們也不可能一直走下去。」安全門外傳來隱約嘈雜的人聲,大約是錄影已經結束。趙馭寒笑眯眯地推開許驚濤的手臂,「走吧,不要讓他們久等了。」

  前後回到攝影棚,果然工作人員已經在做影棚的善後工作,李銘和清河仍在討論著臺本上的內容,最後說笑了幾句,一起走下舞臺。趙馭寒的出現清河也沒有預料,所以見到他和許驚濤一前一後進門時,與李銘一樣驚訝。

  趙馭寒倒是不介意清河在見到他時沒有第一時間熱情地投懷送抱,主動迎上去,相當自然地摟住他,肉麻兮兮地問候,「累麼寶貝兒?」清河扯扯嘴角,笑問,「累,有什麼獎勵?」

「寶貝兒賺錢養家這麼操勞,獎勵一個親親吧。」趙馭寒旁若無人地撒著歡兒,說著便伸頭要親上去,清河皺皺眉一歪頭躲開,「李銘,一起吃晚飯吧,聽說廣電二樓有家專供內部職工的西餐店,現在正好有機會去嘗嘗。」晾在一旁看戲的李銘,冷不防被點了名,也沒來得及考慮,便答應了一聲,「哎,好。」

  等待上餐的時間,李銘和清河的話題依然不外乎討論節目的內容,趙馭寒極有涵養地側耳傾聽,許驚濤卻默默地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李銘其實對許驚濤的異常已經有些察覺,只是當著對面兩人,不好詢問,可細細思量,不難猜測多半與清河有關。

  清河和趙馭寒在一起,也差不多有兩年多了,原本以為,趙馭寒這樣的人,也就是貪圖新鮮,玩玩而已,沒想到兩個人竟然也糾纏了這麼久。清河看不上趙馭寒,可當著面又是個知情知趣的好情人,哄得他心甘情願地肝腦塗地一擲千金,他們的關係在圈子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那些趙馭寒曾經的歡寵,因為清河的當道,全都失了恩澤,無一不是對清河恨之入骨的。清河倒無所謂地很,甚至連之前在圈中眾人皆知的玲瓏圓滑,也懶得再偽裝下去,動不動耍大牌撂挑子不幹,叫趙馭寒三天兩頭給他收拾殘局,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見趙馭寒有什麼怨言,仍舊一副忠實走狗的嘴臉。李銘暗自欽佩這倆的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若叫他跟許驚濤弄成這樣,恐怕早就一拍兩散各奔東西了。

  李銘知道,許驚濤見不得清河和趙馭寒親熱,那簡直是高嶺之花被豬拱了,畢竟,他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記憶。

  服務生送上晚餐,打斷了李銘和清河的工作話題。「昨天陸總到我公司來,給高管們都派發了喜蛋,聽說是陸珊懷孕了?」趙馭寒問著許家的事情,卻是向著李銘。李銘略微遲疑後,點點頭,清河嗤笑了一聲,「剛懷上就發喜蛋,陸老頭可真夠著急的。」

「他女兒懷的可是許氏的長孫,將來是要掌管許氏的娛樂帝國的,他這個外公的身價也水漲船高,當然得高調,讓大家都知道。」趙馭寒呵呵笑著,又問,「阿濤是不是也該考慮要個孩子了呀,否則將來你的那份家產也都要歸陸珊的兒子了吧。」清河不悅地用餐勺敲敲盤子,白了趙馭寒一眼,「人家的家務事,有你什麼事兒,先把你自己百年以後的財產分配清楚了再說人家。」

  「寶貝兒,你是在擔心我去結婚然後拋棄你麼?」趙馭寒忽然又開始深情款款起來,「你放心吧,我不結婚,以後咱們想要孩子的時候,就找個代孕媽媽怎麼樣?孩子要兩個,你一個我一個,阿濤你要來參團麼?聽說一次預定三例以上打八折。」趙馭寒自說自話說得開心,越扯越沒了譜,最後連李銘都能聽出他話中的虛實。清河冷哼一聲,「誰跟你你一個我一個,這麼想要兒子,怎麼不直接去找個女人。」

「寶貝兒你又冤枉我,我哪是這個意思嗎?」趙馭寒蹭近了些給自己抱屈,「你不喜歡孩子就不要吧,有沒有孩子我的家產還不都是你的,嗯?」清河揚起眉梢,表揚似的拍了拍趙馭寒的臉頰,像在表揚自家養的一條忠犬,隨口打賞一句,「嗯,乖。」

  李銘扭頭,看看一直沉默不語的許驚濤,想了想,悄悄在桌下拉住他的手,安撫般地輕輕握了握。許驚濤看向他,只見到他臉上露出熟悉的微笑,如春日的陽光雨露一般,和煦到心坎裡的微笑。他總是這樣對他笑,在他以為他需要安慰的時候,許驚濤心裡一暖,反客為主地回握住李銘的手,手心與手心貼在一起,緊緊地十指相扣。

  52

  陸珊進門半年不到,就給許家二老帶來了盼望已久的第一個孫孫,頓時成了整個許家國寶級的重要人物。許驚鴻不是個擅長家事的好丈夫,許夫人生怕請家政照顧不周,便做主將陸珊接回許宅養胎。雖然沒有人對她明說過許驚濤和李銘的關係,但在許宅住了一段日子,也和兩個人有過不少接觸,料想她大約也能猜到幾分。陸珊嘴嚴,這件事她自已知道就罷了,也沒有跟家人或閨蜜提起過,時間長了,眾人也就不再對她有所迴避。

  許家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對許夫人來說,半輩子的心事也就了了大半,如今長孫也眼見著就要落地,更加圓滿,雖然小兒子難以給許家承接香火有些遺憾,可小兒媳討喜可愛也勉強算是彌補了,許家原先冷清的宅子裡,如今也變得人丁興旺,熱熱鬧鬧起來。

  週末的家庭聚餐後,一眾兒女圍著許夫人在起居室閒聊,李銘幫許夫人和陸珊各削了一隻蘋果,又給身邊的許驚濤剝了橘子。陸珊看許驚濤和李銘相互推讓著一人一瓣地分食一個橘子,不禁笑了出來,挽著許夫人的胳膊說,「媽媽你看,小濤和小銘的感情好得像小孩子似的。」許驚濤和李銘聞言俱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各自扭過頭去。許夫人指了指他們倆,又是寵溺,又是好笑,「這兩個小東西,驚鴻結婚前就總是抱怨他們炫耀恩愛,看得他眼饞,現在終於聽不到他抱怨了。」說得眾人俱是笑了出來。

  許夫人打量著陸珊還沒見凸顯的肚子,慈愛之情溢於言表,「我自己兩個兒子小的時候,都沒有自己來好好照顧,現在想想真是後悔得不行,錯過了他們那麼可愛的時候。」無奈地點了坐在旁邊的小兒子小兒媳,「這倆我是不指望了,小珊你要給媽媽多生幾個孫兒孫女兒,媽媽要親自來帶。」陸珊害羞地紅著臉點頭,又對許驚濤他們倆說,「我聽說現在做試管嬰兒的成功率很高,小濤你們怎麼不考慮看看呢?」兩人還沒回答,許夫人卻好奇了問,「他們也能做試管嬰兒嗎?」

「可以的吧……」陸珊不確定地說,「聽說父親公司裡有一個部門經理,不知道為什麼三十多了還一直單身,去年雇了個代孕媽媽,在國外作了試管嬰兒的手術,今年已經做爸爸了呢。」

「聽起來倒是不錯,只是不知道有什麼風險沒。」許夫人對這個提議表示出明顯的興趣,也對許驚濤倆人說,「你們要不也去了解了解看,你們呀,現在年輕不想要孩子,以後看別人家孩子一個一個大了就知道著急了。」李銘只是呵呵笑著沒有表態,許驚濤倒難得答應了一聲,「知道了。」

  晚上李銘洗完澡回到臥室,見許驚濤盤腿坐在床中間,對著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認真看著什麼。李銘爬上床,擠到他旁邊,一邊擦頭髮一邊看螢幕上的網頁,「看什麼呢?體外受精和胚胎移植……」李銘扭頭,許驚濤的臉放大了出現在他的視野中,表情還挺嚴肅,「你想要孩子了?」

「我不想要,像我這樣的,又不聰明又不學好,生個小的出來肯定也不咋地,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麼。」

「誰說的,好好教不就行了!」李銘噗嗤笑出來,「不想要你看這個幹什麼?」

「替你看,回頭給你去做。」許驚濤不疼不癢地拋出一句,開玩笑似的。李銘愣了一下,推一把許驚濤的腦袋,笑駡道,「神經!」許驚濤被推得倒向一旁,才收回關注在網頁上的視線,坐起來時面上也帶了笑,「你基因好,生個兒子肯定又漂亮又聽話,我不討個便宜不甘心啊。」

「我兒子生出來也是我兒子,又不能變成你的。」李銘哭笑不得地鑽進被子裡,索性背過身睡覺不理他這種不切實際的腦回路。

  「哎,兔子。」許驚濤拿腳隔著被子踢了踢李銘的屁股。

「嗯?」李銘團在被子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睡意的鼻音。

「你的兔牙也會遺傳的吧,以後咱家拉出去會不會一窩兔子呀?」

「嗯……」回答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許驚濤俯身去看,發現李銘已經安靜地進入了夢鄉。

  因為影響拍戲和做節目,李銘的牙齒矯正只做了一年多就摘掉了,門牙凸顯的程度已經幾乎不很明顯了,一排大白牙整整齊齊。這個效果李銘很滿意,許驚濤卻三不五時的想起來詬病兩句沒了特色。

「至少不像小孩兒了,以後我要改變風格,走硬漢熟男路線。」李銘一邊說著,一邊頑皮地挽起袖子秀他手臂上的肌肉,「怎麼樣,很有力量吧!」許驚濤嗤地笑出來,「那麼多胖肉就別顯擺了,沒了兔牙也是只肥兔子。」

  和清河搭檔主持的節目,試播的收視率不錯,蘇目光敏銳,覺得這會是李銘事業再上一個臺階的重要時機,告誡他一定要努力抓穩,不能懈怠。蘇一心為手下藝人著想,卻不知道這個機會對於李銘來說,或許已經是他和許老爺子攤牌之前最後的放手一搏,再沒有不盡全力的道理。李銘每年固定出一張個人單曲或專輯,電視劇的產量,一直保持在兩三部的水準,最低要保證寒暑兩季在電視上能看到他的身影。今年因為每週都要有兩天在廣電錄節目,便只接了一部都市愛情劇,拍攝地點都是在本市內,如果拍攝時間和錄影時間有衝突,調整起來也靈活一些。

  這次拍戲遇上了老熟人,在劇中飾演李銘的歡喜冤家的,是和他同年出道的潘梓,雖然分屬不同的經紀公司,可這麼多年來,兩個人的關係一直都不錯。潘梓這個姑娘,活潑好動,長得像洋娃娃,卻有一身男孩子的性格,爬牆上樹捉弄人,沒一樣少得了她,在劇組時間長了,倒跟許驚濤這個混小子混成了好哥們,無聊起來就合夥搞一些惡作劇整蠱一下劇組其他人,以至於到後來,包括李銘在內的所有人,看到他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就會反射性地脊背發涼。

  「哎,李銘你知道我下個月發新專輯的造型是什麼主題麼?」午飯的時候,潘梓端著餐盤湊過來,還沒等李銘回答,就心急口快地說出來,「貓女耶!像貓一樣又可愛又性感的女人!」李銘把筷尖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口型,「這是商業機密啊胖子,這麼口沒遮攔的到處說,小心小金叔訓你。」潘梓這才反應過來,拉著李銘的袖子撒嬌憨笑,「哎呀哎呀,你別告訴小金叔嘛,我只跟你說了,沒跟別人說過!」李銘佯裝不耐地抽回袖子,「吃飯。」

  潘梓大咧咧地嘿嘿傻笑幾聲,埋頭扒了幾口飯,發現李銘的餐盤裡有她愛吃的糖醋小排,當機立斷一筷子飛上去簽走兩塊,李銘沒有生氣,竟還好脾氣地把剩下的小排也夾給了她,彷彿已經習以為常。

  「我都煩死了啦,舞蹈老師嫌棄我,說我學不出貓的高貴嫵媚性感。尼瑪他又不是貓,怎麼知道貓啥樣叫高貴嫵媚性感?」潘梓憤憤不平,囉嗦著舞蹈老師如何挑剔,「他還嫌我眼神不勾人!」說著,認真擺出一副迷離誘惑的神情,「這樣叫不勾人?」

「噗!」李銘終於被這最後一條破了功笑出來。潘梓一臉幽怨地看他,「難道你也這麼認為麼?」

「總的來說,」李銘略微考慮了片刻,「他說的沒錯。」

「你——」潘梓著惱地撲上來掐李銘的脖子,全然不顧偶像形象。

「好了好了,我錯了,鬆手胖子,要斷氣了。」李銘退讓地告饒,潘梓才撅著嘴饒過他,不開心地坐下來大口大口吃飯。

「胖子?」李銘試探著喊她,潘梓低著頭,悶悶地說,「公司說清純小女生現在不吃香了,要我改走性感路線,我不喜歡,可是很多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如果我違背了公司的意願,或者下一張專輯成績不好,大概就會被暫時擱置了,她們一定很高興。」潘梓忽然的失落,讓氣氛迅速地冷下來,李銘也不知道被那番話挑動了哪一根神經,也漸漸收斂了笑容。藝人之間同處一個圈子,經歷的事情也都差不多,本來就能夠同病相憐。有時候想,為什麼經紀公司都要遵照市場的要求來包裝藝人,一味只是迎合觀眾的口味,像一個冰冷的造星機器,藝人的區別也只是流水線上的成品和半成品。但是放眼望去,快節奏的當下,哪行哪業不都是這樣規模化流水線的生產呢?說到底,大家為的都只是個生存。

  「胖子,」李銘提起精神,拍拍潘梓的頭頂,笑著說,「別洩氣了,不就是像貓一樣的嫵媚性感麼,有什麼難的,你喊我聲師父我教你啊。」

「真的?」潘梓突然眼前一亮,又開心地撲上來勾肩搭背,「小銘銘你真是天使!」

  53

  許驚濤準備出門的時候,接到李銘的電話,此時他正在外地為一個代言品牌拍攝新一季的廣告,沒有帶許驚濤一起去。李銘的意思,是最近許驚濤一直跟著他東奔西跑沒閒著,休息和娛樂的時間基本為零,就算是貼身助理,也該給他放放假了。

  「難得的假期,就好好休息放鬆一下,跟老朋友聚聚。」李銘的語調輕快,背景音是導演拿著擴音喇叭在喊話。

「那幫狐朋狗友早就沒聯繫了,」許驚濤嬉笑著說,好像在求表揚,「我現在可學好了,酒吧都不去了。」李銘在那頭咯咯地笑,「說得好像是我不讓你去似的,這樣不好,我壓力很大的,你還怕我去董事長那裡打你小報告吶?」

「你不去報告,我這個小助理也要潔身自好不能出去給我家大明星惹事吧?」

「哎呦覺悟這麼高,那還真是委屈你了呀二少。」嬉笑著閒扯了兩句,那邊副導演已經在催促著李銘準備開拍,李銘應了一聲,又對他匆匆道,「開工了,我先掛了。」

「好,」許驚濤答應著,「我也去店裡了。」

  這樣一通不鹹不淡的電話,沒有約定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或許只是無聊時想到了他,就來關懷他一下,可接到電話時,還是會莫名的溫暖貼心。

  叮咚。叮咚。清脆的門鈴聲攪亂了許驚濤的回味,連他去開門時,臉上都還掛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從貓眼裡看出去並沒有看到人影,開門的瞬間,看到電梯門剛剛好合上最後的縫隙,樓層數字也開始下行。或許是走錯門的鄰居,小高層裡迷糊的鄰居不少,這樣的事情不算稀奇,許驚濤沒有當回事,剛想關門,卻發現了自家門前地上靜靜躺著的文件袋。

  許驚濤撿起文件袋,袋角上用圓珠筆寫著的「許」字,明明白白說明了這就是給他的。直覺的敏銳促使他立即跑到陽臺俯瞰,樓下進出單元的行人中並沒有什麼明顯異常的發現。是什麼東西,搞得如此神秘?撕開密封的嚴嚴實實的紙袋,力氣用得有些過,所以嘩啦一聲,一疊照片應聲掉落,散在地板上。

  許驚濤皺起眉。照片上的人笑靨如花,和身邊美麗的女孩親密極了,都是花樣的年華,都是令人望而生妒的容貌,肆意地嬉笑怒駡,宛如一雙金童玉女,說不出的登對。

  保安說剛才並沒有陌生人進入社區,都是平素熟悉的常住戶,從保安室調出的社區內監控,也沒有發現可疑的身影,這個送照片的神秘人,好像是對許驚濤很是熟悉,他剛剛好在家沒有跟李銘的通告,便準準地踩著點上門。

  許驚濤雙臂抱著胸,盤腿倚靠著沙發背,茶几上散落著那厚厚的十幾張照片。多年前的情景好像再一次重新上演,那時他也是這樣,把手裡的照片一張張的看過去,然後再洩憤似的一張張釘在牆上。指腹從照片上他的臉頰上拂過,彷彿還能記得那真實的細滑觸感,從第一次接觸開始,就非常著迷的觸感,即使那時候因為父親的關係,打心眼裡瞧不上他,可這留在指間的細滑感覺,卻像不知不覺地在他心裡生了根,他總想藉著戲弄他的機會接近他,或許從那時起,對他的感覺就已經在慢慢地改變。見不得他對別人好,見不得他和別人親近,想獨佔這美妙的感覺,想獨佔這個人。玩笑說得太多,連自己都開始弄不清真相,一度許驚濤真的以為李銘就是他的寵物了,是他一個人的兔子了,然後在突然發現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後,恐慌便暴風驟雨般鋪天蓋地地襲來,迷住了他的眼。多年之後許驚濤明白了那就是人們常說的沒有安全感,如果當時真的僅僅是迷戀感官的誘惑,是不是就不會做出那麼偏激的事,也就能相安無事地共同生活一輩子。

  「你不是我的兔子,不是我的。」許驚濤看著照片上的人,彷彿催眠般一遍遍告誡自己,因為不是他的,所以李銘的一切,他都沒有嫉妒的權利,所以現在擁有的,他得慢慢習慣放棄。

  還有一年,他們的婚姻便要告終,到那時他和李銘都將各自擁有自己全新的人生,或許未來繁花似錦,各自都再遇到可以相愛相伴的人,只是他們倆之間,除去了這段隱形婚姻的約束,說不定便從此再無交集,知道的人都會將這個秘密永遠地封存,這段婚姻直到終結,也不會留下一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擦去了,就乾乾淨淨。

  「二少!」李銘正進行拍攝的時候,潘梓偷偷摸摸地用口型朝許驚濤吆喝一聲,「過來過來。」許驚濤看一眼認真唸著臺詞的李銘,跟著潘梓走到一個隱蔽的角落。

「幹什麼?」

「那個……」潘梓難得的紅著臉,「你幫我個小忙唄。」

「什麼忙?」

「唔……」潘梓抓抓頭髮,從寬大衛衣的衣袋裡掏出一隻粉色的信封,「幫我把這個送給李銘。」許驚濤拿起信封,那顯然是小女生才喜歡玩的花樣,粉紅色的信封帶著淡淡的香味,還畫著愛心和可愛的卡通頭像,「情書啊?」許驚濤直白地問,全然不顧潘梓漲紅了臉頰。

「你小聲點啦笨蛋!」潘梓緊張地壓低了聲音呵斥,伸出身子看看左右沒人路過,才又苦惱地請求,「幫幫忙嘛~」

「你怎麼不自己給他?」許驚濤面無表情地問,拎起信封的一角抖了抖,「你多大了?還寫這種東西。」

「我第一次主動追男生哎,要是被當面拒絕了很沒面子的好嗎!」潘梓脫口而出,一貫直爽的性格卻突然變得忸怩起來。

「那你幹嘛一定要叫我替你送?」

「你跟他關係最好了呀,他什麼事都跟你說,而且也只有你私下跟他接觸最多啊,趁沒人的時候幫我悄悄給他就行,順便偷偷觀察一下他的反應,拜託拜託嘛~」潘梓忽閃著無辜的大眼睛,兩隻手蜷成小拳頭縮在下巴下,做成一隻可憐小狗的模樣。許驚濤皺皺眉,「跟誰學的?」

「李銘!」潘梓嗤嗤地傻笑,開心地把萌賣地更誇張一些。

  許驚濤沉默不語,潘梓還在期待地望著他,半晌,許驚濤說,「他是許氏的藝人,我是他的助理,藝人戀愛需要報公司報備,你喜歡他就自己去跟他說,我可以當作不知道,要是通過我,那就要公事公辦。」聽他說完,潘梓頓時洩了氣,撅起嘴蹲在樹蔭下,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著圈。許驚濤走到她面前,把那封情書塞到她懷裡,然後離開。

「許驚濤!」潘梓在他身後氣鼓鼓地大喊,「你,你不是好兄弟!」

  好兄弟?一瞬間許驚濤有些愣住,好兄弟,是啊,在別人眼裡,他和李銘就是最好的好兄弟,相互扶持、相互關照的好兄弟。所有人都這樣以為,他們偽裝得有多好。——不,並不是他們,只是自己一個人而已,對於李銘來說,這樣的關係才是正常的關係吧,而那個習慣了時刻扮演一個既定角色的人,不知何時起卻變成了自己。好兄弟會怎樣對待這樣的事件,有小美女主動示好,只是要他幫忙傳遞一封情書這樣的小事,為什麼不順水推舟地成全?

  許驚濤轉回身,在潘梓睜圓了大眼睛瞪著他的目光裡,淡定地抽走了潘梓的情書,潘梓疑惑地看他,許驚濤目不斜視,把信封收進衣袋裡,「幫你送,不負責結果。」

  收工時李銘發現潘梓和許驚濤之間,又似乎有什麼預謀似的傳遞著眼神,潘梓雙手合十,許驚濤點頭揮揮手。

  汽車發動起來開出拍攝場地,李銘似乎是心照不宣地笑著問,「你們又商量好要捉弄誰了?」許驚濤淡淡地說,「你。」

「我就知道,你們也把劇組的人都捉弄完一遍了,又要重頭開始了。」過了路口的車輛監控點,李銘直接從副駕爬到後座,駕輕就熟地脫下拍戲時的長衣長褲,換回自己的衣服,初夏悶熱的氣溫將他的膚色蒸得微微泛出肉紅,後頸和額角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李銘將半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小尾巴,只套了件單薄的大領寬鬆針織衫和休閒中褲,露出鎖骨邊大片的皮膚。等他換裝完畢,再爬回副駕駛的位置時,許驚濤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封情書,用兩隻手指隨意地夾著,遞到他面前。

  李銘定睛細看,「什麼呀這是?」

「胖子給你的情書。」

「情書?」李銘哈哈地笑了出來,接過信封,看完正面又仔細看了反面,並沒有急著打開,卻將它仔仔細細地夾在隨身帶著的劇本裡收好,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這丫頭。」語氣中滿是寵溺。

  許驚濤一言不發地開車,路燈的明亮倒映在他的黑色瞳孔裡,安靜地反射出慘白的光斑。

  54

  中午劇組午飯休息的時候,就沒見到許驚濤,直到晚上收工時都沒露一下臉,打他的手機也沒有人接,李銘這才醒悟過來,感情這助理,是光明正大地翹班了。無奈大晚上的打電話給小丘,請他到劇組來接一下自己。小丘把李銘送到他家樓下時,還有些不放心地問,「明早需不需要來接?」李銘想了想說,「不用,有二少呢。」

  許驚濤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半夜了,屋子裡黑燈瞎火的,估摸著李銘也早就睡熟了。許驚濤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個未接,從前一天中午到淩晨。許驚濤癱在門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吃力地直起身,放下手機走進浴室。

  淋浴的水花將他倔強的短髮打濕,軟趴趴地倒下,許驚濤用雙手將額前的頭髮擼到腦後,水流順著手指縫流淌下去,一點點沖洗掉一身的汗味、土味、還有血腥味。本來只是替以前的大哥去應付一場一對一的較量,兩個幫派爭一個場子,算是故交,都不想撕破臉,才想了這麼個不傷和氣的轍。說好了文打,分出勝負點到為止,誰知道被對方打中一拳之後,點著了不知哪來的無名怒火,下手也狠了些,對方也是個暴脾氣,鬥起狠來手底下也沒輕重,於是就越來越殺紅了眼,最後他們是被雙方的人硬拉開的,那時候許驚濤臉上已經掛了彩,對方更慘,沒來得及往回走幾步就癱軟下去,直接被抬進了醫院。

  許驚濤洗完了澡,打開浴室門,出乎意料的,外面竟然燈火通明。李銘從沙發上站起身,穿著兔八哥的睡衣,卻沒有半絲睡意。許驚濤低著頭,有種想縮回浴室躲起來的衝動,腳底下卻像釘住了,挪也沒處挪,動也不能動,只能聽到李銘的腳步聲,一聲聲由遠及近,最後只剩一雙粉色的拖鞋停在他的視野中。

  「你的臉怎麼了?」李銘的手掌落在許驚濤的耳側,將他的臉向上抬起,看清他嘴角撕裂的血口和顴骨的淤青,微微皺起眉頭,「你跟人打架了?」許驚濤別過頭,擋開李銘的手,故作滿不在乎地英雄樣子,「以前跟著混的大哥,叫我去幫個忙而已,事先定了規矩,不會結仇的。」許驚濤說的是實話,卻一陣陣莫名的心虛,連說話也不敢看李銘的眼睛,也不回房間,抬腳逕自走到客廳,往沙發上一趴就閉上眼睛。不一會兒,拖鞋的聲音又來到了身邊,屁股上啪地被拍了一巴掌,許驚濤睜眼轉回頭,只見李銘拿著家用藥箱在他身邊坐下,取出酒精和雲南白藥,一邊用棉簽沾了醫用酒精,一邊平靜地說,「起來上藥。」許驚濤沒動,慢吞吞地扭回頭又閉上眼睛,「不上。」啪地一聲,屁股上又是挨了一巴掌,許驚濤騰得翻身坐起來,還沒來得及發作,先被李銘板著臉呵斥了一句,「上個藥你磨嘰個屁啊!」

  許驚濤被這句話訓得老老實實地愣住了,而李銘自己也下意識地愣了一下,才想起這話是跟誰學的,然後終於板不住臉笑了出來,用力掰著許驚濤倔強的下巴,一邊用酒精棉給他的傷口附近消毒,一邊似乎是得意著地說,「可算是報了仇了。」

  處理了臉上的傷,又查看了身上的,李銘手下很輕,總要顧及著病人的感受,疼了癢了的,不敢下狠手。許驚濤的衣服被撩到了胸口,李銘低著頭,專心地給他腹部的紅紫瘀傷噴上雲南白藥,因為離得近了,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溫柔的呼吸,均勻地灑在皮膚上,粘膩住一片潤濕的水汽。深夜的屋裡靜謐無比,許驚濤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地越來越響,打鼓似的,而李銘卻好像壓根沒有在意一般,只專心於自己手上的事。許驚濤有點不自在,囫圇地催促著,「快點。」

  「現在想快點,打的時候幹嘛還那麼拚命?」李銘的話仍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可是許驚濤聽得出,他是有些生氣了。

「那個大哥,是我被老頭子趕出門以後,第一個器重我提攜我的人,」許驚濤心虛地誇大其詞,試圖將理由編得合情合理,「我們混江湖的,是講義氣的。」李銘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坐直身子看著他。許驚濤有些無措,不知道李銘在想什麼,等了一會兒,默默放下捲起的衣服。

  「你去打架,我不攔著。」考慮片刻,李銘忽然說,「但是如果有下次,你得帶我一起去,我陪你打。」

「兔子……?」李銘把拿出來的東西又都收回藥箱裡,起身拎起藥箱,看也沒看他一眼,「我不想再回到家看到一個遍體鱗傷的你。」

  李銘將藥箱放回書房的收納櫃上,轉身時許驚濤已經跟在他身後,直挺挺地站著,李銘沒有一絲波瀾的臉色略微緩和了些,溫和地問,「還想說什麼?」許驚濤欲言又止地沉默了半晌,終於彷彿是下了決心地開口,「兔子,我看到你跟胖子關係那麼好,就覺得憋屈。」許驚濤的聲音很小,耷拉著一張臉,真的很委曲似的。李銘露出微笑,「你跟他關係也很好啊。」

「胖子她喜歡你!」

「她也喜歡你啊。」一來一去,許驚濤被噎得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憋得臉色一陣紅一陣黑,李銘撫撫他的胳膊,笑著說,「很晚了,睡覺吧,明天可不許無故翹班了啊。」說著,從他身邊穿過,向臥室走去,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摩擦的聲響。

  「兔子!」忽然李銘被人從後面抱住,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卻又被一雙強壯的臂膀禁錮在原處,緊緊地像是被繩索綁縛。許驚濤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幾乎是緊貼著鼓膜,顯得格外淩厲,「你真的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在意的不是胖子,是你,是你啊!你難道不知道我喜歡你嗎?你真的不知道嗎?好,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愛你,因為愛你所以你想要怎樣我都可以答應你,因為愛你我可以眼看著你飛得越來越高離我越來越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所謂,不要裝作看不到我對你的感情!」

  「驚濤……」李銘掙紮了一下,沒能掙開許驚濤的束縛,他的臂膀有力極了,將李銘困進懷裡,任性地不肯鬆開。許驚濤把臉埋進李銘的頸窩,一動不動,直到李銘感覺到他的脖子上沾染了什麼滾燙的液體,帶給他灼熱的疼痛,從皮膚上,順著血管裡流淌的血液,一直灼到心臟,李銘咬了咬下唇,抬起一隻手握住許驚濤的手腕,「驚濤,我們早就說清了的,我不喜歡男人,這是沒法改變的事實,你不該喜歡我,我也做不了你一輩子的伴侶,這樣的感情對你太不公平了。」

「說什麼你不喜歡男人,難道你不喜歡我嗎?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剛才為什麼要生我的氣?為什麼要關心我?為什麼要陪我打架?老頭子讓你勸我跟陸珊結婚,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許驚濤悲憤地大聲吼道,語調都變得激烈,「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李銘停頓了一下,忽的感到那種灼熱的痛,從心底翻湧上來,大概是在此情此境下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莫名就紅了眼眶,「因為你是我的家人,驚濤,親情和愛情,是不一樣的。」

「你撒謊!」許驚濤粗暴地打斷李銘的話,急切地好像生怕他說出什麼,「你從來就沒對自己誠實過,你可以欺騙自己,騙得連自己都相信自己的謊言,可是如果你想用那些理由搪塞我,對不起辦不到!」

  許驚濤發洩完,頓時安靜了下來,環繞李銘的手臂,因為激動而不住地顫抖,李銘抿著唇,原本被打斷的話留在嘴裡,終究還是嚥了下去。

  「驚濤,我可以回答你我也愛你,也可以這樣做你一輩子的伴侶,可是,這樣對你我真的好嗎?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那麼純粹的,說到底,我只是個自私小人,只是當時我們是相互利用,所以我自私得心安理得,結婚這麼多年,我從來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你該看透這樣的我啊。」鬢邊的髮絲遮蓋了李銘的側顏,許驚濤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略顯沙啞的聲音,輕柔而又耐心,「驚濤,我不是你該愛的人,你該去尋找一個真正愛你,願意為你付出的人。」

  李銘說完,感覺許驚濤的手臂鬆開了些,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到他通紅的眼眶,因為強忍住抽泣而咬得發白的唇,心下一軟,主動抱住了他,安慰似地在他耳畔輕語,「別擔心小熊,你會找到你真正的愛人的,即使兔子不在了,你也不會孤獨的。」

  55

  「事情就是這樣,我喜歡他,也不跟你說什麼公平競爭的屁話了,他必須是我的,我不會讓給別人。」樹蔭下許驚濤抱著胳膊,對面是驚訝得嘴巴裡能塞下一隻雞蛋的潘梓,許驚濤瞥她一眼,「把嘴巴閉上,口水要出來了。」潘梓這才連忙合起嘴,還下意識的嚥了一下口水,「好吧,我該想到的,好兄弟也沒有像你們這樣形影不離的。」小聲嘀咕了一句,抬起頭大方地用力拍了一下許驚濤的肩膀,「看在你對小銘銘一往情深的份兒上,讓給你了!」許驚濤「切」了一聲,卻沒忍住好笑地勾起嘴角,捉弄地揉亂了潘梓的長髮。潘梓不耐煩地擋開,「別煩,老子可還在生你氣呢,你們有情況都不告訴我,看著我出糗,還哥們呢!我居然還讓你幫我送情書,啊~~我真是頭豬!」

「你不打他主意,還告訴你幹什麼?」許驚濤說得理所當然,完全不因為對方是個姑娘而退讓,潘梓衝他一吐舌頭做了個嫌棄的鬼臉。

「那個。」潘梓伸出手。許驚濤挑挑眉,「什麼?」

「我的情書,還給我吧。」許驚濤沉默了一下,「已經給他了。」潘梓瞪圓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我去!你缺心眼兒吧你!」

  於是這一天收工的時候,李銘又看到了許驚濤和潘梓神神秘秘地擠眉弄眼,卻只當作沒看見,回去以後,發現一直夾在劇本裡,沒找到機會還給潘梓的那封情書,已經神奇地不翼而飛了。

  許宅的餐桌上,許夫人特意多請了個營養師來負責陸珊的孕婦餐,每天吃的都是清淡營養的東西,看來雖然簡單,實際上準備起來卻很繁瑣。許驚濤和李銘每週回來吃那麼一兩次飯,看到陸珊的飲食,也覺得苛刻得令人咂舌。許驚濤問了句,「孕婦都得這麼吃嗎?」

「這樣小寶寶在媽媽肚子裡營養才跟得上嘛。」許夫人一邊回答,一邊親自給陸珊盛好一碗清湯竹蓀,「對了,上次說的,你們有沒有找人問一問呀?」飯桌上除了許老爺子,其他人都心知肚明這個「上次說的」指的是什麼。李銘低頭往嘴裡送著飯,沒打算參與這個話題,許夫人見到小兒媳的反應,又把目光轉向自家兒子。

  許驚濤收到母親詢問的目光,連父親都有些好奇地看著他,「問了,像我們這種情況,目前國內的法律環境不允許,但是有私人仲介在做。」

「私人的可靠嗎?」聽說許驚濤果然去打聽過,許夫人心想這事八成有門,更是積極起來,「能保證代孕媽媽健康嗎?」

「找個正規一點的仲介,不放心的話多給點錢也就行了,在國內聯繫孕母,手術可以去國外做。」

  「你們什麼時候商量的這件事?」一直沒有出聲的許老爺子突然開口。許夫人歡喜地拍拍許老爺子的胳膊,「小珊現在懷著許家的長孫,小濤的孩子也有眉目了,你就等著雙喜臨門吧。」

「哦?」許老爺子狐疑地打量自己的小兒子,顯然對許驚濤並不十分信任。

「不是我去做,」許驚濤笑了笑,冷靜地說,「讓兔子去。」

  突然間餐桌上的氣氛安靜得怪異,李銘從自顧吃著的飯碗裡抬起頭,和其他人一樣詫異地望向許驚濤。

「嗨,」許夫人最先反應過來,笑著打圓場,「兩個人都做都做,孩子一人一個,多好,咱們家又不是負擔不起這點錢。」

「我只要一個孩子,多了我嫌煩。」許驚濤回答得煞是坦蕩,全然不顧早已變了臉色的父親,就連許夫人也不能理解。

  「李銘。」許老爺子沒有理會許驚濤,卻直接將話鋒轉向了小兒媳,「你們是這樣商量的?」

「我們……」

「我是一家之主,這件事我說了算。」還沒等李銘開口,許驚濤便厲聲搶過話來,「老許家已經有大哥傳宗接代了,兔子的孩子沒有許家的血脈,將來也沒資格繼承許家的家業,如果生兩個,你們表面不說,涉及到利益的時候內心裡肯定也不會兩個一樣對待,索性就不要有比較,免得他們長大以後麻煩。」

「驚濤,」李銘暗自拉了拉許驚濤的衣服,「我不——」

「你不需要表態,孩子生下來也是跟我姓。」許驚濤篤定地打斷李銘,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啪」地一聲,許老爺子將筷子拍在桌上,「好,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也就不是我們許家的事了。」

「父親這樣想也行,」許驚濤無所謂地冷笑,「將來你肯認,就讓孩子叫你一聲爺爺,不肯認,也不帶他來煩你,他從出生到長大也不用許家掏一分錢。」

「小濤,這是什麼話,李銘的孩子當然也是我們的孫子。」許夫人忙喝斷他,轉頭又朝著老爺子,「死老頭子說什麼氣話,當著李銘和小珊的面,你們父子倆就不能好好商量!」

  好好的一頓飯鬧得不歡而散,吃完飯許老爺子一個人關在書房裡,也沒有想和兒子再商量的意思,許驚濤和李銘也沒有再多坐。許驚濤去開車的時候,許夫人在門口喊住李銘,李銘先一步說,「媽媽你放心,我不會去做的。」

「不不,李銘吶,媽媽不是這個意思,你的孩子媽媽也會疼的。」許夫人連忙剖白,李銘莞爾,「媽媽,我確實不會要孩子的。」

  回家的路上,車裡一直安靜,沒人開腔,連車載音樂也沒開,只能聽到車子顛簸的聲音,和偶爾幾聲不耐煩的鳴笛。許驚濤沒有走他們熟悉的老路,而是一路開向了城北,李銘有些察覺到不對,卻沒開口詢問,直到許驚濤將車開到了目的地,停在路邊。

  李銘回過頭看著他,許驚濤打開李銘那一側的車窗,車窗外是李銘父母家的院門,仍是他當年離開時那樣的水泥灰色的院牆。

「其實我想過先跟你的父母說,他們一定會很高興,而且這樣一來,你就沒法拒絕了。」李銘將頭轉向窗外,熟悉的家門讓他有些失神,這扇門他進進出出了二十多年,從裹著小被子被父親從醫院抱回家,到許驚濤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出門,一幕幕往事鮮活的記憶在腦海中浮沉,不知為何今天想來會特別感慨。

「我背著你一個人來過好幾次,想說,又不敢說。」許驚濤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又恍然想起什麼似的,把香煙扔了出去,「我知道有了孩子,也並不能解決什麼,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孩子的問題,可是我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和你很像的孩子,我想看著他長大,把他扛在肩上,聽他喊我爸爸,他可以欺負我,也可以陪我打架。」

「你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等你以後找到了喜歡的人,也可以和他商量著要一個。」李銘微微蹙著眉,思緒卻有些不由自主的漫不經心。

「兔子,我們離婚以後,你還會結婚嗎?」許驚濤突兀地問,沒有任何鋪墊。李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歸於平靜,淡淡地說,「會的。」

  「好肯定啊……可是,我不會了。」李銘沉默著,許驚濤苦笑,「你都不關心一下為什麼嗎?」李銘抬起頭,明知他要說什麼,卻似乎是不忍心扼殺他微不足道的期許,順著他的意圖輕聲問,「為什麼?」許驚濤的臉上,瞬間掛上了顯而易見的滿足,卑微的快樂,「因為……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人了。」

  許宅的夜晚,總是因為空曠而顯得清冷,許夫人安頓好了陸珊,敲門走進書房。許老爺子靜靜坐在書桌前,雙手抱拳抵著額頭。許夫人走到他身後,幫他輕輕揉著太陽穴,發現他才焗染過的頭髮,髮根處又已經隱約可見新長出的花白。

「你呀,越老越固執了,好好的,又在飯桌上說那些幹什麼呢?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一件事,就依了小濤的意思,等小濤當了父親,肯定也會想要自己的孩子的。」許老爺子直起身,戴上眼鏡,「你知道什麼,李銘心思沉穩地很,遇到什麼事也都不會放在明面上,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可他心裡怎麼想的,誰看得到。他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眼界也開了,也見過世面了,你兒子現在喜歡他,被他控制得死死的,這事背後就是他的主意也不一定。」

「你這老頭子,怎麼非要把人往壞了想。」許夫人不悅地嗔怪,「再說了,就算是他的主意又怎麼樣,無非是給李家留後,他們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夫妻,還怕他用孩子來爭奪利益嗎?」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吶。」許老爺子用右手枯瘦的指節敲了敲桌子,眼鏡片後反射出凜冽的寒光,「如果驚濤執意要生下這個孩子,還要讓他入籍許家,那李銘就不能再留了。」

  56

  許驚濤和李銘只在李家門外停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抽了幾根煙,沒有進門打攪李爸李媽休息,就又離開了。許驚濤說餓了,可平時常去的餐館,大多已經打烊,開著車在外面兜兜轉轉了大半夜,最後終於才想起來可以回家煮麵條吃。

  樓道的燈不亮了,兩個人四隻手,在門口拿鑰匙對鑰匙孔對了半天才打開門。玄關的射燈光線微弱,人到了家,卻又一個倚著門一個倚著牆地站了好久,好像都累壞了,一回到熟悉的家,就懶得再動彈了。

「我去煮麵吧,要雞蛋嗎?」為了打破僵局,李銘先開了口,揉了揉其實已經很睏倦的眼睛,換上拖鞋,往廚房走去。許驚濤默不作聲,眼神跟著他的背影去了,身體卻沒動。

  天生對烹飪沒有領悟力,連煮個麵條也經常不能讓許驚濤滿意,所以自從李銘開始忙於事業,不再像小媳婦似的每天賢慧地給許驚濤做早飯以後,許驚濤每次見他碰灶台就變得挺暴躁,好像是他家庭煮夫的領地被入侵踐踏了。三天不練手還生呢,何況是都已經飯來張口好些年了,李銘把麵條煮得有點太爛,雞蛋也煎得焦糊了,自己看了都不忍意端上桌。許驚濤大概是真餓了,晚飯的時候吃得就不多,又在外面兜了半夜,所以連挑剔都沒一句,就眉頭也不皺呼嚕呼嚕地吃起來。李銘坐在對面看著,看他吃得香甜,不禁也有些懷疑大概自己的手藝只是賣相不咋地,其實口味還不錯。

  許驚濤吃完,李銘順手收拾了桌子,把鍋碗也洗了,再回到餐廳,見許驚濤仍是在餐桌前坐著,只是面前多了幾本A4紙大小的裝訂材料。

「你先看一遍這些說明材料和協議,然後我們來談談細節。」許驚濤把材料推到剛剛李銘坐著的位置,順理成章地吩咐。

「驚濤……」

「代理孕母是仲介公司推薦的,保密協定規定協定期間雙方從頭到尾不可以見面,這份是她的體檢報告,一切指標健康,無家族病史。」沒有等李銘開始他的規勸,許驚濤便放棄了等他自己閱讀書面材料,直接開始了口頭講解,「前期協議我已經簽了,孕母也已經由仲介公司負責開始孕前調養,手術前兩個月先送她出國,適應環境和收集卵子,醫院你只要去一次,所以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我想利用你春節假期的幾天出去一趟正好合適,我問過蘇姐,她說你年後一個月暫時還沒安排工作。大致情形就是這樣,沒有什麼需要你出面操心的東西,和仲介的一切聯繫都有我來,但是你要在委託協議書上簽字。」

  李銘緘默地聽完,沒有說什麼,又揉了一下眼睛,柔聲問,「我很困,先睡覺好嗎?」

「好。」許驚濤很爽快地答應了李銘的要求,將還沒打開的材料又全都收起來,他沒想急在這一時,顯然已經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

  第二天的拍攝,李銘精神很差,NG不斷,連給他配戲的群眾演員,都不耐煩起來,私下嘀咕著這個明星的專業素質太差了,是怎麼紅起來的?拖下了進度導演的脾氣也差,不好跟李銘發飆,一摔劇本叫全組停下休息,然後今天必須補上進度,補不上就全組開夜工。李銘已經無暇去管背後別人怎樣指指點點,揉著太陽穴回到自己臨時休息的簡易折椅上躺下,一個晚上沒睡好,想心思睡不著,快天亮時好不容易迷糊過去還不停地做著亂七八糟的夢,現在腦子裡都還在嗡嗡作響,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只是想躺下閉眼休息一下,卻不自覺地就昏睡了過去。潘梓看他被導演罵了,本想來慰問他一下,發現他已經睡著了。許驚濤輕手輕腳地拿薄毯子給他蓋上,看著他的睡顏出神。

  「哎,哎。」潘梓扯扯許驚濤的衣服,把他拎到一邊,神神秘秘地問,「他今天怎麼了?難道昨晚你對他——」許驚濤一巴掌打在她腦門上,「小姑娘家的,你那腦子裡一天到晚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潘梓挨了教訓,委委屈屈地扁扁嘴,「我是擔心你們嘛,你到底有沒有在努力啊?」許驚濤好笑地呵了一聲,「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他,這麼關心我努力不努力。」

「切,」潘梓一臉鄙視地白他一眼,「我當然喜歡他啊,但是每個人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嘛,有的人喜歡一個人就希望和他在一起,有的人喜歡一個人就只是希望他好就行啦,我這種就屬於奉獻型的懂麼你?」

「說得一套一套的,哪兒學的?」

「言情小說啊,你要學學麼,借你幾本?」

「你自己留著學吧,怪不得這麼大人了連個情書都不敢送。」許驚濤興趣缺缺地轉回頭,視線仍落在不遠處安靜睡著的李銘身上。

  他總說他是很自私的,在這段婚姻中從沒付出過什麼,只是現在良心發現,也不想再索取什麼,合作終止,斷了牽絆,對大家都好。或許他就是那種,喜歡一個人,就只是希望他好的類型吧,許驚濤想。

  接連十幾天,每天晚上許驚濤都把委託協議拿出來一遍,李銘以各種理由推諉過後,再收起來,也不多言語,就是樂此不疲,每晚重複,幾乎成了睡前儀式。李銘的耐性一向長過許驚濤,雖然他對許驚濤向來順從遷就居多,但只要是他堅持的事,從來都是以許驚濤的妥協告終。論持久戰,許驚濤從來沒勝過,所以這一次,他下了死心了,李銘堅持,他更堅持。

  這期間許夫人也來勸過李銘,難得許驚濤生出想要孩子的心思,若李銘肯了,再順帶著要求一人一個,只要他肯開口,不怕說不動許驚濤。許夫人深知關鍵都在李銘,不僅親自上陣勸說,並且將這個意思也傳達給了李家雙親,父母的心思大抵相同,原本在他們倆結婚時就存在的遺憾,冷不丁的又冒出了希望,定然都是不願輕易放棄的。父母們不明就裡,一心只想著為他們打算長久,這其間難明的緣由,叫李銘有口難言。

  總是要散的,總是要各自成家的,留一個孩子在許驚濤身邊,喊著他爸爸,卻和他毫無血緣,算個什麼事呢?

  又是一夜相對坐下,李銘偷偷瞄了時間,心想著仍是陪著坐坐走個過場,到點了就撤了,不想許驚濤今次卻一改往日路數,有話要說。

  「孕母做完移植,就離婚,我去跟老頭子提。」許驚濤的語氣風平浪靜,坐在對面,連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模糊開去。正在昏昏欲睡中掙紮著的李銘,還沒回過神,先一個激靈清醒了頭腦,然後才回想著剛剛聽到了什麼。

「不管手術成不成功,就這一次。就算失敗了,我也不會再跟你扯蠻,要是成功了,孩子我是一定要的,你實在捨不得想要孩子的話,將來也可以還給你,但是現在你的偶像身份,不能結婚更不能養孩子,所以還是放在我身邊比較好。」

「驚濤,你心裡清楚,董事長和夫人想要的,是你的孩子。」李銘無力地辯解,已經不指望他能聽下去,可是卻又不能不說。

「好,我再退一步,我們倆一起做,」許驚濤莫名將這句話的語氣拋得擲地有聲,並且強調地補充,「孩子都歸我。」

  啪地一聲,突然不知是哪件實木傢俱的木板爆出乾燥裂縫的聲響。和許驚濤僵持了這麼久,李銘忽然就倦了,沒有什麼複雜的心理過程,拉鋸到了臨界點上,誰先繃不住,也就是分秒鐘的事了。兩個人都站在蹺蹺板的中心,許驚濤先開口,算是先退一步了,李銘若不也退後一步,蹺蹺板自然就要向對方那頭傾斜到底,何況他退後不止一步,一步一步,退得穩,也逼得緊。

  「你將來會後悔的。」李銘眉頭緊蹙,沒有正面的回覆,可許驚濤知道,他的這句話,就算是妥協了,也微微露出欣喜的神情,搖搖頭,把委託協議書推到他面前,又把鋼筆塞到他手裡。李銘長嘆了一口氣,看也沒看協議書的內容,便在委託人後簽上自己的姓名。許驚濤看著他簽名,一手一直緊緊捏著協議書的一角,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待他一簽完,就把那幾張薄薄的紙頁寶貝似的小心收起來,面上帶著喜不自勝的笑容,彷彿真的是打勝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

  李銘的手中尚握著剛才簽訂下不平等條約的鋼筆,看著許驚濤的模樣,心中不知該作何感受,也只剩下定定地看著他。

  許驚濤把協議鎖進了抽屜,又回到李銘身邊,傾身擁抱他,單純感激的擁抱,不帶絲毫雜念,「謝謝你兔子,我會好好疼愛我們的孩子,請你相信我。」溫暖的體溫透過毛衣傳遞過來,和他口中的承諾一樣溫情。

「嗯,我信。」李銘淡淡地回答,沒有更多叮囑。

57

  過了元旦不多久,高校就開始陸續期末考試,今年是李昕大學的最後一年,下半年要開始準備論文和答辯,還有S音樂學院碩士研究生的考試,寒假原本不想回家,就和同宿舍的同學一起在外面租個臨時的房子住一個月,一切等下學期開學以後的研究生筆試結束後再說,室友出去找房子的時候,他剛準備報名,就得到消息說李銘和許驚濤準備在新年假期的時候出國,估計要到正月半才能回來,這樣一來,家裡過年時就只剩下父母兩個人,李昕掃了一眼書架上成排的複習書籍,轉身去收拾行李。

  最後一門考試剛結束,李昕和同學一起說笑著走出考場,剛拿回考試時上交的手機,就接到電話,李昕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卻是陸珊來的。陸珊的車停在李昕宿舍樓的門口,李昕一眼就認出,她開的是許驚鴻的車。李昕加緊了幾步走到車邊,陸珊也挺著肚子從車裡出來,見到李昕,笑著朝他招手。

「你這麼大的肚子怎麼還自己開車?」李昕盯著她厚厚的羽絨服都遮不住的腹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沒事兒,胎已經穩了,開車沒有關係,你今天最後一場考試,我估摸著你考完了就要回家了,就想來接你去家裡吃個飯,再送你去車站。」陸珊扶著腰,走路時已經有些吃力,說話做事,卻更多地已經流露出為人母的溫和慈愛,「我不能上去幫你拿行李了,就在這裡等你。」

「小珊姐姐,我不用你送,你還是讓驚鴻哥哥來接你回去吧。」李昕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站在原地沒動。陸珊笑著拍他的背,「你驚鴻哥哥今天有客戶要陪,要不就讓他來了,沒關係的,我懷孕以後也不是第一次開車了,何況我都來了,也是要回去的,快上去拿行李吧。」李昕杵了一會兒,才在陸珊的一再催促下上樓拿了行李箱,放到車上。

  一路上陸珊跟他講了不少最近的事,李銘的,許驚濤的,許驚鴻的,當然,也有她和孩子的。李昕默默地聽著,少有插話。他一貫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少有少年的朝氣和活潑,陸珊和他接觸久了,習慣了,也並不介意。李昕上車的時候,就自覺地坐在了後排,雖然都不是很較真的人,可他下意識地總覺得,副駕駛的那個位置,已經屬於一個固定的女主人,不是他該覬覦的了。

  「這個小東西,好動得不得了,每天早上在我肚子裡伸懶腰,直挺挺地蹬我,現在驚鴻早上起床上班都不需要鬧鐘了,一到點我就被這小傢伙疼醒了。」陸珊銀鈴般的笑聲裡迴蕩著幸福的味道,李昕微微笑了笑,附和地說,「這麼調皮,肯定很健康。」交通燈由黃變成了紅色,陸珊踩下剎車平緩地停下,「是啊,胎檢的時候醫生也說發育得很好,我啊就怕他著急出來,到現在驚鴻也沒顧得上起名字。」說到這個,陸珊不免有些抱怨,「小昕你也幫忙想想吧,你是藝術家,起的名字肯定也有靈氣。」李昕愣了愣,僵硬地笑出來,「什麼藝術家,我哪會起名字啊。」

  「啊——」話還沒說完,便感到車身尾部劇烈的衝撞,將車撞得向左前方滑移了兩三米,撞到綠化帶上,陸珊失聲尖叫,整個人因為慣性俯衝下去,李昕則一頭撞在駕駛座的椅背後面。車再停下時,陸珊已經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痛苦地顫抖卻發不出聲音,「小珊姐姐!」李昕嚇壞了,手忙腳亂地解開她身上的安全帶。

「小昕……小昕……」陸珊虛弱的聲音焦急地喊著李昕的名字,眼角已經疼得滾下了一顆淚珠,「肚子……好疼,好像,好像……流血了……」李昕傻傻地愣著,好像動都不會動了一樣,看著剛剛還一臉幸福洋溢的陸珊,瞬間扭曲到一起的表情。

「小昕……救救我,救救孩子……」突然陸珊抓到了李昕的手,用力地抓住,小指的長指甲,掐著他手背上的皮肉,刀刃一般鋒利。鈍痛讓李昕頓時清醒過來,「小珊姐姐,你等等,你等等!」

  手術室外的白光燈,照得整個長廊都顯得陰冷,醫生高聲喊著,「陸珊的家屬!」

「在!」剛去掛完急症號的李昕喘著氣,跑到醫生面前,「她怎麼樣了?」

「產婦胎盤早剝,要馬上做剖宮產術,你是家屬嗎?」

「我,我不是。」李昕磕磕巴巴地回答。

「那你可以代家屬簽字嗎?」

「我……」「產婦現在很危險,必須儘快手術。」李昕咬咬牙,「好,我給她簽。」拿起筆,整隻手都在止不住的顫抖,李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住院委託書和手術同意書上都簽下自己的名字,提起筆時,甚至劃破了紙面。

  手術中的指示燈亮起,鮮紅的三個字,李昕看了一眼,那團紅色就像血團一樣,越染越大,李昕忽然覺得眼前一黑,虛脫一般地扶著牆坐下,雙手還在緊張地痙攣著。

  「小昕!」忽然遠處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李昕抬起頭,眼中模糊的焦距漸漸清晰起來,彷彿看到許驚鴻的面孔離他越來越近,全身的力氣都好像忽然被抽空了,淚水便止不住地流下來,「驚鴻哥哥!」李昕緊緊抱住匆忙趕來的許驚鴻,「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想害你的孩子,我不想害小珊姐姐的,我不想的……」

「小昕,別哭小昕。」許驚鴻安慰地抱著他,撫著他的脊背,「不怪你,是我不該讓小珊去的,是我的錯,別難過了。」

「我應該讓小珊姐姐在學校等你的,那樣就不會出事了。」李昕抽泣著,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孩子,孩子萬一保不住怎麼辦?那我一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了!我怎麼能傷害小珊姐姐啊……」

「小昕。」許驚鴻心痛地護著痛哭的李昕,就連他結婚的時候,李昕都沒有在他面前這樣哭過,而現在,卻因為他還沒出世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怎能不承認是造化弄人。

「小昕,」許驚鴻把李昕推開些,用手掌擦乾他透濕的臉頰,李昕的臉哭得通紅,眼睛也是,鼻頭也是,整張臉濕漉漉的,「小昕,不要把不是你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交警判定了是後面得車剎車失靈強行通過路口,是你救了小珊,是你救了我的孩子,知道嗎?因為有你在,她們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手術室外的走廊,許驚鴻和李昕焦急地等待著結果,許老爺子打來電話詢問詳細情況,許驚鴻只說,是坐他的車出的事,許老爺子將許驚鴻訓斥了一頓,許驚鴻恭順地聽著,不時答應著「以後不會了」、「會注意的」、「是我的過失」之類的話。李昕在旁邊聽著,心裡更加愧疚得不是滋味,明明不關許驚鴻的事,卻讓他承擔下所有不明真相的指責,他不禁懷疑,今生究竟是他欠了許驚鴻,還是許驚鴻欠了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等待顯得特別漫長,手術指示燈終於暗了下去,醫生出來報了母子平安,雖然因為產後大出血產婦有些虛弱,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孩子是個男孩,很健康。許驚鴻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了初為人父的笑容。不一會兒陸珊被推了出來,許驚鴻上前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幸苦了。」陸珊蒼白的臉上有著羨煞旁人的幸福,沙啞著嗓子嗔怪,「你看,我說寶寶著急出來,得早點起名字吧,你偏不聽我的。」許驚鴻呵呵笑著說,「不著急,名字慢慢起,選最好的。」

  陸珊被推到了病房,孩子也被送到了母親身邊,小小的粉紅色的一團,眼睛都還沒睜開。李昕沉默著退到了後面,這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場面,他的存在真的是最多餘不過的。陸珊卻在此時注意到了他,喊了一聲「小昕」。李昕尷尬地挪到前面,低著頭不敢看她,陸珊看到他紅腫的眼睛,疑惑地問,「怎麼了?」許驚鴻揉揉他的頭,輕聲對陸珊說,「嚇著了。」然後聽到陸珊的聲音,軟綿綿地說,「多虧有小昕在,否則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小昕是孩子的貴人吶。」李昕的眼眶裡含著濕潤,咬著唇不出聲,陸珊頓了頓,又商量似的說,「小昕,幫孩子起個小名吧,讓孩子認你做幹爸爸,好麼?」

「小珊姐姐,我……」李昕的喉嚨裡哽嚥住說不出話。

「答應了吧?」陸珊期盼地追問,終於李昕點點頭。

「太好了,」陸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快給孩子起個小名。」李昕看看陸珊,又看看許驚鴻,最後將目光停留在那個柔弱的小生命身上,「那就叫安安吧,這一輩子,都平平安安的。」

  58

  李昕在許家和陸家人趕到S市之前離開了醫院,許驚鴻沒有留他,把他送到了火車站,抱歉地對他說,「要照顧小珊,不能把你送回家了。」

「我不用送,你應該去照顧小珊姐姐。」李昕從許驚鴻手裡接過自己的行李箱,不小心碰到一點他的手指,冰涼。許驚鴻看著蔫蔫的李昕,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到家給我電話。」李昕沒有回答,拖著行李箱慢慢地往車站裡走,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回頭見許驚鴻還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冬天的寒風吹亂了他的頭髮,讓他看起來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李昕忽然第一次這樣明顯地感覺到,他們之間年齡的差距。

  「那個和尚說的你也信麼?還捐了那麼多錢!」

「揀好聽的信唄,說你學業有成呢,挺好的。」

「他還說我跟你上輩子有仇,還叫我們以後再也別見哎!」

「小傻瓜,他叫你不見,你就真不見了?」

  多年前幾乎已經遺忘的對白,不知為何重又清晰起來,李昕望著咫尺外的許驚鴻,卻像已經隔了萬水千山,當年的那個青年,已經成家立業,當年的那個少年,如今又去了哪裡?

  「驚鴻哥哥!」李昕突然朝著許驚鴻大聲喊,讓自己的臉上,帶著一如當年的笑,燦爛的、少年的笑,「小珊姐姐是真的很愛你,你要和她好好地過!」許驚鴻點點頭,微笑著說,「好。」

「驚鴻哥哥!」李昕咧著嘴,笑著笑著,就笑出了淚,「以後我們,就別再見了!」許驚鴻依然微笑著,少時,幽嚥著回答,「好。」

  少年決絕的背影,漸漸隱沒在火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群,許驚鴻不知自己在廣場上站了多久,或許,有一生那麼久,然後無言地轉身。醫院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在盼著他。

  李昕回到家以後,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待了兩天,吃飯,睡覺,看書,練琴,然後在第四天的早上,接到陸珊的死訊。產後二次大出血,上了手術臺,就沒能再下來。李銘在電話裡試探著問他要不要來告別,李昕愣愣地,任手機從手裡滑脫。

  「算了,別為難小昕了。」許驚濤在李銘身邊,聽到那頭的聲音,伸手拿過李銘的手機,按了掛斷,「陸珊是去接他的路上出事的,他已經很自責了,大哥沒跟爸媽他們說小昕當時在場,小昕那個樣子,來了反而要戳穿了。」臨時佈置的靈堂裡,陸珊父母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許夫人懷抱剛出世的孫兒,低頭抹著眼淚,李銘疲憊地長長呼出一口氣,「我們進去吧,這兩天都是鴻哥一個人在忙前忙後,都一天一夜沒闔眼了,去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兩人走進靈堂時,陸夫人正在慟哭著早逝的女兒,「小珊這個苦命的丫頭,怎麼就這麼早早地走了,留下小安安還在繈褓裡,沒有媽媽以後可怎麼辦好?」

「小珊媽媽,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不讓他受委屈。」許夫人安撫著親家母,「小珊是我們許家的媳婦,安安是我們許家的長孫,我這個婆婆,怎麼樣也要替小珊把安安撫養成人。」

「可是驚鴻還這麼年輕,將來肯定是要再娶的,到時候,安安就是累贅了,後母待他,哪能跟親媽一樣?」陸總扶著哭得死去活來的夫人,語氣中帶著埋怨,埋怨許家沒照顧好自己的女兒,埋怨許驚鴻沒盡到丈夫的職責,也埋怨他的如意算盤一著不慎輸了滿盤,「小珊都快要生了,就該在家養著不該讓她出門,她做事一向小心,懷上孩子以後路都不敢多走,怎麼就突然出了車禍?」陸總言辭激烈,越說越咄咄逼人,許驚濤忍不住出聲反駁,「難道出車禍是我們想的嗎,你講不講道理?」

「驚濤!」許老爺子喝斷他,李銘忙暗中拉了拉他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爭辯,畢竟現在,陸家死的是女兒,不管怎樣都是死者為大。

  一直跪在靈前沉默不語的許驚鴻,燒完手裡最後一張紙錢,站起身,走到父母們面前,「爸、媽,岳父、岳母,我和小珊,雖然緣分淺,只做了一年的夫妻,可我們一直也沒紅過臉吵過架,現在小珊先去了,給我留下了安安,我自然也不會辜負她的託付。岳父岳母,我向你們保證,我今後不會再娶,除了安安,也不會再有其他孩子。」

  許驚鴻的承諾平平靜靜的,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連陸總也訕訕地無法再多言,許夫人用臉貼了貼懷裡嬰兒的額頭,嗚嚥著摀住嘴巴。

  陸珊的葬禮,來弔唁的人不少,大多是兩家的親友,以及許氏的藝人員工和與許氏有生意往來的公司或者個人,許驚鴻都一一親自答謝了,所有見到他的人,都為這對恩愛伉儷的陰陽兩隔唏噓不已。

  趙馭寒和清河也來了,雖然兩人和陸珊不算熟悉,但與許驚鴻也都有過長期合作,故而禮節上也應當前來憑弔。在陸珊的墓前告過別,趙馭寒與許驚鴻寒暄了一會兒,清河聽膩了那些禮節客套,便沒有跟趙馭寒一起,獨自悄悄繞到了離人群較遠的李銘身邊。李銘看到他過來,跟他微微笑了笑,「你也來了?」清河朝著趙馭寒的方向努了努嘴,「陪他來,走個過場。」李銘點點頭,不再多問,清河掃了一圈來參加葬禮的人,除了來祭奠的,還有不少帶著相機DV的生熟面孔,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最近媒體都在炒許驚鴻為了陸珊立誓今生不會再娶,聽說是陸老頭子放出的風,這個老狐狸,為了穩固自己外孫的地位,倒是對女婿狠得下手。」李銘顯然也是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記者,才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站得遠遠的,「是鴻哥自己提的,當時陸家也確實逼得凶,但這個決定是鴻哥自己的主意,」說到這裡,李銘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大概是怕續娶將來小安安受委屈吧。」

「這倒也是。」清河對許家的家事興趣不大,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你和阿濤不是要去做試管嬰兒嗎?什麼時候?」

「過兩天。」李銘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清河也察覺到,細看李銘的臉上,並沒有因為提到這件事而有什麼高興的樣子,不像是很期待,取笑地問,「怎麼這副表情,不想要這個孩子?」李銘搖搖頭,臉上的神情,讓人猜不透這個動作背後的含義,到底是「不是」還是「不要」。

  「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真的一直就跟趙馭寒這樣過了嗎?」清河微微皺眉,這個問題自己都好像已經懶得去想,雖然被趙馭寒死乞白賴地追到手,做了他的情人,可那個奸商倒並沒有很管束他的人身自由,他也從來沒在意討好過這個奸詐多端的金主。在一起時親熱親熱,就當作相互解決一下生理需要,不在一起時,也沒工夫主動聯繫,送上人道主義關懷。安逸消磨了鬥志,他也很少再跟趙馭寒炸毛,雖談不上有真感情,日子倒確實比以前過得自在。

「別逗了,」清河剛想哈哈大笑,想起這還是在葬禮上,轉而短促地嗤笑,「你見過哪個金主包養誰一輩子的?我也就是看他還有點用處,白便宜了別人還不如自己把他放在身邊留幾年。」清河的話音剛落,彷彿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看向李銘的神色頓時嚴肅起來,「阿濤和趙馭寒不一樣,真的動了感情就不會只是玩玩,你不要錯看了他。」李銘微微別過頭,細若蚊蚋地「嗯」了一聲,如此模棱兩可的態度,顯然並不能將清河敷衍過去,甚至還有些激怒他的趨勢,「『嗯』是什麼意思,你已經厭倦他了,還是你其實一直都沒有原諒他,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清河的問題,帶著直白的激動情緒,全然不是他一貫優雅的慢條斯理,連目光都是從未對李銘展現過的淩厲。

  「哥,你還愛著他,是嗎?」李銘鬼使神差地問,剛問出口,就後悔了,然而已經無濟於事,清河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彷彿那些隱晦的不能示人的情愛的殘殼,驟然被拉了出來曝屍荒野,李銘的心揪了一下,「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也不知道怎麼就問出來了。」

  「寶貝兒,讓你久等了。」趙馭寒的降臨有如上帝,不早不晚,總在清河需要的時候,「臉色不好喲,是我只顧著和許總說話,冷落你太久,生我的氣了麼?」清河面色不善,不分青紅皂白地怒斥他道,「知道你還廢話!」趙馭寒也不委屈,光明正大地換上另一副不為人知的嘴臉,靠近親了親清河的耳垂,用膩死人的低沉華麗嗓音賴皮地討好,「那我們這就回去吧,讓我向寶貝兒證明一下,我的時間,我的人,我的靈魂,都是屬於你的。」

  59

  黑色的絲質床單光亮如墨,在臥室的大床上綿延開去,映襯著上面纖瘦的身軀,蒼白到耀眼。清河舒展著四肢,閉目安睡,只有眉間細微地跳動,透露出他清醒的事實。忽然唇間瀉出一聲輕吟,眉頭擰得越發緊了,情不自禁地將手向下伸去,摸到一蓬柔軟地頭髮,搔動著小腹,與滔天的慾海一般頻率。清河毫不留情地將那蓬頭髮一把抓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好像得到了召喚,身上的人更加賣力起來,電光火石的瞬間,清河咬著牙揚起脖子,僵硬地蜷曲,呼吸都霎時停頓了一秒。

  少時,重又無力地癱軟回去,呼吸依然沉重,蒼白的身體上泛出了紅潮,清河慵懶地睜開眼睛,正好看到趙馭寒的喉結,咕嚕一聲上下滾動了一下,嫌棄地皺起眉頭,扔出一句,「別來親我。」趙馭寒呵呵呵地笑個不停,故意用手指蘸了一點嘴角殘留的渾濁液體,送到清河嘴邊,「是你的。」清河忽然瞪圓了細長的眼睛,反握住趙馭寒的手腕,長腿一勾,便將身上沒有防備的人成功地壓制到了下方,「不許動!」並且粗暴地出言警告。趙馭寒從善如流,乖覺地高舉雙手,紳士地投降示弱。清河並不因他的馴服而有所獎賞,一歪嘴角,笑得曖昧而充滿危險,「玩點別的吧。」趙馭寒猥瑣地拋了個媚眼,「寶貝兒說了算。」

  清河起身,從果盤裡拿起水果刀又走回來,刀刃的寒光反射在他的臉上,手起刀落,撕拉一聲,絲質的床單便被清河扯下一條。

「還好你的目標是床單。」趙馭寒好整以暇地躺在原處,果然聽話地動也不動一下。

「呵,不是床單,還是你麼?」清河隨手扔了刀,爬上床中央騎到他身上,愛憐地撫摸,「這麼有錢有勢的金主,我愛還來不及,怎麼捨得對你動刀呢?」一邊說著,一邊已麻利地將他五花大綁,「感覺好麼?」清河笑著問。

「非常好,」趙馭寒厚顏無恥卻又悠然自得地回答,「所以現在我是你的奴隸了嗎,寶貝兒?盡情地蹂躪我吧。」清河的眼神因趙馭寒不知廉恥的請求突然間變得淩厲,俯下身野獸般撕咬著他嘴裡的獵物,過程前所未有的激烈,清河竟然著魔了一般主動熱情,一次次無度地索要著那個被他壓制的人被動的疼愛,直到精疲力竭。

「寶貝兒,」最後趙馭寒喘著粗氣想起來一件事,「沒戴套耶。」

「閉嘴,不用你提醒。」清河伏在他身上,像一隻過冬的貓,連眼睛都懶得睜,只用手摸索著扯開綁縛在他兩手之間的蝴蝶結。

  「舒服點了麼?」雙臂恢復了自由,趙馭寒把清河摟到懷裡,細碎地親吻。激情過後,清河又恢復了慣常的慵懶冷淡,任由趙馭寒展示著對待床伴細緻的事後溫存,敗興地說,「你把東湖水岸的商舖給我一套,我就更舒服了。」趙馭寒不以為意,用鼻尖蹭著他的鎖骨,「你都要了六七個商舖了,又不租,又不用,放在那也是浪費,不如要點別的。」

「呵,要什麼?我想不到你還有什麼是比房子更保值的東西。」

「你還是不夠貪啊。」 趙馭寒主動地自薦,「其實你可以文藝一點,要我的心嘛。」

「心?你有那玩意兒?」

「你摸摸看,說不定有啊。」兩人對話著,竟忽然都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來。

  「丟掉的東西就不要再緬懷了,小澤,人活著還是要向前看的。」趙馭寒狀似無意地勸解,讓清河的笑瞬間凝固在臉上,半晌,冷冷地說,「趙總情人太多,連名字都記不清了吧。」趙馭寒難得沒有因清河的責難而厚顏表忠,僅僅是拉開一些距離,進而可以凝視著他清冷的眼睛,「清雲澤,有很久沒聽人這麼喊過你了吧。」

  這個遙遠的本名,根本早就已經從清河的生活中絕跡,猛然被人提起,彷彿一下子顛倒了時空,不知身在何處,讓他愣了好久。

「真的很久了,爸媽死後就再也沒人這樣喊過我。」清河苦笑,「你可真是什麼都能挖到,不去聯邦調查局高就,真屈才了。」

「對我來說挖到這些並不難,」趙馭寒笑著將他的挖苦照單全收,「只是因為我想比別人了解更多的你。」

「那你有沒有順便了解一下,我被多少男人上過?」前一刻還懶怠著的清河,後一刻便突然發力猛地將他推開,眼眸中滿含著輕蔑,「你還想知道什麼,直接來問我啊!」

「問你,你都會回答嗎?」趙馭寒眯起眼睛,「那你告訴我,你會和我白頭到老嗎?」

「做你的春秋大夢!」清河憤怒地嘶吼,「你以為我真看得上你嗎?你這個人渣,除了錢你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真心?愛情?別開玩笑了!這些東西早八百年我就看透了,我們的關係就是包養和被包養,別搞得那麼花裡胡哨!白頭到老,好啊,把你的身家分我一半,我就跟你白頭到老,做鬼都不放過你!」

  「只是這樣麼?」安靜了片刻,趙馭寒帶著安撫般輕柔的聲音湊到清河身邊,蹭了蹭他的鼻尖,「好划算。」清河彆扭地躲開,胸膛還在激烈地起伏著。

「保險箱的密碼你知道,去打開看看,裡面有你要的東西。」

「試探我?你以為我不敢看?」趙馭寒搖搖頭,「去看看吧,我想讓你看。」

  春節前,許驚濤和李銘結束了各自手上的工作,按原計劃踏上了出國的飛機,代孕的手續過程大多都由仲介公司包辦,所以落到他們自己身上需要參與的程式並不繁瑣,從做了移植之後,許驚濤的神經就一直緊繃著,直到半個月後檢測到受精卵在代理孕母子宮內已經著床成活,才暗自鬆下一口氣。

  還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孩子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即使是李銘,也不能明白他此時的心境,未來可望的漫長人生,他不想一個人過。

  回國前,許驚濤臨時提議去重遊了他們度蜜月時的海邊小鎮。當時住過的小屋已經有其他的遊客入住,是一對年輕的小情侶,男的有點胖胖的很會逗趣,女的短髮齊耳笑點很低,整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倒真是天生一對。晚間一大群人湊在一起篝火聚餐的傳統還在,聊得熟悉了些,許驚濤問他們,「肯定是才結婚來度蜜月的吧?」女生立時好奇,「你怎麼肯定就是蜜月呢?」許驚濤一摟身邊李銘的肩膀,過來人一般洋洋得意,「跟我們蜜月時候一模一樣。」李銘瞥他一眼,低頭無奈地笑了笑,卻沒有推開。

  故地重遊,滿眼看到的,不是風景,而是回憶。走過這條街,穿過那條巷,餐館和路邊商店,重又遇到的,和再也找不到的,驚喜和唏噓,每一處都值得駐足流連,感嘆時光變遷得太快,美好的過往總是來不及再仔細回味,卻又不斷充實進新的瑰麗。兩天的時間裡,誰都沒有提那件兩人心知肚明的事,彷彿是默契地想要給這段日子保留美好的記憶。

  臨行前的晚上,兩個人再一次在海灘上踏月而行,大海在身側沉酣,遠處的人群,還在縱情地高歌。許驚濤伸出手,也不說什麼,李銘遲疑片刻,終究也還是握住了。

  無言地沿著海灘走了長長的一段,許驚濤哼起他最喜歡的李銘的歌,出道時的那首,然後忽然轉過頭來笑著說,「兔子你看,我還牽著你呢。」李銘也笑了,回答他,「總不能牽一輩子。」

「我知道。」許驚濤皺著鼻子,彷彿嫌棄他的囉嗦和不懂情趣,俄而卻又喜滋滋地哈哈大笑起來,「以後我的手,得留著牽兒子,左手牽一個,右手牽一個,一個很強壯,一個長著兔牙……」許驚濤滔滔不絕地憧憬著不遠的將來,像每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普通男人,心花怒放喜形於色,全然想不起來為什麼自己曾經那麼討厭和小孩兒打交道,明明是那麼美好的小傢伙,只要想到那是自己的孩子,就足夠了。

  「將來萬一,孩子不方便在你身邊,就還是……」

「不會的,你放心。」許驚濤打斷了李銘的憂慮,很陽光很積極的姿態,「我會做個好爸爸,永遠愛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另一個爸。」

  暖白的月光灑在李銘揚起的臉頰,散發出融融的光輝,那明亮的黑色瞳孔,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水光流轉。許驚濤用手掌摀住他的眼睛,帶著笑音兒地說,「死兔子,別這麼看我,我定力不好受不了誘惑,你再這麼誘惑我,我就反悔不放你走了。」李銘拉開許驚濤的手,垂下眼皮,「以後,我還能看到我的孩子嗎?」李銘問。許驚濤慢慢彎起嘴角,目光都變得無限寵溺和溫柔,「當然了,你想見孩子的時候,就來家裡,要是爸媽想見,我給送過去。」

  「驚濤,其實清河他……」

「在開始的地方結束,」許驚濤陡然提高了聲調,掩蓋了李銘原本就不高的音量,「咱們這也算是好合好散了吧。」

  60

  在這十多天裡懸著心等著信的親友們,好不容易盼到許驚濤和李銘回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卻同時也盼來了他們離婚的消息。許李兩家聽到這個消息,俱是驚訝萬分,平素總是黏在一起,不吵架也不鬥氣,才剛剛要了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感情破裂的樣子。對於離婚的原因,兩個人統一口徑地保持緘默,無論父母們怎樣輪番逼問,回答都只有無可奉告而已。

  這些人裡,只有許老爺子對這個消息沒有過於訝異的反應。許夫人才剛沒有了大兒媳,大兒子也公開聲明了不會再娶,突然又要失去這個一直孝順又懂事的小兒媳,心理上的落差可想而知,怎樣都不能接受,拉著李銘苦苦挽留。可是當初一手策劃了這場婚姻,和李銘訂下終生契約的許老爺子,此時卻對這明顯的單方面毀約行為表現得相當大度,不僅沒有指責李銘的出爾反爾,還豁達地表示,孩子們已經長大了,對人生都有自己的主張,即使是家長也不該再過多干涉,應當尊重孩子們自己的選擇。

  許老爺子的態度讓李銘兀自暗地裡捏了一把冷汗,一直在和許驚濤為要不要孩子糾纏不清,卻粗心大意地忽略了揣測一直沒有出聲露面的許老爺子的心思。雖然許老爺子一貫對他十分器重,事業上也如當初約定的,給他公司最好的資源,可以說對這個名義上的小兒媳,確實盡到了長輩應該給予的關照,可許驚濤不顧許老爺子的不悅,堅持要留下李銘的孩子,這在家族長輩的眼中,本來就是大大的忌諱。老人家用一輩子打拚下的產業,自然是要讓流著自家血脈的子孫接管下去才能安心,李銘的孩子,即便從小生活在許家,沒有至親的血緣畢竟隔著一層,就算許驚濤已經替這個孩子聲明了放棄繼承資格,可是只要有李銘在,老爺子必然將這孩子當做一顆定時炸彈,時刻防備。而在他的事業上,也必然要步步牽制,防止他羽翼豐滿而反噬。李銘暗自思量著,他不知道許驚濤是否也考慮到了這些,才會提出趁著現在這個時機離婚,只是若真像自己猜測的這樣,那他們的離婚,卻當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下午回家,李銘打點了需要帶走的東西,平時不察覺,收拾時才奇怪,明明很少給自己買東西,不知何時竟添置了這麼多。細算起來,除了贊助商每季提供的衣服是自己拿回家的,其他很多東西都是許驚濤擅自給他買的,記住了他偏好粉色,便一根筋地見到粉色的東西就往家裡搬,需要買個什麼,也都是有粉色的最優先考慮。這麼幾年下來,即使沒有如李銘當初考慮過的翻新改裝,這整個屋子裡黑白灰的家裝基調,也幾乎快被各種粉色淹沒得看不出原貌了。粉絲們都笑話他的粉色強迫症越來越嚴重,只有他自己反而會因為這標籤哭笑不得。

  思忖著大約許驚濤還能用得到的東西,李銘都沒有帶走,即便如此,行李也還是多得讓人頭疼。許驚濤看著李銘從臥室衣櫃兩人混掛在一起的衣服裡,將他自己的一件件挑出來,工程量實在龐大,於是建議他說,「就把最近穿得著的帶上,其它的以後再慢慢拿好了。」

「一次搬完就算了。」李銘隨口回答,手裡也沒有停下,「我在家的時間也不規律,沒什麼時間一趟趟地搬家。」許驚濤不再多言,幫著他一起把衣服折好放進行周轉箱,然後再把放滿衣服的箱子搬到客廳裡暫放,趁著李銘不在,偷偷把沙發邊的數碼相冊塞進了夾層裡。

  行李全都打包完畢,客廳裡已經堆了五六隻箱子,和李銘來時只帶了那兩隻小行李箱就進門,真是天壤之別。許驚濤誇張地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捶著腰說,「幫你搬家累慘了,這麼多東西都是哪裡冒出來的?」李銘噗嗤笑出來,「我也想知道呢,一大半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等我發現的時候,你都說是家裡早就有的,還笑話我沒記性,現在你的記性也不好了,自己買的東西也都不記得了。」

  一邊搭著許驚濤的腔,李銘一邊從衣櫃的抽屜裡拿出了結婚時的婚書,兩個男人領不到結婚證,婚書也不過是為了鄭重。這老式婚書中的證婚辭,是許家德高望重的大伯用楷體在紅底金粉的貼子上親手寫就的,透著古樸莊重,主婚人、證婚人、雙方父母、兩個人的生辰八字全部一目了然,下面簽著兩人的名字,親親密密地並肩靠在一起。

  李銘褪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和婚書一起交還給許驚濤。許驚濤接過,仔細打量那枚戒指,在李銘手上戴了四年,卻仍光亮如新,一絲劃痕都不見,拿在指尖把玩一陣,他的體溫分明還在,卻很快就涼了下來。許驚濤笑著說,「好可惜啊,還很新呢。」

「熔掉重做別的,也不浪費。」

「就知道你要這麼說,吝嗇鬼。」許驚濤埋怨一句,也褪下了自己的戒指,和李銘的那枚一起,放進戒指盒裡收好。

「哎,要是你的粉絲問你一直戴的戒指哪去了,你怎麼說?」許驚濤忽然問,李銘愣了一下,皺著眉頭乾笑,顯然是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不會有粉絲當面問這麼八卦的問題吧。」

「也是,」許驚濤點點頭,忽然心血來潮地壞笑,「回頭我披個馬甲去煽動她們問。」李銘「切」的嗤笑一聲,知道他不可能做這麼沒譜的事,壓根也不將他的玩笑放在心上。

  「婚書也還是新的呢,也作廢了呀。」這段婚姻,約束了兩人這麼多年,直到結束,許驚濤才第一次將那張壓箱底的紅貼仔仔細細地看完一遍,打趣地說,「其實我大伯還挺有文采的是吧,寫的什麼之乎者也的,我看都看不懂。」

「大伯是語文老師嘛,他寫文言咱們都看不懂。」李銘一邊安慰他,一邊也湊近粗略掃了一眼,只看到最後一行的八個字,便收回了視線。

  那上面寫:信之此書,百年不棄。

  李銘的表情,悄不吱聲地落在許驚濤眼裡,淡淡的,以為不露痕跡,卻帶著歉疚地微蹙眉頭。許驚濤勾起嘴角的一絲笑意,他家兔子總是教育他,人心不能貪,所以哪怕只是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反應,他也滿足了。

  「那個……驚濤,我仔細考慮了,以後你還是別再給我做助理了。」不多時,李銘轉折了一個新的話題,微笑也回到了臉上,「東奔西跑的,而且你本來也沒有做娛樂的打算,也沒想過要回許氏接董事長的班,跟著我接觸的圈子對你幫助也不大。有時間不如把你的幾個生意好好弄弄,做出點樣子來,也好讓家裡人放心,將來還有兩個孩子,你總不在家,對他們的成長教育也不好。其實你去上學習班,董事長挺高興的,雖然表面上好像對你更挑剔了,其實心裡很喜歡的,只是不好意思主動示好,畢竟是長輩嘛,都是要面子的,咱們做晚輩的,就低低頭,哄一哄順一順也沒什麼丟臉的是不是?」李銘溫言軟語,即使已經卸下這番責任,卻還似已經習慣了如此規勸,恐怕將來沒有機會再跟許驚濤說這些,心裡總也有些放不下。

許驚濤沒有回駁李銘的決定,點頭同意,「你放寬心吧,我好歹也是要當爸的人了,當然不會還像以前那樣。我小時候總是見不著我爸,現在和他也親近不起來,我不想和我的孩子也變成這樣。」許驚濤平靜地說,笑眯眯的,李銘卻好像對他這樣的反應有一點出乎意料之外,那些打好了許多的腹稿,全都沒有了用武之地,一下子吶吶地也沒了話說,那傻乎乎的樣子,讓許驚濤不禁好笑,「倒是你,以後我不跟著你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外面大灰狼太多了,該狠的時候就得狠。」

「當然,」李銘理所當然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發狠的樣子。」

「哼,老好人一個,還好意思說。」許驚濤惡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腦門,然後兩個人笑在了一處。

  「天不早了,我回去了。」李銘朝著窗外的天空揚了揚下巴。許驚濤轉身,看到天邊橘色的晚霞,抗爭著穿透壓抑厚重的雲層,射出金黃色餘暉的光芒。

  「啪」的一聲,許驚濤打著了打火機,將手裡攥著的那張婚書置於火上。李銘的瞳孔在火光閃爍中微微地觸動,卻未置一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婚書的一角慢慢被點著,火勢越來越大,吞噬了整張帖子,不一會兒就已將那片鮮豔的紅色燃燒殆盡,變成灰色的紙燼靜靜地飄零,在夕陽下化作翩翩枯蝶。

  最後一點紅痕飄落,許驚濤對上了李銘的眼睛,笑容便爬上了咧開的嘴角,「兔子,」他張開寬厚的雙臂,索要一個離別的擁抱,然後在李銘依順地回抱時,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自由了。」

  61

  許驚濤把李銘送回李家時,李爸李媽看著他們無事人一般的樣子,心裡的焦急都寫在了臉上。李銘喊「爸、媽」,李爸爸少有地生了氣不理睬他,而李媽媽雖然還是那般溫和,卻沉聲質問,「你們之間有什麼調和不了的矛盾,一定要鬧到離婚這一步?婚姻對你們來說,就是兒戲嗎?」李銘低聲下氣地扯李媽的衣袖,「媽,晚一點再說吧。」李媽媽打掉他的手,眼眶裡霎時就紅了,嗚嚥著聲音,「你們兩個,還記得結婚的時候是怎麼跟我們保證的嗎?」

  「爸,媽。」許驚濤對兩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子,「對不起,是我沒遵守我的承諾,我承諾要一直對他好的,可我沒做到。這種地下婚姻,對我們來說壓力太大,不僅不能公開,還要想方設法地遮掩,我們商量過覺得應該對各自以後的人生負責,所以才決定和平分手。」李媽媽還想說什麼,卻被李爸爸攔下,「既然已經決定了,說什麼也晚了,你們拿的主意,你們自己能承擔就行,這件事不再提了。都進屋,小許也進屋,吃了晚飯再走。」

  面對父母失望的背影,李銘久久挪不動步子,許驚濤拍拍他的背,「走吧,他們會接受的,你不是對長輩最有辦法的麼?」

「謝謝你啊。」李銘輕聲說。許驚濤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笑著說,「謝什麼,我能眼看著我的娃的親爹被他奶奶掃地出門麼,傻兔子。」

  許驚濤和李銘就這樣正式離婚了,比結婚時還要簡單。

  離婚後許驚濤也不再擔任李銘的專職助理,小丘早已考過了職業經紀資格,升級成了經紀人,自己也在帶藝人,不再做助理的工作,新提上來的特別助理沙沙,之前跟李銘也有一年了,雖然沒小丘那麼有經驗,不過好在人機靈,遇到什麼不知道的都會事先向小丘請教明白,這些還好,只是默契什麼的,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培養起來的,許驚濤給李銘做了三年貼身助理,李銘工作中的各種習慣他都爛熟於心,不需要李銘開口,他也知道在錄音前準備金桔茶,外出拍戲時在車裡常備一套乾淨的衣服,有時候他們的交流只要一個手勢或者眼神就夠了,和新助理培養出這樣的默契,不知又需要多久。

  「二少,日程表。」李銘招呼過了順口的稱呼,才猛然想起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沙沙把列印好的日程表遞給李銘,玩笑地說,「還是二少最得銘哥心意。」李銘笑著搖搖頭,接過日程表,「喊慣了。」

「對了銘哥,蘇姐剛才打電話來說她今天要帶Alan去試鏡,晚上不能來接你,讓我送你回去。」李銘點點頭,「小丫頭還會開車呢?那就麻煩你了。」

「哎?銘哥你自己怎麼沒買車呢?」說到車,沙沙就順茬問了個她疑惑已久的問題,「你看公司其他藝人,就是新人,一積下點錢也先把車買好,自己開車到哪裡來去都很方便啊。」李銘愣了愣,這個問題,真是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每天出門回家都有車接送,說實話也從來沒想到自己買車,「不會開啊。」李銘回答,簡單又順理成章。

  可是自己私下裡再回過頭想想,是有必要抽時間去考個駕照了,自己有車確實方便很多,房子也可以看著買一套了,自己住或者留給李昕將來結婚。結婚時老爺子給的那套房子還沒動過,李銘想著許驚濤不肯收回去的話,就等孩子出世以後,過戶到孩子名下。

  一下午都在錄製新專輯的demo,錄音老師體型碩大,一身肥肉,才開春回暖了些,他就已經開始嫌熱,錄音室的冷氣開得太低,一進錄音室像進了冷庫般清涼。李銘在錄音室裡待了半天,晚上出來時覺得有些頭疼,坐上沙沙的車,沙沙見李銘精神不好,便建議他在後排睡一會兒,李銘問,「你認識路嗎?」

「認識,問過小丘了,而且車上有導航。」沙沙肯定地回答,李銘這才放心,加上實在頭疼欲裂,很快就暈乎乎地睡了過去。等到了目的地,沙沙把他喊醒,他也還暈乎著,道了謝下車,直到走到電梯門口,才突然意識到,他被送到了哪裡。

  小丘不知道這裡是許驚濤的公寓,少有的幾次需要他接送,每次送他都送到這裡,理所當然的一直以為這就是李銘的住處。李銘嘆了口氣,再出去門口,沙沙的車子早就開走了,被扔在這個周圍都是高檔住宅區,都不太好打到計程車的地方,也只能怪自己一時腦筋糊塗。

  雪亮的車燈迎著李銘的方向射過刺眼的光線,李銘下意識地抬手遮住眼睛,直到小車在樓前停下,許驚濤從車裡出來,看到李銘,有些意外。

「兔子?你怎麼來了?」急匆匆地鎖好車,小跑幾步跑到他面前。

「我……」還沒等李銘回答,他便似乎心情很好地自說自話,「是來看我的嗎?」李銘略笑了笑,也是無精打采的,跟許驚濤解釋了前因後果。許驚濤摸了摸李銘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了,你先上來休息下吃顆藥吧,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說,是關於孩子的。」

「孩子怎麼了?」

「回家說。」許驚濤極其自然地伸手搭上李銘的肩膀,把他推進了電梯。電梯慢慢地向上爬升著,李銘看看手錶,已經十點三刻了,便隨口說了一句,「你也這麼晚回啊。」

「剛從店裡回來。」許驚濤認認真真地回答,末了,還似乎是特地補上一句,「可沒出去亂搞。」

  回到家許驚濤給李銘量了體溫,又找出感冒藥,看著他吃了,從臥室裡抱出一床羊毛毯,「你先別急著回家,就在沙發上躺一會兒,看看情況,要是還不退燒我也好直接送你去醫院。」李銘點點頭,接過毯子蓋在身上,也沒有躺下,只靠在貴妃榻上,「你剛才說,要跟我說什麼事?」許驚濤在一旁坐下,一邊削著一個蘋果,一邊說道,「今天代理公司打電話給我,說代理孕母最近一次胎檢的結果出來,胚胎只存活了一個。」李銘眉頭微微跳了一下,脫口而出地問,「哪一個?」

「不知道,」蘋果被仔細地分成小塊,戳上牙籤,許驚濤拿了一塊遞給李銘,「這個現在還查不出來,我想可能得等出生以後做親子鑑定才知道吧。」李銘拿著蘋果,小口吃著,心思卻明顯不在,眼神放空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兔子?」許驚濤仔細觀察著李銘的表情,雖然他對這兩個孩子的到來,不似自己這般期待,可聽到這個消息時,同樣也不是毫無觸動。是自己的骨肉呢,就算不是他想要,那血脈的牽連也是天生的。李銘停下咀嚼的動作,抿了抿嘴唇,「以前總覺得人在這個世上,雖然總是遇到低潮和困難,可為了活下去,生命力都是頑強的,直到看到陸珊的死,明明前一天下午我們去看她的時候,她還能說能笑,根本想像不到半夜裡人就去了,當時聽到消息的時候,第一次覺得,原來人是這麼脆弱的,一個小小的意外,生命就可能到此為止了。」

「是啊,活下去千辛萬苦,死只是一瞬間的事,就算有多不情願,都由不得自己選擇。」許驚濤附和著,嘆了一口氣,向後仰在沙發靠背上,望著天花板,有些感慨,「還以為只要移植成功了,後面就沒有什麼意外要給兩個小傢伙當爹了,現在突然兩個變成了一個,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驚濤。」

「嗯?」許驚濤轉過頭,看到李銘也正看著他的眼睛,眼神裡甚至有一點懇求的意味,「如果活下來的這個孩子,能夠順順利利的出生,就別做親子鑑定了,好嗎?」

  不做親子鑑定,不要去確定究竟是誰的孩子,兩個人就都各自擁有著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作為父親的概率。

  許驚濤彎起眼睛,嘴角也噙著情不自禁的笑,他是捨不得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嗎?還是捨不得這個孩子?不,都不是。他已經不再是許家的人,不再被一紙婚約綁縛,他是自由的了,在未來的人生裡,他可以去結婚,可以擁有很多孩子,許驚濤更願意相信,如今他捨不得的,不是一個在孕母腹中尚未成型的胚胎,而是他倆如今唯一共同的牽絆,那不是他或他的孩子,那是「他們」的孩子。

  「我想要小兔子。」許驚濤笑著說,「雖然一心想要小兔子,可是,如果是小熊,我想我也不會捨得把它丟出去不要。不管這個孩子是你的還是我的,我都把它當作小兔子了,我希望它像你一樣,又乖又孝順,可不要像我,不學無術的,還整天惹老爸生氣。」許驚濤自我嫌棄的滑稽表情,讓李銘沉重的心情得到一些寬慰,看著他那張熟悉的笑臉,回應地笑了笑。

  62

  這一年的夏天,李昕跨專業考取了S音樂學院民樂系二胡演奏專業的研究生,進校時就已經是嚴玉鶴教授的得意門生,在國內的新生代演奏家中也已經小有名氣,嚴教授器重這個學生,為他申請了助教待遇,代管本科班的學生,不出意外只要他願意,李昕畢業後就可以直接留校任教。

  這一年的秋天,清河把趙馭寒保險櫃裡的財產贈予協定和公證遺囑存進了自己的銀行保險箱,那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幾乎可以挖空趙馭寒全部的個人資產,再惡毒一些,甚至可以讓遺囑立即生效,一個商人,居然可以做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這樣愚蠢的事,清河在心裡罵著,既然那個混蛋真的敢拿出全部身家來包養一個明知對他只是曲意逢迎的戲子,那又何妨與他耗上一輩子。

  這一年的冬天,許驚濤和李銘的女兒出生了,名字是許老爺子起的,給許安安報戶口的時候就順帶一塊起好了,大的叫許謙學,小的叫許謙敏。

  許謙敏抱回來的時候,一點不像其它才出生的孩子那樣黃巴巴皺巴巴的,雪白粉嫩,圓溜溜的黑眼珠,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小拳頭握得緊緊的,漂亮極了。許夫人說她虎頭虎腦的,跟許驚濤剛出生的時候一模一樣。許驚濤卻不甘心地掰孩子的小嘴,「有兔牙麼?張開給我看看。」許夫人一巴掌狠狠把他的手打回去,心疼地訓斥,「臭小子,你見過哪家小孩兒生下來就有牙的?」許謙敏也適時地一咧嘴,控訴一般「哇」地大哭起來,委屈地什麼似的。

  許驚濤比他閨女還要委屈,他的完美設想中,明明應該是一個像兔子一樣能陪他打架的男孩兒,可現實卻是個據說跟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哭哭啼啼的丫頭片子,再沒有這麼貨不對版的了。而許謙敏也像是知道爸爸嫌棄她似的,別的誰抱都行,就只一到許驚濤手裡就哭,父女兩個大眼瞪小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看都相看兩厭。

  「死丫頭,爹都不認識,看清楚了我是你爹,不許哭!」許驚濤抱著裹得像粽子似的閨女,卻除了毫無作用的威逼利誘,一點辦法都沒有。許夫人奪回孫女,疼愛地哄著,把小兒子往旁邊趕,「去去,粗手粗腳的,連孩子都不會抱,你勒到她了,不哭給你聽才怪。」許驚濤太不開心了,不僅被閨女嫌棄,連媽都跟著嫌棄他了,女人緣什麼的,真是他的魔障。——可是沒辦法呀,就算被嫌棄了,媽還是他的親媽,閨女,也還是他的親閨女。

  許謙敏哭累了,一仰脖子呼呼大睡,夜深人靜的時候只有許驚濤一個人趴在小床邊,自言自語地守著閨女說悄悄話。這麼白,像兔子;這麼軟,像兔子;這麼有個性,像兔子……這個小傢伙,越仔細看越哪哪兒都和兔子一個模子刻出來,越看許驚濤越是喜歡,「你爸爸不相信我會永遠愛你們,他等著我把你還給他呢,咱們才不還,你是我閨女知道不,要跟我一條心知道不,你爸爸要是想我們,就讓他自己回來。」許驚濤傻笑著,眼神中終於也有了為人父的溫柔,俯下身,輕輕地親了親閨女肉嘟嘟的小臉,「還好,他不相信我,要不然,就沒有你了。」

  都說男人做了父親以後,會長大,會改變,有了許謙敏之後,連父母都驚覺許驚濤好像突然就成熟了。他開始認真地學習做一個好父親,即使手忙腳亂,也要每天親力親為地照顧閨女的吃喝拉撒,從不假他人手。沖奶粉,換尿片,擦口水,陪閨女說話,逗閨女開心,和閨女培養感情。

「敏敏~丫頭~閨女~」以前總是嘲笑別的男人當上奶爸就像變了性,現在輪到自己,寵愛的稱呼換著花樣地喊也不覺得噁心。所有的娛樂活動一棒子打死,每天店裡家裡兩點一線,許驚濤的休息時間,全都奉獻給了那個只有一丁點兒大卻可勁兒會折騰人的小東西。

  他有一個宏大的計畫,就算搭上一生也要實現,所以,他要給自己培養一個親密的階級戰友,才能取得對敵鬥爭的最後勝利。

  許驚濤做奶爸做得不亦樂乎,而李銘卻是在許謙敏滿百日以後,才第一次見到她。

  那時他剛在大漠裡拍了六個月的戲,回來的時候人都累得黑瘦了許多,風塵僕僕。一進家門,打眼就見到母親懷裡抱著的小娃娃,只是那遠遠的一眼,還沒有人來得及告訴他一句話,他便已經油然而生了「那就是我的孩子吧一定是」的本能反應,然後,便呆站在原地,緊張,好奇,忐忑,甚至有些恐懼。李媽媽笑著招呼他,「快點過來看看,我們敏敏都長這麼大了。」李銘這才如夢初醒,丟掉手裡的行李包,小心翼翼地靠近,步伐卻愈來愈輕快,拍戲的疲勞便因這個小傢伙突然的出現而一掃而光。孩子正安靜地睡著,眼睛珠子在緊閉的眼皮裡軲轆軲轆地轉,小巧的嘴巴往外嘟著,好像夢裡有什麼不滿,就算不會說話,也會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去表達。從媽媽手裡接過孩子,比他想像中的要輕,也比他想像中的要小,軟乎乎的,一身的奶香,小肉胳膊上戴著鈴鈴作響地銀鐲子,小手在睡夢裡抓住了他襯衫的衣襟,抓緊了就沒放下。

  李銘托著孩子幼小的身軀,它溫熱的體溫,好像有和自己一樣的溫度,砰砰跳動的小小心臟,也彷彿和自己的脈搏頻率相同,李銘愣愣地,看著這個活生生的小傢伙,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居然,自己就這樣當了爸爸。

  知道李家也在盼著這個孩子,許驚濤在過完百日後便把孩子送到了李家爺爺奶奶身邊小住,隨著孩子一起帶來的,大到嬰兒童車,小到奶粉奶瓶、尿片圍嘴,大大小小的零碎,堆滿在五斗櫃上,無不彰顯著那另一位父親對幼女的疼愛無度。李媽媽看著李銘又小心又好奇地逗弄女兒,微笑渲染在臉上止也止不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早知道都這麼喜歡這個孩子,還離婚幹什麼呢?」李銘逗弄女兒的開心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媽媽的問題,李媽媽也並沒有想要等到他的回答,只是看到這樣的情景,又難免有些感慨。「都到現在了,還說那些有的沒的幹啥。」李爸爸端著茶杯也過來他們這裡坐下,順手疼愛地摸摸許謙敏稀疏的頭髮,問李銘,「現在你們也離婚了,以後孩子是怎麼打算的?」李銘看著孩子輕聲說,「現在這個孩子是誰的也說不清,我們也不想特意去做鑑定了,我現在的工作忙起來沒法照顧孩子,所以孩子還是跟他好一些。以後孩子就跟他姓,戶口也跟著他,等孩子以後大了,要是不合適留在許家的話,我再跟他商量把孩子接回來。」

「小許一個人要帶個孩子也不容易,回頭你跟他說,累的時候就把孩子送來,我們老兩個現在也退休了,能幫著帶帶孩子,也解解悶。」父母喜愛孫女,也喜愛那個前任的兒婿,李銘怎會不知道,點頭答應,母親卻又跟著接上一句,「看得出來,小許這孩子,心還在你身上呢。」

  小許這孩子,心還在你身上呢。母親的話,無緣無故總是迴響在腦海裡,在這初春的晚上,擾得李銘的心裡也有些煩躁難眠。厚厚的棉被壓在身上,明明都已經很重了,卻並不見有多麼暖和,冷氣隱隱地從背後的縫隙灌進來,後頸涼颼颼的回不來暖。李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隔壁屋裡李媽媽早就哄著許謙敏睡著了,看不到孩子,又聽不到孩子的哭聲,就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起來。過了百天才第一次見到面的孩子,一顰一笑,一哭一鬧,卻都像刻在了腦子裡,這就是血脈相連的奇妙嗎?

  按亮了枕頭邊的手機,手機相冊裡有一個叫「敏敏」的資料夾,那裡面存著的,是許謙敏從出生到百天的照片,照片很多,有幾百張,不用說,拍照的一定是孩子的另一個爸爸。看不到孩子的日子,李銘卻從沒錯過許謙敏的成長,每一天他都能收到許驚濤發來的照片,記錄著小敏敏的點滴,即使只是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這些照片,李銘在外地拍戲的時候,就不知道已經反覆看了多少遍。一張張地翻過去,只有許謙敏,每一個鏡頭,各種不同的角度和距離,主角永遠只有一個人。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要勾起嘴角,想到的,卻不止是一個主角。

  李銘的腦子裡,一直浮現著那樣的場景,許驚濤和孩子在一起時的各種場景,他會怎麼在孩子哭泣時努力安撫,他會怎麼在孩子睡覺時用不怎麼準確的調子給她唱搖籃曲,他一定很喜歡聽孩子的笑聲,很懂得怎樣能逗得她開心。許驚濤會是個好爸爸,李銘想,比自己盡職很多的爸爸。

  63

  許謙敏這丫頭,從會睜眼開始,就表現出了天性中極強的好戰慾。半歲時和許謙學被放在一個搖籃裡午睡,因為爭地盤,大她將近一年的許謙學,居然愣是被她撓花了臉。從那以後,許家人們再也不敢把這堂兄妹倆散養在一塊兒,並且認定了這丫頭一準是許驚濤的孽種,不管那小臉盤是不是越長越像李銘。

  「閨女,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爸不會喜歡小土匪的!」在許謙敏再一次跟小哥哥打架,把小哥哥撓得梨花帶雨之後,許驚濤終於決定跟女兒好好談談,可是許謙敏一副「我才一歲你能跟我談什麼」的冷漠反應,在搶走許謙學最心愛的小鴨子玩具以後,就扭著肥嘟嘟的小屁股,神氣地爬走,壓根眼裡就沒見著這個爹,轉身的姿態,比她爸爸還要絕情。

  許驚鴻在沙發邊翻著雜誌,看許驚濤因為女兒的無視而憤憤不已的樣子,忍不住打趣,「李銘是你的緊箍咒就算了,連他女兒都是你的剋星,你這輩子算是苦海無邊兩頭沒岸了。」許驚濤氣歪了鼻子,這誇張的鬼臉卻逗得女兒哈哈直笑,「我跟你說這丫頭絕對是兔子的種,」許驚濤一邊憤然,一邊沒骨氣地繼續做著鬼臉給閨女解悶,「跟她爸一樣,怎麼養都養不熟,油鹽不進的。」許驚鴻笑著搖搖頭,「是你太慣著了,什麼都依著她,當然把她養得越來越霸道。」

  這話倒讓許驚濤猶如醍醐灌頂,看看許謙敏,一個女孩子,比男孩兒還爭強好勝,她拿到手的東西就別想再拿走,要是惹急了她,還會用拳頭捍衛自己的主權,「不行不行,」許驚濤狠下心,「得培養氣質,不能將來長成個母老虎,兔子得殺了我。」而此時許謙敏好像感應到他爹在打她什麼主意,張著小嘴無辜地看了一眼許驚濤,然後又樂顛顛地爬去欺負她的小哥哥。

「我聽說從小聽高雅音樂可以培養氣質,你說我給她聽點啥?」許驚濤認真地問。許驚鴻噗地樂了,也認真地回答,「蕭邦、李斯特吧,給安安做胎教的時候電腦裡存了很多,你看看哪些合適。」

  聞言,許驚濤果然立即就去書房翻許驚鴻的電腦,這件事得十萬火急地辦,彷彿下次見面時就要讓兔子見到一個儀態萬方的大家閨秀才好。許驚鴻笑笑也沒管他,知道他沒那個耐心和毅力給女兒早教,再有勁頭也不過是一時熱血。

  「大哥。」沒一會兒,許驚濤從書房走出來,順手把許驚鴻的筆記型電腦放在他面前,電腦打開的螢幕上,是許驚鴻忘記關閉的微博主頁,首頁上只有唯一的一個關注物件,實名認證的身份是:李昕,青年二胡演奏家。許驚鴻有一瞬間的驚慌,很快便又鎮定下來,抬手合上筆記本,「不在本子裡,在台機裡。」

「你還喜歡小昕。」許驚濤直白地陳述,沒有一絲疑問。

「只是隨便看看,」許驚鴻站起身,抱起地毯上的許謙學,「談不上喜歡不喜歡,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知道你結婚前,小昕有多傷心麼?」許驚濤忍不住問,想起了那夜李昕的哭泣聲,好像很久遠,卻又因為曾經的震動而記憶深刻。

「我知道。」許驚鴻沒有什麼觸動的反應,也只是淡淡地說,「小昕他比我勇敢。」

「那你以後,也不打算再見他了嗎?」許驚鴻沉默了一下,小安安也好像是感覺到了父親情緒的低落,忽然摟住父親的脖子,親了一口他的臉頰,許驚鴻拍拍兒子的後背,輕聲說,「以前他還小,朋友不多,也沒有接觸外面的社會,所以會依賴我,等他長大以後,漸漸會發現,外面有更多美好的東西,有更精彩的世界,沒有我,他也可以過得很快樂,可以找到更好的人。現在他的生活很平靜,我不想再去打擾他。」

  午後和暖的陽光照在柔軟的地毯上,許謙敏爬到東又爬到西,四處都找不見小哥哥,「哇」地哭了起來。許驚鴻蹲下身,小哥哥便又出現在許謙敏的視線裡。許謙學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擦掉她的眼淚,許謙敏的臉上立即放晴,連淚珠子還沒滾完,就又開開心心地欺負小哥哥去了。

  許驚濤想了想,說,「要不然,我去幫你側面打聽打聽小昕現在的情況,說不定他也還……」

「小濤,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堅持,李銘什麼都會順從你,為什麼還要跟他離婚呢?」許驚鴻笑了笑,「因為你不想委屈他,讓他永遠生活在這個契約婚姻的陰影下,不敢真正地去愛,你想給他一個公平的開始,給他自主選擇的權利。其實說到底,是因為你知道他在乎你,你不想他為了你放棄他自己原本想要的人生——我也一樣。」

  李銘出道五年,時間不算長,卻也已經不短,這五年裡如他自己對自己的預測,沒有紅得發紫過,但也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就是兢兢業業地拍戲,認認真真地唱歌,對得起粉絲,對得起公司,對得起廣告商,一直保持著穩定的成績,就連緋聞也穩定在兩年一條,想再多一個都沒有,蘇有一次開玩笑地說,「都快第六年了啊,今年的緋聞任務還沒著落呢,可得抓緊點。」李銘笑,「可能是我快過氣了,連緋聞都拯救不了了。」

  雖然似乎是無所謂地自嘲,可表面的雲淡風輕下,壓力還是現實存在的。這些年裡許氏的新人輩出,演藝部在許驚鴻的手中發展到了黃金階段,不管是藝人還是電視劇製作都佔領了業內半壁江山。人才多了,資源配置就更緊張,新人要打市場,老人要守江山,好歌好本子就那麼多,僧多粥少,總不可能讓某一個人總是一路通途。李銘和許老爺子的交易,因為他和許驚濤的離婚自動終止,顧及這些年李銘為許家盡的心力,老爺子也沒有翻臉無情演一齣鳥盡弓藏。李銘在許氏的地位還是在的,只是年齡增長,和一撥撥新上來的花樣少男爭偶像劇的男主角位置,他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少。

  「你需要一個轉型的機會。」蘇跟他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很嚴肅,而這一點,李銘自己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頭頂華麗的偶像光環,在時裝劇或偶像劇裡扮演萬人迷的白馬王子,和漂亮的女主角談情說愛,最後王子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些年他一直在磨練演技,尋求自我提高,可從偶像明星往實力派演員的轉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公眾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想要突破這個枷鎖,那個轉捩點至關重要。急不得的,必須等待,他已經等了很久,用五年等待出道,用四年等待離婚,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想要的也都等到了,他有耐心再繼續等下去。

  幸運的是,這個機會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

  蘇將她深思熟慮後決定接下的電影劇本交給李銘的時候,李銘因為扉頁的片名愣了一下。《春歸》,去年在網路上很熱門的一部小說,主角是兩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孩,家庭、校園、理想、事業、還有愛情。文筆和故事都很樸實,作者也名不見今傳,可就是這樣一本小說,卻成了當年殺出的黑馬,賺足了讀者眼淚。這本小說被知名導演一眼看中,欲改編成電影,消息一出來就緊緊吸引了媒體視線,十分令人期待。李銘早就從圈內朋友處知道這個消息,卻沒想過,這個角色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這個題材……」李銘的一句話沒有說完,就停了下來。這個題材雖然也不是第一次搬上螢幕,但對於他來說,用來作為轉型之作,確實有些劍走偏鋒的風險。且不說他從來沒有挑戰過大螢幕,對表演套路和票房壓力都毫無概念,單只想到要在在眾目睽睽之下,表達出對一個男人的愛慕,就已經讓他心理上有些退卻。

  「這個角色不是我替你爭取的,是王導主動找來的,他在準備這個劇本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你的出道作品,一眼就覺得你就是他想要找的主角,所以改編劇本和畫分鏡的時候,都直接用了你做藍本。王導托副導演給你帶話,不管什麼要求都好商量,如果你因為題材有所顧慮,他可以親自跟你面談。」蘇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被王導那樣的國家級知名導演挑中,還願意親自來邀請,情意懇切,這樣的榮耀,就是放在很多大腕兒身上,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個題材有風險,我知道你可能心裡也有點牴觸,可是單就憑這是王導的作品,本身就是票房和品質的保證,這麼好的機會,錯過可惜。」

  李銘緊鎖眉頭,對這個抉擇猶豫難斷,考量片刻,拿起劇本,「這本小說的原著我沒有看過,可不可以先讓我看完劇本和原著再答覆,雖然是個好機會,但我也要先肯定我能不能理解詮釋這個角色,如果我能把這個故事看下去,我就接。」

  64

  五一的時候,李昕難得的有一個假期可以回家,音樂學院的學生,好像都很喜歡這個年輕的助教,大概是他不像老教授那麼嚴厲,本科的師弟師妹們遇到困難都喜歡找他,甚至法定節假日的時候,也三五結伴的找藉口央求他補課,李昕平時和師弟師妹們處得挺好,知道他們只是藉著補課的幌子,其實是想著不回家湊在一起或聚會或出遊,都是學生,那點小貓膩也都是透明的,反正李昕跟著嚴教授搞學術研究,也是不能回家的,所以對於他們的要求也不常拒絕。

  一家四口在葡萄架下吃了晚飯,還是和以前一樣,其樂融融的。晚飯後李昕仍是固定的練琴時間,李銘要看劇本,跟父母打了招呼,便回到自己屋裡。拉上窗簾,把床頭的檯燈調亮一些,李昕的琴聲便是天然的背景音樂。枕邊除了劇本,還放著《春歸》的原著小說,下午回來的時候路過書店買的。李銘抱著認真研讀的心態打開那本書,安靜地看著,檯燈的黃光散發出熱量,靠得近了,有些炙烤著半邊臉頰。書不算太長,十幾萬字,竟然一口氣全看完了。合上書,李銘閉起眼睛,仰躺在床頭,好像睡著了似的不聲不響,燈光將他的剪影打在對面的牆上。這麼多年,除了修整過兔牙以外,沒有打過針,也沒有動過刀,側臉的輪廓依然精緻如初,和出道時並沒有很大的差別,可是,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歷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青澀的娛樂圈新人,和王導想要的狀態也已經差別很大,真的還能找回當時的感覺嗎?

  「世鈞,我……」想試著唸一段臺詞,一張口,卻聽到自己嗓子裡發出乾澀的聲音,沙啞而毫無靈氣,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像認不識了似的,才發現喉頭因為充血而堵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居然哽嚥了。看劇本時就這麼入戲,記憶中似乎還是第一次,李銘摸摸眼睛,很燙,也很酸脹,鼻子裡也不舒服,像是要哭出來,還好,並沒有。

  爬起來想去找一張眼膜敷一下,防止明早的通告上頂著金魚眼,卻發現平時用的眼膜已經用完了。李銘記得家裡應該還有幾盒沒拆封的,卻不記得被他放到了哪裡,找過了床頭櫃和書桌抽屜,那些平時可能存放的地方都找尋無果,只有衣櫥裡的幾個收納箱還沒翻過。雖然那幾個箱子很久沒打開了,不過或許不小心和衣服卷在一起塞進去了,也未可知。李銘打開收納箱,把裡面的衣服翻出來,都是贊助商送的衣服,從許驚濤家搬回來以後,衣櫃裡沒那麼多地方掛,於是也就乾脆沒拿出來穿過。翻著翻著,骨碌一下從衣服裡滑出一個什麼東西,李銘敏捷地接住,看清了,心臟的位置重重跳了一下,不是他想找的,卻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粉色,後來才知道,那是許驚濤特意找人重新噴塗的,那時N市的數碼市場上一款粉色的電子相冊都找不到,所以他買了白色的,讓人在外面又做了一層粉色的烤漆,於是這個相冊,就這樣變成了獨一無二的。

  放了這麼久不用,鋰電池裡的電早就消耗完了,李銘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上了外接電源。短暫的啟動後,直接跳出了存儲的照片,頭一張,就是他和許驚濤的結婚照。

  他讚過許驚濤上照,就是現在看也是,又帥氣又高大,明明是個小流氓,可上了照一點沒有流氓樣,倒像是哪個硬漢派的明星。照片上的兩個人,就像小城裡明朗的天氣,無憂無慮,笑得好開心,李銘不由地感慨,那時的他們,真年輕。

  篤篤篤,房門被敲了三下,然後推開一道縫,露出李昕的半張臉,「哥。」李銘抬頭答應了一聲,很順手的把相框放在了床頭,李昕推開門,胳膊彎裡夾著枕頭,嬉皮笑臉地說,「懶得換被單了,我來蹭你的床。」李銘笑了笑讓出一半的床鋪,李昕便駕輕就熟地竄上來,躺好了歪過頭,看到了床頭的相框。沒有被李銘關掉的相框,正自動播放著一張張合影,從李銘總是改變的髮型,可以大致推測出每張照片的時間,涵蓋了婚後的若干年。李昕默不作聲地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哥,他還在等你嗎?」李銘扭頭,看到弟弟視線的方向,笑了笑,「我不知道。」「切,裝傻。」李昕對哥哥的言行表示了不屑,卻沒有再追究下去,翻身用自己的手機刷著微博。

  李銘接著看了一會兒劇本,大約是有興趣的,只是還很猶豫。或許人的心理就是這樣,越是心裡有鬼越不敢光明正大地面對,如果沒有曾經和一個男人有過那樣親密無間的關係,可能也不會這麼害怕以這樣的角色示人吧。

  李昕看著微博,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笑出聲來。

「傻笑什麼呢?」李銘隨口問。李昕的笑聲便更大了些,一伸胳膊把手機送到李銘面前,「丁襄啦,又作怪了。」李銘接過手機,看到李昕剛才看的那條微博,發微博的人李銘認識,S音樂學院的外聘講師,教現代音樂,是李昕的室友,兩人共用一套教職工宿舍,關係好,總玩在一起,因此還常被學生們開玩笑湊成一對。李銘看到那條微博,用撒嬌的語氣寫道:大晚上的沒飯吃,突然想到小昕昕的紅燒肉,頓時餓得好心慌,@李昕快帶著紅燒肉回來投喂被你狠心拋棄的我吧TAT!微博帳號後面跟著一個大大的V,李銘皺皺眉,「這個丁襄,該給他嘴巴上按把鎖,什麼有的沒的都往微博上發。」李昕卻不以為然地把手機拿回去,「微博控嘛。」嬉笑著轉發了那條微博,並且煞有其事地附上評論:造謠窮三代,賣萌餓通宵。

  兩天後,蘇安排李銘和王導見了面,王導是中生代導演中脾氣比較溫和的一個大叔,雖然拍的是商業片,卻又都糅合進一些文藝片的元素,不管清新優雅還是頹敗復古,視覺上都一定要是美輪美奐的,因此,他對演員的選擇也特別嚴苛,有沒有眼緣是最重要的條件,演技和人氣倒是次要,演技可以培訓,人氣可以提高,只有留給觀眾第一眼的印象,才是決定這個角色塑造成敗的關鍵。

  李銘很忐忑王導在見到現在的自己以後,是不是會覺得失望,畢竟不再是剛出道時的清純少年模樣,現在的自己,待人接物更加穩重,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戰戰兢兢初闖娛樂圈的小學員。王導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緊張,安慰似的說,「你現在的樣子,和我腦子裡的暖冬更像了。」李銘有些將信將疑地表達自己對於角色的看法,「我覺得暖冬是個內心很單純的人。」

「確實是。」王導手裡托著一隻很舊的紫砂茶杯,笑眯眯的樣子倒像個和藹的小老頭兒,「可是他同時需要有一雙沉澱了很多東西的眼睛,信守承諾的堅持,包容一切的大愛,只有曾經擁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才會擁有這樣的眼睛。」李銘愣了愣,眼神裡流露出些微慌張,「王導,你誤會了——」

「呵呵你放心,我不喜歡八卦別人的私生活,只是就事論事。」王導招招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每個人都會有影響自己人生的經歷,那些經歷可以讓你的人生更飽滿,也會在你身上留下許多印記,雖然大多不會是很好的記憶,但確實是人生一筆很寶貴的財富。」王導的話有些哲理性的深奧,李銘因而陷入沉默地思考。

  對於他來說,什麼才是影響自己人生的經歷,是放棄大學而進入演藝圈的決定,還是放下原則服從這個圈子的規則,抑或是為了出道交換一段荒唐的婚姻,這些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那些經歷,即使再艱難,自己總有能堅持下去走出困境的一天,走出去了,就能夠揮揮衣袖,輕巧地放下。這些年來,唯一不能那麼輕易放下的,好像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事件,某一段經歷,而是……

  李銘的手指無意識地彎曲了一下,想要握緊成拳,卻又在半途中停止,最後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將雙手的十指交疊。

  「暖冬這個角色很合適你,如果你相信我的眼光,我保證他會把你的演藝事業帶到一個新的高度。」談話的最後,王導很肯定地說出這席話,李銘含笑,微微頷首,「我很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接到這個角色,是我的榮幸,也希望我能夠不辜負您的期望。」王導欣喜地拍拍他的肩頭哈哈大笑,「好,用心去理解這個角色,讓他的形象通過你變得立體起來,讓他的思想活在你的頭腦裡,你會發現他是個值得你全身心投入的角色。」

  65

  早晨許驚濤打開單元門口的信箱,除了信用卡帳單、超市購物冊之類,還有一張照片。單獨的一張照片,不是信件,也不是明信片,當然也沒有郵戳。

  許驚濤從床頭抽屜裡拿出了一摞這樣的照片,每一張上,都有一個相同的當事人,另外的一個卻五花八門。許謙敏爬了過來,好奇地去抓許驚濤手裡花花綠綠的紙片,許驚濤由著女兒把那一摞照片抓走,卻又因為手小抓不下,散落了一床。

  許驚濤挑出今早收到的那張,照片上李銘在湖邊吻一個年輕的男人。那個人長得,「嗯,也就馬馬虎虎吧,」許驚濤嘟囔著點評,「反正肯定不如我,是吧敏敏?」許謙敏聽到她爹呼喚她,雖然聽不懂,也知道抬頭給她爹一個反應。許驚濤把閨女撈到懷裡,指著照片上的男人,「看你爸爸,又扔下我們父女倆出去花了,敏敏的爸爸是個花心大蘿蔔。」許謙敏不知道什麼叫花心大蘿蔔,可是她知道照片上兩個人在親親,老爹會親她,爸爸會親她,爺爺奶奶大伯小叔,所有喜歡她的人都會親她,許謙敏不懂這是愛的表達,只知道親親的時候,大家都是笑呵呵的,所以在看到那張照片時,也咯咯地笑了起來。

「傻閨女,你哪頭的?」許驚濤又好氣又好笑,低下頭磨蹭女兒的小鼻子,卻被嫌棄地一個迷你巴掌拍在臉上。

  和女兒一起回顧那些照片,不忘跟女兒面前誹謗其父的言行不端,卻隻字不提自己年輕時的荒唐無度,便是要女兒知道他才是值得依靠的慈父良夫,莫不要因血脈天性站錯了隊伍。李銘女人緣好,和異性朋友親密些向來不是稀奇事,何況被拍到的最多也就止於吃飯玩鬧,那些照片即使流出去也不夠吸引公眾視線,只有至親至愛才有為此心生疑竇的可能,這樣的行為目的鮮明,許驚濤也不是傻子,總也沒當個事兒,可以足不出戶及時關注李銘的最新動態,只當是佔了點狗仔的小便宜。隔三差五地收到照片,還有興致抱著女兒一起觀摩,可這一回,居然系統升級女主換成了個男主,一來就炸出接吻照,這下真的得引起警覺了。

  許驚濤三兩下擼起零散的照片,連被女兒咬進嘴裡的也給拽出來,給他的得力助手打去電話,吩咐道,「幫我查一下,誰經常往我家信箱裡塞東西。」末了,又補充一句,「悄悄地查,不要打草驚蛇。」

  清早劇組開工,不大的場地裡,人聲鼎沸。李銘很早就來到拍攝現場,換裝準備,等其他演員陸續到達的時候,他已經悠閒地坐在一邊回顧劇本了。第一場戲就是兩個主角的對手戲,可飾演世鈞的新人演員Kevin,卻一反常態地姍姍來遲。副導演電話催促了幾次,最後不得不將後面的場次提前調上來。Kevin到現場時,一貫好脾氣的王導,也沒壓住火氣,嚴肅地批評了他。Kevin吃了教訓,搭拉著腦袋蔫蔫地去換服裝。

  方才王導發火時,李銘便看到了,沒上前,只是在遠處靜觀,等Kevin來到休息區準備的時候,才合上了手裡的劇本,略想了想,走到他面前坐下,「Kevin,早。」李銘微笑著打招呼,對方卻在看清來人是他後便瞬間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點頭,「早,李老師。」

  「不是說好不要喊老師的麼?」Kevin青澀的反應,讓李銘想起了自己拍第一部戲時的樣子,好像也是這樣,對劇組每一個人都恭恭敬敬地喊著老師,習慣地偽裝一個乖孩子,希望這樣能夠得到前輩們更多的憐愛,「我比你大幾歲,你該喊我哥。」Kevin撓撓後腦勺,生硬地扯出一個難為情的笑。聽說Kevin並不是專業演員,而是被王導從一個普通的全日制大學裡挑出來的普通大二學生,在拍這部電影之前也沒有過任何演藝經驗,李銘猜測,王導看中的,除了他高挑的形體帥氣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的陽光活力、單純和對生活熱情的態度,一見著就給人蓬勃的希望,那也是世鈞最令暖冬著迷的地方。

「怎麼遲到了,路上堵車了吧?」李銘溫和地詢問,讓才被導演罵過的Kevin倍感溫暖,「沒有,」Kevin紅著臉皮,嗓子眼裡吞吞吐吐,「李哥,我覺得,我可能還是有點放不開……」

  李銘頓時便理解了他的意思,呵呵地笑出聲,「是因為昨天的吻戲?」Kevin搗蒜似的點頭,「才開機幾天,就拍吻戲,都沒點緩衝,有點適應不了。」Kevin外行的抱怨,聽起來卻質樸得可愛,李銘逗他,「你想怎麼緩衝?先談談戀愛培養感情?」Kevin愣了一下,明顯被這個提議驚嚇不小,卻見李銘好整以暇地笑著看他,才反應過來他只是在開玩笑,不禁哭喪著臉,「李哥你別涮我了!」

  李銘的玩笑,讓Kevin從苦惱的氣氛中解脫出來不少,一邊麻利地穿著戲服一邊問,「難道李哥你一點都不覺得跟男人接吻很彆扭麼?」李銘重又低下頭看著劇本,漫不經心地回答,「要是一場吻戲把兩個主角都擊倒了,這戲還怎麼拍呢?」

「喔,李哥你職業素養太好了!可是我心理上還是覺得怪怪的。」

  「演員的使命,是在鏡頭前讓另一個生命復活,在你唸出世鈞的臺詞的時候,你就不再是Kevin,包括你的思想和感情,都是屬於世鈞的,只要他不覺得怪怪的就行。」李銘教導著Kevin,話說出口,突然覺得好笑起來,清河在劇組給自己說戲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才幾年光景,自己卻已經在以前輩的身份教導新人。每天和自己見面,察覺不到自己的改變,日復一日地工作,除了上臺領獎的時刻,也幾乎感受不到什麼可以引以自豪的成長,只有在年輕的演員面前,自己走來的這一路才恍然重又清晰起來。

  「李哥?」Kevin的喚聲拉回了他游離的思緒,李銘眨了眨眼睛,對清了瞳孔的焦距。Kevin已經換好了衣服,九十年代的年輕人中十分流行的文化衫,水洗做舊的牛仔褲,加上他乾淨俐落的短髮,輪廓分明的臉龐,王導的眼光不可謂不狠毒,棄千百專業演員不挑,選中非專業的Kevin,卻活脫像是世鈞從書裡走出來一般,「李哥,你給我講講戲吧,昨天王導給我講的,我還是不理解。」李銘點點頭,湊近一些看對方的劇本,「哪裡不懂?」

「就是世鈞決定要南下創業的時候,暖冬給他表白,他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意思,為什麼要那麼冷漠?」李銘正組織語言,想著怎樣用淺顯易懂的詞句給他解說這段戲中角色的心理,Kevin卻又逕自絮叨地說繼續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兩個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扭扭捏捏還要裝裝矜持,喜歡不喜歡不都是一句話的事,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李銘正兒八經組織好的語言,便被這一股爽直給堵在了嘴裡,半晌,只用不甚確定的語氣說了一句,「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吧。」

  這樣敷衍的指導,顯然沒法讓Kevin茅塞頓開,對方仍然一臉茫然地看著李銘,李銘吸吸鼻子,抬手略擋了擋面上的窘迫,清清嗓子,才翻開自己標註滿了角色心得的劇本,努力地將自己的神思扯回戲中,給Kevin從頭分析了世鈞的性格特點,分析了暖冬的執著,這樣兩個人,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可以成為貼心的朋友,可性格和生活經歷上的差異,卻給感情昇華埋下了重重阻礙。Kevin看著劇本默默會意了許久,卻又抬起頭,疑惑地問,「只是……性格嗎?」

  李銘的眼珠微微轉動,「是啊,」向後仰去輕聲重複,「只是性格嗎?」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確實很難去愛,可明明整天朝夕相對,明明已經像熟悉自己一樣熟悉對方的秉性,再對對方渴望回應的付出無動於衷,還能只用一句性格缺陷了此殘局麼?李銘怔怔地在腦海中串聯著這整個故事,青梅竹馬的幼時玩伴,暖冬追著世鈞的步子,小學、中學,直到大學畢業仍然相伴相隨,為他放棄出國的機會,甚至要放棄工作陪著他南下創業。暖冬幾次三番的明示暗示,難道世鈞真的會看不懂他的一心一意,真的會感受不到他的滿腔執著,直到分別都沒有挑明,是真的沒有那個意思,還是在對方無止境的包容下,變得自私和懦弱,推開那段意識中的禁忌之戀,救贖了自己,卻囚禁了對方。

  李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莫名其妙的,就是覺得冷——心冷,那顆屬於暖冬的心,像是晨光熹微中的半盞殘月,隱隱黯淡下去。
 
  66

  「小冬,我走了。」對面的人背對著身後的陽光,露出淡淡的笑容。

「世鈞?你要去哪兒?」李銘焦急地攔在他面前,「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們早晚要離婚的。」

「離婚?」李銘愣了一下,暗自努力想著他的劇本裡是否有這樣的臺詞,「你在說什麼啊世鈞?我們說好一輩子不分開的啊!」

「可是,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

「什麼……?」對面的人帶著笑容,向他走來,背光的陰影漸漸散去,卻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驚……驚濤?」

  「兔子,我走了。」許驚濤的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李銘覺得那笑,好生眼熟,絞盡腦汁地回憶,發現那種偽善的冷漠,卻越來越像鏡子裡的自己,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你去哪兒?」他握緊拳頭,心中充滿了不知何故的恐懼,「你到底要去哪兒?」

「兔子,」許驚濤的笑容越來越淡,終於消失殆盡,那張熟悉的面孔,卻覆滿了令他感到陌生的冷若冰霜,「我要去給小兔子找個媽媽,是你說的,我要去結婚,去找個真心愛我的人,我不能讓小兔子知道,她有一個你這樣自私的爸爸。」

「驚濤,我……」李銘焦急地想要辯解,滿腹的話,卻堆滯在嘴裡,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別再狡辯了,你這個騙子。」最後許驚濤厭惡地丟下一句,轉身便消失在煞白的日光下。

  「驚濤——」李銘猛然睜開眼睛,夜色的濃重便一股腦湧向眼前,身體如落入萬丈懸崖,沉沉地下墜,驚出一身的冷汗,手腳也全部痠軟得不能動彈。夢,李銘艱難地轉頭,喃喃寬慰著自己,沒關係,是夢。

  早晨許驚濤給李銘打了一個電話,說女兒想他,問他要不要接回去住一段。李銘的聲音疲倦,許驚濤無故覺得他的語調有些古怪,細細想來又不是語調的問題,說不出來哪裡怪,只是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兔子,媽也想你了,問你有沒有空去家裡玩。」許驚濤隨後說,「敏敏現在在媽那兒,要不然,你今天跟我一塊過去接她,順便陪媽吃個飯吧。」電話那頭李銘大概是考慮了一會兒,一個「好」字,卻答應得並不拖泥帶水。

「那我去接你,你下午在哪兒?」

「外景。」李銘脫口而出,才似乎想起許驚濤很久不知道他的行程了,於是又改口道,「南湖公園。」

  下午許驚濤依約去了南湖公園,南湖公園面積不小,雖然沒有細問具體的位址,可許驚濤直奔湖邊去找,果然也沒有找錯。

  劇組清場了南湖邊的一小片林子,九十年代時那裡是有名的幽會聖地,N市的小青年們搞對象沒地方約會,都指著那塊好風水,不誇張地說,一大半兒都是在這裡花前月下定的終身。

  給李銘當助理久了,知道片場經常需要同期錄音,許驚濤習慣地放輕了腳步靠近。果然片場很是安靜,錄音師高舉著收音設備,只有蟬鳴的聲音聒噪不停,挺拔高直的水杉林,頂著夏日的陽光投射下欲滴的翠綠。水杉林前,南湖邊,兩個青年相對站立,一個低垂著頭,一個倔強的眼神緊隨不放。

  「小冬,我去南方創業,不一定成功,其實我心裡沒什麼底,所以我不想你也去,至少,你現在的工作很穩定。」

「我要去,你去哪,我都要跟你去!」兩相對峙在這夏日的高溫中變得膠著,許驚濤摸著下巴,欣賞著這出貌似熱鬧的戲碼。Kevin轉身,李銘便用蠻力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回身來,「世鈞!」一滴汗珠從李銘的額角滾落,臉頰上也被曬得泛紅。

  整個劇組關注的焦點,都集中在那一小塊方寸,王導守著監視器,捉摸著攝像鏡頭推上近景後李銘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時間如同靜固了一般,滴答滴答地過去,場記皺起眉頭,低頭看一眼劇本,小聲提醒導演,「下面還該是李銘的臺詞……」導演仍是看著監控,沒有喊停,卻把一個指頭放在嘴邊示意他安靜。李銘不說話,導演又不喊停,只是這樣無聲地對峙著,Kevin也漸漸茫然無措起來,「小冬……?」他自作聰明地硬著頭皮加了一句臺詞,希望可以拉回李銘的神遊。

  李銘緊握著Kevin手腕的那隻手,漸漸鬆了下來,表情也不似剛才那般衝動,明明還在角色中,卻又好像是漸漸地出了戲,「你總說你很感激我,可你從來都沒弄清過我究竟付出了多少。」李銘重又開始繼續他的臺詞,場記的眉頭皺得更深,「導演……」

「噓。」許驚濤望望那邊鏡頭裡的膠著,又瞄瞄這邊鏡頭後的騷動,隨便倚一棵水杉,點上煙,看得倒更津津有味起來。

  「你是個騙子,騙別人,也騙自己。」李銘垂下眼皮,彷彿只是以一種平靜地陳述,來完成本該激烈的戲劇衝突,「你敢這麼肆無忌憚地逃避,只是因為你知道我喜歡你,你知道不管你逃到哪兒我都會追著你,你再裝聾作啞我也會等你。」Kevin呆若木雞地站在對面,回想著這究竟是劇本上哪裡的臺詞,「你以為你是為我好,可我一點都不領情,在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付出的那麼多以後,你以為,你還能全身而退嗎?」

  煙灰從燃盡的煙頭上斷落,腳下的土地,被烈日烘烤了一天,又泛上滾滾的熱度,西照的強烈陽光直射下來,雖然不比正午時分的火辣,卻也明晃晃地暈了人的眼。許驚濤看著李銘形單影隻落寞的獨角戲,只覺得那個人竟然是那麼的可惡,自己想盡辦法也留不住他開開心心的笑,他卻溫言軟語地折磨了自己四年,四年啊,想也想不到,斷又斷不掉,連心底最深的地方,都烙上他的記號。

  「兔子!」突然許驚濤的瞳孔中,那個身體映著嫣紅的晚霞,悄無聲息地滑落,瞬間便如粗鈍的荊棘刺進他的胸口。

  劇組頓時亂作一團,助理和工作人員立即圍攏了上去,將視線阻隔得嚴嚴實實。許驚濤三步並作兩步地闖進場地,不管不顧地推開人群,從Kevin懷裡扯過暈厥的李銘,「兔子!兔子!醒醒!」導演姍姍來遲,一看李銘的臉色,忙喊旁邊的劇務,「水,毛巾,中暑了。」

  挪到樹蔭下,用涼毛巾敷了額頭,李銘漸漸轉回一些清明。王導見他醒來,也放心了些,慰問道,「這幾天的戲有點緊了,是不是晚上沒休息好?」李銘點點頭,輕聲說「抱歉」。

「不礙事不礙事,剛才即興發揮地很好,最近天熱,今天就到這吧,收工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王導好脾氣地寬慰,順便幫他賣了個人情。在太陽心下勞累了一天的劇組人員,樂得撿這個現成的便宜,一窩蜂地整理道具準備收工。

  許驚濤扶著李銘回到車裡,開了冷氣又給他拿了水,「覺得怎麼樣,要去醫院嗎?」

「沒事了。」李銘搖搖頭,打開純淨水喝了幾口,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似乎這才從壓抑的情緒中緩過來,「今天,就不去吃飯了吧。」

「行。」許驚濤啟動了車子,「不過你得先跟我回去,我讓媽把敏敏送來,等晚上外面溫度降下來,你完全恢復了,我再送你們回城北。」李銘沒吱聲,也沒反對,額頭抵在車窗上,靜靜地不知在想著什麼。

  回到熟悉的公寓,李銘推說自己一身汗水,不肯在沙發上坐。許驚濤回身從房裡拿出一套乾淨衣服推給他,「喏,先去洗個澡。」李銘看著手中粉色的家居服,略有些疑惑。許驚濤看出他的表情,主動坦白,「上年去蘇州,看到絲綢店裡的男式睡衣有粉色的,就忍不住買了。」李銘點點頭,略扯出些微笑容,說了聲「多謝」,握緊了衣服,走進浴室。許驚濤望著闔上的浴室門,從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李銘今天真的古怪,話少得可憐。

  給許夫人打了電話,說了李銘的情況,許夫人關切地囑咐許驚濤要好好照顧,晚飯她會從家裡做好了帶去。正聽許夫人詢問著晚飯想吃些什麼,突然浴室中傳來一陣東西打翻的聲音,只聽得許驚濤心驚肉跳,忙收了線扔下手機,闖進浴室裡。

  熱水順著花灑自顧流淌,李銘跌跪在淋浴房的一角,身邊散落著原本放在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兔子?」許驚濤顧不得其他,急忙去抱起水淋淋的李銘,才看清他臉上的水痕,和通紅的眼睛。許驚濤用拇指擦過他的眼眶,滾燙的,「兔子,你哭了?」許驚濤小心翼翼地問。李銘伸手,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眼淚和著水流混沌不清,分不出究竟,嘴唇微微顫抖,卻揚起臉頰,怔怔地看著對面的人,或許是此生第一次這樣毫無遮掩地回答,「哭了。」

  「兔子……」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被溫暖柔軟地吞進口中,許驚濤僵住身體,一瞬間只能感覺到對方濕漉漉的吻,濕潤了他一整顆彷彿乾涸千年的心臟。花灑的水流仍然自顧地流淌,順著脖頸流進背脊的凹凸,濕透了許驚濤的頭髮和衣裳,水霧使小小的浴室變得更加悶熱,可是只要能一直這樣緊緊地擁抱,這樣毫無顧忌地親吻,許驚濤用盡全力地回抱那具曾經無比熟悉的身軀,只要心跳還在一起,即使窒息,也甘心願意。

  67

  日暮時分,許夫人把許謙敏送到了許驚濤的公寓。此時許謙敏已經牙牙學語,一見到好久不見的爸爸,居然也會依依呀呀地探著身子要求抱抱。李銘從許夫人懷裡接過女兒,小傢伙趴在他的肩頭,用胖乎乎的胳膊抱著他的腦袋,一個勁地嗅著他才洗過的頭髮上清淡的果木香,開心地咯咯傻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笑著什麼。

  許驚濤正幫著把許夫人帶來的晚餐裝盤上桌,聽到母親和李銘的說笑,「這個家裡沒人管著就是不行,以前有你在,還都乾乾淨淨的,現在小濤一個人,還帶個小的,就原形畢露了,亂七八糟的也不收拾一下。」許驚濤回頭,看到李銘的耳朵漸漸充血地泛紅,趁李銘的視線也轉到他這兒時,無聲的在母親身後做了個可惡的鬼臉,於是那張平靜的臉下又更加紅潤了幾分。

「媽,沒你這樣當著外人數落兒子的。」許驚濤似乎是故意地挑起話頭,果然被母親不明就裡地訓斥,「臭小子,什麼『外人』,就算不是你媳婦兒,李銘還是媽的乾兒子,比你孝順。」一邊說著,一邊拉了李銘的胳膊,瞬間換上一副慈愛面孔,「早就餓了吧,快來吃晚飯。」

  一家人坐下吃飯了,許謙敏也還是黏著爸爸,無奈李銘只有讓她坐在腿上,用一個胳膊攔腰一直抱著。許驚濤見小女兒調皮搗亂,讓李銘也不能好好吃飯,便摩拳擦掌地要來接手,剛伸手要抱她,那丫頭便大哭大鬧,狗皮膏藥似的貼在爸爸懷裡,拽著李銘的衣襟就是不撒手。許驚濤跟女兒鬥氣,罵她,「小白眼狼。」暗下裡嘴角卻露出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神情倒好像是偷偷地贊女兒一句,幹得漂亮。

  「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別看咱們敏敏年紀小,可聰明著呢,就是不常見面,也認得爸爸,知道跟爸爸親近。」許夫人看著孫女一個勁往李銘懷裡鑽的委屈勁兒,不由得感嘆,「到底是小孩子最天真,喜歡什麼就要什麼,不像大人,總是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李銘聽著許夫人的話,低下頭逗逗女兒肉嘟嘟的下巴,許謙敏也似乎是很享受被這樣像逗小貓似的逗弄,不一會兒就安靜了下來。

「還是你有辦法。」許驚濤在旁邊看著,用胳膊碰了一下李銘的肩膀,才又回到自己的位子去。

  「你不在的時候啊,敏敏一見著你的照片就笑,有時候在電視上看到你出來,還會指著電視螢幕喊爸爸呢。」許夫人瞅著這許久不見的父女倆一團和氣的樣子,想起從前李銘在家時的種種好處,不禁又有些心酸,「李銘吶,現在咱這沒外人,你跟媽媽說句實話,是不是因為上次你爸爸讓你勸小濤跟別人結婚傷了你的心,你對我們許家失望了,才要跟小濤離婚?」

「不是的媽媽……」李銘一時情急,不假思索地將他喊慣了的「媽媽」脫口而出,才又驟然打住,面上略有了些尷尬的神色,「不是的,您多心了。」

  「不管是不是,」許夫人嘆了一聲,「媽媽心裡都覺得虧待了你,明知道你們相親相愛,根本再也多容不下半個人,還這樣為難你。媽也想開了,臉面錢財什麼的,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老理說『富不過三代』,我們再怎麼為兒孫打算,又能管得了多少?還不是一代管一代,等我們百年去了,後來人怎麼樣,榮耀還是落魄,我們也看不見了。」

「媽,說什麼呢你。」許驚濤不耐地打斷母親關於生死的感慨,許夫人卻只是笑著,並無半分忌諱。看看自己那個到處惹是生非,原本爛泥扶不上牆的小兒子,如今卻也能為了一個人開始踏踏實實地生活,人也穩重許多,如果沒有李銘,不知道還有沒有別人能令他做到,「看你們大哥,還這麼年輕,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勸他,都不肯再找一個,媽看在眼裡,心裡也難受。他們是天人兩隔,沒得回轉了,你們不一樣啊,何況你們還有個敏敏,李銘吶,要是你們相互心裡還有對方,看在敏敏的份上,你就再給小濤一個機會,啊?」

  許夫人殷切的期盼令人動容,這個母親,或許一開始還僅是事事只考慮自己兒子的利益,可經過家中這幾番變故,也早就拋下了那些墨守成規,唯求她的孩子們將來的人生一路平坦,各自安樂。李銘略略轉了一些視線,看向許驚濤,發現他也正心情大好地回看著自己,眼神中有著壞小子的不懷好意,卻又並不令他生厭。

  剛才,就在母親和女兒到來之前,他們做了什麼?李銘的眼神閃爍,低下頭撫摸女兒的額頭。那時他主動地親吻上去,用有力的手臂攀附許驚濤的身軀,兩個人像山澗裡兩株共生的粗壯藤蔓,堅定而纏綿,共同浸潤在陽光和雨露之中,打濕的葉片,不懼風雨,卻愈發沖洗出生機勃勃的蒼翠,雲遮霧繞,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許驚濤寬大的手掌內,有著陳舊硬實的繭子,從他身上滑過,每一寸肌膚,便都被輕易地喚醒。他竟然驚訝地發現,他不再只是被動的接受,第一次放縱自己有了原生的渴望,那渴望迫切地在心底叫囂著,嘶吼著,破土而出。他自問從不厭惡對方的求歡,從不將他們的每一次結合看得骯髒,從不,即使這麼多年裡,他從沒肯將他的全心全意投入這場虛妄的婚姻中去。回頭想來,或許那種衝動,一早就已經埋藏在他的身體裡,埋得很深,唯恐被發現,唯恐被自己不小心撕開,將謊言揭穿。

  「媽,你著什麼急啊,說得你兒子真像沒人要了似的。」許驚濤嬉皮笑臉地給母親碗裡夾一隻肉圓,「快吃快吃,趁你兒子還是你的,能使喚就多使喚使喚。」然後,也給李銘的碗裡夾了一隻,什麼也不說,像以往還在一起時的那些年一樣平常。

  李昕研二的時候,他的恩師牽線,學院幫他辦了他人生第一場個人獨奏音樂會。原以為他資歷淺薄,只安排了小型音樂廳,沒想到琴友和樂迷,加上學校那些喜歡他的師弟師妹,濟濟一堂竟然來了不少,讓主辦方的學校和承辦的劇院都驚訝不小。音樂會開始前,觀眾席裡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所有人都挺興奮,只有四五排的某個位置,一個沉默孤獨的身影,不合群地靜坐著。

  李昕上臺的時候,一襲裁剪修身的黑色立領西裝,氣質優雅如遺落凡塵的王子,迷人的微笑,引起了小師妹們集體尖叫。前排或許是師長的兩位老人輕聲交談著說,「小一輩的人裡,很久沒出現過這麼年輕就能這麼壓得住台的了啊。」

「是啊,等他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恐怕都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兩人的談笑,一字不落地落進許驚鴻的耳朵裡,令他微笑著挺了挺胸膛,彷彿極其驕傲。許驚鴻喜歡這樣的李昕。舞臺上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用輕快的語調喊著「驚鴻哥哥」的羞澀少年,離開他羽翼的庇護,那個少年又回到自己原先的路上,已經漸漸在自己的領域展現出王者的風采。許驚鴻記不清他已經這樣悄悄地坐在台下看過多少次李昕的演出,看著他一點點成熟,一點點進步,憑藉藝術的魅力,在舞臺上遊刃有餘。

  音樂廳的頂燈全部暗了下去,唯有一束追光打在李昕的身上。他手中的二胡,泛著暗紅色的柔光,潔白的馬尾毛,開合間灑下松香的塵末,彈開、跌落。李昕的手中,流淌出一支悠揚的樂曲,通篇的慢板,只用了最簡單的顫音和滑音,再無其他技巧,遵從著最樸實無華的詮釋方式。許驚鴻第一次聽這支曲子,平緩、憂傷,如訴如泣,卻又帶著輕柔地安撫,好像獨自一人身處一望無際地曠野,天空遼遠蔚藍,回望遙無際崖的來路,路的盡頭,就是家鄉。

  「驚鴻哥哥,跟我去吃好東西,絕對好吃不騙你。」

「驚鴻哥哥,等我畢業了,你要把你說好的職位留給我啊!」

「驚鴻哥哥你別請家政了,飯我來給你做,我去嚴老師家上課的時候你借我個地方過夜,成不成交?」

「驚鴻哥哥!以後別開著你那寶馬在我學校門口等我啦,好像我被你包養了似的,哈哈哈。」

「驚鴻哥哥,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驚鴻哥哥,你不能愛我,就好好地去愛小珊姐姐吧,給她一個承諾,讓她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驚鴻哥哥……祝你幸福。」

  黑暗中兩行熱淚沿著許驚鴻的雙頰淌下,一滴,一滴,打在他手裡的宣傳冊上,許驚鴻翻開那精緻的小冊子,淺咖色的紙頁上赫然印著這支樂曲的名字——鴻雁。

  68

  該面對的感情,早晚得去面對;該來的事情,也早晚會捲著飛沙走石的風暴,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爆發出來。世間俗事大抵如此,越是諱莫如深,越是波濤洶湧。

  李銘站起身,向會議室裡的其他同事們微微鞠躬,然後無言地離開。

「李銘!」蘇追了出來,安慰他,「你別太擔心,這不是什麼大事,充其量就是個緋聞,過去就好了。」李銘笑了笑,點點頭,甚至還平靜地開了個玩笑,「我知道,正好,今年的指標完成了。」蘇拍拍他的肩膀,並不強留他等會議結束,「先回去休息吧,這幾天先不要露面,這回該怎麼應對,恐怕還要先請示董事長的意思,等有結果了我再跟你聯繫。」

「嗯,蘇姐謝謝你了。」

「兔子。」許驚濤的呼喚,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李銘回頭,看著他小跑到自己身邊,嘴角便流露出不自覺的微笑。

「二少來了?」蘇打了個招呼,許驚濤禮貌地點頭,「來接他。」蘇為難地想了想,最終還是笑著放權,「也好,不過別開自己的車,你的車大概也已經被記者盯上了,開沙沙的吧,目標不明顯。」

  蘇的提醒沒有錯,許氏大樓外果然多了一些可疑的身影,時刻注意著從大樓下駛出的車輛,幸好開著沙沙的車,許驚濤才能把李銘帶了出來。

  「最近先回家來住吧,好歹咱們社區裡保安措施好,記者不容易混進來。」許驚濤握著方向盤,徵求李銘的意見。

「好。」李銘側過臉,望著許驚濤,他的臉上只有認真開車的表情,沒有什麼值得深研究的,可是他一定是已經聽到了那段錄音,聽到了他們曾經的婚姻被曝光,也聽到了當年,清河離開的真相。是啊,清河是那麼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又怎麼會狠心用一段難能可貴的真情做他成名的鋪路石。早就存著疑惑的,只是在這兩個人的三緘其口之下,李銘也自覺地不去深挖,他只知道,許驚濤在愛恨糾纏中等了清河五年,至今清河也還欠著他一個親口的解釋,就像一個結,雖然不起眼,卻始終在他心上多出一個疙瘩。

  回家的一路順利,雖然社區外也有人守著,好在有所準備躲避過去,沒有被發現。在自家樓下的車庫將車停穩熄了火,才各自鬆下一口氣。

「還挺刺激的,像諜戰劇裡演的,下次你演個地下工作者啥的吧。」許驚濤轉頭,咧開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李銘仍在看著他的眼睛,一個人已經默默地看了一路,許驚濤有感覺到。突然許驚濤傾身靠過去,把李銘拉進懷裡,忘情地擁吻。李銘象徵性地掙扎幾下,便放棄了,理智什麼的,只想暫時忘卻掉,不管明天他們會不會出現在娛樂版塊的頭條,這一刻的甜蜜,也捨不得辜負了。

  閃光燈一閃而逝的強光,暴露了隱藏在暗處偷窺的眼睛。許驚濤的眼角露出一道精光,低笑一聲,「總算逮著了。」敏捷地跳下車,暗處的黑影轉身便跑,但顯然他和許驚濤的實力懸殊。

「啊!」慘叫聲在昏暗的地下車庫裡響起,碰撞出反覆的回聲,許驚濤一把抓住對方,將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後,扭曲的手腕使不上力,手上的相機便順勢掉在地上。

「驚濤!」李銘急切地喊住他,攔在他面前阻止他毫無忌憚地暴力傷害,「別意氣用事,就算再生氣,也不值得把自己搭進去。」聽了李銘的勸阻,許驚濤這才鬆手,將那個偷拍的傢伙,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銘蹲下身,細看那個伏在地上緊張得全身顫抖的身影,看清了,不禁微微皺起眉頭,「免免?」地上的人沾染了滿身滿臉的塵土,狼狽不堪,卻仍可見原本清秀的容貌,「是你麼?」林免轉回頭,憤怒的目光銳利如箭,卻掩不住他內心的恐懼驚慌,「對,就是我!你沒想到吧,你最相信的粉絲會核心成員,其實是最討厭你,最想弄死你的那個!」

  「那段錄音,是你放到網上的?」李銘平靜地問,彷彿只是在談著一些和他不相關的家常,「那些照片,也都是你寄給驚濤的嗎?」

「是!」林免劇烈地呼吸,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卻仍然艱難地控訴,「我要讓他看清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的心裡根本沒有他,你不值得他對你那麼好!」

「你有完沒完!」許驚濤厲聲打斷了林免,「我們忍了你很久了,以為你長大了會自己懂事,沒想到這幾年下來你還是執迷不悟。」

「我就是執迷不悟!我就是死性不改!你能拿我怎麼樣?」林免忽然聲嘶力竭地大吼,「是我鼠目寸光喜歡上你,錯過多少比你好的都不在乎,可是你的眼裡就是看不到我。你還記得嗎,不,你肯定不記得了……那天你喝醉了,你叫過我兔子,我還以為你也喜歡我,才會那麼親暱地喊我,可是……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才是那個『兔子』,在你心裡,我連他的替身都不如……」林免說完這些,重又將視線轉回李銘臉上,充滿了不甘怨毒地盯著他,連原本稚嫩姣好的面孔也變得扭曲,「那時我不知道你就是兔子,我只是想找機會接近他,所以我混進你的粉絲論壇做技術,只用一份Ice刷票的證據就收買了你那些沒腦子的粉絲,她們相信我,以為我是大功臣,帶我參加你的活動,其實她們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幫Ice刷票的駭客。你也很驚訝吧?呵,我還破譯過那個和你關係很好的清河的郵箱,在他的郵件裡找到了那段錄音,知道了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

  忽然李銘伸手封住林免的嘴巴,在他想要一鼓作氣說出更多真相之前,「驚濤,你先上樓吧,我跟免免單獨談談。」

「兔子他——」

「沒關係的,」李銘堅持地朝他點點頭,笑著說,「我心裡有數。」

  支走了許驚濤,李銘轉回身,重新打量這個追隨了他四五年的小粉絲。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像是溫室裡的花骨朵,柔弱得經不起風吹雨打,或許是第一印象太過深刻,這麼多年來,李銘還是總會不自覺的把他當做還沒長大的孩子,再一次細細打量,才注意到他的變化。少年時臉盤上還沒褪盡的嬰兒肥,如今已經隱約顯現出分明的棱角,明明是個挺乖巧好看的孩子,看著裝也是養尊處優的人家,誰也不理解他的內心裡有什麼值得陰暗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支開他?讓他聽聽你是怎麼可憐的被人蓄意謀害,不是更好嗎?」林免冷笑,對李銘的安排不屑一顧,「你不用妄想感化我,我恨你恨得想要你去死。你不知道吧,那瓶放了樟腦的飲料,其實是我送的,你差點在高速上翻車,也是我偷偷在車胎上做的手腳,可惜你命大,幾次都沒讓你死成,反倒讓他警覺起來,形影不離地保護你。我真的好恨啊,明明我那麼愛他,可他竟然連我的樣子都記不得了,每次看著他低聲下氣地討好你,我都想沖上去問問你,你到底憑什麼?憑什麼你能得到的,我不可以?你從他家搬出去的時候,我以為我的機會來了,只要他不愛你了,我就能慢慢地接近他,讓他愛上我,可是,根本不是那樣,只要你一出現,他還是會圍著你轉,原來根本不是他不愛你了,是你拋棄了他!」

  林免憤怒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停車場,李銘笑了笑,撚去他臉上的塵土,「何必把那些陳年往事再重複一遍,你以為你不說,別人就不知道了麼?」林免面色一窒,卻不由自主狐疑地追問,「你知道?」

「本來不知道,可是剛剛你坦白了。」李銘撿起地上林免的照相機,那相機品質不錯,至少外觀看起來,還沒有摔壞,內裡的情況雖然看不出,但想必都不會是無法修復的,「我很高興你能夠主動坦白,但是我不想從你嘴裡聽到那些涉及違法犯罪的舊事,畢竟一切的起因,我也脫不了干係。」

  「免免,我沒算錯的話,你今年22了吧。」林免沒有理會李銘的問題,李銘也就看著他不甘的面容,淡淡地接著說下去,「我和他結婚的時候,也是22,可是如果今天再讓我重新選擇,說不定我不會走和當年一樣的路,因為我們的思想,總是會隨著年齡增長慢慢變化著的,我是這樣,你也一樣。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有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我不想教育你什麼,現在想不通的事,等你到我這麼大的時候,或許就都能想通了,可是在那之前,你得學會控制自己,不要讓事態朝你無法挽回的方向發展。」

  「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嗎?」林免反問,「我為什麼要感激你,為什麼要聽你的?我手裡還有很多證據,能證明你隱婚的事實,只要我爆料出去,你的下場會比當年的Ice更慘。」

「我並不害怕這樣的威脅,」李銘沉默片刻,卻又露出淡然的微笑,將手中的相機放回林免的手裡,「可是我想要告訴你,真正的愛,是不會刻意計較付出和回報的,並不是因為愛情有多偉大,而是因為在你真正愛的人面前,付出永遠是一件比得到更加快樂的事。」

  69

  順從李銘的安排,許驚濤先一步上樓,卻在自家門口看到了一位出現得頗為詭異的不速之客。

  「阿濤!」許驚濤一言不發地開門,趙馭寒乖覺地跟在他後面不請自進,「阿濤,清河來找過你嗎?」聞言,許驚濤這才停住腳步,轉過身看向趙馭寒,「你什麼意思?現在來懷疑他?」

「不不,」趙馭寒的臉上,出現了難得焦急的神色,和他一貫的作風大相逕庭,這種焦急,出現在這個西裝革履的商場流氓臉上,總讓人覺得違和得很,「清河他不見了,今天我回家,發現他人不在了,手機也聯繫不上,而且把我給他的東西全都拿出來,一樣都沒帶走。」

  許驚濤有片刻的驚愕,隨即便冷靜下來,以清河的性格,是不會因為一點過氣的緋聞被曝光,就想不開做出自我傷害的事來,倒是這個慣於設計的趙馭寒,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從冰箱裡給滿頭汗水狼狽不堪的趙馭寒拿了一瓶純淨水,讓他在沙發上坐下,趙馭寒接過水,愣了愣,將瓶子握在手裡摩挲著,似乎是又想起了平時清河最愛喝的就是這個牌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昨天,他跟我吵了一架。」

「為那錄音?」

「是,我用那段錄音,脅迫過他。」

「呵,」許驚濤冷淡地嗤笑一聲,「原來是自己作的孽。」

「那時候他總也沒法從過去走出來,除了不停的工作應酬,別的對什麼都無動於衷,我只有讓他把對你的愛轉嫁成對我的恨,才能讓他的生活裡重新燃起些鬥志來。其實那段錄音,我早就銷毀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怎麼流出去的,可是清河認定了這件事是我幹的,我怎麼解釋都沒用。」回憶起昨天的爭吵,趙馭寒仍然感到疲憊,「他會懷疑我也沒錯,畢竟這段錄音根本不應該有第三個人知道。」

  許驚濤沉默下去,半晌,低低地說,「上次你說得沒錯,我和他是一類人,遇到阻礙,不主動去挽回,都只等對方先邁出那一步,等到最後其實剩下的只有錯過,就算我爸不從中阻撓,我們也早晚會遇到別的問題,還是一樣的結局。我都能想通的,他肯定早就想通了。他那麼聰明,你的苦心,他肯定也明白,否則也不會跟你耗上那麼長時間。」趙馭寒彷彿受到一些鼓勵,也附和地點點頭,又說,「上次的話,你別介意。」

「沒有什麼介意的,」許驚濤神情嚴肅,「我還得謝謝你點醒我,我和兔子才沒重蹈覆轍。」

  「都是朋友,互幫互助吧。我也說過我要謝你,如果不是你先斷了清河的希望,可能我也就沒機會了。」趙馭寒落寞地起身告辭,「我還是回去好好想想該怎麼把他找回來吧,要是他聯繫你們,請你們通知我,我不問他在哪兒,知道他平安就行。」

「會的。」許驚濤應承下,卻又笑了他一句,「還真是從來沒見到過你現在這副倒楣樣子。」

「讓你見笑了,」趙馭寒無奈地聳肩,苦笑著說,「再精明的商人也不可能總是穩賺不賠,遇到清河我就栽了。」

  演藝界兩大當紅小生,同時捲入與知名演藝經紀公司少東家的花邊緋聞,清河失蹤,李銘謝客,這軒然的風波,已經不止是八卦愛好者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玩笑,其間涉及的倫理人常,看得見的三角關係和看不見的黑幕潛規,在媒體和網路的雙重激化下,早已滿滿的呼之慾出。

  李銘的一切演藝活動,在錄音曝光後就已經全部停止,直到《春歸》首映前的記者會,王導以自己知名導演的威信出面協商,這片子他耗費了不少心血,首映宣傳主角不能不到場。

  到達記者會現場,下車前蘇再一次跟李銘確定,「記者提問時候該怎麼說,都記住了吧?一個字都不能錯知道嗎,他們那些玩筆桿子的,斷章取義的本事太大了,一點空子都不能讓他們鑽了。」李銘抿著唇點點頭,面色冷滯。蘇看著他的樣子,無奈地拍拍他的手臂,「蘇姐不想看著你的前途毀在這種緋聞上,你有才華也有能力,可是現在這種時候,是沒有人會在意你走紅是因為才華還是潛規則的,不管別人怎麼說都沒關係,只要許氏還肯捧你,你就有翻身的時候,明白嗎?」

「我明白。」李銘的嘴角忽然淺淺地綻開一些笑意,很淺,卻也明媚,「我知道該怎麼說,你放心蘇姐。」說完,推開車門,迎向瞬間湧向他的潮水般的閃光燈和人群。

  許驚濤坐在電腦前,等待著記者會的網路直播,留言區的即時刷新破紀錄的火爆,理解的、支持的、質疑的、譴責的,有些沉不住氣的,甚至已經開始相互謾駡起來。許驚濤一條條地看下去,不禁暗自慶倖,這樣的混亂,還好李銘沒有看到,可是想到現場那些慣會使軟刀子的媒體記者,心情就依然不能輕鬆。

  這種場合,他不能陪李銘一起去,沒有了助理的身份,連他們倆不平常的關係也被曝光。為了李銘的星途和許家的名譽,公司選擇了嘴硬到底的策略,發聲明質疑錄音的真實性,咬死了不能承許家捲進這樣荒唐的醜聞。許驚濤明白,他必須配合,也只有配合,不是為了許氏的名譽,只是為了李銘。

  「李先生,大家都知道這部片子是同志題材,你接這部片子是否另有深意?」

「最近關於你的新聞,你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

「許先生之前一直是你的助理,是不是可以說明你們的關係?」記者們的問題接連不斷地拋向他,即使主持人一再提醒注意不要問與發佈會的主題無關的問題,也全都收效甚微。

  李銘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鏡頭中,導演身後第一個的位置,從出道時跟在主角身後謹言慎行的小小配角,到如今離影帝也只一步之遙的地位,許驚濤知道他這一路的艱辛付出,不是許氏那一點小小的照拂就能一筆抹殺。工作中,他也流過血,受過傷,不分四季,不知寒暑,總不記得按時吃飯,因為沒日沒夜密集的通告而低血糖的時候,即使用葡萄糖吊著也要堅持下去。越是和他接觸久了,就越是心疼他,越是心疼他,就越害怕失去他。

  「演員這個工作,我已經做了快六年了,一直都在拍劇,這還是第一次接觸大銀幕。很感謝王導給我這個機會,《春歸》這部片子,對我來說是一次嘗試,也算是又完成了我的一個人生計畫。」回答記者提問時,李銘用兩隻手握著手裡的話筒,和嘴唇離得近了,偶爾會發出幾聲爆破音,但語調卻一如既往的溫文中帶著些笑音,「其實我還有很多計畫,想要開一場個人演唱會,想要演一場話劇,還想要自己寫一個劇本,然後把它拍出來。」記者們安靜了下來,除了拍照的哢嚓聲依然不絕於耳,偌大的場地,只有音響的回音微弱地層層疊疊,「在成為藝人之前,我其實並不喜歡這份工作,唱歌、演戲、做綜藝節目,對所有人做出笑臉,很累。做藝人也需要天分,我知道我並沒有這種天分,但是我沒有退縮的權利,就像你們在座的各位一樣,選擇了這個職業,就算有時候會抱怨,也還是會順著我們選擇的路走下去。漸漸我也發現了演戲唱歌的樂趣,它們成了我的人生,我的事業,給我很多成就感,讓我看到了我的自身價值。作為藝人,雖然也有辛苦的時候,可真的有一天突然告訴我,我得放下這份工作了,也會捨不得。」

  許驚濤的瞳孔微微地收縮,電腦螢幕裡的那個人,早已不會在媒體面前故意做出討人喜歡的可愛模樣,可那淡淡地笑容,卻彷彿在預示著什麼。許驚濤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很抱歉,我欺騙了相信我的朋友們。」李銘站起身,面朝無數的鏡頭,和鏡頭後守著直播的粉絲,鄭重地鞠躬,「我結過婚,也離過婚,我的另一半,是一個男人。」

  記者會仍然繼續著,洶湧的人潮,閃爍的燈光,一切彷彿都靜默了下來,褪色成默片年代的無聲電影,連銀幕都模糊不清。許驚濤沉默看著螢幕裡那張仍然微笑著的面孔,那才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落在他的視網膜上,烙印得深刻,好像這輩子,都別想擦去。那顆提在嗓子眼的心臟吶,一時間溢出了太多的意想不到,只顧著驚喜,又像是整個人都傻掉,不知該怎樣解救,越來越滿,越來越疼,「啪」的一聲,輕輕地,炸開了。

  「我很感謝所有喜歡我的朋友們,這些年來一如既往地支持我,我卻沒有能盡到一個偶像明星應該盡到的義務。這是我最後一次作為藝人出現在鏡頭裡,那些沒有實現的計畫,不管是演唱會還是話劇,大概都不會再有機會實現了。記得在接這部戲的時候,王導告訴過我,每個人都會有影響自己人生的經歷,我想影響我人生的經歷,就是和我的愛人相伴相守的這幾年,雖然也有不開心的時候,也有相互不能體諒的時候,但我想,就算是不愉快的那部分,恐怕也不會再有人能給我同樣的體驗。」

  「兔子。」許驚濤喃喃呼喚,螢幕裡的人,心有靈犀般,向他的方向看過來。他的眼神彷彿召喚,彷彿知道此時那個人正在電腦前看著他,彷彿在對那個人說,「我已經回來了,你呢?」

  公寓的大門在身後重重地甩上,許驚濤幾乎已經止不住心中的雀躍,這一刻,只想衝到他面前去,和他並肩面對那些人言可畏,告訴他,「我在守著你回來,一直都在。」

  70、尾聲

  「爸爸!」紮著羊角辮兒,穿著蛋黃色背帶裙的小女孩,張著胳膊跌跌撞撞地撲向坐在咖啡店一角靜靜讀書的青年,結結實實撞在他的膝蓋上。青年挪開面前的中草藥辭典,俯視腿邊的女孩兒,便露出慈愛的微笑,伸手將她抱起,小女孩兒爬到爸爸的腿上,指著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委屈地扁嘴,「肚肚,叫!」

  李銘好笑地看著女兒那副無底洞似的饞貓樣子,拍拍她的小肚皮,「敏敏,你又重了知道嗎?再重下去爸爸就要抱不動了。」雖然這樣說著,卻仍還是將許謙敏抱在手裡,起身走到前臺,對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小姑娘客氣地詢問,「小堇,可以麻煩你幫我包……」

「三份慕斯蛋糕,兩杯咖啡和一杯香蕉牛奶送到隔壁,」小姑娘馬上笑眯眯地接下去,「好的老闆。」

  這是一家小城市裡普通的咖啡店,不在街心,臨著住宅區,客人大多是學生和下班後的年輕人,環境悠閒得很。隔壁一家原創品牌的服裝設計工作室,顧客不多,大多時間也是門可羅雀。香甜美味的糕點和花花綠綠的衣服,都是許謙敏的最愛,在還沒上幼稚園之前,她的大部分辰光都消耗在忙於穿梭這兩家店面之間。

  「叔叔!」一進門許謙敏就自動嘴甜地喊人,然後靈活地鑽進店面後方的私家庭院,爬上她專用的小桌子,坐等她的蛋糕。原本伏在設計臺上的清河抬起頭,從架在鼻樑中的眼鏡上方,看清來訪的父子,笑問,「這麼快就到下午茶時間了嗎?」

  小堇熟門熟路地把茶點送到後院,羨慕地欣賞片刻院子裡那一架盛放的紫藤,再去找在設計店工作的小姐妹說上幾句話,約好了下班一起回家。

  「許驚鴻年底參加影展的禮服已經做好了,什麼時候讓他來試一下。」清河和李銘坐在藤桌旁,享受著清閒的下午茶時光,一邊聊天一邊看著許謙敏手舞足蹈地揮著勺子,「Lisa給敏敏做了條新裙子,看來她很喜歡。」

「嗯,已經顯擺過一圈了。」李銘微笑看著尚不知事一派天真的小女兒,思索著她這樣臭美的性子到底是傳了誰的代。

  「這個給你。」清河從李銘手裡接過一張紅色的請柬,打開來,中間印著碩大一個喜字。

「你們準備重婚了嗎?」清河賞玩著那張精緻的請柬,上面的字是許驚濤的筆跡,想必所有的請柬,都是他一張張親手寫就,雖然字不算好看,難能可貴的是這股子認真勁,「恭喜啊。」李銘委婉地笑了笑,猛然聽到這一聲恭賀,倒似乎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重婚而已,本來不想張揚,只是驚濤說很久沒有什麼熱鬧的事情了,借這機會大家湊起來聚一聚。」

  微風拂過,吹落一桌子紫藤的花瓣,清河將請柬放在藤桌上,端起他面前散發著誘惑苦香的黑咖啡,細細地攪拌,「昨天無意中看到電視上又在重播我們第一次合作那劇,突然覺得很多事從一開始就有點宿命的東西。我為了家族利益跟你爭奪了三十多集,到最後為了和一個女人遠走高飛,還是把什麼都放棄了,回頭想想真沒意思,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跟你搶。」李銘聽得有趣,發出呵呵地輕笑,「沒有那三十多集,怎麼知道什麼才是你最想要的,只能說當時那些東西還不該是我的,不該是我的,我要不到,應該是我的,我當然也不會讓出去。」清河愣了愣,手裡攪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半晌,搖搖頭,有些感傷地嘆息,「以前總以為,你的命運挺受眷顧,現在看來,也不是無緣無故的,你一直都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麼,不貪心也不好高騖遠,該守的守得堅決,該棄的也棄得爽快。」

  「老闆,」前臺接待的女孩跑進院子,向清河彙報,「外面有個客人,店裡的成衣都不太滿意,想訂做一套婚慶禮服。」清河漫不經心地吩咐,「交給Lisa吧。」李銘多嘴問了一句,「能找到這裡,說不定是慕你的名來的,你就交給Lisa做了,會不會不好?」清河撇撇嘴,有些小小的傲然,「才做完一單大的,累了,暫時不想接單子。」李銘了解地不再多話,招手喚來許謙敏,「下午茶結束了,該回去工作了。」清河順勢向後仰在籐椅裡,懶洋洋地閉上眼睛,「我要睡一會兒,就不送你了。」

  許謙敏嬌憨的笑聲漸漸遠去,陽光耀眼。恍惚中,清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好像有一個很討厭的傢伙,出現在他夢裡。清河皺皺眉,聽到那個聲音,委屈地湊近他耳邊,「小澤,我的公司破產了,現在我一無所有,你包養我吧。」睜開眼睛,那張無賴的臉,疲憊且憔悴,卻仍是嬉笑著,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欠收拾。

「憑什麼?」清河直視他的眼睛,冷淡地說,「你的東西,都還給你了,我不欠你的。」「有一樣,」那個人舉起手,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晶瑩剔透,和清河手上的,有著同樣的款式,於是嘴角一歪,露出得意的笑,「我找了你很久,找得都絕望了,才突然發現了一樣你唯一沒捨得扔掉的東西,那就是我的心吧。」午後的陽光照耀得人睏倦,清河歪過頭,重又閉上了眼。

  一切光芒和喧囂都會歸於沉寂的,只有白開水般的日子,才能毫無懸念地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李銘宣佈退出娛樂圈之後,便和許驚濤帶著幼女悄悄搬來了這個靠海的南方小城,小城市的生活節奏不快,人們也懶於關注遙遠紛繁的娛樂圈動態,卸去了舞臺上鏡頭裡光鮮的面具,誰也不曾意識到身邊隱藏著曾經只有電視上才能見到的偶像明星。時光柔軟如水,日子過得安逸,也只有在陪許驚濤散著步去超市買菜的時候,會偶爾被路上迎面過去的少女們指指點點,聽到身後飄來幾句興奮地嘀咕,那個人真的好像李銘耶。

  許驚濤和李銘重婚後的第一個春節,把李家爸媽和李昕請來了一起過年,好一段日子沒有這樣一大家人一塊兒過上一個農曆新年,對於遠隔雙城的父母子女,也是難得的團圓時刻。許驚濤跟李昕在廚房裡熱火朝天地比拚廚藝,鍋碗瓢勺的聲音響得像是要揭了房頂,李銘讓許謙敏給爺爺奶奶扭一段據說是舞蹈的節奏,李爸李媽被逗得哈哈直樂。

  許驚濤接了個電話,然後去開門,門外許驚鴻笑著讓道,「看看誰來了。」

「媽?你怎麼來了?」許驚濤驚訝地問話,引起了李銘的注意,「媽。」李銘來到許驚濤身邊,看到久違的許夫人,身後躲著羞澀的許謙學。

「小濤,李銘,」許夫人一手拉住許驚濤,一手拉住李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滿是欣慰和喜悅,「媽媽很久沒和你們一起吃團圓飯了,就讓驚鴻帶我過來了,你們不會不歡迎吧?」

「怎麼會呢媽媽,」李銘忙笑著將許夫人迎進家門,「父親的身體還好嗎?」

「那個死老頭子啊,放心吧,好著呢。」許夫人露出逗趣的表情,「知道我和驚鴻要來跟你們過年,板著個臉眼巴巴的看著,又死要面子不肯一塊兒來,今年這年啊,咱讓他一個人過去。」李銘與許驚濤對視一眼,然後遲疑地開口,「媽媽……」

「李銘,」許驚鴻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封厚實的紅包,遞到他手裡,「這是父親給敏敏的壓歲錢,老人家想孫女可想得很。」

  李銘將紅包捏在手裡,沉默片刻,抬頭看向許夫人,「媽媽,是我任性了,沒有跟你們商量,就擅自公開了。」

「好孩子,別這麼說,」許夫人急忙打斷他的話,「看你們過得好,我們就放心了。你們的父親他已經老了,人老了就頑固,你們這一走啊,他反而曉得著急了,其實他早就後悔知道錯了,就是當慣了家長,也拉不下臉來跟孩子們低頭。」

  許謙敏咚咚咚地跑過來,離開許家時才一歲多,奶奶的面容已有些眼生,但奶奶身後的小哥哥卻是熟人,見到熟人許謙敏笑彎了眉眼,張牙舞爪地撲上去,欺負小哥哥的手段早就摸得門兒清。從小乖巧靦腆的許謙學,哪次能打得過這潑皮霸王似的妹妹,沒一會兒就被追得暈頭轉向。

  「等敏敏長大一點,我們再帶她回去看老頭子。」許驚濤摟了摟李銘的肩膀,用眼神詢問。李銘點點頭,回以他明了的笑容。

  不管怎樣的阻礙,只要兩個人心在一起,便無所畏懼;無論還有多少牽絆,只要記得婚姻的初衷,是為了深愛自己的對方,就能衝破迷茫,堅定地站在他身旁。愛情和婚姻,從來不可能離開瑣碎現實的土壤,沒有什麼保鮮的秘訣,唯有心無旁騖而已。

  「爸爸,嗚嗚嗚……」轉暈了的許謙學,被許謙敏逼得無路可逃,嗚嚥著撞進了廚房,正在給涼菜切片擺盤的李昕,冷不防被一個小豆丁抱住了大腿,鼻涕眼淚都擦在了他的褲腿上。李昕彎腰,笑著逗弄,「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逮著一個就叫爸爸?」用乾燥的手背擦去許謙學臉上的淚珠,打量那張稚氣的小臉,笑容忽然僵住,漸漸隱沒。他抬起頭來,任視線安靜地落在,並不遙遠的地方。

  全文完


番外1、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他娶了我爸

許敏敏兩歲半的時候,突然有一天,許驚濤不在意一耳朵聽到她不喊李銘爸爸了,卻學著他的樣子一口一個兔子兔子。起初許驚濤只當是好玩,每次一家三口一起玩耍的時候,還會故意逗許敏敏問,「敏敏的爸爸叫什麼?」許敏敏要是答對了,便能得到她爹手裡那些讓她眼饞嘴饞的小玩意兒。

要不怎麼說小孩子最容易學壞呢,沒過多久,她就習慣了這個新稱呼,每天認認真真喊起兔子來。

「兔子,抱!」「兔子,要那個!」「兔子,MUA~」

許驚濤說,「好嘛丫頭,你老子才出門幾天,你就迫不及待奪你老子權了?」許敏敏無辜的圓眼睛忽扇忽扇,搞不懂她爹好好的朝她瞪什麼眼。許驚濤義正詞嚴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兔子,是你老子叫的。」又戳了戳她肉嘟嘟的小肚皮,「你,得叫他爸。」許敏敏皺皺鼻子,眼角的餘光瞟到李銘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中,馬上委屈地咧開嘴,哇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招果然吸引到李銘的關注,走過來抱起她關心地問詢緣由。許驚濤眼見著那小屁孩,一哭一鬧就奪走了李銘全部的疼愛,還躲在他懷裡蹭啊蹭啊,抽抽搭搭,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忒麼真是演技派!

「就為這麼點小事麼?」聽女兒一邊抽泣一邊口齒不清艱難地告完狀,李銘無奈地笑著看許驚濤。會賴皮的狗狗不吃虧,許驚濤大徹大悟,決定向閨女學習,也湊上去抱著他蹭啊蹭啊。

當然,這起告狀事件只是許敏敏對妄圖欺負她的人施以的小小心計,也只是這一家三口平淡生活的小小調劑,至於許驚濤和許敏敏父女間的分歧,從來都是在兩人內部解決的。事件的結局是許驚濤用一盒棒棒糖換來女兒同意改口在「兔子」後面加上「爸爸」二字,和平解決,皆大歡喜。

李銘退隱之後,他和許驚濤的公寓鑰匙就留給了李昕,那一片環境不錯,李昕學校裡寒暑假時可以回來住住。李銘用這幾年積存下的存款,翻新整修了父母的老屋,又新添置了不少自動化電器,儘量讓兩位老人的晚年生活過得舒適些,本來也想在市中心重新買一套房子,但父母年歲漸長,再去適應新的生活環境,難免力不從心,何況李昕常常要陪他的老師做研究,或者有外地演出和出國交流,不能經常在老人身邊,萬一有什麼突發的狀況,在原先的地界,至少家邊鄰居都還是熟悉的。

仔細安排好父母弟弟,善後了和公司的解約事宜,避開還窩著火的許老爺子偷偷跟許夫人告過別,李銘才和許驚濤帶著女兒離開了N市。

飛機起飛的時候,許驚濤悄悄握緊了李銘的手,糾纏地扣著他的手指,「將來你會埋怨我嗎?」夢想中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即將展開,他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張,語氣中甚至有些怯懦。李銘搖搖頭,靠著他的肩膀,愜意地閉上眼睛。「兔子對不起啊,為了我你放棄了那麼多,好不容易有到現在的成績……還要離爸媽和小昕那麼遠,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們……」許驚濤嘀嘀咕咕地懺悔,許敏敏彷彿是不堪其擾般,努力揮舞著胳膊去捂她爹的嘴巴。

李銘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聽著他私語般的嘮叨,然後在他停頓的間隙,輕聲打斷他,「我三十歲之前的人生,都分給了家人工作和粉絲,三十歲以後的,我想只留給你一個人。」

許驚濤霎時便噤了聲,漸漸漲紅臉皮,心想,操,這隻死兔子說情話的時候,真忒麼肉麻。

脫離大城市的喧囂繁華,在選擇定居城市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靠海的地方,週末的時候,夫夫倆常帶著小女兒去海邊玩耍,感受清爽的海風,明媚的陽光,金黃的沙灘,還有永遠如蜜月一般的幸福時光。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許敏敏已經能活蹦亂跳地到處亂跑,頭髮也已經長到能扎各種漂亮的小辮子,李銘跟許驚濤商量要送她去幼兒園的時候,許驚濤心裡那叫個捨不得呀,真到許敏敏第一天上學的時候,兩人剛把她交給幼兒園阿姨要離開,小丫頭就哭得撕心裂肺,一邊拼了命地掙扎一邊不停地喊,「敏敏乖乖聽話,爸爸別不要敏敏,爸爸別丟下敏敏啊!」許驚濤當時就不行了,只差奔過去與閨女抱頭痛哭。李銘蹲□,給女兒口袋裡塞了幾顆糖果,安撫她,「兔子爸爸下午一定早早來接你。」許敏敏激烈地扭著身子,第一次改變立場地哭訴,「兔子爸爸是壞蛋!」許驚濤被閨女哭得心都要碎了,可是早就說好了敏敏的教育問題都聽李銘的,他剛想求情要不再等一年吧,就被化身嚴父的兔子爸爸一眼瞪了回去。

許驚濤失魂落魄了一天,然後跟李銘說,「終於知道當爸爸的牽掛孩子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了。」李銘笑了笑,說,「那就回去看看爸爸吧。」

別看許敏敏第一天上幼兒園就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可還沒到放學,她就已經對這個陌生的新環境各種如魚得水。許驚濤還在焦心思晚上要怎麼補償閨女被爸爸們拋棄的心靈創傷呢,就看到她左手拉個小帥哥右手拉個小美女滿面春風地出來,當時就想咆哮了,這丫頭腫麼能比她老子還像流氓,簡直是個繼承了她爸好人緣基因的升級版流氓!

可就是這樣的小小流氓,也有出人意料玩不轉的時候,比如她第一次沒等爸爸去接自己跑回家,還是哭哭啼啼的跑回家,許驚濤一看就急了,「咋了閨女,誰欺負你了!」許敏敏一邊哭一邊義憤填膺,「嗚嗚嗚,我給小朋友看兔子爸爸唱歌的視頻,唐元元說她爸爸媽媽說,兔子爸爸喜歡男的,兔子爸爸是變態。」「操,所以你就哭著跑回來了?」「我把她抓成大花貓,揪掉她的小辮子,然後才跑回來的!」許驚濤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誇獎道,「親閨女,夠帥氣,是你爹我的種!不怕,她爸媽要是敢找來有你爹呢!」

第二天的晚飯桌上,許敏敏便洋洋得意地告訴許驚濤,「我讓全班的小朋友都不許跟唐元元玩。」李銘看了一眼許驚濤,轉頭問許敏敏,「為什麼不讓小朋友跟唐元元玩?」「我討厭唐元元,」許敏敏把嘴巴噘成個小鴨子,充分表示她厭惡的情緒,「誰讓她說兔子爸爸是變態!」許驚濤一口米飯差點卡進氣管裡,這丫頭的嘴怎麼這麼快,都教了她不能跟兔子爸爸說,這還沒審呢就全招了。

晚上哄許敏敏睡覺的時候,李銘拐著彎兒對她進行了情商教育,小朋友們要相親相愛哦,不能欺負別的小朋友哦,唐元元是不是還把她捨不得吃的巧克力分給你一半過?許敏敏艱難地歪著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似乎也找不出她還有什麼其它可惡的地方了,於是很大度的表示,「她給兔子爸爸道歉的話,我就原諒她。」

等許敏敏睡著了,李銘親了親她的額頭,看著這個性格活脫脫繼承了許驚濤的女兒一天天長大,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感。「兔子——」「噓……」李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探進半個身子的許驚濤打發回房,然後輕輕給女兒掖緊了被角。

一回臥室,便被守在門口的人結結實實摟個正著,許驚濤親吻著把李銘壓在門後,叭噠一聲順手將門反鎖。

今天的許驚濤特別溫柔卻又特別熱情高漲,親吻已經不能表達他全部的渴望,於是他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啃噬李銘的喉結和鎖骨,柔軟的唇舌與平滑的皮膚有明顯粗礫的對比,所過之處留下成線的晶亮水漬。睡衣鈕子很容易就被掙開,許驚濤的侵略不放過任何一片丘陵和平原,他看到李銘的皮膚染上新鮮的水紅,聽到李銘的心臟有力的跳躍,感到李銘的腹部劇烈的起伏——這一切的指向都那麼明確,世界這麼大,卻只有他能讓李銘如此絢爛地綻放,也只有他能獨享這份無人得見的美麗,只要一想到在李銘心中,他的位置是如此的獨一無二,那多年的等待和堅守,便都值了。

「兔子,」許驚濤停下,聲音裡和著無法自制的喘〇息,又滿含心疼和歉疚,「別在意那些話,那些對別人的人生指指點點的人,說不定自己才是一團糟。」「嗯……」李銘回答的語調,因為心臟深處一陣湧起的酥〇麻而變得曖昧,倒像是刻意的誘惑,撓得那本來就定力有限的小流氓心猿意馬,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說的話。算了,反正那種太有深度的話他也說不來,許驚濤正大光明地不求上進,蜜汁烤兔子什麼的倒是該趁著熱乎先來一發。

不求上進的許驚濤呀,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從決定不顧一切跟他走的那一刻起,李銘就不再在意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流言蜚語。不需要別人來認同,也沒有成功失敗的參照,即便如此,對未來的人生,李銘依舊充滿自信,而那信心的來源,不是契約,也不是承諾。

——唯愛而已。


番外2、誰說鬼畜金主不能求包養?

許驚濤和李銘夫夫倆每天幸福生活的起點,便是一家人一起熱熱鬧鬧地吃完早餐後,許驚濤駕車送李銘和可愛的小女兒去咖啡店,各自開始這一天忙碌充實的工作。

忽然有一天,當李銘一大早打開家門,卻猝不及防地對上門外不聲不響杵著的高大人影,定睛看了,才微微皺眉疑惑地招呼一聲,「趙總?」「不不,我哪是什麼趙總啊,」趙馭寒打著哈哈慈眉善目,態度親和得不得了,「喊我老趙就行,馭寒也行,馭寒更親切。」「你怎麼找來了?」許驚濤正跟閨女商量著她的好吃包裡要帶什麼零食,聽到門口的動靜出來,一見是他,便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李銘護到身後,警惕這個老色狼靠近。

許驚濤這明顯的防禦性動作,趙馭寒也不介意,反而一臉虔誠地低頭剖白,「我來給你們道歉,都是我偷錄那段錄音,害得你們關係曝光,害李銘不得不退出演藝圈,我罪孽深重罪大惡極。」一邊說著,一邊不知怎麼從背後變出把笤帚來,「你們使勁鞭撻我吧,一定要留個印!」許驚濤不耐煩地瞥他,「一大早你跟我們這唱的哪出戲?日子過太舒服了吧?」「阿濤,呵呵,阿濤,咱是好兄弟,你看哥哥有難處,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啊!」趙馭寒苦著臉一聲聲長嘆,好像生怕別人不能同情他的悲慘境地,「清河讓我來負荊請罪,你們原諒我我才能進門。」

李銘與許驚濤對視一眼,好笑地抽抽嘴角,卻故意冷淡著對趙馭寒說,「我退出演藝圈,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沒關係,你也不用跟我們道歉。」「那是那是,我一直認為你是有情有義的人,你們倆的感情也是情比金堅。」趙馭寒一個勁給夫夫倆戴著高帽,到底是生意人的嘴皮子,阿諛奉承什麼的信手拈來,「可是你們也知道,清河他覺得對不起你們,畢竟他自己的經歷擺在那兒,這場風波好在是沒影響到你們,要是因為這件事你們真的分開了,恐怕他就這輩子都不肯見我了。」

趙馭寒一介儒商,雖然表面上風流倜儻,可骨子裡到底還是個「商」,難免有些商場上的俗氣。因為涉足影視投資的副業,曾幾何時,娛樂圈裡他花名在外,多少大大小小的明星圍著他、巴結他,他的身邊繁花似錦,從不缺少無邊春丨丨色。可在那萬花叢中遊戲多年,見多了逢場作戲戲子無情,也竟然被一個人勾起認真的心思,莫說清河不信,李銘和許驚濤不信,就連他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

他是不求清河也同樣愛上他的,他只是喜歡清河,喜歡到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他,喜歡到不允許別人比自己更肆無忌憚地寵他,喜歡到掏心挖肺也甘之如飴毫無怨言。那是一種極樂的境界,不懂得的人謂之輕賤,只有體會過,才能理解什麼叫低到塵埃裡,再開出花來。

「其實,他會因為你的過失自責,還不是因為他早已經把你們看作是一體的了。」李銘微笑著寬慰他,推己及人,他多少也能了解清河的心境,即使清河從不承認對趙馭寒有真感情,就像自己也曾經很肯定,自己和許驚濤之間存在的只是交易。沒有人能斷定將來,更沒有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心動是上天的恩賜,不是任何人為的理智可以控制得了。「他是很沒安全感的人,或許他只是不敢讓你看清。」

「好了,兔子說過跟你無關了,你能回去交差了。」許驚濤吆喝一聲,「敏敏跟爸爸上班了。」小丫頭蹬蹬蹬的背著塞得鼓鼓的好吃包跑出來。「哎哎!我不能這麼回去啊,連個憑證都沒有。」趙馭寒急了,「阿濤阿濤,咱們哥倆可是一個戰壕的,你可不能這麼見死不救啊。」「操,誰跟你一個戰壕的啊!」許驚濤笑罵,「我跟兔子好著呢,別把我的行動力拉低到你那水平線上。」

從這一天開始,趙馭寒就每天來李銘家打卡了,並且總掐著晚飯後的點來拜訪。這個叔叔死皮賴臉卻很合許敏敏的胃口,陪小公主玩得晚了,就乾脆在客廳留宿到第二天,這種沒有道德的行為,直接影響到熊兔夫夫的和諧生活。許驚濤趕他,他便厚顏無恥地表示,反正清河不讓他進門,他也沒地方待。許驚濤簡直要瘋了,只能鎖了房門扎李銘懷裡炸毛,尼瑪這種無賴可真是累街坊啊!

終於,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熊兔夫夫家的客廳裡,趙馭寒跟犯罪嫌疑人似的被夫夫倆丟在對面。許驚濤面黑如炭,雙手抱臂,李銘倒還柔和些,手裡習慣地轉著一支簽字筆,警匪片問詢室裡的典型配置。趙馭寒呵呵賠笑,「警察同志,我是良民。」許驚濤一瞪眼,「良民你天天私闖民宅趕都趕不走!」

許敏敏眨巴著圓圓的大眼睛,帶著她的小熊玩偶一起好奇地圍觀。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李銘說,「敏敏,去開門。」許敏敏積極地滑下沙發,拖鞋啪啪打在木地板上,從客廳到大門,踮起腳尖去夠門把手,然後聽到她甜甜地喊,「叔叔!」

趙馭寒的耳朵噌的就豎起來了,眉飛色舞地搖著尾巴迎出去,「親愛的你親自來啦?」清河鐵青著臉,一點兒都不想跟他嬉皮笑臉。「你來得正好,把你家家具搬回去,擱我們這太佔地方。」李銘似乎對清河的到來毫不知情般與他開著玩笑,「雖然花色過時了,芯沒壞,修修補補還能用。」趙馭寒在旁邊贊同地點頭附和,「親愛的李銘說的多有道理,你聽聽,聽聽。」

清河使勁一扯趙馭寒的胳膊,將他仍出門,回頭對李銘和許驚濤說,「抱歉,擾到你們了。」李銘暗自笑著揶揄,「你還要修理他多久?見好就收了。」清河方欲分辯,卻被許驚濤先接去了話,「我跟兔子婚禮,帶上他一起來。」安靜片刻,清河敷衍一句,「再說吧。」

大晚上被清河從街坊家拎出來,趙馭寒卻一點沒有惹怒了對方的覺悟,反而樂呵呵的,一見著清河的車就自覺往副駕駛的位子竄,比車主人都麻利。清河上了車,冷冷地問,「你住哪兒?」「長海路31號。」趙馭寒流利報出清河家的地址,彷彿那倒是他家才對。許是懶得理他,清河沒再繼續問下去,直接啟動了車子,小城市晚間沒那麼繁華的車水馬龍,順風順水,一路上連個紅燈都沒遇上,就到了目的地。前面工作室的大門已經落鎖,清河下車,沒招呼趙馭寒,自顧從後門進了院子,趙馭寒也不客氣,尾巴似的跟進去。

「明一早你就回N市去。」清河在院中央停下,轉身,「你不是那種風花雪月的人,我家底子也不乾淨,床上合得來罷了,下了床還認真就沒意思了。」

四五月間的夜晚,還有些寒意,但也已經大暖,晚風繾綣著一架子花期將盡的紫藤,飄飄灑灑的落下來,又堆積到一處,滿院都是清香。

「N市已經沒有我容身的地方了,公司股份轉讓了,房子和值錢的東西都折現捐了,我真的身無分文了。」趙馭寒不慌不忙地說著,甚至嘴角的微笑還隱隱可循,彷彿那因為做了愣頭青年才會做的傻事而需要為明天擔心的人並不是他,倒是清河,仍舊那麼容易被他燎著,氣不忿地厲聲質問,「你有病吧!哪根筋搭錯了?」「那些東西,本來都是給你了的,你都不要了,我還留著有什麼用?」清河被他一句話問得噎住,原本有千萬句罵醒他的話,卻都如鯁在喉,不是感動了,只是氣他無藥可治。

「清河,」趙馭寒就站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卻難得沒有戲弄或厚顏無恥地故作親暱,「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清河沉默地瞪著黑暗中趙馭寒模糊的身影,聽到他從來掌控一切般得意的聲音,竟也會透出濃重的無可奈何,「我最後悔的,是沒在你還叫清雲澤的時候就遇見你,讓你一個人無依無靠受盡世態炎涼,沒在你還相信愛情的時候,讓你愛上我。」

攻心的急怒,到此時,卻抵不住空口白牙的甜言蜜語,清河垂了眼,看見那一地淡紫的殘花,便如自己這份心境也再懶得掙扎,敗了,輸了,守不住了,明知危險也還是信他了,這一輩子,到底是躲不開這個人渣的糾纏了。趙馭寒笑了,微微傾身,碰到他的唇,輕輕地碰一下便離開,像是比十來歲時少年的初吻更慎重和小心翼翼。

「真成窮光蛋了嗎?」半晌,清河冷哼了一聲,「那我還有什麼必要討好你。」趙馭寒聳肩,口氣裡滿滿的委屈,「你什麼時候討好過我?」「還敢回嘴!」清河女王氣勢一出,那厚顏狗腿的前任金主馬上心領神會,狗皮膏藥似的貼上去,眉開眼笑,「我討好你,討好你一輩子。」


番外3、每個包子生來都是老子的討債鬼

許老爺子當年給孫兒孫女起名字的時候,一個謙學、一個謙敏,原本取的是「強識敏學,砥節礪行」之意,別看老頭面子上不通情達理,真到孫女兒抱回家門的時候,也還是個普通的爺爺,翻典籍查字典,藉著給長孫許安安起名的趟,一氣就順便把小兒子夫夫倆給女兒起名的權利給剝奪了,許老爺子對此寓意相當滿意,謙卑立世,勤勉於學,一心滿滿的指望著孫兒孫女都能勤奮上進,玉琢成器,別跟自己那混球小兒子似的,整天地跟老子鬥法鬥氣。

願望雖然美好,奈何現實卻不總是那麼順遂人意。

許敏敏這個小丫頭片子,可以說除了長相,其它所有屬性都十成十的是許驚濤親閨女:調皮搗蛋、霸道好鬥、不學無術、恃強凜弱。打小被那個溺愛無度的爹捧在手心裡寵著,每每在她親爹要管教她的時候充當倒勾,通風報信,或者迂迴求情。李銘能把弟弟教育成才,卻沒法教導自己的女兒,許驚濤袒護地狠了,有時候也會讓他氣惱,兩個爸爸教育方針上的南轅北轍,大概是這個家裡不可避免的最熱鬧的爭吵。爸爸、叔叔、伯伯、小表哥,許敏敏的生活圈裡一水的陽盛陰衰,注定了她小時候是公主長大是女王,妥妥的食物鏈最頂層。

雖然小公主上學以後,跟她爹好得跟親哥倆似的,但在她還沒記事之前,那可是打骨子裡各種嫌棄她老子。要問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她那熊老子整天跟她搶兔子爸爸。許驚濤要跟媳婦兒培養感情,許敏敏要跟爸爸親子互動,李銘夾在這父女倆中間,多偏向哪一方一點兒都不行,這對原來為了實現「找回爸爸計劃」而牢不可破的父女同盟,終於還是因為分贓不均而各自為王了。

一個雷雨夜的晚上,許敏敏被好響好響的一個雷驚醒,抱著小熊去找兔子爸爸,在兩個爸爸緊閉的臥室門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出是兔子爸爸的聲音,聲音很小很壓抑,可偶爾也會陡然控制不住地喊出來,很快便又被什麼給堵回去。許敏敏馬上聯想到只有被自己追打的小朋友,才會發出這樣慘叫的聲音,所以結論是——兔!子!爸!爸!被!欺!負!了!

小公主勃然大怒,咣咣咣地用小拳頭砸著房門,「臭狗熊你開門!不許欺負我兔子爸爸!」房間裡一陣慌亂,不一會兒又聽到兔子爸爸隔著門對她說,「敏敏乖,快回去睡覺,沒人欺負兔子爸爸。」許敏敏才不相信,認定了是臭狗熊阻止她去拯救兔子爸爸。小拳頭不停,扯著嗓子對著門扇大喊大叫還我兔子爸爸,驚天動地只差吵醒整棟樓的鄰居。

許驚濤趴在李銘身上,恨恨地捶著床板,李銘忍笑踢開他,小聲說,「快起來,讓我穿衣服。」「我真後悔!」許驚濤依依不捨地繼續在媳婦兒胸前磨蹭,「幹嘛弄個小的出來,我的二人世界啊!」如果許敏敏知道她老子這麼過河拆橋,肯定會像小時候那樣一個巴掌拍她老子臉上,不過現在嘛,她的主要使命是保護兔子爸爸,不能讓兔子爸爸落入那頭臭狗熊的魔掌。

從那天起,小土匪與小流氓之間的較量更加劍拔弩張,許敏敏時刻以守護兔子爸爸為己任,只要許驚濤一接近李銘,她就張牙舞爪地趕人,白天就算了,最令許驚濤暴躁的,是連他和李銘半夜裡偷偷摸摸的二人世界時間,都不能保障了。

「兔子~乖兔子~好兔子~」李銘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許驚濤已經在床上色眯眯傻笑著等待媳婦兒投懷送抱,李銘剛鑽進被窩,小流氓便自動自覺地貼上來動手動腳,小丫頭霸佔夫夫倆床中間的位置好幾晚,好不容易把她哄回去自己睡,早就心癢癢的小流氓還不得趕快跟媳婦兒好好親熱一下。可是李銘才賞了他兩個法式長吻就要鳴鑼收兵,推開他,朝著房門的方向一努嘴,笑說,「閨女長心眼了,留神她聽牆角。」許驚濤一聽這話,臉就塌下來了,腳丫子還躲在被子底下不甘地磨蹭媳婦兒的小腿肚子,「這丫頭不孝啊,想把她爹憋死。」李銘被他的委屈勁逗笑,故意地說,「都老夫老妻了,哪還那麼衝動。」「老夫老妻咋了,我禁了四年欲了還不興補回來?」小流氓撅著嘴,明明都是當爸爸的人了,私底下跟媳婦面前那賴皮樣子卻比他閨女還要孩子氣,仗著媳婦心下總覺著讓他等了太久虧欠了他,提什麼無理要求都不駁回,這好大一老爺們,可著勁兒一邊賣萌一邊撒歡,簡直幼稚回姥姥家去了。

李銘翻身臥倒,縮進被子裡,把許驚濤晾在邊上,許驚濤自顧還在那幽怨呀,落寞呀,唉聲嘆氣呀,一失足成千古恨呀,一句一句如魔音穿耳攪得李銘睡不下去。「明天午飯回家來吃吧。」冷不丁媳婦發了話。「啊?」許驚濤頓了頓,才反應過來,艾瑪還是媳婦知道心疼人啊,霎時便笑逐顏開地也縮進被窩卷子裡,一口一個「兔子~乖兔子~」。

許敏敏四歲的時候,許驚濤和李銘帶著她回去許家看爺爺奶奶。一家三口剛進門的時候,許老爺子還只當看不到他們,許夫人喜不自禁地把他們迎進門來,忙忙吩咐晚飯給多添幾道他們喜歡的菜,抱起許敏敏親親,又拉了小兒子小兒媳的手,激動地差點落了淚。李銘撞撞許驚濤的胳膊,交換個眼神,兩個人主動去給很久沒見的父親問好。許老爺子還板著臉愛搭不理,許驚濤放出許敏敏這個殺手鐧,小丫頭正是最討人喜歡的時候,一張小臉粉團似的,小嘴甜得跟塗了蜜,連裝乖討巧都得了她兔子爸爸的真傳,有了這些額外裝備加持,許敏敏對付許爺爺簡直無往不利所向披靡,再難啃的鐵板也要被她熔化了。

晚飯後李銘跟著許老爺子去了書房,當年他的公開出櫃不管是對許家還是許氏的影響都很大,老爺子在氣頭上也放了狠話不可能承認他,可他後面一系列的雷厲風行,果真放棄了所有功利浮華退出娛樂圈,隱姓埋名相夫教子,叫老爺子想牽制報復都抓不到把柄。

許老爺子也曾恨自己當初以為李銘謹慎聽話,不會惹事,才選中了他做為許驚濤的伴侶,結果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離婚又復婚,到底還是讓他拐走了自己兒子,兩家人全都歡歡喜喜,倒弄得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李銘知道,許驚濤怎麼說也是老爺子的親生兒子,老爺子再生氣也不會不認他,可自己畢竟是外人,拐走許驚濤的罪過,不是自己低頭服軟就能原諒的。如今李銘和許驚濤有了女兒,體會到天下父母心,撫育兒女的不易,許驚濤也不再像年少時那般叛逆,李銘並不希望看到許驚濤為了他和自己的親生父親對立,所以他更需要努力去修復老爺子和自己的關係。

「我不理解你為什麼突然公開,連前途都不要了。」許老爺子向李銘投以嚴厲的目光,「你有多愛驚濤,能夠讓你做出這樣的決定?」李銘謙卑地頷首,「其實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對他的愛有多少,有多堅定,我只知道對我來說,和他相比什麼都是可以放棄的。」「那時候認為什麼都可以放棄,以後就不會變了嗎?」許老爺子冷哼一聲,不屑一顧。「或許會,」李銘誠實回答,並不遮掩,反而露出坦然的笑容,「將來的事,誰都說不準,但是能放棄的,那時候就已經放棄了,即使將來會變,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了,不是嗎?」

許老爺子沉默,或許是沒想到李銘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不動聽,卻實實在在。

「爸爸,」李銘沖老爺子微微欠身鞠躬,這一聲爸爸,和以前大不相同,不是禮節上應當的稱謂,而是發自內心將愛人的父親視為自己的父親般尊敬,「當年您把我介紹給驚濤,給我們鄭重安排婚事,也是希望我們能長久的,沒有經過您的同意擅自公開,是我年輕衝動,但我這樣做的初衷,也只是希望以後能跟驚濤平平靜靜過日子。」

「爺爺!爺爺!」許敏敏大大咧咧地闖進許老爺子的書房,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毫無顧忌地爬上爺爺的椅子,許老爺子放任孫女在他身邊打轉,也不嫌棄一句,反而樂呵呵地護著她爬上爬下。許驚濤跟在閨女後面進來,站在李銘身邊,李銘衝他眨眨眼,許驚濤心領神會,摟過他的肩膀,「爸,還是您眼光好,給我討了個這麼好的媳婦兒,」許驚濤玩笑的拿好聽話奉承老爺子,「果然還是得聽您的話。」

許老爺子冷眼看著這對不讓他省心的小夫夫,心裡還不痛快呢,可是怎麼好像忘了在氣什麼了呢?許老爺子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老啦,還是糊塗些好啊。
 2014_11_19


Comments


只對管理員顯示


11 « 2014_12 » 01

SUN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勇者自介

勇者

Author:勇者
放上所有勇者欣賞的BL文,客官請低調,勿轉貼部落格內文章的網址,以免被檢舉。

勇者喜歡甜文,溫馨文。拒絕BE與渣攻賤受,其餘歡迎推薦^~^

單純收藏文章。如有侵權請務必告知將火速刪除。

旁門左道

來訪的勇者

聊天留言區

方便大大們留言給本攻呦~~

搜尋欄




PAGE
TOP.